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book18.org
收拾行李時，一老一小在一邊挨著，一言不發，許久，她奶奶才道，「要不book18.org
要帶些零嘴？」 book18.org
這問法，也不是不誠心，也不是吝惜，是給人卑微之感。 book18.org
沉桐隱約能猜出其中緣由，便笑道，「好啊，我喜歡吃掛霜的柿餅，清炒的book18.org
板栗，還想帶點炒白果。」 book18.org
「奶奶就去給你拿，多著呢。」她不見外地說一樣，老人家的眼睛就亮一分，book18.org
連連點頭，枯瘦的身軀，走起來特別有精神。 book18.org
剩下沉芸欲言又止，最後弱下聲氣，「……姐姐，你下次什麼時候再來玩。」 book18.org
「好。」沉桐掏了一下她的臉，向長輩一樣叮囑她，「你要好好念書，多做book18.org
題，勤思考，學不會的要問同學、問老師。」 book18.org
沉芸笑，「姐姐跟叔叔講的話一樣。」 book18.org
沉桐微怔，然後無奈嘆息，沉適可從來都沒交待過她。 book18.org
掏家底一樣，給她行李箱塞得滿滿的，紅色的方便袋，一個挨著一個，新得book18.org
發亮。 book18.org
沉桐掙掙眉，幸好宿舍樓是有微波爐的，她不愛吃冷掉的炒栗子。 book18.org
沉桐是學新聞的，高等數學是他們專業的公共課，階梯教室，大班教學，專book18.org
業混雜，學生眾多。 book18.org
一開始沉桐坐在最後一排，課堂太擾亂，老師講課她聽不大清，視線也受限book18.org
模糊。沒奈何，她只好早點去占前排的位置。 book18.org
剛坐下，身邊就挨過來一個人。 book18.org
一瞥眼，眼熟，她不由得意帶打量。 book18.org
「不認識了？」那人湊近臉，「我是趙衡啊。」 book18.org
沉桐退開些，神色疑惑，他不是大二年級的國防生麼？怎麼來上大一的課。 book18.org
「我是來重修的。」 book18.org
沉桐皺眉，表情不禮貌地異樣了些。 book18.org
對面的人大概讀出了那意味，也不惱，「我大一時考試的分數太低了，只有book18.org
88分，我們專業的人都太強悍了，想爭取保研的話，至少95分以上，所以只能重book18.org
修刷分，不過據說學校規定很快就不能了。」 book18.org
沉桐若有所思，前幾天系裡確實有剛面試完免推的師哥師姐給他們做講座。 book18.org
「下課後我們一塊去吃飯？我知道有家不錯的地鍋魚。」趙衡提議。 book18.org
沉桐想，軍訓時還欠他一瓶水，點頭，「嗯，我請你。」 book18.org
趙衡樂了，「你這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麼？」 book18.org
寡淡無趣極了，沉桐懶得反駁地閉上嘴。 book18.org
趙衡說的地鍋魚在離學校幾公里的地方，他們騎共享單車去的，路線他熟得book18.org
很，導航都不用。 book18.org
吃完魚，趙衡又說，最近政務區那邊有燈光秀，帝都燈光秀，全國聞名。 book18.org
沉桐不大有興趣，「不去了，我還要去圖書館呢。」 book18.org
趙衡沒吭聲，依然騎車領著她，沉桐跟在後面，發現建築陌生，只道是走另book18.org
一條路。 book18.org
二十來分鐘後，趙衡突然問，「認識前面的樓不？」 book18.org
沉桐以為要到學校了，但是實際上完全不像，「不認識。」 book18.org
「這就是政務區啊，那是燈光秀的主樓，走，我帶你去找最佳觀賞位置。」 book18.org
沉桐冷冷坐在助力車上，握著車把不動，眼神定定，「我不是說不來這裡麼？」 book18.org
趙衡訕訕撓撓腦袋，「我是想，也許，你看了就喜歡呢，要不去看看吧。」 book18.org
這時，環湖的建築，上下燈光齊閃，繽紛流動，光影的衝擊力向夜空向波面book18.org
擊灑，著實壯觀。 book18.org
沉桐也心動，擰動車把，車子滑行，趙衡有眼色地帶路。 book18.org
在政務廣場上，湖對面的色彩變幻流溢，確實大氣磅礴。 book18.org
沉桐拿出手機拍照，想拍一張給沉適，她向來美商為零，拍照技術也差，效book18.org
果也總不滿意。 book18.org
趙衡站在她身後，伸出雙臂，幫她調置相機，找好角度。 book18.org
沉桐突然被圈在其中，不耐煩值拉到極限，這個人簡直得寸進尺，憑著什麼book18.org
靠她這麼近，曖昧給誰看，忍著不滿胡亂拍了一張，立馬收起手機，擰著眉，book18.org
「不怎麼樣，我要回去了，我打車。」 book18.org
上高數課，沉桐又自覺往後坐，更不想抬頭，結果就是現在高數她一竅不通，book18.org
毫不誇張地說，連符號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她想念沉適，地調院滿窗的陽光，沉適在窗下平靜而自然地工作，在他的世book18.org
界沒有一點輕薄虛浮，時時認真 book18.org
而莊嚴。 book18.org
她也想沉適像對沉芸那樣對自己，用戲謔的話逗逗自己。當然，沉適有時候book18.org
肯跟她娓娓而談，甚至拿捏住她，感覺也不錯。 book18.org
忍了好久，沉桐打電話給沉適，「爸爸。」 book18.org
「桐桐。」她爸爸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乾淨也悅耳。沉桐想像沉適在辦公室book18.org
電腦前一手舉著電話，一手翻文獻的樣子。 book18.org
「你們回家了，那個項目結束了吧。」 book18.org
「還沒有，12月份有個專題研討會。」 book18.org
「研討會在哪開？」 book18.org
「打加錯的項目是地大和幾個研究院一起做的，地大是主持方，當然在帝都book18.org
開。」 book18.org
沉桐陣陣心動，「那爸爸，到時候你也來麼？」 book18.org
「要的，有個報告要做。」 book18.org
沉桐不禁嘴角微揚，順嘴夸，「爸爸你真厲害。」 book18.org
沉適哧地一笑，也問她，「找爸爸有其他事麼？」 book18.org
沉桐咬咬嘴，雖然就是為了這事，還蠻難為情，「……爸爸。」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這學期高數沒有學好，就是一點沒學通那種。」 book18.org
從耳邊的氣息里，沉桐感覺出那邊撂開工作的鄭重，「桐桐，你們用的是哪book18.org
一版高數，你拍個照片微信發給爸爸。」 book18.org
十三 book18.org
沉桐學的是高數d ，abcd中相對簡單的理論基礎課。但沉適要給她把整本書book18.org
講通，也必須要花上些心思。 book18.org
忙不勝忙的狀態，加上前段時間的出差考察，陸德堯想他手裡的項目分量不book18.org
輕，在飯桌上舊話重提，「聽說自然廳那邊有缺職，你手裡有合適的材料，就把book18.org
工作關係調過去，我生意上的夥伴，有能牽得上線的。」 book18.org
沉適的態度一如既往，「調動需要系統內部文件，走正常評審程序。」 book18.org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頑固迂腐，冥頑不靈，送到跟前的捷徑門路，他偏不book18.org
要，不肯看通透。沉桐不在家，陸德堯說話不必顧忌，「這幾年地質政策這麼保book18.org
守，何況你們還是公益性單位，職稱再高，就那點死工資，巴掌大的單位，你准book18.org
備不溫不火熬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沉適不為所動，「行業發展有周期性冷熱是正常的，現在勘探工作做得怎麼book18.org
樣，我心裡有數。」 book18.org
陸德堯拍下筷子，不識抬舉。 book18.org
翁婿間這樣的交鋒，這些年屢見不鮮，次數多了，種種隔閡，便越來越深。 book18.org
虞申黎試圖打圓場，「你就聽你爸一次，桐桐沒幾年也要參加工作，你在更book18.org
高的地方，將來對她也有好處。」 book18.org
提到沉桐，沉適的態度依然是想走得穩、走得遠，就要自立自強。當下，他book18.org
難於啟齒，他於心有愧，自己給過沉桐有裨益的教導麼？ book18.org
並沒有。 book18.org
「媽說的有道理，去自然廳不妨礙你做研究，桐桐的路也好走些。」陸昕夾book18.org
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頓住筷子，揚眉沖沉適道，「有時候取巧並不是壞選擇。」 book18.org
之前沉適回話，並沒有看陸徳堯和虞申黎，現在掀了眼，淡淡道，「這不是book18.org
我們該教給孩子的處世之道。」 book18.org
入夜後，沉適帶上書房門，斜對面就是沉桐的房間，寂寂無聲門緊閉，他忽book18.org
然茫然起來。 book18.org
「你準備不溫不火熬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爸爸你真厲害。」 book18.org
「你跟我聊天會不會浪費你時間耽誤工作。」 book18.org
沉桐剛剛開學那段時間，家裡安靜、沉抑，他只是有點不習慣而已。 book18.org
回想沉桐偶爾意想不到地出現在他跟前，或者，或動或靜地做她自己的事，book18.org
關榆夜空下星星似的眼睛，骨血相和的鮮活親切。 book18.org
她在家，不在家，真的大不相同的。 book18.org
* 一晃眼，就是乾熱岩勘探、開發學術研討會召開的日子，周末兩天，開完book18.org
會正好元旦。 book18.org
沉適提前一天報道，住宿被安排在地質大學玉壘校區的玉壘賓館。 book18.org
沉桐跟他撒嬌，「爸爸，我也想體驗下學校的賓館。」 book18.org
親親昵昵地講話，罕有的感受，不陌生反而熨帖自然，沉適好笑，「學校的book18.org
賓館也就是賓館，不過是有些不同。也好，你想住住，就打車過來，我正好跟你book18.org
講講那本高數。」 book18.org
沉桐逗他，故意問，「可以和你的住宿一起報銷麼？」 book18.org
「請你住酒店的錢，爸爸還出得起。」 book18.org
帶上收拾好的東西，麻利地出門下樓，趕到校門口打車，路程四十分鐘。 book18.org
玉壘賓館四個深藍行楷大字，斜逸立在賓館樓頂。一樓突出的弧形樓檐上另book18.org
有一排銀色略小的字：地質大學學術交流與培訓中心。 book18.org
沉桐握著背包帶子，仰頭看那排字，想，學校的賓館才不是賓館。 book18.org
挨門邊站立往裡面望，大廳里好多人在迎賓台簽字領資料，大概就是她爸爸book18.org
說的報道。 book18.org
她有點暈，十個人里八個穿了衝鋒衣、登山鞋，特別有專業技術的派頭。找book18.org
半天才找見她爸爸，藍色衝鋒衣外套，黑色西褲，黑色皮鞋，在同一個老教授樣book18.org
的人溫溫說話，姿態像是走路偶遇，便立在當地與他對談，豐厚學養積澱而成的book18.org
氣度，隨意又悠然的意境，沉桐羨慕得不行。 book18.org
十四 book18.org
沉適被看了一陣，才發現扒著門探頭探腦的沉桐，與他略有相似，又青春稚book18.org
氣的眉眼。 book18.org
上次在打加錯，每天都是細緻忙碌的工作，周圍是志同道合的夥伴，他很享book18.org
受。 book18.org
沉桐電話找他，當時喜悅是有的，不過多少是錦上添花。 book18.org
眼下心境微妙地翻然變化，沉適朝沉桐招招手，意思是要她過來。沉桐抿唇book18.org
一笑，不好意思地小跑過去，叫一聲，「爸爸」，然後站在沉適身邊。 book18.org
「桐桐，這爸爸的老師，李懷東教授。」 book18.org
沉桐不僅脆亮亮叫人，還恭敬俯了個身。 book18.org
李懷東很高興，問她，「桐桐在帝都上大學？」 book18.org
「我在清斐讀新聞。」 book18.org
「清斐是好學校，清斐是好學校。」李懷東連連點頭，又向沉適感慨，「當book18.org
年你在地大求學，一轉眼，女兒也念大學了。好，你們父女聊，我去接待其他專book18.org
家。」 book18.org
沉適帶沉桐去服務台另開一間房，5 樓安排給了參會的人，只開在6 樓，剛book18.org
進電梯，提議，「桐桐，5 樓都是參加研討會的人，你住爸爸房間，爸爸去6 樓。」 book18.org
「那要是有人找你談事不是不方便麼？」 book18.org
「不妨事。」 book18.org
沉桐還沒一個人住過酒店，便不再拒絕，留心貼在電梯里指示圖所示的各樓book18.org
層功能，一樓餐廳，二樓有閱覽室和展覽室，叄至六樓是客房，七八樓是報告廳book18.org
和會議廳。 book18.org
出了電梯，迎面靠牆是一條木案，兩端擺放奇石，懸掛的對聯也很有地質大book18.org
學的特色：生平只負雲小夢，一步能登天下山賓館裡的風格偏於莊重，追求學術book18.org
氣象。 book18.org
沉適取卡刷開門，沉桐跟進去，或多或少的難為情，當然不敢關門。 book18.org
「爸爸把行李送上去，你放好東西，等會我們去二樓研討室。」沉適說著，book18.org
把拿都沒拿出的行李拎走。 book18.org
沉桐在房間裡轉悠，每一樣東西，大到窗簾，小到一塊皂片，都印了地質大book18.org
學的logo. 窗子以外右側是體育館，左側道路蜿蜒，越過光禿禿的樹頂，層層迭book18.org
迭的灰色建築隱約可見，這個季節，風景很寡淡。 book18.org
門外敲門聲起，沉桐心裡雀然，跑過去拉開門，「爸爸……」 book18.org
「……桐桐，你怎麼在這？」 book18.org
沉桐懵愣數秒，想起來了，這個女人就是她爸爸單位的，叫什麼楚詩然，上book18.org
次就跟她話多自來熟。 book18.org
「我爸爸帶我來的。」 book18.org
「哦。沉高在裡面麼？」 book18.org
沉桐臉色漠然，淡淡搖了搖頭。 book18.org
楚詩然沒做糾纏，她走後，沉桐帶上書直接去他爸爸房間。 book18.org
「爸爸，研討室人好多，我不想去那。」 book18.org
沉適想了想，人來人往，那樣教沉桐確實不大好，「不去也好。」 book18.org
沉桐正在盤算，怎麼樣跟她爸爸說，那個楚詩然敲他房門找他來著，而且不book18.org
像是問罪，沉適就接到了電話。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李老師不收女弟子，是一直以來的規矩。」 book18.org
「你有材料，自己郵件聯繫，開會期間打擾人家不大好，推薦信的話，只能book18.org
看李老師自己的意思。」 book18.org
「我現在還有事，桐桐在等我。」 book18.org
沉適掛斷電話，對上沉桐直視的眼睛，主動解釋，「上次那個楚詩然姐姐，book18.org
想讀李教授的博士。」 book18.org
沉桐聽了個大概，明白那個楚詩然是有求於她爸爸，而自己在亂吃飛醋，現book18.org
在只剩好奇，「爸爸，為什麼李老師不收女弟子是規矩？」 book18.org
沉適握著手機，咬咬牙齒，他該怎麼解釋？ book18.org
攤在沉桐面前的不只有教材稿紙，還有沉適的一個厚厚的本子，是他把整本book18.org
書上的定義定理公式都謄抄下來，所有練習也自己抄下題目，步驟詳細地做了一book18.org
遍。 book18.org
沉桐一頁頁輕輕翻動，「爸爸……這些你做了多久？」 book18.org
「五個晚上做完的。」 book18.org
這麼短的時間，沉桐不知道是感動好，還是佩服好，畢竟，最基礎的數學學book18.org
科，對她爸爸來說，是並無益處的小兒科。 book18.org
沉適告訴她，「定義定理公式一定要能牢記、理解，然後才能運用。」 book18.org
兩人離得很近，沉桐能感受到他爸爸身上的淺淡氣息，沒有壓迫感，沒有任book18.org
何不適反感的排斥。 book18.org
「桐桐？」 book18.org
一開始就開小差，還被抓包了，沉桐的臉在她爸爸眼皮底下，紅到耳尖。 book18.org
沉適瞧見，反思剛剛那聲是不是過苛了？ book18.org
他解釋那些條目，聲音溫和平淡，沉桐覺得她爸爸的口頭表達能力真是好極，book18.org
清晰、準確，沒有一點翻來覆去，喋喋不休。 book18.org
「爸爸有沒有講明白？」 book18.org
沉桐忙回，「你講的，我懂了。」 book18.org
沉適接著給她講例題，講解題思路，很引人入勝，他寫解題步驟，規範漂亮，book18.org
總之沉桐感受到一種身心沉浸式的學習。 book18.org
於是在她自己做練習的時候，上手很快。她的學習，沉適從來沒有勞過神，book18.org
一直認為她很自主很聰明，現在看，也確實如此，那高數之前怎麼會學得一塌糊book18.org
塗？ book18.org
十五 book18.org
學得正入佳境，會議安排的用餐時間也到了。沉桐的飯由賓館送到房間，吃book18.org
完她自己做題。 book18.org
沉適去餐廳，同他們師門的人共桌，李懷東看他隻身來，「桐桐回學校去了？」 book18.org
「沒有，她的飯送去房間了。」 book18.org
「你應該帶她來，和我們這些人，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有人問，「桐桐是誰？」 book18.org
「是你沉師兄家的千金，在清斐上學。」 book18.org
大家聽此，又少不得一番恭維。李懷東道，「桐桐特地來找你，讓她單獨留book18.org
在房間多不好，明天你帶她過來。」 book18.org
飯後，一行人又到研討室小坐，討論明天的報告，也閒聊。因為經歷一天的book18.org
舟車勞頓，散得也快。 book18.org
沉適回到房間檢查沉桐的練習，沒有多大問題，就是∑之類的符號寫得潦草book18.org
不規範，提醒她注意，沉桐立馬在稿紙上重寫給她爸爸看，可就是寫得不成樣子。 book18.org
沒奈何，沉適彎身，大手包住小手，沉桐胸口發堵，不是難受的氣息不暢，book18.org
而是新奇隱秘的興奮。 book18.org
她爸爸手指的輪廓、掌心的溫度和紋理，全印落在她手上，牢牢攫住她的觸book18.org
覺感知，一時間她敏感又遲鈍，木然由他手把手帶著她一筆一畫寫符號。 book18.org
明明之前的反應還有點靈動迅捷的意思，現在如翩躚的蝴蝶忽然斂翅，安靜book18.org
乖巧下來，精氣神大變。 book18.org
沉適其實也不自在，沉桐又默默紅著一張小臉，搞得他大不好意思，硬著頭book18.org
皮，教她一個個寫完，鬆開手，收到身後，「寫作要規範，不然有的符號很容易book18.org
錯看成數據。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裡，你回房間早點休息。」 book18.org
「嗯。」沉桐低低應聲，不言不語收拾完書本，「爸爸，那個會，我也想去book18.org
看看。」 book18.org
沉適垂眼想了想，然後應允，「也好，會議地點在七樓，八點半開始，你後book18.org
些進場，在後面找位置坐，手機調靜音，不要參加到一半就離場，也注意不要打book18.org
瞌睡。」 book18.org
沉桐眼裡泛出瀲灩飛動的光芒，「我知道了，謝謝爸爸，爸爸也早點休息。」 book18.org
* 地調院的工作環境和家裡人對爸爸的態度，沉桐冒然以為，地質工作清貧book18.org
寂寞，勞心勞力，又少政策支持，十分令人氣短。 book18.org
今天會場卻全然不一樣，明亮朗闊，席位如林，非常有排場。大螢幕上以book18.org
「能源革新，國家崛起」為主題的乾熱岩勘探開發研討會和換下衝鋒衣的正裝地book18.org
質學者，完全撐得起會場氣氛。 book18.org
沉桐悄悄張望找她爸爸，沒有找到，主持人已經開始在介紹與會者，除了她book18.org
爸爸，那些名字對她來說都很陌生，但是一加上「院士」兩個字或者供職單位，book18.org
它們的分量和意義，就不言自明了。 book18.org
不一會兒，是主辦方李懷東的簡短致辭。沉桐略約聽出了個大概，乾熱岩的book18.org
勘探開發利用，理論和技術都尚未成熟，也因此而前景可觀，對國家的能源供應book18.org
意義重大。 book18.org
接著就是整個課題下各個子專題依次上台報告。 book18.org
沉適所在的地調院牽頭負責的正是第一個專題——《打加錯地熱區地球物理book18.org
探測與地質建模》。 book18.org
受邀上台時，沉桐才看著他從第一排起身，台簽上寫著他單位和名字，她好book18.org
像嚴重低估了她爸爸在地質界的地位。 book18.org
這個時候的沉適和平時不同，往發言席後一站，溫和鎮定也能生出令人信服book18.org
的氣派——在他的專業領域，他的研究具有權威性和前瞻性。 book18.org
40歲的年齡，正是最具有學術生命力的時候，相較台下的前輩老者，他完全book18.org
可以稱得上是銳意正盛的青年才俊。 book18.org
沉桐極為認真地聽她爸爸發言，勉強能懂什麼是完成實物工作量、考核指標book18.org
和預期目標。 book18.org
再往後，他侃侃而談他的團隊如何使用各項釋新技術，查明各類磁場特徵，book18.org
提取地球物理化學信息，沉桐就完全不知其所以然了。 book18.org
後續的發言者，各種繁富的數據圖表，嚴謹的研究框架，關於熱能的科學設book18.org
想，沉桐懵懂不解，只能感知到這些人具備超強的專業知識和技能，極富理想信book18.org
念，他們的專業是一方流光溢彩、大有可為的天地。 book18.org
沉桐沒有被鼓動得熱血沸騰，反而情緒低迷。 book18.org
高一時她的理 book18.org
科始終在中上游水平，不差，但絕對不算拔尖。她讓她媽媽給報過補習班，book18.org
一年時間，收效甚微，離頂尖名校距離甚遠。 book18.org
所以她學文，學得挺如魚得水，還考上了數一數二的清斐，夫復何求呢？ book18.org
哪知道，圍觀一次研討會，她竟對科研有切身的心馳神往，對自己的處境感book18.org
到薄薄的遺憾悵然。 book18.org
十六 book18.org
會議茶歇，沉桐坐在靠後門的位置，大家都在門外喝茶吃點心談話。 book18.org
「你們的那部分子項目，勘察環境很艱苦啊，聽說老林還遇到過野牛襲擊。」 book18.org
「所以我們現在要努力加餐飯啊。」 book18.org
詼諧幽默，風趣樂天，沉桐嘆息，心裡說不出的失落。 book18.org
沉適晚上繼續給她講題，越到後面，越是有概括，有提升，總之講的特別好，book18.org
硬是把混沌一片的沉桐教得漸漸心明如鏡。 book18.org
沉桐學習到哪一步了，沉適心裡有數，「爸爸還請了兩天假，看來元旦後再book18.org
用一天的時間就能講完。」 book18.org
爸爸竟然會為自己請假，一陣理不清的意外喜悅，胡亂纏攪衝撞，沉桐有點book18.org
口不擇言，「爸爸，我以前也喜歡學理科，媽媽請老師給我補過課，進步不大，book18.org
老師說我沒有學理科的思維。」 book18.org
講完就意識到自己嘴瓢了，怎麼在爸爸面前自揭其短。 book18.org
「既然知道你喜歡，那老師就不該對你說這句話。」語畢，沉適也感到羞愧book18.org
難為情，往日對女兒的學習漠不關心，她被別人語言傷害，記到如今，心結難解，book18.org
自己還以為她天資好，學得不費力氣，一路順風順水，並以此為榮。 book18.org
「那爸爸，我是不是真的學不了理科。」 book18.org
「爸爸以為，學習是學生的事，也是老師的事。學生要勤奮自覺，老師也要book18.org
教法精湛，誨人懇切。」 book18.org
這麼一說，聽起來也不全是她的問題，沉桐倍受安慰，雖然她一直對自己足book18.org
夠有自信，但那個人是老師，他的話或多或少在她心裡留下些影子。 book18.org
此刻她稍有釋懷，「我要是早點找爸爸就好了。」 book18.org
怎麼說呢，他這個女兒，自小几輩人寵著，養尊處優，擁有的都是最好的，book18.org
在那個家裡，自己天然同她有著足以疏離父女關係的階級差別。 book18.org
沒有想到，她的想法很單純，爸爸就爸爸，值得信懶，遇事可以幫她拿主張，book18.org
幫她撥雲見日，倒是他執拗見外了。 book18.org
研討會結束後，沉適續了兩天的房費，父女倆一道學習，第一次一起在賓館book18.org
的大廳用晚餐，就他們兩個人，斜陽晚照，臨窗的小小卡座，安靜又溫馨。 book18.org
沉桐吃飯沒有忌口，很得意地跟她爸爸說，「蔥姜蒜花椒之類，甚至折耳根，book18.org
都可以放，只要不被我直接吃到就行。」 book18.org
和他很像啊，他也是。 book18.org
面對沉桐生動俏麗的眉眼，與他如出一轍的飲食習慣，那天老師說當年他在book18.org
地大求學，一晃眼，他的孩子也到了負笈之年。 book18.org
生命一脈相承的意義，一個人結婚生子的意義，全都在這一刻等著他，讓他book18.org
見識它們的分量。 book18.org
冬日的夕陽很溫和，遙遠的鄉愁在悄悄變淡。 book18.org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book18.org
「天這麼冷，小心吃壞肚子。」話雖是拒絕，目光卻具是慈愛。 book18.org
「我特別想吃。」 book18.org
沉適拿她這孩子氣的執著沒辦法，氣氛正好，依她點了一份。 book18.org
冰淇淋球里還有提子碎，很合她的口味。 book18.org
沉適本想提醒她，看她吃得有頭有腦，自己也不禁舒心揚唇，終究不忍掃她book18.org
的興。 book18.org
講題、做題，一直都好好的，沉桐睡下後，胃部忽然開始絞痛，一陣疼似一book18.org
陣，哆嗦著摸到手機，給沉適打電話，音色都變了。 book18.org
脆弱的音調，嚇得沉適六神無主，提著心趕到她房前，沒有卡開不了門，急book18.org
急忙忙找前台。 book18.org
「桐桐？」沉桐在床上疼得蜷成一小團，沉適碰也不敢碰，各種野外求生的book18.org
技能糊成一片，光在心裡發急，慌慌張張連著被子扶她坐起來，披上襖子，「桐book18.org
桐，不怕，爸爸帶你去醫院。」 book18.org
沉桐的小臉皺在一起，慘白慘白，掙扎著嗚嗚道，「要爸爸，不要醫院。」 book18.org
「吃冰淇淋吃壞了吧，快給她焐著，送校醫院。」開門的服務員機靈，取了book18.org
個熱水袋，灌滿熱水送過來。 book18.org
沉適接過熱水袋，焐在她胃部，「是爸爸陪桐桐去醫院，聽到了麼？」 book18.org
熱水一敷，好受多了，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臉也化開，安分柔軟地靠在沉book18.org
適身上，咕噥著拒絕，「不去醫院。」 book18.org
「看來不是很嚴重，大晚上外面冷得很，折騰她也不好。」 book18.org
沉適看她確實消停下來，也就打消了送她去醫院的念頭，但自己也不敢就走，book18.org
留下來守著給她換熱水。 book18.org
開一盞檯燈，蓋著被子，確實不方便，開始兩次取熱水袋，都摸錯了地方，book18.org
意識清後觸電似及時收手，後面都是小心翼翼的，再沒出過半點差錯。 book18.org
那個趙衡偏要湊過來和她肢體碰觸，後來還大晚上約她逛校園，雖然她沒有book18.org
理會，沉桐也為遇到這樣的人委屈。 book18.org
可慶她爸爸是個正人君子，思無邪地照顧自己，不可替代的安心感，無比可book18.org
靠。 book18.org
悄手悄腳抱著熱水袋下床，俯身細看她爸爸杵額閉目的睡容，兩瓣薄唇很自book18.org
然地閉在一起，唇型很好看。 book18.org
沉桐情不自禁湊近，清淺均勻的呼吸打在她鼻尖，幡然醒悟，鑽回了床，她book18.org
要光明正大地親爸爸。 book18.org
十七 book18.org
對沉適，沉桐喜歡又敬重，稍減的拘謹又故態復萌，但更想親近他。 book18.org
多不可思議，她竟然同一個知識底蘊可以點撥自己知識盲區，言路思路、進book18.org
退舉止可以豁然自己積鬱心結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漠然不相關似地生活了十book18.org
七年，錯過了他的修養、學識、品行甚至愛好對自己的影響。 book18.org
離別在即，沉桐心下竊竊依戀，路邊等車時，「爸爸，你什麼時候再來出差？」 book18.org
初陽把她細碎的頭髮照成透明的金色，冷風凍紅了她的鼻尖和臉頰，牙齒似book18.org
乎在細細打顫，沉適把自己的衝鋒衣脫下來給她披上。 book18.org
沉桐不自覺呼吸隨衣服落下的暖乎乎氣息，很詭吊的屏息專注。 book18.org
「明年上半年資源部要對這個課題做評審，具體日期還沒有定。」 book18.org
沉桐低頭默默聽著，明年，有點遙遠。枯黃的草上，白霜遍覆，陽光初照，book18.org
碎光明明如灑，乾淨冷冽得叫人目清神爽。搭在肩背鬆鬆壓著衣服的手臂，籠住book18.org
一片溫度，又暖得她心裡糊塗，仿佛城市間就他們父女倆個人。 book18.org
* 沉桐放寒假是在二十多天後，陸昕讓李思去機場接人。 book18.org
多時不見，想來工作稱心如意，叄十歲不到的李思變得更加意氣風發。 book18.org
如常沉默，只做陸昕吩咐的事，沒有跟沉桐流露什麼，人的精氣神總遮掩不book18.org
掉。 book18.org
沉桐不覺得跟李思不說話會有什麼尷尬不自在，心裡想著打沉適電話沒人接book18.org
的事，不知道他在忙什麼。 book18.org
腳尖微動，將點到什麼白糊糊的東西時，反應極快地收回來，神色凝滯，一book18.org
動不動地直睨地上，滿眼震驚，她才不相信是爸爸媽媽用過的東西！ book18.org
怎麼可能！媽媽優雅端莊，精明能幹，除了對奶奶冷漠，在她心裡幾乎沒有book18.org
缺點，所以當年爸爸才會被吸引，這麼多年甘心忍受。 book18.org
下車回家，心裡憋著一股氣，臉色也不好，開門前呼口氣，調整情緒。 book18.org
「桐桐回來了。」家裡只有虞申黎一個，其他人都去上班了，她正在廚房安book18.org
排阿姨做飯，趕出來，瞧大孫女情緒不佳，「喲，怎麼瘦了好多。」 book18.org
拍拍她的臉，「快去洗個澡，然後等著吃飯，都是你愛吃的，今天中午媽媽book18.org
爺爺都回來。」 book18.org
沉桐不止洗了澡，還把換下的衣服打包好，偷偷扔掉。 book18.org
陸昕和陸德堯見到她，滿臉喜悅洋溢，連連地催著飯，熱熱鬧鬧、誠心誠意book18.org
地愛她，那份不快、疑惑，像只是經歷一場虛幻，無影無形。 book18.org
鋪排好飯菜，門從外面打開，紛繁的氣氛驟然冷凝，一家人的目光全聚在抬book18.org
腳進門的沉適身上，帶著幾分打量和訝然，仿佛他是一位不速之客。 book18.org
獨獨沉桐是喜形於色，正要叫爸爸，她媽媽先冷冷開口，「你居然也會回家book18.org
吃午飯。」 book18.org
沉桐悄悄看了她媽媽一眼，在阿姨之先去廚房拿了一副碗筷，放在自己身邊，book18.org
「爸爸，洗手吃飯吧。」 book18.org
沉桐主動給他們盛雞湯，陸昕道，「爺爺奶奶喝不了這麼濃的，給我盛一點book18.org
就好。」 book18.org
她喜歡喝油乎乎的雞湯，他們都遷就著，都很愛她。但這個家庭里，愛不是book18.org
平衡統一的，是有一方塌陷的，斷裂深刻。 book18.org
飯後各人去上班，虞申黎倒是看出了點異樣，在沉桐午休後，把人叫過來。 book18.org
先是問了問在學校的學習生活，沉桐說一切都好。 book18.org
虞申黎道，「念文科專業好，畢業後考公工作也相對輕鬆些，不像你爸爸，book18.org
念什麼地質，還非願意在地調院呆著，工作辛苦，工資還低。」 book18.org
沉桐反駁，「可爸爸的工作不是很有意義麼？礦產能源是國家發展的基石之book18.org
一啊。」 book18.org
虞申黎嗤之以鼻，「什麼基石，多少資源進口不來？什麼項目能做，什麼不book18.org
准做，還不是要仗上級部門批覆，現在政策越收越緊，他們單位能承接的活越來book18.org
越少了。」 book18.org
這些情況，沉桐一無所知，不知道怎麼接話，虞申黎道，「桐桐，你也勸勸book18.org
你爸爸，讓他別那麼軸，你爺爺有關係把他調去省自然廳，他偏要再叄拒絕。」 book18.org
還有這麼回事，沉桐想，沉適的人格遠超乎她的想像，「奶奶，爸爸的工作book18.org
做得很出色，他有心氣有能力，會做 book18.org
科研，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受人恩惠？向人折腰呢？「 book18.org
虞申黎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怎麼跟你爸一樣軸，人情往來就是相互幫扶，book18.org
什麼折腰不折腰，而且爸爸在強勢一點的單位，將來對你工作不也好？」 book18.org
十八 book18.org
「那比較起來，爸爸不是艱難許多？現在他照樣能有一份樂在其中的工作，book18.org
我以後也可以憑自己，做得不比爸爸差。」 book18.org
「樂在其中有什麼用？」 book18.org
「奶奶。」沉桐坐近些挽住虞申黎的胳膊，從手機里翻出照片一張一張劃給book18.org
她看，「這是前一陣子爸爸在地質大學參加會議的照片，你看，做好這麼意義重book18.org
大的課題，不是很體面、很難得的事業麼？」 book18.org
虞申黎被孫女的天真傻氣逗笑了，「你這丫頭真是不知道生活艱辛，你去問book18.org
問你爸爸，他們單位是不是有人叄十七八還沒討到老婆，是不是有人叄十五歲才book18.org
買上二手的房子，是不是有人好容易等到一筆課題經費，又用於家里應急了。 book18.org
桐桐，你想想，你爸爸正直正派，不貪圖更高的位置、更好的待遇，能沉下book18.org
心慢慢熬，不正是因為我們家隨時都有能力抵抗未知的風險麼？「 book18.org
一下子，沉桐淒涼得很，為沉適難過。當她爸爸決定和媽媽結婚時，不管他book18.org
有沒有接受這個家庭給他經濟事業上的助力，在旁人看來，他就是的的確確享受book18.org
到它所賦予的從容不迫的底氣。 book18.org
他的恪守道德、秉持原則，無緣無故地被黯淡了風骨，堅持用知識改變命運，book18.org
數十年求學治學的苦研生涯莫名失色幾分。 book18.org
她很想問問，既然當時選擇了他做丈夫，接納了他做女婿，為什麼還要用這book18.org
種居功施捨地眼光去看待他。 book18.org
沉桐的啞口無言，神情迷惘，虞申黎只道她暫時沒想通，也不肯逼她，「你book18.org
就在你爸爸面前提一提，我看你們最近蠻親近的，或許你的話他能聽得進。」 book18.org
陸德堯晚上回家時，就發現沉桐悶悶不樂，不對勁，私下裡問虞申黎。 book18.org
得知來龍去脈，陸德堯順口就低斥她，怎麼能跟桐桐說這些。 book18.org
晚飯桌上，沉桐不復午飯時的活躍殷勤，安靜地埋頭扒飯，其餘人各自默契book18.org
無聲，氣氛歸復平日的僵凝。 book18.org
虞申黎開始討好沉桐，「桐桐啊，這幾年寒假你都在學習也沒時間出去玩，book18.org
今年我們去海南過年，那裡暖和，怎麼樣？」 book18.org
陸德堯應和，「你讓桐桐自己決定，她想去哪就去哪。」 book18.org
沉桐停下筷子，扭頭問，「爸爸，你想去哪？」 book18.org
沉適端著飯碗的手一滯，一個置身事外的人，突然被拉入局中，滿臉尬色，book18.org
輕輕地生硬道，「我回關榆。」 book18.org
「噢……」沉桐機械般地扒了一口飯，想到家裡這麼多年來，極不正常的一book18.org
件事，定定道，「我也和你一起回去。」 book18.org
陸德堯和虞申黎愣然，陸昕看了半天，乾脆出聲，「北方那麼冷，農村又沒book18.org
有暖氣，你呆得慣？東西吃得慣？」 book18.org
沉適的臉色一變再變，想到那次沉桐在他眼皮子底下吃冰淇淋吃得胃痙攣，book18.org
站在早風裡冷得打顫，最後平和下來，聲音不帶一點或喜或悲的情緒，「你陪爺book18.org
爺奶奶去海南，那裡風景好又暖和。」 book18.org
他怎麼可以這樣風輕雲淡？ book18.org
以前上學，寒假時也忙於功課，沉桐覺得過年不離家很尋常，沒有作他想的book18.org
心思。可是現在細細算來，多少年了，她不跟爸爸回家，媽媽也從不，每次都是book18.org
爸爸一個人回。 book18.org
一個結過婚的、有女兒的人，在大城市讀書工作，孤家寡人般地回家過年，book18.org
他是什麼心情？他不委屈麼？他不害怕麼？ book18.org
十九 book18.org
沉桐無端地心灰意冷，「媽媽，那我跟爺爺奶奶去海南吧。」 book18.org
女兒依是依了自己，陸昕敏銳地覺出，在沉桐面前，沉適的話一句頂一萬句，book18.org
「那我讓李思買票。」 book18.org
「我想自己買。」許是沉桐接得太乾脆，聽起來語氣里滿是賭氣與牴觸。 book18.org
女兒莫名奇妙的敵意，著實讓陸昕壓著幾分火氣，目光逡巡在兩人身上。 book18.org
一個理性周全，一個言聽話從，恍恍然的似曾相識，變成眼下這什麼父慈女book18.org
孝。 book18.org
當晚沉適房間裡發生爭執，陸昕的聲音隱約可聽，沉桐扶門靜聽，裡邊消停book18.org
之後，她還沉浸在自己煩悶無解的思緒里。 book18.org
那邊門一打開，要出來的沉適整個人呆呆梗住，積久難舒的鬱結疲態，索寞book18.org
孤伶的落魄氣息，沉桐一覽無餘，錯愕之後，當沒看見她爸爸一樣，默默關上門。 book18.org
沉桐想，書房和入夜的陽台，大概是這個家裡，她爸爸最愛的地方。 book18.org
悄手悄腳跟過去，在她爸爸身邊蹲下，啞綿綿地輕叫，「爸爸……」 book18.org
沉適垂眼，模糊不明的臉上頹敗而有寒意，不是怵人的冷厲，是久受冷氣冷book18.org
雨襲染的自然冰涼，和飽經愁思的風霜之感。 book18.org
沉桐心裡一動，雙臂緩緩環住她爸爸的腰，「爸爸……」 book18.org
陽台的玻璃窗大開，冷風撲灌，沉適抬手豎起沉桐睡衣的領子，掌心護住她book18.org
的臉頰、耳朵和後腦。 book18.org
沉桐腦袋往她爸爸懷裡一埋，額頭貼在他心口處，輕輕蹭動摩挲。 book18.org
許久，沉適開口，「回房間去，這裡冷。」 book18.org
沉桐一轉腦袋，臉頰依然靠著她爸爸，懶著不走，望著樓外問，「爸爸，天book18.org
空為什麼大晚上是紅色的？」 book18.org
突然出現一個驚破氣氛的話題，讓沉適不適應地默了會，然後很有條理地輕book18.org
聲給她解釋，「因為下雨天，雲層較低，空中飛的雨點能把光線反射到雲層上。book18.org
這些光線主要來自城市的燈光，燈光是暖色調，所以會呈現紅色。」 book18.org
沉桐仰臉笑，精神極佳地誇他，「爸爸什麼都知道。」 book18.org
語畢，一絲輕鬆愉悅的無形漣漪，在昏默郁晦中悠悠蕩開，瀰漫於兩人間。 book18.org
沉桐依然不動，沒話找話，「爸爸，沉芸說你教過她觀星識花草，我也想學。」 book18.org
她的安撫之意，沉適從一開始就能感受到，來自骨血的溫存，和煦如流，不book18.org
止心理情感受用，也有深沁生理的愉悅。到此，如此明顯刻意的取悅，他有些恍book18.org
然，似乎期待和歡喜都談不上，「那等一個晴朗的夜晚。」 book18.org
但是他確實當做一件事，放在心上了。地調院承接的乾熱岩課題部分，基本book18.org
上可以結題。他們開始著手《國家礦產地質志。a 省卷》的研編，主要收錄省內book18.org
已有的地質礦產科研成果，再總結提升成理論認識。 book18.org
這不需要出野外的，沉適卻關心起了天氣，想要一個晴朗無雲的日子。 book18.org
沉桐也是，時不時在陽台上轉悠，總算在沉適回家前等到了一天，發微信問book18.org
他：「爸爸，今天晚上可以去觀星麼？」 book18.org
「似乎可以，大概晚上9 點鐘，去平雲山上。」 book18.org
沉桐握著手機，心裡暗暗起勁，滿滿的得意。自沉適下班回家，到上飯桌，book18.org
父女倆竟很默契地對此事隻字不提。 book18.org
放下飯碗，沉桐若無其事地回自己房間，腳步沒管住，較平日輕捷許多。 book18.org
洗了個澡，換好衣服，上了會網，突然發微信問沉適：「要不要再晚點？等book18.org
爺爺奶奶都睡了。」 book18.org
沉桐臉上一紅，和沉適去觀個星，怎麼像在避人偷情？可是，捫心自問，又book18.org
差多少呢？ book18.org
「不然他們肯定會問東問西。」 book18.org
沉適回復，「也好，十點鐘再叫你。」 book18.org
沉桐抿唇笑，她很喜歡沉適跟她說「也好。」特別是，知道她爸爸是個有所book18.org
為有所不為的人，不會無原則地提攜沒有真才實學的後輩，也不會選擇走雖然容book18.org
易騰達，但勢必要低叄下四看人臉色的路。 book18.org
二十 book18.org
沉適很準點，十點整的輕輕敲門聲，給看書無聊閒等的沉桐一種望外之喜。 book18.org
晃蕩著一腔喜悅，蹦跳著去開門，沉適就站在門外，身穿一件藍色衝鋒衣，book18.org
臂彎間搭著一件紅色的，顯然給她準備的，「晚上山上風大，回頭套在外面。」 book18.org
萬籟俱靜，沉桐跟著沉適往屋外走，扶著他換鞋，衣物細微的窸窣之聲，應book18.org
和著心裡深埋的歡樂雷動。 book18.org
上了車，沉桐才想起來，「爸爸，我還沒有下載觀星軟體呢。」 book18.org
沉適專心開著，「沒有關係，我手機里有，也可以指給你看。」 book18.org
平雲山是蓉市最大的一座山……坡，海拔不高，被打造成森林公園，平日晚book18.org
上遊人絡繹於途，此刻正值隆冬深夜，鮮有人蹤。 book18.org
沉適很自然地拉住沉桐的手，貼在自己腰處。沉桐本不想沉適認為自己輕浮book18.org
嬌氣，想在登山時好好表現，這下腳步更加輕健。 book18.org
天上的星河璨然，爽目清神，很合人意，但又好像不太重要。 book18.org
山頂處足以縱覽整個城市，此時因燈火將近闌珊，所以並不成風景。 book18.org
在避風的石壁處，沉桐站在欄杆前關心，「爸爸，你單位在哪裡？」 book18.org
「大約在北偏西75. 的位置。」 book18.org
「……」沉桐惑然，笑盈盈看她爸爸，不乏玩味與調侃。 book18.org
沉適回味過來，也笑，抬臂指給她看，「就在那棟亮著燈的保險大樓後面，book18.org
再走一條街。」 book18.org
又順勢指向天際，「地調院那個方向，上空有顆很亮的星，看到沒有？」 book18.org
他遙指的地方，群星微弱黯淡，最亮的那顆分外出挑。 book18.org
沉適說道，「那是金星，早晨叫啟明星，黃昏叫長庚星。我們今天來得不巧，book18.org
沒趕上金星伴月。」 book18.org
聽他言語裡可惜之意，像是易遇卻珍稀的奇景，「金星伴月？星月童話？多book18.org
久一次呢？」 book18.org
沉適笑，「倒沒有童話那麼罕見，一個月出現一次。」 book18.org
寒風獵獵，沉桐喃喃自語，「一個月出現一次，錯過了都會覺得可惜，可見，book18.org
我們要珍惜相遇。」 book18.org
似是突來的感慨，也似有什麼言外之意，沉適未及深究，先為她敏會物情而book18.org
暗喜，更投機地順著話題說，「二十八星宿里，還有兩顆永不相遇的星星。」 book18.org
說罷，他拿出手機，教沉桐用軟體比照一片星區，湛藍的畫面里，清晰地顯book18.org
示出精美的星座模型，指點著說。 book18.org
「這就是獵戶座，獵戶座里最亮的那顆星星，我們叫它參星。它與天蠍座里book18.org
的商星此出彼沒，所以文人說『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用它們譬喻離別隔book18.org
絕。」 book18.org
沉桐往她爸爸身上依偎，默然不語，衝鋒衣的特質衣料，挨挨蹭蹭，摩擦有book18.org
聲，增添幾分肢體親密的真實感。 book18.org
「冷了？」 book18.org
沉桐搖頭，「只是覺得這兩顆星星叫人有緣來緣去的無常傷感，寫詩的人一book18.org
定擁有過『參商』的相遇，才會有這麼深刻的感懷、遺憾。」 book18.org
總以為沉桐被保護得很好，不任性，也能無憂恣意，實際上，話里話外皆是book18.org
不符合年紀的體悟深沉。沉適不知緣起，方才隱隱欣慰於她的聰慧，這時卻想開book18.org
導她，引她看另外一個星區，就在頭頂，「星象家對星星會有另一種見識，有沒book18.org
有看見北斗七星？」 book18.org
北斗七星在書上看過，是一個勺子，沉桐聞言仰頭，漫天的星河，清明璀璨，book18.org
專心尋找，可哪裡有小勺子？可愛地納悶道，「我沒有看到小勺子。」 book18.org
說完就聽到她爸爸笑出聲，「小勺子沒有，大勺子呢」 book18.org
呵！沉桐眼睛發亮，驚得嘴巴微張，原來北斗七星是這麼壯闊磅礴，橫亘天book18.org
心，跨貫蒼穹，大自然的造化神奇，果然吸引出沉桐的另一番興味，把參商之悲book18.org
拋諸腦後，讚嘆，「北斗七星好壯觀。」 book18.org
「你從鬥口處往外看，有個熒亮的星星，那就是北極星。」沉適換了個軟體，book18.org
幫她直接準確定位出，「它也叫紫微星、帝星，古代的星象家試圖憑它判斷王朝book18.org
興衰、帝位更迭。」 book18.org
「爸爸，這就是『究天人之際』吧？」沉桐水晶晶的眼底儘是神采，語氣里book18.org
的憧憬，和山風吹動的髮絲一起舞動，咧著紅潤瑩白的口齒，笑望天際，「古人book18.org
真是偉大有智 book18.org
慧，敢把遙遠而浩瀚的天意神性、神秘難測的君命國運，很自信地在握手中。book18.org
「 book18.org
沉芸喜歡看星座、星區的漂亮模型，看個熱鬧。沉桐不一樣，她有著敏銳准book18.org
確的感受力，單純的語言陳述足以讓她聯繫古今物我，生髮出和他一樣關於星空book18.org
和人事的傷感、讚嘆和遐想。 book18.org
原來親子遊戲的角色不可替代，沉桐她成熟心智，會平等妥帖地與他對話，book18.org
讓沉適更鮮明生動地體會到生命延續成長的意義和驚喜。 book18.org
沉桐想，自己偶爾仰望星空，雖然看得出她星輝絢爛，卻是無知而混沌的。book18.org
山頂的夜風大而寒，她往沉適懷裡躲了躲，「爸爸，你怎麼會認識星星？」 book18.org
沉適再次把自己的衣服給她，淡淡說，「其實蓉市不大適合觀星，每年可見book18.org
的星星大概只有700 顆。關榆每年可見的星星有2000多顆。 book18.org
爸爸上高中時，有個老師一天晚上帶我們去操場，教我們看星，跟我們講什book18.org
麼是紫薇星，講她的東西南北有四大星區，叫蒼龍、白虎、朱雀、玄武。 book18.org
單聽他們的名字，就神秘莫測又氣象莊嚴，就好像天上真有四隻威武神獸，book18.org
在俯瞰陪伴著自己。「 book18.org
沉桐一路聽，一路把臉埋進沉適肩窩，額頭微微地轉動，輕掃沉適的耳垂。 book18.org
如果他不和媽媽結婚，而找一個門當戶對、學識相當的妻子，工作穩定，小book18.org
康即安，會不會正過著相濡以沫、耳鬢廝磨的婚姻生活？不必向遙遠虛無的星空，book18.org
尋求親切卻虛無的慰藉。 book18.org
命運就是這麼神奇，從前沒有讓她爸爸遇見那樣的女人，偏偏要她來對他的book18.org
婚姻作出最好的設想，都是天意註定。 book18.org
擁在背上的胳膊激動得瑟瑟發抖，沉適不知所以，怕她受寒，手掌在她稚嫩book18.org
的肩頭揉搓，「冷了？我們回家。」 book18.org
這個男人，語意關切，動作溫柔，內心還深植著平和正大的物理和健康坦蕩book18.org
的人情，無論身處怎樣的境遇。 book18.org
難道他不該被敬重，被深愛麼？ book18.org
沉桐踮起腳，攀上他的脖子，准准地吻住，唇瓣柔軟細膩，氣息乾淨。突如book18.org
其來，超越常理，沉適嚇得像根木頭杵在當地，沉桐自顧自地笨拙親吻，把沉適book18.org
面上的氣息貪婪吸入肺腑，感受滿足，不管他，唉，反正她是合心合意了。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