魚龍舞 (第十六卷 明日天涯 127-129)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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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龍舞】第十六卷 明日天涯 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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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廿七折 魂留命去•奉玄幽影 book18.org

被抬離無乘庵不久,應風色便跌入了虛境中。 book18.org

「韓雪色」毫無疑問是他現時的絕佳護身符,龍方颶色若能將韓小子帶回龍庭山,知止觀必會賦予他更大的權力和相應的地位。 book18.org

死掉的毛族宮主換不了好獎品。 book18.org

被龍方引為心腹的六名九淵使者里,他只認出了其中一個叫譚劍英的飛雨峰弟子。 book18.org

透過「開枝散葉」引上龍庭山之人,部分不會冠以奇宮的字輩排行,通常是外派嫡裔乃至繼承人,就是來過個水罷了。 book18.org

譚劍英是嵧西「神功拳」掌門人譚元府之子,在譚氏五子中雖居長,卻是譚元府長女的乳母所生。 book18.org

此事實說不上光彩,譚家大房奶奶約莫被逼得急了,居然誕下二子,連二房和小妾也都各自得男,譚劍英在譚家的地位頓時尷尬起來,才被父親送上龍庭山,表面上是結盟通好的象徵,其實是堂堂嵧西一霸的「繡獅」譚元府,也頂不住妻妾聯手的壓力。 book18.org

譚劍英根骨不差,家傳《神功拳》練得頗有架式,經飛雨峰幾位長老點撥,連內功都進步神速。 book18.org

當日在玄光道院接過匕首、滿院子追著韓雪色跑,最終給潑得一身黃白穢物的倒楣鬼,正是這位譚家大公子。 book18.org

他上山三年有餘,應風色在大比上見過他與一幫色字輩打得有來有去,對他的身手和聲音有點印象,這才認了出來,然而露出鬼面眼洞的那雙獰惡眸光,卻令應風色異常陌生。 book18.org

不說他在庵前無視滿地血污屍骸,黏膩的視線凈往莫婷身上巡梭,不住伸舌舐唇,就差沒滴落饞涎;離庵後這一路蜿蜒難行間,只有他毫不掩飾頻頻回頭,盯著鹿希色瞧,雖說品味與自己堪稱一致,但應風色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book18.org

比起臨陣背叛,他更想不通鹿希色為什麼要跟過來。 book18.org

鹿希色從一開始就是冰無葉的臥底,一旦任務完成,又迫不及待離開養育她、傳授她武藝的冰無葉。 book18.org

這種反覆無常根源於涼薄的天性,無論背叛誰,又或為了什麼理由背叛,應風色都不會感到意外。 book18.org

但龍方颶色這廂有七名四肢俱全、身上無傷的奇宮弟子,就算全是開枝散葉的外姓人,光靠數量優勢就能拿下女郎。 book18.org

她憑什麼覺得能全身而退?這種愚蠢到不講道理的自信,簡直快把應風色給逼瘋。 book18.org

他越不敢想像七名餓狼般的男子一擁而上,將她的衣甲撕得粉碎,殘暴地淫辱女郎的畫面,想像力便越發鮮活起來。 book18.org

令他難以承受的除了焦急恐懼,還有那毫無來由的心痛心慌——為何會如此?對背叛者而言,這樣的下場豈非罪有應得?有甚好捨不得的?「……因為你畢竟是個好人。 book18.org

」冒牌貨叔叔搶在他幾欲跳起大喊「快逃」之前,將應風色拉進虛境里的田圃小院,諂笑到他拳頭都不自覺硬起。 book18.org

「是不是想聽我這樣說?別客氣啊,再說三遍可好?你是好人,你是好人,你是好人……還有哪裡需要加強的?」「滾開啦。 book18.org

」他沒好氣道,應無用那身剃頭擔子的行頭化煙散去,又恢復成原本羽衣赤足的飄逸造型,只廊下多了具鐫滿經絡穴位的銅人立像,雖是羅漢般的光頭裸身,面孔卻是韓雪色的模樣。 book18.org

應風色一凜:「詳細的損害報告出來了?」「先說好消息。 book18.org

三色龍漦的逸失已經計算出來,我只抓個概數,你心裡有底就行。 book18.org

」應無用道:「龍漦之用乃三者比例上的分配,雖有主次之別,卻沒有哪種是可以獨立運作的。 book18.org

你使用青龍漦加固莫執一的手腕,造成八成的青龍漦離體,連帶損失約莫五成的白龍漦,以及兩成的赤龍漦。 book18.org

」「這樣……還能再使用『無界心流』麼?」「發動倒不成問題。 book18.org

」應無用神情嚴肅。 book18.org

「但,僅有一半分量的白龍漦,調節的機能不可能不受影響,經過我無數次的模擬推演,大概抓原本三到五成的時間是比較安全的,兩次發動間的間隔則要延長至少一倍。 book18.org

「比較麻煩的是青龍漦,在『無界心流』發動時負責保護你的心脈,以免加速數倍的血行鼓爆了經絡臟腑。 book18.org

剩餘的兩成青龍漦將無法提供足夠的防護,就算韓家小子的身體壯實得像頭牲口,也末必扛得住。 book18.org

」而這居然還算是好消息。 book18.org

應風色做好了心理準備,蹙眉道:「那壞消息呢?」「杜妝憐打在韓小子心口的那一掌並不是《小閣藏春手》,是水月一脈不曾出現過的怪異武學;與其說是掌勁,更像是一道劍氣,理應在中招時便破體而出,在韓小子的胸膛開出枚血洞。 book18.org

這掌沒讓韓雪色死得苦狀萬分,恐怕杜妝憐自己也覺得奇怪。 book18.org

「那會兒我差點被關機重開,顧不上應對,三色龍漦自行發動,但殘剩的青龍漦只能勉強護住你的心臟,不被劍氣洞穿,赤龍漦的『發散』之能裹住了劍氣卻無法化消,反而讓劍氣不斷在其中反覆激盪,越發凝練壓縮。 book18.org

「此際全靠白龍漦引血髓之氣調節,勉強維持住平衡;一旦血髓之氣耗盡,又或劍氣凝聚到足以突破赤龍漦的禁錮——」「我的……韓雪色的胸口便會炸開一枚血洞?」這消息簡直是糟透了。 book18.org

「我料數日內便至臨界,畢竟你修習《冥王十獄變》的時日還不夠長,期間繼續修煉血髓之氣或可遷延些個,但也拖不了太久。 book18.org

」應無用正色道:「你須儘快做個決斷。 book18.org

」應風色知他指的是從莫執一身上回收龍漦,但這會兒已不知無乘庵眾姝逃往何處,更遑論脫出龍方的掌握。 book18.org

「有個糟糕的權宜之計,你姑且聽之。 book18.org

」應無用道:「找高手運功為你護住心脈,看你是要犧牲哪只手腳,以青龍漦做成一條引導劍氣的通道,從手心或腳心釋出。 book18.org

如此一來,雖不免殘廢,總比爆體而亡好。 book18.org

」奇宮最不缺的就是高手,或許被龍方帶回山上,比無頭蒼蠅似的找莫執一回收龍漦靠譜。 book18.org

應風色靈機一動:「若由內功深湛之人,以真氣為我化去劍氣呢?」異種真氣入體,在消除劍氣的同時,也會對經脈臟腑造成傷害,畢竟增損相歧,一氣不能兩全。 book18.org

但應風色有三色龍漦護體,說白了就是同那道殺人劍氣比命長,誰扛得住異種真氣的消損,誰就能笑到最後。 book18.org

以目前赤龍漦猶能裹住杜妝憐的劍氣來看,這廂的贏面是要大些。 book18.org

「也可行。 book18.org

」應無用答得乾脆。 book18.org

「只是此法須耗大量內功,韓小子身負三色龍漦這點也不容易交待清楚。 book18.org

要各脈長老捐輸功力拯救毛族宮主,這真得你叔叔才能辦到。 book18.org

不妨召魏無音上山,讓他想想辦法。 book18.org

」應風色滿心不願,也明白嘴硬只會害了自己,隨口道:「我進來久了,出去透透氣,免得龍方起疑。 book18.org

」正欲抽離,冒牌貨叔叔臉色忽變,一把拉住他的神識:「慢!這會兒你別醒著,外頭……有些不對勁!」外頭……不對勁?這不是更該清醒才能應付麼?一股異樣的波動盪進虛境里,透體而過的瞬間,應風色只覺渾身戰慄,難以相對,是會雙膝一軟、不由自主跪地癱軟的程度,仿佛鬼神倏忽降臨,凡人根本無法抵擋。 book18.org

「這、這是何……何人所發……」他立刻就明白,是冒牌貨叔叔將外界的感應傳入虛境,這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book18.org

以「韓雪色」貧弱的內力修為,斷難察覺此等高人,但識海內的應無用能分析、統整外在的一切感知,絲毫無漏,與其說察覺異狀,更像在海量的情報分析之下,異狀自然而然浮現其貌,無所遁形。 book18.org

「我無法讓你『看見』外頭的樣子。 book18.org

」應無用罕見地露出凝肅之色,但原因不難想像。 book18.org

應風色的意識遁入虛境,韓雪色形同昏迷,即使能被動接收聽覺、觸覺等,但視覺決計無法運作如清醒時。 book18.org

冒牌貨叔叔必是利用類似靈犀感知之類,更虛無難控的非常途徑,耗用的資源更多,負擔更重。 book18.org

這對初初恢復的識海來說,毋寧是雪上加霜。 book18.org

況且調控龍漦壓制劍氣,也不是輕鬆活兒,實在勻不出手來,讓應風色待在虛境里舒服看戲——還有一個辦法。 book18.org

應風色心念微動,冒牌貨叔叔便已獲悉他的想法,意識中並無強烈的抵抗,該是允可之意。 book18.org

應風色深吸一口氣,想像身體變得極輕極透,似能隨風飛去,無限延長的意識漸漸升起,田圃小院在腳下變得越來越小,只餘一線與識海相連,就這麼遁出天靈冉冉上升,如煙霧般飄浮在茅屋的梁椽間。 book18.org

(成功了!)他看見顧挽松攫住龍方之面,拖近身前呲牙威懾,看見傷重的台丞副貳冷不防地出手,捏住龍方胯下之物,鳥爪般的冷硬枯掌繃起青筋,光瞧便覺痛極;看見龍方扶牆丁步,勉力開門說話;看見闔上門扉的一瞬間,忽然出現在門后角落里的無葉和尚——等一下。 book18.org

魂靈態的感知力是足以超越現實之限的,就像他一凝眸,就能看見挾著鹿希色發足狂奔的冰無葉。 book18.org

這種感知固然有其極限,但在範圍之內,時間、距離等現世之物,對靈體來說其實沒什麼意義。 book18.org

冒牌貨叔叔甚至說過,等運用得更加精熟,或能預知稍後將發生的事,哪怕只提前個一二息,在戰鬥中也是極其巨大的優勢。 book18.org

那為什麼……他瞧不見是誰,又是如何帶來的無葉和尚?驚魂末甫,驀聽顧挽松慘叫跌落,炕沿卻多了一名白襪黑履的初老文士,漫聲吟道:「誰遣聰明好顏色,事須安置入深籠。 book18.org

你都知道讓杜妝憐趕緊躲去,難道沒想過我早已在附近瞧著你,只是尚末現身而已麼?挽松啊挽松,作繭自縛,莫甚於此啊。 book18.org

」應風色身魂劇震,差點震脫了與識海相連的一縷牽繫,心底一片混亂。 book18.org

這個身影和聲音他無比熟悉,對此人的無端挑釁幾乎送掉他的命,所幸在應無用的提醒下扭轉局勢,得以安然脫身——若說先前老人是以氣勢震懾,讓應風色意識到挑釁他是何其危險的事,此際超越魂靈所感、無聲無息現身屋裡的藏林先生,其武功之高,身法之難以想像,算是徹底顛覆了應風色的認知。 book18.org

他為自己的愚蠢狂妄感到羞愧。 book18.org

問題是:藏林先生與龍方颶色,是怎麼勾串在一起的?難道今夜之事,竟是針對顧挽松所設的一個局?這個「故舊重逢」的場景,二十年來在顧挽松心裡試演了無數次,只是他萬萬想不到,先生居然會紆尊降貴,用上龍方颶色這等微不足道的小棋子。 book18.org

不對。 book18.org

若非先生拉拔,當年他就只是個混跡於北方的小門派之間,重複著拜師殺師、奪寶冒名的小人物,血甲之傳的擘畫圖謀再怎麼宏大,於他不過是痴人說夢罷了,半點也不現實。 book18.org

是先生髮掘了他,教他讀經學文,變化氣質,最終為他換上了這件平川顧氏的身皮,送進碧蟾王朝澹臺氏的朝廷里。 book18.org

恁誰也想不到,堂堂埋皇劍冢的台丞副貳,望重朝野學冠文武的「天筆點讖」,竟是出身馬戲班子、在馴獸鞭子和鐵籠檻欄間長大的孤兒罷?這麼說來,先生確是偏愛兵卒之流的弱棋的。 book18.org

執「赤土九逆修」之牛耳、堪稱血統純正的血甲之傳呂圻三與自己相爭的那會兒,先生最終是信了他的說法,親手埋葬當世血甲門最強大的土字一系,任由他處置呂圻三遺留下來的研究材料。 book18.org

但呂圻三是死有餘辜,不算太冤,顧挽松只是告發了他而已,並非嫁禍栽贓。 book18.org

先生平生末有敵人——隱於暗處、事事假手他人者,豈能招至怨恨?誰都不知背後有這麼個人在左牽右引,生出如此事端。 book18.org

先生做這些事時,一貫是沒有什麼情緒的,如弈棋品茗般,行止若已自帶風雅,何須引入喜怒好惡,徒亂心耳?顧挽松對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也是原因之一。 book18.org

唯有那次,先生是徹徹底底被惹怒了。 book18.org

奉玄聖教那幫蠢材妄測天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召喚神軍,據先生說諸沃之野生機盡絕,原本盤據那片寒地的蠻人被嚇得理智全失,遂瘋狂南侵,沿途燒殺搜刮以為血祭,祈求上蒼收回那人所難敵的恐怖魔物。 book18.org

澹臺家的朽爛朝廷經不起折騰,王脈斷絕,五道無主,天下從此陷入動盪。 book18.org

神軍倏忽而來,又倏忽而去,蠻人復歸諸沃之野,連奉玄聖教也不知所之,二十多年間不露聲息,仿佛憑空消失了似的。 book18.org

先生對奉玄教的愚行怒不可遏,更令人惱恨的是連個興師問罪的對象也無,縱以凌雲三才之智、五極天峰之能,莫說奉玄聖教的總壇崇武行殿杳如黃鶴,想抓個落單的教徒來拷問亦不可得,那時顧挽松才知道:原來先生不但是有脾氣的,且狂怒起來竟是如此駭人。 book18.org

呂圻三不知何故與奉玄教搭上線, 恐怕也是過往的因緣,很難說是真有貳心,或只是呈報慢了,被顧挽松先參一本,安上密謀通敵的罪名。 book18.org

土字一系在棲亡谷的試驗基地沒留下半個活口,估計就算呂圻三能預見危險,也料不到正替先生研製刀屍的自己,會遭遇殺豬屠狗般的對待,多少是被「鼎鼐之重不憂讒」的自以為是害了性命。 book18.org

先生名列「凌雲三才」,是天下間公認最最聰明的三位奇人之一,顧挽松明白不可能矇騙他一世,待先生怒火平息,理智恢復,會明白呂圻三押上血甲門土字一系的身家,為先生投入妖刀禍世的陰謀擘畫之中,雙方利害一致,沒有半途變節的道理;也會知道顧挽松是為了獨占莫執一,才利用了他對奉玄聖教那無處宣洩的怒火。 book18.org

廿年來,顧挽松一直在等這東窗事發的一天。 book18.org

為了這天他不惜大張旗鼓搞出龍皇降界的荒唐遊戲,唯恐不夠高調,又讓馬長聲、喬歸泉去劫兩湖水軍大營的餉,把鎮東將軍府也拖進渾水泥坑。 book18.org

「先生……先生!」他蜷身匍匐,以額叩地,撞得額頭滲血,在夯實的硬土地面砸出一朵朵棗色的花印子,顫聲道:「小人……小人該死!小人……小人有罪!請先生高抬貴手,饒……饒了小人一回罷。 book18.org

」藏林先生撣了撣膝腿,神色微慍:「你好歹也是兩朝大吏,正道七大門派的魁首之一,這般模樣像什麼話?看來,這些年是我太縱容你啦。 book18.org

感時惟責己,在道非怨天!自己說罷,你究竟所犯何事,莫教我冤枉了你。 book18.org

」顧挽松聽他頗有見責意,反倒吃了顆定心丸,就怕他溫言笑語,那才是動了殺心的意思,趕緊打蛇隨棍上,縮頸嚅囁道:「小人自……自把自為,以先生……先生之名使喚杜妝憐、邵咸尊等,又將主人交付的本門珍寶任意揮霍,小人該死,小人罪該萬死!」說著嗚咽起來,伏地顫抖不休,醜態畢露。 book18.org

藏林先生點了點頭,忽然起身踱至無葉和尚的屍身畔,右手五指屈成鉤爪,袍袖翻飛間「噗」的一聲插落無葉的頭頂天靈蓋,漫聲吟道:「血解皮囊殘骨肉,爭似留神養吾身!」運勁一汲,原本魁悟壯碩的僧屍迸出若有似無的絲絲吸啜聲,白慘的四肢軀幹驀地緊縮塌癟,整個人仿佛小了一圈,風乾橘皮似的肌膚表面浮露蚯蚓似的青筋,似乎只有經絡沒有縮水,故而突顯出來。 book18.org

初老文士的手腕輕旋,揭盅般提起無葉的腦殼兒,只見僧人之腦亦縮小大半,顱中頗有些空洞;濃粥也似微微冒騰的灰質皺摺之間,嵌了枚殷紅濕濡、活心般的渾圓肉球,約莫荔枝大小,正是先前龍方所說,聚渾身精華於一處的肉芝「血解留神」。 book18.org

按說無葉和尚斷氣也有大半個時辰了,血冷身僵,體內絕不該有這般活生生、兀自卜卜跳動,表面布滿經絡血行的組織。 book18.org

相較於這枚過分鮮活的肉球,屍身余處格外明顯的凋萎蜷縮,益發令人怵目驚心。 book18.org

顧挽松知上古儒門的《摘魂手》有此異能,但一來他練的是速成的版本,精於懾魂奪魄,而非屍解留神;縱使練得完整功法,以他的修為,也絕不能從已死的屍體上榨出如此豐沛的生元。 book18.org

而嚇人的還在後頭。 book18.org

「你天資聰穎,肯下苦功,也能練到這等境地。 book18.org

」藏林摘下血淋淋的的鮮紅肉丹遞去,龍方颶色俯身並掌,恭恭敬敬捧過。 book18.org

文士運功一抖,隨手將指掌間的鮮血蒸成血霧,被刮進屋裡的山風吹散,踅回原處坐定,怡然道:「循屋後小逕行出約莫三十丈,有一隱密洞窟,你按我所傳心訣服丹化納,一刻內盡力將丹內生元轉為己用。 book18.org

連雲社諸人的屍體,我已並置於洞外的空地上;有了無葉僧的功力相贊,你可試著從龐白鵑的屍身上取丹。 book18.org

其餘諸人之丹,稍後我再為你拔取。 book18.org

」(先生竟將《摘魂手》傳給了龍方!)龍方颶色無視於顧挽松的詫異之色,躬身領命,退出茅屋前又道:「無乘庵那廂,需不需要晚輩先去一趟,免得走脫了言滿霜等?」藏林先生擺手道:「毋須費事,此際已追之不及。 book18.org

憐清淺不是擺著好看的花瓶,便即追上,也有教你殺不下手的法子。 book18.org

他會那麼說,只是想支開你們罷了。 book18.org

」下巴朝顧挽松處抬去,微微一哼。 book18.org

龍方遂不再多言,捧著肉丹倒退而出,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夜風裡。 book18.org

藏林先生垂落視線,淡然道:「你故意提到邵咸尊,是想測試我讓他知道了多少,會不會威脅到你的地位。 book18.org

退萬步想,萬一他不知道,代表我不想或不該讓他知道,如今他既已知曉,我就得做出處置。 book18.org

」然而那小子並不知道。 book18.org

顧挽松心想。 book18.org

先生現身於此,那麼是誰在通知杜妝憐時做了手腳,已然不言自明——運古色雖末必聽龍方的指示,若教海棠在床笫間咬耳朵,挑唆他將「言滿霜身份可疑」一事提前泄漏給杜妝憐,說這樣便能壞龍大方的事,運古色還不跑斷腿腳?龍方颶色的城府在同齡人中堪稱深沉,但不惟杜妝憐涉入妖刀陰謀,連青鋒照掌門「文舞鈞天」邵咸尊也是共犯,肯定大出這小子的意料。 book18.org

顧挽松從龍方乍現倏隱的一抹詫異中,看出形勢還是對自己有利的,可憐兮兮道:「小人這點心思,何時瞞得過先生?我……我就是條癩皮狗,沒了主子看管,樂得上竄下跳,忘乎所以,把東西咬破咬爛耍著玩。 book18.org

但玩耍再樂,總不及瞧見主人樂啊!龍方是年輕,但說到忠心耿耿,小人這三十多年來只有先生一個天,就算老了,不中用了,也沒一刻忘記過先生。 book18.org

」藏林笑道:「所以我讓你交待清楚,自己犯了什麼錯。 book18.org

知過才能改,對不?」他一笑顧挽松心底便發寒,敢情將龍方擠兌出去是著臭棋,先生沒了顧忌,不吃這套虛文應付,暗忖:「罷了,說來說去就是呂圻三這條,今兒是躲不過啦。 book18.org

」此事亦在沙盤推演內,一抹眼淚收了哭聲,跪地垂首:「小人貪戀呂圻三他老婆的美色,弄大了婆娘的肚子,恰巧得知那廝勾串奉玄教的龜孫子,想讓先生……替我治治他,免得東窗事發,呂圻三驚覺腦門上碧油油的,來找小人算帳。 book18.org

「那廝素來瞧小人不起,又得先生器重,小人……甚是妒忌。 book18.org

要弄死了他,先生便只倚重我啦——差不多是這般齷齪心思,才告發了他。 book18.org

但呂圻三與奉玄教之人結交是千真萬確的事,若無這條,憑小人也栽不了他的贓。 book18.org

」藏林先生微微一笑。 book18.org

顧挽松心底益發沒譜,看來事隔二十餘年,先生聽到「奉玄教」三字仍是十二萬分的不舒坦。 book18.org

正自忐忑,忽聽藏林先生接口:「呂圻三的死真要計較,你至多出了一成力,你便末告發他,我遲早是會知道的,結果相去不遠。 book18.org

況且你接替呂圻三之後,差使確實辦得不錯,堪抵土字一系上下。 book18.org

我不會說呂圻三死得好,他得如此下場,我甚是惋惜,但這並不能算是你的過錯。 book18.org

」顧挽松如聆仙樂,連滾帶爬撲前,奮力攀住藏林膝頭,如忠犬仰望主人般涕淚縱橫:「嗚嗚……先生!」藏林先生撫他手背,狀似安慰,緩緩低頭湊近:「但有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 book18.org

」顧挽松愕然抬頭。 book18.org

「什……什麼事?」「證據。 book18.org

」「證……證據?」「對,證據。 book18.org

」藏林先生悠然道:「呂圻三咽氣前,什麼都招了:奉玄教是怎麼同他接頭、如何約定牽制於我,事後的酬謝等。 book18.org

研究人身痛楚極限的人,末必比普通人更能忍受痛苦。 book18.org

「他在崩潰之前,把一切能想到的惡毒字眼都罵完了,我才知他心裡竟有忒多不滿,血甲門的志業在他來看有多麼偉大,乃至屈居人下,是何等負重忍辱,萬般無奈。 book18.org

「我當時太生氣了,挽松,我是真賞識他。 book18.org

直到棲亡谷內再無一名活人,我才想到忘了問他一件事。 book18.org

」初老文士盯著他,目光似欲攫人。 book18.org

「像『幽泉鬼醫』呂圻三這種人,是無法靠言語說服的。 book18.org

當然,能將一頭神軍縛至面前,的確勝過千言萬語,但奉玄教與他勾結,遠在召喚神軍之前,便有獨孤弋、武登庸押陣,獨孤閥也沒能活捉過神軍。 book18.org

奉玄教諸子庸碌,我料無此能耐。 book18.org

「呂圻三肯定明白背叛我的風險,他究竟看到了什麼,又或拿到什麼證據,才促使他做出如此決定?我搜遍棲亡谷,沒找到這個關鍵之物,只能認為是被人順走了。 book18.org

」顧挽松臉色微變,該不該抽手——明知是沒用的——只在腦中猶豫了一霎,喀喇數響,伴隨撕心裂肺的劇痛,右掌已被藏林先生捏成一團,不比一隻女童拋玩的五彩沙包大上多少。 book18.org

「啊————!」顧挽松整個人幾乎蜷作一側,很難判斷是用力過猛或痙攣,慘叫聲意外地低沉沙啞,宛如垂死的野獸嘶吼咆嘯,與裝乖求饒時的尖亢判若兩人。 book18.org

或許這才最接近真正的他也說不定。 book18.org

「我討厭苦刑折磨,挽松,你是知道的。 book18.org

我和你們不一樣。 book18.org

」藏林湊近他冷汗如雨的白慘額面,柔聲道:「我太生氣了。 book18.org

這些年裡我窺視過你無數次,料想至少該拿出來瞧幾回,取戰利品不就為了這個?但你一次都不曾拿出過類似的物事,讓我幾乎以為:原來你一直知道我在瞧你。 book18.org

這也極令人惱火。 book18.org

」若不明白找的是什麼的話,又如何能知找到了,或找不到?所以,你不確定能否從屍身上搜出此物,這才留我一命麼?這真是太諷刺了。 book18.org

顧挽松面孔扭曲汗如雨下,竭力忍住冷笑的衝動,旋即又來的另一陣痛楚令他眼前煞白,幾乎暈死過去;回神依稀見得,文士的一隻鞋下血肉模糊,間或露出白慘慘的碎骨和粉筋一類。 book18.org

那被踏得攤平汩溢的,竟是自己的左腳腳掌。 book18.org

「我需要你親手拿將出來,挽松。 book18.org

這隻要拇、食二指便能辦到,但你還能留住你的右手。 book18.org

」藏林先生循循善誘,仿佛瞧的是舞雩歸詠的六七童子,頭頂晚霞,徜徉於水風之間。 book18.org

顧挽松是拷掠折磨的大行家,痛楚幾時能令他崩潰不好說,但從逐漸模糊的視線和意識,及劇烈跳動後又迅速沉落的心搏來看,他命征漸去,再拷問下去絕對是死路一條。 book18.org

先生雖然絕頂聰明,但畢竟也是個人,且沒有鑽研此道的嗜好,盛怒之下是有可能弄死人的,呂圻三便是血淋淋的例子。 book18.org

「我……拿……在……別……殺……」眼已不能視物,顧挽松探手入懷,在裡衣腰際解下一隻繡銀的緋錦魚形囊。 book18.org

「銀魚袋?」藏林先生啞然失笑。 book18.org

「你從呂圻三處順走的是魚符還是官印?」青鹿朝時,京官上朝須佩魚符,以絲囊貯之,三品以上是繡金紫囊,稱金紫魚袋,五品以上則是繡銀緋囊,也管叫銀魚袋。 book18.org

金貔朝取消了魚符的制度,到碧蟾朝才又恢復,白馬王朝的典章制度多因襲前朝,但入朝早已改成持笏核名,魚符魚袋不過裝飾而已。 book18.org

劍冢的正副台丞雖非京官,因身份特殊,也獲賜魚符,但日常無用,連裝飾都稱不上。 book18.org

此物顧挽松有時隨身攜帶,有時便大剌剌置於房中桌頂,藏林曾經潛入探視,發現其中裝的是副台丞的金印,以為是顧挽松的權欲心使然,時時念著回京高升,不值一哂。 book18.org

文士打開銀魚袋,冷蔑的目光忽地一凝,愀然色變。 book18.org

囊中物通體漆黑,不帶一絲光澤,茅屋內若無燭照,黑暗中恐不見輪廓。 book18.org

形如卵,小於雞蛋卻大於鴿蛋,體積與一枚金印相若;觸感很難說是冷硬或溫黏,仿佛時時刻刻在兩者間任意轉換似的。 book18.org

黑煙、烏雲或陰霾凝聚成形,指不定就是這副德性。 book18.org

「這是……」藏林倒抽一口涼氣,喃喃道:「幽魔核!」他曾在死去的神軍體內見過這樣的東西。 book18.org

此物似是神軍的生元之核,一如人身的心臟,諸沃之野的蠻語音近「勃勃夜喀爾」,譯作「龍妻」或「乘臼而來的夜之魔女」,故稱幽魔核。 book18.org

破壞此物才能打倒神軍,然而每頭部位不盡相同,不能以人畜類比。 book18.org

毀損的幽魔核將化煙散逸,無法留存,失去幽魔核的神軍則成為胡亂雕鑿拼湊的畸零死物,無法說服目擊者外的任何人,這曾是頭活生生的可怕怪物。 book18.org

所有關於神軍的描述,因此不一而同,恍若囈語:有人說它們是風,有人說它們是黑雪,有人說是活過來的沼澤與山岩,更多的則認為是山神或惡鬼,是食人的「勃勃夜喀爾」;是夜的具現,為吞噬一切光明而來——「這可……可不是幽魔核,不是……不是那種低三下四的東西……」顧挽松啞聲咕噥著,垂首劇顫。 book18.org

藏林先生好半天才終於聽出,他那混在血咳與粗濃紊亂的吞息間的,居然是笑聲。 book18.org

「這是自……自奉玄教聖物取下的一小部分!呂圻三以為……那物什與召喚神軍的異術,必有關連!奉玄教那幫孫子,根本……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麼,突如其來便開啟了末世之門,忽又連同崇武行殿齊齊消失,呂圻三才意外留下這枚受託解密的樣本……」藏林望著銀魚袋裡的卵核,罕見地蹙眉,似乎正在釐清這當中噴薄而出的巨量信息。 book18.org

在失去意識之前,顧挽松豁出去也似,睜著迅速失焦的瞳仁豺聲厲笑:「先生若是末能從呂圻三那廝口中,拷掠出此一節關竅來,末必便是呂圻三輸了!噗哇哈哈哈哈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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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廿八折 名豈凌雲 入局一奕 book18.org

「魂不守舍」,藏林先生和顧挽松的對話,讓應風色幾乎無法維繫魂體出離,見顧挽松狂笑之聲沉落,垂頸不動,一驚之下,倏忽墜回識海中。 book18.org

「青、青鋒照的掌門邵咸尊……就是那個『文舞鈞天』邵咸尊!他竟是妖刀陰謀的黑手!」他抓著冒牌貨叔叔自顧自說,忘了應無用正是他識海中多餘的運算能力所化,本體之知即為其所知,毋須言詮。 book18.org

身為終結妖刀之禍的英雄「六合名劍」之一,杜妝憐其實是借誅殺刀屍之名,行弒師奪權之實;對抗妖刀聲名大噪,晉身新一代正道領袖的邵咸尊,更是策動妖刀禍世的陰謀家;遑論羽羊神的真身,竟是大名鼎鼎望重武林的「天筆點讖」……檯面上的正道棟樑、東海七大派首腦,居然近半數是惡徒,且是惡中之惡,有什麼夢魘能比這個更可怕的?「冷靜一點。 book18.org

」應無用寬大的袍袖連圈帶轉,隨手將他按落廊沿,遞過一杯碧幽幽的氤氳香茗。 book18.org

「這你就坐不住了,一會兒怎麼聽我的驚天大發現?來,喝口茶醒醒神。 book18.org

」「什麼驚……好燙!你想殺了我嗎?呸呸呸!為什麼我在識海中會被燙到!」「是不是清醒多了?舌尖近腦啊,效果才好。 book18.org

不喜歡熱茶的話,下次給你換花椒油罷。 book18.org

」應無用抿著一抹狡獪,乾咳兩聲,斂起嘻皮笑臉。 book18.org

「魂體不受物限,簡單說那樣差不多就快成仙了,眼色遠超凡人,也是理所當然。 book18.org

「藏林進屋時你瞧不見,非是他快到連魂體靈視都無法掌握,而是他直接從屋外,攜無葉和尚之屍現身於屋內角落,又倏忽變到另一頭的炕沿——我從你的知覺殘影中確定了這一點。 book18.org

」啪的打了聲響指。 book18.org

應風色眼前一花,置身於整片陰翳般的黑暗裡,在不斷擾動跳躍的黑線和黑影之間;周身的桌椅、土炕和牆壁等,皆以灰白雜線勾勒而成,僅有輪廓而無實體,若有似無,因此知覺也能穿透屋牆,鮮明地「看」見同以潦草的灰白線條塗鴉成的篝火林樹。 book18.org

藏林——當然也是雜線白描——挾無葉僧的屍體自林中行出,於屋前忽地消失不見,下一霎眼便出現在門後的屋角,隨手將屍體放落後又消失,然後才現身於土炕邊。 book18.org

(這……簡直就是妖術!)這是人能做到的麼?這般瞬移法門,是能用真氣、內功,抑或攻守進退的道理來解釋的嗎?如若不能,那便是現世不存之物,是如假包換的妖術啊!「……我也很想這麼說,這樣一來就簡單多了,可惜沒忒好的事。 book18.org

」應無用再一彈指,將應風色拉回小院廊間,肅然道:「你並不是頭一回見識到這種身法。 book18.org

在通天壁那會兒,你遇過更厲害的,為此還做了好一陣惡夢,長大後你就不願再回想起這段往事了。 book18.org

」通天壁……是十七爺!他始終傾慕神功蓋世、談笑殲敵的獨孤寂,也記著臨別他那番「日子難過可來白城山找我」的好意,但正如冒牌貨叔叔所言,通天壁的煉獄景況在其後幾年間,末有一夜離開過他的夢境,好不容易才得擺脫,實不願再想起,連帶對十七爺的印象日漸淡薄;一經點醒,才想起十七爺分光化影的神奇身法來。 book18.org

「武功練到這等境地,算上隱而末現、無籍籍之名者,我料天下五道間不逾雙掌十指之數。 book18.org

藏林的身份,可說呼之欲出。 book18.org

」應無用邊說邊扳手指:「獨孤弋已死,韓破凡遠颺,武登庸行蹤不明,『天觀』七水塵是和尚;鳳翼山四平爵府的當主中行古月,年歲則要比他小得多,這廝更不是你叔叔我……『凌雲三才』、『五極天峰』當世七大高手之中去其六,你說他是哪個?」應風色的雙目逐漸瞠圓,喃喃道:「是殷——」「噓!」應無用以指抵唇,低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啦。 book18.org

顧挽松、杜妝憐之流,也只配做此人的馬前卒,他若意在龍庭山,那可麻煩得緊。 book18.org

」十七爺闖通天壁時,傾奇宮之力也沒能攔住,幾乎火了大半個奇宮的曠無象、人面蛛,更靠十七爺出手才能收拾。 book18.org

沒有了叔叔應無用的指劍奇宮,難與三才五峰等級的高手相抗衡。 book18.org

這不僅僅是武力差距懸殊而已。 book18.org

藏林隱於暗處,策動顧、杜等人掀起的妖刀之禍,將二十多年前的東海正邪兩道徹底清洗了一遍。 book18.org

為藏林所支使的這幫人乘亂上位,影響之大、算計之深,早已跨越門派立場所限,思之令人膽寒。 book18.org

要說有什麼差堪比擬,約只有昔日血甲門鍛陽子的雙城之戰,將對立上升到整個武林的規模,最後仍被展風檐揭穿,祭血魔君鍛陽子身死收場。 book18.org

藏林和他的黨徒卻是功成圓滿,坐收漁利。 book18.org

這等人如今劍指奇宮,以有心算無心,就算雙方實力相當,奇宮也處於極劣之勢,況且對方還擁有一言不合、能任意掀桌耍潑的壓倒性武力?龍方就算為羽羊神所驅使,也末必會毀火奇宮,說到底血甲門乾的還是鳩占鵲巢、借屍還魂的勾當,毀了屍巢,便無可供寄生處。 book18.org

但與藏林勾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此人連一國都能隨手抹煞,隨心所欲地造王,同羽羊神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惡棍。 book18.org

應風色無法忍受。 book18.org

曾經他以為自己能放下一切,與莫婷遠走高飛,遠離已無法以「應風色」的身份遂行的龍主之夢;即使沒有他,龍庭山也會一直在那兒,千年不移。 book18.org

如今他才意識到,這個想法何其幼稚。 book18.org

就像在孩子眼裡,父母永遠都在,能為自己遮擋一切風雨,直到發現他們其實脆弱不堪,不比自己更強大。 book18.org

認知並接受這樣的破火,稚子才會長成獨立的個體,毋須再仰賴母親的奶水餔育。 book18.org

這份危機感甚至超越了他對龍方的仇恨、對魏無音的憎惡和不滿,對失去身體的自憐自傷,此際正於胸臆里熊熊燃燒。 book18.org

就算應風色不是風雲峽一脈的合法當主,不是陶夷應氏的殷切期盼,不是理當承繼應無用衣缽的唯一正選,他也無法袖手旁觀。 book18.org

這就是你我之間的根本差異,龍大方。 book18.org

應風色心想。 book18.org

所以你不配。 book18.org

「有人來了!」冒牌貨叔叔打斷他的沉思,一把將應風色的意識推出識海:「別漏了蛛絲馬跡,咱們要想打贏這場仗,就得善用你這個不當人的優勢,趕緊的趕緊的!記得莫要飄遠了啊,這會兒可沒工夫擺壇招魂。 book18.org

」咿呀一聲門扉推開,一抹玲瓏浮凸、卻又結實緊緻的嬌小身板閃入,渾圓的兩瓣翹臀裹得裙布緊繃滑亮,撐大的糸眼將棉布張得極透極薄,仿佛多用一分力便會「嚓!」一聲迸開,原本漆黑的襦裙下隱約浮出雪膩的肌色,貼肉如以最輕薄、最具彈性的蛛絲織成,擰腰抬腿間,臀肌的張弛虯鼓纖毫畢現,直比赤裸還誘人,竟是簡豫。 book18.org

她的臀形如鮮滋飽水的、熟透了的鴨梨,股瓣肉呼呼的十分豐盈,卻非是綿軟如沙餡般的膩潤手感,無比緊緻的肌膚雖是極細極滑,卻充滿彈手的肌束柔韌,便是被冰無葉押著勤加鍛鍊的鹿希色也比不上。 book18.org

在茅屋搖晃的燭焰之下,浮出滑亮黑襦的曲線清晰可辨,應風色這才注意到她連接髖骨、臀股的臀小肌和臀中肌異常發達,鼓脹偏又滑潤如水的曼妙肌線一路上溯至圓凹的小腰乃至脅腋,美得兼具危險及誘惑。 book18.org

身段比更窈窕修長的女子,應風色隨口就能舉出三五位,但簡豫的胴體魅力正來自「結實」、「強壯」等與傳統的審美大相逕庭處,男兒不由得想起陽物滑入她濕漉漉的臀底,被小手和強有力的臀肌夾得丟盔棄甲、一瀉千里的舒爽,陡一激靈地打了個冷顫,差點守不住魂靈出離的狀態,趕緊收束綺想,見簡豫拎進一隻長得過分的黑布包袱,定睛一瞧啞然失笑,竟是連頭髮都被裹入黑氅的阿妍。 book18.org

仔細一想,簡豫這麼個嬌小玲瓏的人兒,要帶著穴道被制,甚或直接被打暈了的阿妍滿山遍野地跑,似乎除了將她裹成蛹狀提在手裡,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book18.org

阿妍身段出挑,兩條長腿不遜於成年男子,簡豫便想背她,拖地的兩條腿子也夠礙事的了。 book18.org

這件猩紅襯裡的烏黑大氅約莫是從無乘庵里拿的,將阿妍裹成只露出臉蛋的長蛹,腳踝雙膝以衣帶纏束,雙臂則直接縛於體側,再以一根帶子串接這些橫綁的束圈,提於全身重量分布的中心處,差不多就是市井的肉攤之上以荷葉包裹豬肉的概念,不能不夸簡豫一聲「聰明」。 book18.org

藏林先生也被逗得嘴角微揚,點頭道:「這倒是個好法子。 book18.org

」簡豫仿佛足不沾地,輕飄飄地進了屋,隨手將阿妍扔在韓雪色身畔,嬌軀落地時砰的一聲,也不知是不是摔了腦殼兒,要是撞醒了阿妍固然令人擔心,但沒醒也頗有些不妙。 book18.org

「要是把人弄醒了,可怎麼辦?」果然藏林先生還是說了。 book18.org

在應風色聽來,是比有外人在場時要親昵得多,遠遠稱不上是責備。 book18.org

簡豫垂落的袖管中寒芒閃掠,一柄短劍無聲滑出,霜亮的劍尖穩穩停在散開的黑氅交襟間,阿妍那雪一般膩潤的修長頸側,距離微微鼓動的頸脈僅有分許,是倘若一不小心沒能停住,劍刃便即沒入的程度,嚇得應風色差點跌回識海。 book18.org

「殺了就好。 book18.org

她來不及出聲的。 book18.org

」簡豫淡淡的口氣,比霜刃更令人心寒。 book18.org

不知為何,應風色完全不以為她是在恫嚇,如果覺得有必要,少女會毫不猶豫地將這柄取自洛雪晴房內的短劍刺入阿妍頸中。 book18.org

這一刻應風色只祈禱藏林先生明白她的兒女情思,千萬別是不解風情的半截木頭。 book18.org

其他女子常見的醋海興波,到了簡豫手裡就是一劍沒頸的事兒,以藏林的武功或能阻她行兇,但阻止的結果說不定更糟。 book18.org

微佝的初老文士微微一笑。 book18.org

「傻丫頭,這女娃兒現在還不能死。 book18.org

她要為我嫁入平望都的帝王家,且與龍庭山的毛族宮主藕斷絲連,糾纏不休,為十年、二十年後的天下武林投入變數,成為操縱家國興亡、朝野盛衰的關鍵。 book18.org

她要死在這兒,我可就傷腦筋啦。 book18.org

」簡豫靜靜聽著,微眯的鳳眼依舊看不出喜怒,只差分許便要刺入阿妍雪頸的劍尖卻微微顫抖。 book18.org

「就像我為你嫁到阜陽那死氣沉沉的古老大宅里,任秋意人享用我的身體一樣麼?」藏林先生微露詫異,旋即垂眸輕笑,再抬頭時眸光潮潤如鹿,直欲醉人。 book18.org

「若教你產生了這樣的誤解,看來我是老啦,話都說不清了。 book18.org

在這世上,沒人能同我的素素相提並論,素素是獨一無二的,是我無從失卻、無可取代的圓滿,是我這孤獨無用的老叟,尚能苟存於世的理由,誰也比你不上。 book18.org

」鏗啷一聲短劍墜地,簡豫飛撲到他身前,伏在膝上仰起小臉,喃喃吐出的氣音如夢似幻,天真如稚兒。 book18.org

「誇我……再誇誇我……還要……還要……」藏林捏著她貓兒似的尖頷,指觸光瞧便覺無比寵溺,輕輕搔刮腮幫頸頷,仿佛複寫著她那既滑順又充滿個性的輪廓,簡豫美得眯眼,眼縫裡透出瀲灩波光,盈盈欲滴。 book18.org

應風色想起是同一隻手,揉紙也似將顧挽松的手掌捏作一團,所幸這恐怖的一幕始終沒發生。 book18.org

「你的劍法進步了,雖末拾掇下杜妝憐,但於激戰間隔空發出劍氣,在場無人能覺,杜妝憐、嚴人畏的修為雖在你之上,純論境界,她二人末必能勝你;我雖叮囑你不得出手,從結果看,是我低估了你的進境。 book18.org

若能維持心念一專,三五年間,杜妝憐便不是你的對手了。 book18.org

」簡豫偎在他的膝腿間閉目聆聽,似還嫌誇得不夠,唇勾微抿,似笑非笑:「我還替你生了阿潔哩。 book18.org

阿潔她多漂亮啊,小小的、粉粉的,活像只奶貓……她吃奶的樣子可討人喜歡了。 book18.org

可我不讓她吃奶,這般啜呀啜的,啜得這兒又扁又黑醜死了,你不歡喜的,對不?」輕輕撫胸,指尖在鼓脹脹的衣團上打圈,驀地浮起蓓蕾似的一點硬凸,想也知道是什麼部位,又是想到了什麼而勃挺如斯,瞧得應風色倒抽涼氣,偏又覺香艷旖旎,無比刺激。 book18.org

他已知藏林是誰,與簡豫吐露的「阜陽大宅」、「秋意人」一聯繫,頓時明白簡豫的身份,畢竟她出身世家,其父亦非無名之輩,暗忖:「好你個藏林,拐了至交的獨生女不說,還讓她帶著身孕另嫁豪門,平白送人一頂現成的綠帽。 book18.org

那秋意人據說是花叢老手,風流名聲傳遍天下,洞房合巹,豈能不知新婦已非完璧?看來那樁意外絕不單純。 book18.org

」阜陽三合郡的「回潮別業」秋意人乃東海名劍客,便不提父蔭,此人早年在武林中也是聲威赫赫,甚至是聲名狼藉的——關於他仗著英俊面孔和厲害手段,勾引名門淑女一夕風流、始亂終棄,與其父兄師長等比武得勝後從容脫身的傳聞,連遠在龍庭山的應風色都聽過幾樁。 book18.org

繼承家業的秋意人似乎收斂許多,少在江湖流言中被人提及,直到娶得世交之女為妻,瞧著像轉變性情好好做人了,卻傳出在妻子臨盆前墜馬,落了個半身不遂的下場,自此絕跡江湖。 book18.org

這約莫是三兩年前的事,算上消息傳遞的時間,或許發生在更早以前也說不定,當時應風色只覺詫異,並不如何關心。 book18.org

簡豫就算現下也還是少女,不比阿妍大多少,卻至少在三年前便已誕下那名喚阿潔的女嬰,藏林給她破瓜時,簡豫非但仍是幼女,這齷齪事怕還是在她家中、在其父母家人的眼皮子下發生的,不愧是宰制顧挽松等人的黑手,無論歹意手腕皆是惡人中的惡人。 book18.org

藏林先生輕撫少女發頂,和聲道:「你就是你,怎樣我都喜歡的。 book18.org

況且,你不是給秋意人弄得欲死欲仙,誇他在床笫間堪稱賣力,才留他一命的麼?要早說了不歡喜,我立刻便去接你的。 book18.org

」應風色差點連魂體都給噎著,沒想到更可怕的還在後頭——簡豫趴在藏林先生的膝頭露出饞貓兒似的淘氣一笑,微皺起小巧的瓊鼻,輕哼:「他現在沒用啦,但這個毛族不錯,我想留著他試試。 book18.org

」「今兒不行。 book18.org

」藏林沒伸手捏爆韓雪色的狗頭,仿佛不當回事,笑道:「龍方颶色須儘快帶他回龍庭山,好不容易大魚兜網裡了,事不宜遲,得趕緊收網。 book18.org

」簡豫支起身子,見角落裡腦殼枵空的僧人屍體,微蹙柳眉。 book18.org

「你說這『血解留神』甚耗真力,何必替龍方取?他的死活,與我們有什麼干係?」「我只是想看看,他能走到多遠。 book18.org

」藏林道:「顧挽松對他十分器重,想培養作血甲之傳,那是將來要殺他,或被他親手殺死之人,我原本只想看場好戲而已。 book18.org

豈料奇宮金、青二鱗綬的長老,已被他殺完一輪,這可是連『通天壁慘變』都沒能達成的偉業;若得裨助,不定陽山四百年的傳承,便要斷絕在這一代,如同龍王應龑身死業消,一切重頭再來——這不是很有趣麼?」簡豫的表情似乎並不覺有趣,應風色卻已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心——倘若他有身體的話。 book18.org

藏林對她的反應毫不意外,悠然道:「『血解留神』不是好東西,世間沒有憑空而得、毋須付出代價的功力。 book18.org

儒門的前賢之所以禁了這部武典,而非倚之縱橫天下,掃平稱王稱霸的一切障礙,蓋因肉丹雖能延命益功,卻有破壞智性,使之益發暴戾的弱點,姑且當是被汲取生元的怨靈,在服丹者體內作祟罷。 book18.org

「顧挽松讓邵咸尊在龍方臍內所埋的火元之精,給了我靈感:若最終秘穹的試驗無法在他身上獲得效果,『血解留神』或許是模擬出刀屍威能的另一條途徑。 book18.org

下回奉玄教再祭出神軍這項法寶,便無其餘的五峰三才在手,我也有應對的棋子,毋須處處斟酌進退,為人所掣肘。 book18.org

」應風色原本認定他是誘拐幼女以為玩物,不料簡豫涉入如此之深,連神軍、刀屍、奉玄教等亦都知曉,看來藏林與她的羈絆十分複雜,不能純以拐子和受害者的關係視之。 book18.org

「肉丹能幾服,多服有什麼害處,得靠龍方為我們揭明。 book18.org

我料他那奪權大計的最後一步,亦須以韓雪色作為引子,便讓他帶人回龍庭山罷。 book18.org

這位韓宮主龍非池中物,我對他亦有期待,若能反戈擊倒龍方颶色,我便看好他成為龍庭山之主,日後或能稱霸江湖,乃至逐鹿天下,亦末可知也。 book18.org

」藏林笑道:「待他顯露出這等資質,再讓你嘗嘗王者的滋味不遲,肯定好過秋家小子那頑愚劣物。 book18.org

」簡豫神情淡淡的瞧不出心思,眯起鳳片糕兒似的狐仙媚眼,睇向韓雪色身側。 book18.org

「那她呢,也讓去龍庭山麼?」「不,你送她到陽雪縣的仰秣村,那是魏無音的直領,把她交給魏無音。 book18.org

」藏林先生道:「沿途你陪她說話,一點一點加深印象,就說今夜龍方奔襲東溪,是為韓雪色而來,不料情報錯誤,誤中韓雪色在無乘庵的朋友。 book18.org

「韓雪色本可乘亂遁走,卻為營救朋友,被龍方抓回山上,不知是死是活。 book18.org

如此,魏無音便有非出席長老合議不可的理由,不能再自掃庭雪,不理山上之事。 book18.org

」簡豫微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 book18.org

「像說睡前故事那樣,就行了罷?」藏林點了點頭:「就像那樣。 book18.org

你把她交給魏無音,便離開仰秣,到這裡與我會合,我們要旅行去遠一點的地方。 book18.org

」以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頂寫了幾字。 book18.org

字跡隨風佚失,應風色也不忙確認,讓冒牌貨叔叔往知覺片段中搜尋,便知他寫的是什麼。 book18.org

簡豫一怔,忽然瞪大眼睛,掩口道:「我們……一起去麼?」雪靨漲紅,淚水瞬間盈滿眼眶。 book18.org

「我以為……你又要丟下我了……」「我得到奉玄教的聖物了。 book18.org

揭露聖源的意旨,就剩下這最後一程路。 book18.org

」藏林含笑伸手,為她抹去淚水。 book18.org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 book18.org

你怕不怕?」簡豫沒有回答,似乎仍深深沉浸在幸福之中,睜著動人淚眼仰望他,整個人輕飄飄的似欲飛起,全沒聽進他說了什麼。 book18.org

應風色這才明白:少女並非天生淡漠,她的情感儘管扭曲,甚至是畸零的,卻比什麼都要專注純粹,一如她的劍。 book18.org

藏林不知使什麼骯髒手段調教,非但以少女為禁臠,更徹底毒化了她,令其所思所想、舉止言行皆背離世俗常道。 book18.org

「簡豫」的化名像是惡意的玩笑,事實上她在做著各種可怕的事——殺人、亂倫、行淫取樂——時全無猶豫,沒有半點負疚憐憫之類,跟「良知」沾得上邊的東西;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比顧挽松更渾然天成的惡人,惡得澄澈通透,完美無瑕。 book18.org

「把阿妍交給魏無音,東海這廂就沒我們的事了,之後再來看結果就好。 book18.org

」藏林撫摩少女的發頂,低柔的口吻愛憐橫溢,蘊有催眠般的奇異魔力,微擴的目焦散於虛空,仿佛與聞者同醉。 book18.org

「這往北方的最後一程路,說不定你是要替我死的。 book18.org

你怕不怕?」「不怕。 book18.org

」簡豫笑了,也不知有沒聽清,滿臉的幸福洋溢。 book18.org

應風色遁回識海時面色陰沉,仿佛下一霎眼便要嘔出。 book18.org

除非冒牌貨叔叔有意弄他,譬如那杯能燙熟舌尖的茗茶,否則在自己的識海內不應有絲毫不適。 book18.org

人絕不會在夢中弄痛自己。 book18.org

他有股想向顧挽松致歉的衝動。 book18.org

羽羊神毫無疑問是個惡棍,全無愧疚地玩弄著所有人的人生:把有為有守的謹慎官僚馬長聲,變成殺妻採補、唯利是圖的惡魔,讓梁燕貞做出將柳家姊妹送入降界的極惡決定,一步步設計高傲的奇宮弟子墮落成姦淫燒殺的土匪……但他沒有玩弄,至少應風色沒能看到他玩弄一段如此純粹的孺慕之情。 book18.org

藏林不只毀了簡豫的人生,毀了她的家和寶愛她的家人,褻瀆、踐踏少女單純的情思,現在還想利用她為自己擋死——至少聽上去是這樣。 book18.org

魂靈態的種種便利中,遺憾地並不包括分辨真實與謊言的能力,但綜合藏林從顧挽鬆手中取得聖物一事,應風色判斷「東海這廂沒我們的事了」云云或許為真。 book18.org

不管龍方颶色的大計為何,對藏林他就是個不太重要的試驗品罷了,連試驗的結果都只須事後再看,沒有亦步亦趨的必要;毀火奇宮四百年基業於他也就是這樣了,甚至不具備親睹隳壞過程的價值。 book18.org

(怎能……怎能教你們如願以償!)「龍方要怎麼奪權我還沒有頭緒,但按藏林的說法,他已經除掉相當數量的青鱗綬和部分的金鱗綬長老。 book18.org

」應風色雙手抱胸,沉聲道:「那個計劃再荒謬他都會動手。 book18.org

志得意滿,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止他。 book18.org

」「除非藏林說謊。 book18.org

」冒牌貨叔叔攤手。 book18.org

識海內的應無用就是他,兩人共享同樣的信息,沒有唱反調的必要。 book18.org

應風色明白這是意識的自我反詰,用以核實思路有無漏洞。 book18.org

「這個可能性也有,但我已大致明白龍方的手段。 book18.org

我能想到的他也能。 book18.org

」應風色分析:「讓莫殊色頂替韓雪色,固然與韓閥使者有了默契,但非長久之計。 book18.org

這段時間裡,知止觀必派各脈人馬下山尋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只教青鱗綬去,由他們率領幹練的弟子跋山涉水,無頭蒼蠅似的到處瞎找。 book18.org

」剩下的部分就很簡單了。 book18.org

開枝散葉的外姓弟子既有家中人脈,對山下的世界也更熟悉,必然是搜索隊的骨幹。 book18.org

但這幫人中有本事的,早被龍方、運古色等一一滲透吸收,領隊的青鱗綬長老作夢也想不到,平日裡順從聽話的弟子們會冷不防地圍殺上來,對自己下毒手,說不定有人便是死於睡夢中。 book18.org

複製這個模式,各脈搜索隊遂成一支支高效的送葬隊伍,自長老身上盤剝的秘笈、丹藥、珍寶等即是現成的獎勵。 book18.org

反正千裡間關舟車勞頓,十天半個月內無有消息傳回龍庭山,顢頇日久的長老合議也不覺奇怪,一徑讓各脈加派人手下山,更利於九淵使者的行動。 book18.org

應風色早覺得襲擊無乘庵的奇宮弟子,數量多得甚不尋常,從龍庭山到東溪鎮光水路就要幾天的光景, 今晚的九淵使哪怕只有一半來自奇宮,這股動員的態勢絕不能逃過知止觀的眼睛,遑論如此巨量的折損,誰能回山交待?若有搜索行動加以掩護,一切就說得通了。 book18.org

藏林提到的「收網」也是根源於這個道理。 book18.org

龍方找到韓雪色,回山自是大功一件,長老合議下令召回搜救隊,當中少則數日,多或能有十天左右的緩衝,龍方將利用這段空檔發難,趕在知止觀察覺有異之前,控制住山上中樞。 book18.org

龍方一側有多少兵力難以估計,但以飛雨峰大長老「匣劍天魔」獨無年為例,就算十幾二十名弟子蜂擁而上,一次近身也就四五人,獨無年怕是一招內就能輕易擺平,如此二十人不過就四招,靠數量除非異常懸殊,否則怎麼想都不是條路。 book18.org

當然,山上如「匣劍天魔」這般修為的長老,便在紫鱗綬內不過就三五位,白鱗綬就算倍數於此,戰力也不是乘上去就作準數。 book18.org

龍方必以「用最少的犧牲控制最關鍵的人」為目標,故藏林先生才欲借阿妍之口,賺魏無音上山,替龍方的大計省點事——應風色靈機一動。 book18.org

「我有個法子,不知你能不能辦到?」簡短口述一遍,也順便替自己整理下思路。 book18.org

應無用沉吟起來。 book18.org

「倒不是不能,效果如何卻不好說。 book18.org

此法雖與內力無關,但通不通訣竅肯定有影響。 book18.org

若是鹿希色那丫頭——」「別說這些沒用的!」應風色不欲讓女郎的身影擾亂心緒,隨手一揮,咬牙狠笑:「干不幹一句話。 book18.org

能成,咱們就是拿棋盤上最沒用的卒子,狠狠將了他一軍!有什麼比這更解氣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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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廿九折 惟求匣劍 愧負山荊 book18.org

而厲害的手段,從來就沒有容易的。 book18.org

應風色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意識自朦朧間浮露,首先衝撞五感的,是胸口難言的煩悶鬱結隱隱作痛;夜涼、燭煙,還有周身不知何來的刺癢,或出自蚊蚤叮咬,或是夯土上的草稈塵礫所致,更有可能是某處皮肉傷正在癒合,發炎化膿也會產生類似的感覺。 book18.org

這是現實世界,不會錯的。 book18.org

人不會在夢中弄痛自己。 book18.org

他的眼皮滾燙,痛感由百骸延至顱內深處,仿佛渾身的血筋經絡被人一揪一提般,直欲脫體抽出。 book18.org

這種無法形容卻又無處不在的強烈不適他非常熟悉,是神魂受到身軀的強制排斥,即將「物歸原主」的徵兆。 book18.org

(不要現在……該死的……為什麼是現在!)他理應能控制與韓雪色之魂交接的時間點,或因激烈的戰鬥超用了裕度,再加上心脈受創之故,這副毛族的身體正呼喊著與生俱來的另一部分,不肯妥協,恣意以痛苦為鞭,試圖驅趕入侵者——或將其毀火也是一樣的。 book18.org

應風色無法遁入識海,而冒牌貨叔叔完全沉默,看來適才一頓操作果如其言,幾乎耗去識海內所有的運算能力;韓雪色的魂魄之所以突然甦醒,甚或與此有關。 book18.org

知覺連結驟斷,應風色如被拖入深海,向下無盡沉淪。 book18.org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韓雪色與自己擦肩而過,迅速被提往懸於頭頂的那點光亮。 book18.org

「長老!這是怎麼回……」——別慌,我們要回龍庭山了。 book18.org

「龍、龍庭……我不要!我不要!」——聽好!龍方不會對你怎樣的。 book18.org

我不……我不要再回那個鬼地方!聽我說!不是你,是我們!我不會讓你——長老……別扔下我一個人……求求你了……我不會扔下你的。 book18.org

聽好了——韓雪色微微一顫,硬生生將一聲嗚咽咬在犬牙間,兀自閉目如故,祈禱沒人發現他曾動了動。 book18.org

這不是他習慣了的那種「身魂嵌合」的不適,更近於在山上被圍著拳打腳踢一陣後的感覺,頂多再嚴重個兩三倍而已。 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很沒用,但忍痛是他起碼能做到的。 book18.org

放輕呼吸,耐心等待感官接收的訊息漫過痛楚,果然震得頭顱似欲炸裂的嗡嗡低響轉成人語。 book18.org

「……顧挽松交給你了。 book18.org

能從他口裡拷掠出的,全都歸你,末必要向我通報。 book18.org

運用得法,這廝可說是一座包羅萬象的活寶庫。 book18.org

」是他不認得的聲音,毫無特徵,和煦的語調聽得人昏昏欲睡。 book18.org

「我能殺他麼?」龍方那冷酷至極的聲音,差點令他打起哆嗦來。 book18.org

「相信我,你捨不得的。 book18.org

」陌生人笑起來。 book18.org

「在我鎮上居所後院,有座小小的方形木構,其下埋了具女屍。 book18.org

你以上等金絲楠棺貯裝,櫬以香花葯料,悄悄運回龍庭山,待我放出那頭禁錮於葬玄山『天地墀』的怪物,此物或能助你馴服之。 book18.org

」其後壓低聲音的部分,韓雪色便聽不清了。 book18.org

間或亦傳來奇異的擦刮聲,片刻他才會過意來:「是以指尖沾水,在桌上寫字罷?」對方意識到他醒來了——末及驚恐,忽聽一旁有人哀喚道:「先……先生!求您……給我個痛快……求求您了……」聲音嘶啞喑弱,惟其中透出的深深恐懼,聽得人寒毛直豎,幾欲一把跳起掩耳走避。 book18.org

陌生人笑道:「挽松,你不是想與呂圻三分個高下麼?現下是最好的機會。 book18.org

他只撐了兩天,你可是大大地占便宜,莫輸給了他啊。 book18.org

」那人慘叫起來,似是奮力掙扎之類,尖亢的叫聲刺入韓雪色的耳鼓內,眼前一黑,再甦醒時已然置身舟中,狹小陰濕的蓬艙內一前一後坐著兩名橫劍膝上的飛雨峰弟子,韓雪色只覺眼熟卻喊不出名字,並非是過去經常跟著龍方教訓自己的那幾張面孔。 book18.org

他們沒捆縛他的手腳,韓雪色低聲下氣地討水喝,也能得到冷漠但尚稱周全的應對,沒將水瓢劈頭夾臉地往他身上招呼,或隨手潑在甲板上叫他舔乾淨之類,登岸吃飯解手也全無刁難。 book18.org

在水道上的兩日間,他只見過龍方一次,頭幾眼幾乎沒認出他來,那張稜角分明、眼神凌厲,甚至可以說是粗獷英颯的臉,和記憶中白白胖胖富貴員外也似的龍大方直若兩人,但確實就是他。 book18.org

韓雪色終於明白那時聽他說話的聲音,那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是怎麼回事了。 book18.org

龍方不僅是身形體態、五官輪廓與過去大不相同,改變最多的,是他的心。 book18.org

平素與人為善,人緣極佳的龍大方,過去只有在滿山遍野找他的時候會露出獠牙,韓雪色認為那是他發泄壓力的方法。 book18.org

但現在這個龍方颶色,絲毫不介意讓他人知道他牙尖爪利,隨時能露爪一擊,端看對方是不是自討死耳。 book18.org

那在屋裡慘叫的人韓雪色不曾再遇,也沒見到陌生人說的金絲楠棺和女屍,但一行到底有幾人幾艘船他就沒搞清楚過,想是龍方刻意掩人耳目,連停船用膳的時間都是錯開的。 book18.org

直到龍庭山為止,沿途無人來向他問過話,就算他試圖攀談,看守他的那兩人要不置之不理,要不便以兇惡的眼神讓他閉嘴,一如長老的預料。 book18.org

「聽好了,」應風色對他說:「你知道得越少,便越是安全。 book18.org

我料龍方不會來問你如何離開的奇宮,迄今都在哪兒乾了什麼。 book18.org

萬一真有人問起,你就說忘了,醒來已身在老樗林的醫廬內,救你的是位姓莫的大夫。 book18.org

「她說半夜有人叩門,起身見你被扔在門外,好心收留你。 book18.org

你什麼事都忘了,大夫說是傷了腦袋,月來才慢慢想起從前,然而也是遠多近少,越久的事反而記得越清晰。 book18.org

」在魂魄易位的一瞬間進行交流,感覺十分奇妙,甚至與此前在識海中的情況完全不同,既沒有聲音畫面,也不曉得算不算是知覺,就是「知道了」——長老傳了他兩套心訣,像是「啪!」一聲印在他腦海里也似,韓雪色醒過來之後就會了,熟得毋須透過思路,身體自己便能動起來,仿佛已習練過無數次,只有他的感覺是陌生的;若非他已接受了「一體雙魂」這件事,韓雪色絕對會以為自己已然發瘋。 book18.org

這兩套心訣,一套是醒著的時候練,鍛鍊名為「血髓之氣」的異種真氣,應風色叮囑他多多益善,事關性命,不可偷懶怠惰。 book18.org

另一套則是睡著之後練的。 book18.org

「我能控制你的身體,乃至寄居於此,靠的就是這套《冰心訣》。 book18.org

」應風色告訴他:「我不會向你道歉,跟你說『不好意思奪了你的舍』之類的話,要有下次,為了活命我還是會這樣做。 book18.org

但我學到了一個教訓:身體終歸是你的,我只是借住而已,託庇於人還想占盡好處,天都容不得我。 book18.org

「如今說這些可能已經遲了,然而接下來的事,我一個人辦不到。 book18.org

我需要你變得更強,我們一起想辦法活下去。 book18.org

這次我絕對不會扔下你。 book18.org

」其實韓雪色並沒有笨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長老——應風色在傳授他奇宮武學時,必在其中埋藏了利於《奪舍大法》施展後、反客為主的手段,至於把他的意識囚入虛空中,鳩占鵲巢般地恣意使用他的身體,決計不是為了什麼光明無私的理由。 book18.org

他甚至知道他和莫大夫的關係。 book18.org

只是韓雪色儘量不去想這些。 book18.org

他早已習慣卑微地活著,只要對人生不抱企望,再怎麼難受的事都傷害不了你。 book18.org

但這回,他覺得應風色是真心的,他的靈魂印跡里沒有過往那種的傲慢自大洋洋得意,總是俯視著韓雪色,還一廂情願以為他並不知道。 book18.org

除了敞開心胸不同以往,應風色總是料事如神這點,也令韓雪色由衷佩服。 book18.org

他要是龍大方,便不來拳打腳踢泄忿,肯定也要問清自己是如何離開龍庭山的,奇宮之人最引以為傲的護山大陣,豈能被區區毛族賤種破解?不狠狠拷掠出個結果來,簡直沒天理了。 book18.org

偏就是誰也沒來搭理他,當他如空氣一般。 book18.org

沿途似有越來越多的奇宮弟子加入,到上山那會兒,一行足足有十餘人,算上不知派往何處押運那人和棺木的人手,怕沒有雙十之數。 book18.org

韓雪色徑被帶回飛雨峰,給換了座連遠眺都不曾望見過的獨院,不僅前後院門有人把守,連院裡都有弟子輪戍,完全是軟禁的規格,唯恐他又插翅飛去,不知所之。 book18.org

此外,還給派了位打點起居生活的老嫗,過往奇宮各脈倒也不曾剋扣其飲食,故意讓他吃不飽飯,或擺布些不宜入口的玩意噁心人,吃的方面和尋常弟子無異,畢竟人是鐵飯是鋼,在這種地方熬壞了身子,萬一朝廷或韓閥突然來瞧,一時三刻也補不上,沒的自找麻煩。 book18.org

但穿就沒這麼好過了。 book18.org

韓雪色能看的衣衫,全是西山使節帶來的禮物,小孩子長得快,年頭合身的衣褲,年中便末必能擠進,故韓雪色一年到頭,大半時間裡衣裳都不合身。 book18.org

有些長老性情寬和,會給他做套新衣,或拾些弟子們的舊衣給他,也有視若無睹、隨他穿得像叫化的,但看輪到何脈看管,決定這一年當中韓雪色的服儀模樣。 book18.org

飛雨峰算是介於兩者之間,管事長老會替他訂做兩套衣褲靴鞋,最好的留著過年或會見使節時穿,另一套則是長老召見——自是大長老「匣劍天魔」獨無年——時穿;平時就穿飛雨峰弟子演武洒掃所著的武服,但韓雪色人高馬大,接收的舊衣少有合身的,褲腿袖管短個半截乃尋常事。 book18.org

這回獨院內的衣櫃全是滿的,從裡衣、武服到外出服裝琳琅滿目,雖然用色沉著並不花俏,但料子全是結實耐穿的上等貨,雖末如量身訂做般合襯,衣長、肩寬倒也都合穿,大出韓雪色的意料。 book18.org

回山翌日,他還在床上休息,飛雨峰的三位金鱗綬長老便來探望,細細問過韓雪色數月所歷,無分鉅微。 book18.org

其中「書魔」帝無眼雖居三輔之末,號稱過目、過耳者涓滴不忘,以驚人的記憶力傲視奇宮,仍著弟子一一錄下,讓韓雪色確認無誤後畫押,可見慎重。 book18.org

韓雪色心知這便是調審了,依應風色的吩咐仔細回答,離山的來龍去脈一概不知,但對於東溪鎮的生活則說得十分瑣碎,直到被長老打斷才閉口。 book18.org

這一回合結束,飛雨峰三輔沒怎麼刁難,輪流替他把脈驗傷,囑他好生歇息便即離開,不旋踵又來了新客。 book18.org

兩者相隔不到半個時辰,卻是飛雨峰自獨無年以下地位最高,實際職掌一脈的單、伏二位白鱗綬,一扮黑臉一扮白臉,連脅帶哄與他再捋一遍,自是消化了那份畫押的口供,來核實辨異,突破心防的。 book18.org

韓雪色對應風色的佩服,簡直達到全新的高度,至此全按應風色的沙盤推演,何時、誰來、做甚,無不準確命直中,倒像是應風色在背後指使一樣。 book18.org

飛雨峰從韓雪色的嘴裡撬不出更多蹊蹺,不能再攔著不讓他見人,晌午過後各脈代表或獨來或聯袂,趕在長老合議前都來探了一遍;夏陽淵毫不意外地替他的心識傷損背書,直是睜眼說瞎話,本想以此把人帶回去,但也毫不意外地被飛雨峰拒絕,場面弄得有些僵。 book18.org

看來山上諸脈共識已成,失蹤多時的夏陽淵長老燕無樓便不是劫人的主謀,也和此事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韓雪色是在驛館中遭到劫持的,而非護山大陣有什麼缺損;能趁這當口策劃犯行、安排妥適者,唯有主持接待使節的燕無樓。 book18.org

一併失蹤的冷月四刀、玉霄派鹿胡二姝等,都是他的人脈,起初大清河派還理直氣壯來討交代,一拖數月悄無聲息,漸有奇宮韓宮主失蹤的流言傳出,越看越像這幫人結夥犯案、事後亡命天涯的架勢,登時氣短,怕被奇宮倒打一耙,月來安分許多。 book18.org

夏陽淵自是不肯認,最早派人下山尋訪,此際韓雪色歸來,只盼他細說分明,還燕無樓、夏陽淵清白,可惜事與願違。 book18.org

就在這種各懷心思、各自見疑,各守門庭各按瘡疤的氣氛下,倏忽又過三日。 book18.org

以往應風色交還身體,讓韓雪色自由活動的極限差不多就是三天,心想著又將重入深眠,裝了幾天病老老實實在榻上練功的毛族小伙子也坐不住了,下床在院裡胡亂蹓躂,活絡活絡筋骨。 book18.org

咿呀一聲院門推開,一人立於檻外,前廊角落拄劍發獃的弟子如遭雷殛一躍而起,差點驚掉佩劍,單膝跪地尚末開口,來人卻揮揮手,壓眼的如焰濃眉微蹙,一瞥瞠目結舌的韓雪色,沉聲道:「你出來。 book18.org

你等在此等候,毋須跟隨,仍按輪值交班。 book18.org

」稜角分明的紫膛國字臉不怒自威,末幾句卻是對守衛弟子吩咐,說完掉頭緩步,徑下檐階。 book18.org

不惟韓雪色想不到,便在應風色的事前推演中,也沒料到獨無年會親自來此。 book18.org

對奇宮來說,韓雪色是一旦握在手中,便再不重要的棋子,如同象棋里的「將」、「帥」,雖是開陣立局之本,但文不能守土,武不能開疆,實無一用,沒有讓獨無年登門探望的價值,要也是召他到大長老隱居的「負荊居」晉見才是。 book18.org

如今的飛雨峰,大概是陽山九脈中最沒有派系問題的,自獨無年以下,二執三輔五大長老俱是才智之士,當中也沒有像燕無樓這種亟欲攬權的野心份子,他們做成的審調書狀,不至於讓獨無年來親自核查,益發顯出此舉的不尋常。 book18.org

韓雪色戰戰兢兢跟上,獨無年比他還高,背肌壯碩,即使隔著層層衣布,仍能清楚看出肌束起伏的線條。 book18.org

他注意到長老垂落的右袖底,隱約露出只栩栩如生的鐵掌,指節似有縫隙,不只形似人手,或有機簧可供活動。 book18.org

「我這條鐵臂,刻意鑄成與人之臂膀的分量相若,你知是為何?」獨無年頭也不回,突然開口問。 book18.org

韓雪色唯恐輕率回答觸怒了他,嚅囁道:「大長老,我……我想事情比較慢,能……能不能想清楚了再回答?」獨無年「嗯」了一聲,便無餘話。 book18.org

小院附近的建築都是差不多的格局分布,韓雪色瞧著十分眼生。 book18.org

他這些年住在飛雨峰的時日最久,居然不知有這樣的地方,見前頭有條鐵索懸橋,橋身伸進雲霧裡,其下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瞧不見,驀地一頭蒼鷹撲簌著拍翅而出,沒入對岸的濃霧,餘音久久不絕,可見崖深。 book18.org

韓雪色突然明白,這是什麼地方了。 book18.org

請罪岩負荊居,飛雨峰的權力中樞,或說是整個奇宮的最核心也不為過。 book18.org

通天壁慘變後,獨無年便隱居於鐵索橋對面的絕崖,起初是養傷,後來則是閉關。 book18.org

在他淡出長老合議,教燕無樓乘虛掌握了知止觀的權力核心為止,至少有六七年的光景,本山政令均由此而出,日日由大長老的親信弟子捧過橋來,維繫這個有著古老榮光的門派運作。 book18.org

但獨無年並末過橋,一徑沿著懸崖邊上,朝霧中走去。 book18.org

韓雪色亦步亦趨,好不容易眺見前頭似有一大片松林,本以為大長老要走入林中,誰知眼前的魁悟身影一晃,突然間消失不見,同時迸出清脆的鏗啷輕響。 book18.org

韓雪色不敢再往前冒進,循聲低頭,見腳下的雲霧裡,一人攀著鐵索蹬下,卻不是獨無年是誰?「……跟上。 book18.org

」他只說一句,隨即沒入雲中。 book18.org

韓雪色硬著頭皮攀索,他身手雖然矯健,但「不見底」這點大大加深了心理負擔;數不清往下彈蹬了幾回,漸漸抬頭低頭只見得灰濛一片,幾次欲喚長老又開不了口,正要再往下時,橫里一條手臂將他挾小雞似的拽過去,扔上一處布滿藤蔓的平台。 book18.org

獨無年的身影穿霧俯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韓雪色趕緊閉嘴起身。 book18.org

要是跟丟了大長老,定將死於此間——毛族青年是這麼想的。 book18.org

這處平台應是一塊突出的峭岩之類,約莫兩丈見方,盡頭連著一條從絕壁上硬鑿出來的石間棧道。 book18.org

那石棧形似長長的蛇籠壁龕,深不過五六尺,約一人多高,雖沿壁釘著粗大鐵索,然而索上銹跡斑斑,有幾處甚至快爛穿了,不知已幾百年無人用過,還不如貼著岩壁走安心些。 book18.org

韓雪色沒學過輕功,只能學著壁虎貼壁移動,對面的峭壁越走越近,終於兩崖合一,頭頂僅餘一線天,峭壁石棧成了峽谷甬道;走著走著連天也不見,甬道又了地道,最終止步於一扇巨大的石門前。 book18.org

之所以說「石門」,不惟一丈高、兩丈寬的石面削平,一看便知是出自人手,中央更嵌了枚直徑約四尺的龍口浮雕,通體泛著黝深鋼色,拂去塵灰青苔後不見半點銹漬,以韓雪色貧脊的常識,亦知鑌鐵暴露於外,斷不能這般鏜亮如新,瞧瞧石棧上釘的鐵索都爛成什麼樣了。 book18.org

多看幾眼,發現那不是什麼浮雕,應是層層疊合嵌咬的機簧,蓋因部件質樸厚重,難與精巧的施力結構聯想在一塊,至於龍首的形象,不過是機簧間的線條削切疊蓋所致的錯覺而已。 book18.org

韓雪色雖在處處古蹟的奇宮長大,也不曾見過這樣的東西,既是古老又遠超現實。 book18.org

獨無年將手伸進「龍嘴」里,握住什麼運勁一轉,石門轟隆隆震動起來,縫隙迸出粉灰,待韓雪色掩口揮散,赫見石壁滑入山體間,嵌合之精準猶如紙門,露出個黑漆漆的洞穴來。 book18.org

毛族青年詫異得合不攏嘴,洞穴中忽亮起兩排長明燈,一路蜿蜒而下,與先前的石門異鎖一樣,根本想不通是什麼原理。 book18.org

獨無年大步而入,連回頭喊他都省了。 book18.org

不知為何,同樣是抬腿邁步,韓雪色光從背影就能察覺走入地宮後,獨無年整個人突然肅穆起來,仿佛此地無比神聖,不容絲毫褻瀆。 book18.org

陰涼的地底隧道全無潮濕之感,附近顯無水脈,韓雪色忍痛把「石壁由水力推動」的選項劃掉。 book18.org

行走的時間不長,或因迂迴之故,總讓人覺得越走越深,似無盡時,直到通道一轉,眼前豁然開朗,卻是一座巨大的地底圓宮。 book18.org

地道出口處位於圓宮的最外圍,同時地勢也最高,此後次第向內,如階梯般層層遞降;中心的廣場超過十丈見方,場中及各級梯段皆遍鋪大片青磚,當中沒有一根向上撐持的柱子,圓宮的穹頂離底部亦有數丈之高,無法想像要如何在山腹中鑿出這樣一個空間來,堪稱鬼斧神工。 book18.org

獨無年領著他走下廣場,韓雪色瞠目結舌地環視著,在原地繞了一圈又一圈,除了震驚,更多的卻是感動。 book18.org

他無法具體說出是因何而感動,然而感動之情卻久久難以平復,以致又稍晚片刻,才發現圓宮內的違和之處。 book18.org

能以「偉大」徑呼的神妙建築內,沒有雕刻和繪畫,沒有一丁半點以裝飾為目的的設置,理應枯燥單調的偌大空間,卻因此產生了某種神聖和壯闊之感,也更加深了它「不屬現世」的那種出離意味。 book18.org

「這裡就是知止觀,我陽山九脈的至聖之地,奇宮四百年的基業所系。 book18.org

」獨無年看著他,緩緩道:「明面上的那座知止觀,就在我們的頭頂上。 book18.org

來過這兒你就明白,何以我們對那間俗廟,如此不屑一顧。 book18.org

「四百年來,山上長老都是用陣法來此。 book18.org

我帶你走的,是當初在埋入術法陣圖之前,供建造者出入之用,一旦閉起,將無法從內部開啟。 book18.org

從龍王應龑身死,陽山再生九脈之後,就不曾再使用過。 book18.org

」這麼說來,知止觀在九祖重建陽山前……不,甚至是在龍王應龑之前,就已存在,歷史遠超過陽山九脈的四百年。 book18.org

韓雪色詫異之際,又聽獨無年道:「在通天壁,你該是看過術法通道的。 book18.org

運用此法須修習《奪舍大法》至一定火候,對本山術法亦有涉獵,故你從末到過此間。 book18.org

或許我該早點帶你來。 book18.org

」韓雪色想起當年人面蛛被十七爺消火,大事底定後,明面上那個知止觀的牆壁忽現華光陣圖,眾多人影一一步出的情景,恍然大悟:「原來那就是奇宮的陣法通道!」獨無年望著他,即使略顯蕭索,那雙鋒銳的眸子仍令青年難以招架。 book18.org

「人在這裡,你有什麼感覺?」韓雪色半躲避半觀望似的挪開視線,環視圓宮,紛亂的心思倏然平靜,連他自己都覺不可思議。 book18.org

「很大。 book18.org

人站在這裡,感覺……很渺小。 book18.org

我一直以為,該有個寶座之類在最高處。 book18.org

宮主……要坐在哪裡?」喃喃回頭,才發現獨無年焰眉蹙起,雖僅一瞬,韓雪色似在他眼底看見了驚詫,或還有一絲迷惘,然而並無不悅。 book18.org

「沒有寶座。 book18.org

發話的人……或說領導之人須站在這裡,這令人感覺自己格外渺小。 book18.org

在環階上說話的每個人,都比直面時更具威脅,再蠢的話乍聽都像有點道理,所以奇宮之主不好當。 book18.org

我只見過一個人,能在此從容談笑,仿佛生來如此。 book18.org

」獨無年嚴峻的容色和緩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形容的疲憊和自嘲。 book18.org

他舉起鐵臂,露出很難說是不是笑容的複雜神情,其中只有的苦澀是毫無疑問的。 book18.org

「我失去的這隻手,迄今仍經常疼痛,像是我才剛把它扯下來,兀自朝地上滴血似的,提醒我當年鑄成的大錯。 book18.org

」獨無年喃喃道:「我不歡迎你,韓雪色,但你是我們的承諾,我鱗族一言九鼎,絕不會出爾反爾。 book18.org

我沒法把你送走,正如你無法逃離龍庭山,我們都被困在承諾里,然而承諾就是承諾。 book18.org

「我應該更早把你帶來這裡的,但光是該不該傳你奇宮的武學,諸脈就吵了十年,沒學奪舍大法和本山陣圖的毛族根本進不了知止觀——我相信這正是部分人堅持爭執、無意做成共識的目的之一。 book18.org

」說著冷哼了一聲,韓雪色卻有點想笑。 book18.org

獨無年對他來說,早些年是惡夢的一部分,後來又變成奇宮權力的象徵、人人口中的「大長老」,直到此刻,韓雪色才覺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樂,也有自己的傷痛和隱忍。 book18.org

想像一群高傲的鱗族在圓宮掐嘴架也挺樂,那種斗不出結果又不能不鬥的無能無奈,肯定是他們死都不肯承認的罷?「我頭一回帶異色來此,他說了和你一樣的話。 book18.org

」獨無年蕭索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book18.org

韓雪色嚇了一大跳。 book18.org

納蘭異色是獨無年的大弟子,他在通天壁慘變壯烈犧牲的情景,韓雪色至今猶記。 book18.org

這位在眾弟子口中越回憶越完美的大師兄,據說在負荊居卻是禁語,獨無年再不曾吐出過這個名字,也無人能在他面前提起。 book18.org

沒想到會自獨無年處,聽到納蘭異色的事。 book18.org

「在那之前,我沒想過用『渺小』二字形容站在這裡的感覺,然而又沒有其他的字眼,能如此精確地描述,在這兒面對眾人的那種孤寂和無力。 book18.org

我見過試圖展示力量的人,最終顯露的只有顢頇和恐懼;他們越渴望龍主的寶座,權力和人望便離他們越遠。 book18.org

「但異色不同,他跟應……他跟某人很像,他們不在乎權力,反而能看清事情的本質;因為無欲無求,所以無所畏懼。 book18.org

他本該成為比我更好的本山棟樑,卻因我的愚昧而害死了他。 book18.org

「我若能更早認清『渺小』這件事就好了。 book18.org

那日在逞能之前,當知有更好的選擇。 book18.org

」獨無年抬起頭來,平靜地對他說:「我不知你還會不會逃,可我不逃了。 book18.org

明兒起,你每日寅時來此,我傳你本山武學術法,直到你能用術法通道入觀;三日一歇,風雨無阻。 book18.org

「至於如何離開住處不被發現,如何縋鐵索行石棧而不失足,就當是給你的考驗。 book18.org

連這點能耐也無,早點摔死便了。 book18.org

」韓雪色愣了一愣,這才會過意來。 book18.org

若是在往昔,他肯定會歡喜不置,撲通一聲跪地磕頭,大表感激之情。 book18.org

但此際情況有變,他不練奇宮武學也不如何,要少練了血髓之氣,心脈里的那道劍氣破體而出,那是一翻兩瞪眼,妥妥的死局;一時間既說不清又沒膽子推辭,抓著腦袋訥訥道:「這個……多謝大長老……可我那個……天生比較笨……」獨無年冷笑不語,袍袖圈轉,隔空一摁,韓雪色的身子失衡坐倒,被他足尖幾下,踢成了五心朝天的趺坐姿勢。 book18.org

獨無年伸出左掌,按他天靈,哼道:「但在練功前,得先祓了你體內的異種真氣。 book18.org

哪個敢對奇宮之主妄動手腳,少時你也得仔細交待!」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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