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殭屍嬤嬤book18.org
第6章 book18.org
那一個夏天的熱潮太盛，及至深秋，草木蕭索，仿佛還能感受到它焦灼的餘溫，熨燙著心頭的傷口，不能痊癒。 book18.org
陳諾已經很久不去想夏天的事情了。就讀的高中是百年歷史名校，曾出過一位開國上將和數名科學家，連續數十年高考成績全省第一，是清華北大以及港大名校生的搖籃，也是本屆文科狀元的母校。 book18.org
不過這些傲人的戰果和陳諾這樣的學生沒有多大關係。傍晚天涼，她坐在學校後花園的矮石凳上吃泡麵，遠處的足球場被夕陽光線曬成發紅的暗色，幾個男生叫喊著跑來跑去，悠閒玩球。 book18.org
「陳諾，」同桌薛玲抱著飯盒坐到她身旁，石桌上的會考卷子被筆袋壓著，薛玲拿起來，笑說：「我剛才看了排名，你比上次進步不少呢。」 book18.org
陳諾哀嘆：「上次年級四百多名，這回擠進了前三百，看上去是還好，但我初中可從沒下過前五十呢，這差距也太大了。」 book18.org
「沒關係，慢慢來吧，你就是理科弱了一點兒。」薛玲打開飯盒，又撇撇她：「幹嘛不去食堂呢，吃這個沒營養的。」 book18.org
陳諾搖頭：「無數雙眼睛盯著你，能吃得下嗎？」 薛玲噗嗤一聲笑了：「開學才幾個月，全校都認識你這個大美人了，前兩天我去周老師辦公室，碰到校長，連他都在調侃呢。」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薛玲說：「其實這樣也很煩惱，對吧？」 book18.org
「那倒沒有，」陳諾說：「早就習慣了，初中的時候比這誇張的場面多的是，我沒在怕的。」又說：「你初中在哪個學校啊，難道沒聽過我的名號嗎？」 book18.org
薛玲嘴角抖了抖：「老大，您能謙虛點兒嗎？」 陳諾也覺得好笑，吐吐舌頭，稍一莞爾，愈發美得驚心動魄。 book18.org
吃過晚飯，兩人收拾東西朝教學樓走。花園裡林木參差，光影橫斜，羊腸小道幽僻寂靜，桂花尚未凋落，有暗香浮動。 book18.org
薛玲看著陳諾的側臉，嘆氣說：「你是真的很漂亮啊，好多同學都想跟你做朋友，真羨慕。」 book18.org
陳諾沖她笑：「我還羨慕你成績好呢。」又說：「你性格也太過內向靦腆了，放開一點才能交到朋友啊。」 book18.org
薛玲低下頭，眼底浮現一絲暗淡：「算了吧，我覺得現在這樣也很好。」 book18.org
正說著話，遠遠瞧見她們班班長和一群女生從綜合樓里出來，天氣寒涼，那群女孩穿著薄紗似的舞蹈服，顏色艷麗，很是惹眼。 book18.org
「還有一個多月就是元旦晚會了，」薛玲說：「其實一開始周老師想讓你參加的，可是……」 book18.org
可是班長那伙小團體說她的長相不適合跳中國古典舞，她自己也沒有出風頭的心思，就擱下了。 book18.org
「我本來也不會跳舞，」陳諾說：「班長大人很優秀呢，琴棋書畫什麼都敢來，成績還那麼厲害。誒，這次你考全班第一，她第二是吧？」 book18.org
薛玲點頭，「初中我們就是一個班的，較勁了三年，沒想到高中還在一起，也算緣分了。」 book18.org
「是孽緣吧？」 book18.org
晚自習下課，回宿舍的路上，薛玲問陳諾：「元旦放假你回家嗎？」 book18.org
「不回。」 book18.org
薛玲想了想，「真自由。」 book18.org
陳諾說：「我上補習班認識一個朋友，她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家裡只有保姆和司機，所以放假的時候她就邀請我去她家小住，如果你也不想回家的話，我跟她說一聲，多一個人更熱鬧，沒事的。」 book18.org
薛玲糾結許久，面露無奈：「還是不用了，我家裡不會同意的。」 book18.org
「小玲，你是不是……」陳諾想問她是不是在外面交了男朋友，或者老家訂了什麼娃娃親，但看她一副警惕又惶恐的樣子，又不忍心問出口了。 book18.org
想起十一長假返校那天，薛玲像是病過一場，鬱鬱寡歡，心不在焉，連老師讓交作業她都置若罔聞。直到班長站在她桌前提醒，她才慌慌張張地翻箱倒櫃，然後一個白色的小瓶子就掉了出來。 book18.org
當時陳諾發現她的臉變得慘白。 book18.org
班長怪道：「什麼東西啊？」 book18.org
陳諾搶先一步撿起來，自然而然塞進自己抽屜里：「哦，我讓她幫忙買的隱形眼鏡護理液。」 book18.org
薛玲的身體僵硬得不像話。 book18.org
那是一瓶婦科炎症清洗液。 book18.org
雖說未經人事的少女也有患陰道炎的可能，但薛玲的反應…… book18.org
聽聞她們老家那個地方曾有不少娃娃親的現象，孩子年滿十四以後家裡人甚至會給他們舉辦婚宴，儘管暫時沒有法律保障，但實質上也算是夫妻了。 book18.org
陳諾不知是否如她猜想的一樣，她沒有問過薛玲，也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件事，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讓她們變成了朋友。 book18.org
「真羨慕你啊，」薛玲躺在床上對陳諾說：「自由自在的，沒有父母約束，多好。」 book18.org
陳諾看著手中的單詞本，表情寡淡，隨口附和：「是啊，很好。」 book18.org
*** book18.org
周日午後，步行街東街入口人潮湧動，陳諾站在肯德基店門前，看見琴琴背著書包從街道對面跑過來，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諾諾姐，等久了吧？」 book18.org
「剛到，」她攬著她的肩：「走吧，請你吃漢堡。」 「好勒！」 book18.org
兩人坐在角落聊天，琴琴興致勃勃地告訴她說：「最近島上來了一個很有錢的老闆，準備開什麼溫泉酒店，我聽我爸說，他正在瘋狂地追求菲菲西施呢。」 book18.org
陳諾想了想：「一直以來追她的人就沒斷過，沒什麼稀奇的。」 book18.org
琴琴的五官頓時皺在一起：「可現在這個梁老闆丑得稀奇啊，又肥又矮，看人的眼神猥瑣到極致！我在雜貨店見過一次，差點吐了！」 book18.org
陳諾笑：「那他沒希望了，菲菲西施是外貌協會，只喜歡帥哥。」 book18.org
「是只喜歡你爸吧？」琴琴賊笑起來：「她對陳叔叔可真是死心塌地啊，我看陳叔叔也挺喜歡她的，誒，他們倆要是結婚，姐你同意不？」 book18.org
陳諾看著盤子裡的薯條，愣愣的：「他們結婚……那我怎麼辦？」 book18.org
「你就多了個小後媽唄。」 book18.org
從肯德基出來，琴琴告別陳諾去找同學玩，她下午要上補習課，時間尚早，便順道去銀行取錢。自從辦了身份證和銀行卡，陳恕就不再讓琴琴給她帶生活費和補習費了，她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他也是。兩人之間唯一的交集只有每個月按時匯到卡里的錢而已。 book18.org
取款機上的餘額比上次多了一千。陳諾深吸一口氣，突然眼眶發酸，喉嚨哽住，難受的感覺就像輸液，冰冰涼涼蔓延血管，寒冷傾襲。 book18.org
原來不知不覺，冬天已經到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元旦晚會如期而至，陳諾她們班的參賽舞蹈《彩雲追月》在班長的帶領下奪得文藝類表演一等獎，原本是要出盡風頭的，不過當晚掀起巨大高潮的卻是學生會副主席，荀默同學。 book18.org
「這首歌送給高一六班的陳諾，希望你喜歡。」 話語剛落，底下起鬨聲呈鼎沸之勢掀起巨浪，陳諾在眾目睽睽之下望向最前排的校長，不知道他老人家此刻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觀賞他外甥激情演繹的《死了都要愛》。 book18.org
元旦假期過後，回到學校，陳諾發現薛玲比之以前更加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book18.org
班主任找她談過一次，似乎也不見成效。 book18.org
那天晚自習，薛玲突然問陳諾，「你過得開心嗎？」 陳諾楞了一下，一時不曉得怎麼回答。 book18.org
她又問：「是不是上了大學就會變好一點？」 「也許吧，」陳諾說：「不過你老是給自己那麼大壓力，無論哪個階段都會很辛苦的。」 book18.org
薛玲搖搖頭，把臉埋進胳膊，聲音略帶哽咽：「我好累啊，快累死了……」 book18.org
陳諾再想安慰些什麼，她卻不願多聊了。 book18.org
半個月後的周末，陳諾上完補習課回到學校宿舍，發現寢室門口圍了幾個人，議論紛紛。 book18.org
「薛玲在裡面哭得好慘啊，好恐怖……」 book18.org
正在這時，舍管老師拿著鑰匙疾步而來，打開門，只見薛玲坐在地上，用水果刀把自己的手臂劃得鮮血淋漓，腳邊還有一個驗孕棒。 book18.org
她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book18.org
老師忙將她帶走，之後通知家長，讓他們把孩子接了回去。 book18.org
一個星期後，薛玲再回學校時，憔悴得簡直脫了形。 「你還好嗎？」陳諾不敢告訴她這些天班裡四起的流言，也不敢詢問她是否真的懷孕了。千言萬語話到嘴邊都變得不痛不癢：「快到期末考了，別耽誤學習……」 book18.org
陳諾以為，自己還有機會慢慢和她溝通，誰知上到第三節課，薛玲竟然被警察帶走了。 book18.org
自那以後同桌換成另一個人，她再沒見過薛玲。 期末考的那天早自習，班裡不知為什麼炸成一鍋粥，人人都在討論薛玲。 book18.org
「昨天你看了學校貼吧沒？」 book18.org
「薛玲的事兒嗎？誰傳出來的啊？」 book18.org
「班長唄，她去辦公室不小心聽到的，也不知真的假的。」 book18.org
「警察都來學校了，還能有假嗎？」 book18.org
「那也太噁心了，薛玲被她爸……」 book18.org
「電視台都去採訪了呢，她媽媽報的案，據說她十二歲的時候就被她爸性侵了，之前還懷孕……天吶，我要吐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上午考試結束，班主任臉色陰沉地走進教室，把茶杯往講台上「砰」地一扔。 book18.org
「陳諾，你怎麼回事？！居然給我交白卷！」 她站起來，木訥又無措，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英語和數學連選擇題都懶得做嗎？下午如果還這樣，你乾脆別讀了，直接給我退學！省得浪費時間！」 book18.org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其他兩個舍友去食堂吃飯，還沒有回來。 book18.org
天知道她滿腦子都是薛玲。 book18.org
恍惚間想起上次薛父來開家長會，那個禿頂油膩的男人，看著薛玲的那種笑…… book18.org
她想起薛玲的清潔液，想起薛玲的驗孕棒…… 胃裡突然一陣強烈的翻滾，陳諾彎腰乾嘔不止。 她受不了了，翻出手機打給陳恕，那邊接通，「喂」了一聲，她捂住嘴，瞬間淚崩。 book18.org
「諾諾。」 book18.org
她終於抑制不住失聲痛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隨時要昏厥一般。 book18.org
耳邊傳來一聲嘆息，陳恕似乎走到了僻靜的地方，耐心問她：「怎麼了？」 book18.org
「爸爸……」她難過至極，語無倫次：「我，我考試交了白卷，老師罵我……但我不想考試了，一點兒也不想，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手一直發抖，我想吐……」 book18.org
她哽住，嗆了好幾聲，臉和脖子咳得漲紅。 陳恕說：「好了，我現在過來。」 book18.org
她不斷抽泣：「你快過來，快一點……」 book18.org
要瘋了啊…… book18.org
第7章 book18.org
冬日午後的三寶小港在寧靜中顯得十分愜意，漁船和運沙船停在港口休息，遠處曬魚場鋪著成片的網排，女人們正在辛勤勞作，她們會把曬乾的魚頭減下來喂豬，三寶港的豬都是吃海鮮的。 book18.org
寒風凜冽，渡船上的乘客大都坐在船艙里避風，馬達劇烈的震動令腳底發麻，陳恕有些焦慮，起身走到甲板抽煙。風很大，他攏手點了好幾次才把煙給點燃。 book18.org
袖口黑漆漆的，有些髒，好在深藍色不大瞧得清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厚夾克，裡頭是件帶帽衫，下面穿著粗糙的牛仔褲，還有一雙人造革的黑靴子。 book18.org
他兩天沒洗頭了，鬍子好像也有幾天沒刮，最重要是這一身魚腥味不知能否被海風吹散，他想或許應該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收拾一下，畢竟這樣見到周老師不好。 book18.org
每次面對陳諾的老師的時候，他尤其感受到自己作為父親這個角色的存在，以及責任。 book18.org
帶她看醫生那次，他也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多年是不是做錯了。他沒有給過她太多親人之間溫厚的體貼和關懷，而當他想要彌補這一切的時候，卻被醫生告知不能再與她親近了。 book18.org
這是他的錯嗎？ book18.org
陳恕望向遠處白色的燈塔和公路大橋，記憶中大橋竣工的那年他還很年輕，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濃霧瀰漫的清晨，在這艘船上，他遇見了讓娜。 book18.org
讓娜·佩蒂特。 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美麗的金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那雙清澈的眼睛帶著疲憊與新奇，凝望海面，然後望向他。 book18.org
讓娜…… book18.org
腦海中那張臉逐漸變做了陳諾。她和她母親何其相像，和他又何其相像。 book18.org
陳恕搖搖頭，他已經很久不去想那些前塵往事了。 下午一點，他在去學校的車上，給陳諾打了個電話。 「你吃飯了沒，」他說：「出來吧，我馬上到了。」 「哦。」失魂落魄的語調。 book18.org
不一會兒計程車在一中門口停下，他下車，看見陳諾站在門衛室前面，半張臉埋進圍巾里，背上背著書包。 book18.org
女孩快步朝他走來，他抬起胳膊，當她撞入他懷中時，攬住了她的肩膀。 book18.org
「還哭呢？」他笑，那樣子好像在說，羞不羞啊。 陳諾把頭貼在他胸口，周圍進進出出的學生都在看她，她有些害怕和牴觸的情緒，愈發將陳恕抱得緊緊的。 book18.org
「走吧，先去吃點東西。」他撫摸她的腦袋，擁著她朝對面的小餐館走。 book18.org
「這麼多人，你們學校沒有規定吃飯時間嗎？」 陳諾說：「這兩天期末考，沒有平時上課那麼緊迫。」 book18.org
擁擠的餐館裡找了兩個位子坐下，陳諾將重重的書包放在旁邊椅子上，陳恕撇了一眼，「書包背出來做什麼？待會兒不準備回學校了？」 book18.org
她立馬警惕地望著他。 book18.org
「總要跟老師打聲招呼的。」說著叫來服務員點餐，「紅燒肥腸，魚香肉絲，炒青菜，冬瓜湯。」 book18.org
陳諾說：「少點一些，我沒胃口。」 book18.org
他放下菜單，看著她：「我也還沒吃呢。」 陳諾也看著他：「你，你長鬍子了。」 book18.org
他摸摸扎手的下巴，有點好笑：「一直都有鬍子的好不好。」 book18.org
又說：「你好像瘦了很多，在學校沒有好好吃飯嗎？」 book18.org
「沒時間，幾乎都吃泡麵。」 book18.org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她的眼睛：「哭腫了，什麼事這麼傷心啊。」 book18.org
陳諾低下頭，欲言又止地張張嘴：「回去再和你說。」 book18.org
等菜的時間有點長，這兩人卻相處得極為自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自然，你一言我一語，由他引導，聊得很好。 book18.org
「看來我女兒在學校很有名，」陳恕用熱開水涮筷子，有意無意調侃說：「都在偷看你呢。」 book18.org
陳諾抿抿嘴：「也許是偷看你呢。」 book18.org
「是嗎，看我什麼？」 book18.org
「看你長得丑。」 book18.org
他莞爾，「你可真說得出口。」 book18.org
菜上來了，陳諾埋頭專心吃飯，一碗過後又一碗，到第三碗的時候陳恕忍不住說她：「鬧饑荒呢？你別吃太撐了。」 book18.org
「你怕把你吃垮了嗎？」 book18.org
「當然怕啊，」他說：「你想想家裡那小破攤子，經不起你這麼吃的。」 book18.org
陳諾瞪了他一眼，繼續將桌上的三菜一湯掃蕩一空。 陳恕掏出手機看時間：「你下午幾點考？」 「兩點半。」 book18.org
他溫和地看著她：「能克服一下嗎？」 book18.org
陳諾垂下眼帘，不說話了。 book18.org
「好吧，」他拍拍她的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去跟你們班主任溝通一下，沒關係。」 book18.org
吃過飯，時間差不多了，兩人朝學校走，陳恕到辦公室找周老師，陳諾不敢進去，就站在外面等。 book18.org
約莫十幾分鐘，他出來，伸手幫她拿書包，「走吧，去宿舍收拾東西回家。」 book18.org
陳諾忙問：「老師說什麼了？」 book18.org
他苦笑：「先把我罵了一頓，說我缺席家長會……你們班主任還是很通情達理的，他說你的同桌出事，你平時和她要好，肯定受了些影響，這次期末考試他會替你向主任申請，下學期回來補考就行了。」 book18.org
陳諾抱著他的胳膊一時無語。 book18.org
「你同桌怎麼了？」 book18.org
陳諾搖頭。 book18.org
回到三寶小港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過了，方子一個人在店裡忙不過來，打電話催陳恕回去幫忙。 book18.org
陳諾在家收拾行李，家裡很乾凈，沒什麼需要打掃的地方，這讓她感到些許懊惱和頹然。 book18.org
寧靜的下午，恍恍惚惚，黃昏悄然而至。陳諾躺在床上，回想這一整天與陳恕相處的情景，不知道這其中微妙的變化是因為她的脆弱無助還是他檢討過自己，想要用另一種方式與她相處，讓彼此變成尋常的家人。 book18.org
無論如何，她還是高興的。半年裡恨過他，怨過他，甚至在思念和絕望的煎熬里幾度痛不欲生獨力支撐，但當他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在那一刻，她還是歡喜比較多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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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恕回來的時候陳諾正在廚房裡搗鼓著什麼，他走過去一瞧，見她竟然腌制了一壇酸蘿蔔和一壇酸豆角。 book18.org
「過幾天就可以吃了。」她還挺驕傲。 book18.org
陳恕略感頭痛：「你還是多想想寒假上補習班的事吧。」 book18.org
聞言她表情一垮：「我寧願去打寒假工。」 陳恕看她兩眼，明顯不大讚同：「學生還是以學習為主，我希望你以後出人頭地，而不是在這種小地方得過且過。」 book18.org
陳諾愣了下，說：「但我覺得，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安逸，並不是一定要去大城市，獲取多少事業上的成功才算人生贏家，爸爸你的價值觀太功利了。」 book18.org
他倒是笑起來，摸摸她的腦袋：「你這樣想說明你心態不錯，但我是你爸，必須要為你爭取更好的未來，否則你長大以後會怪我的。」 book18.org
「我不會。」 book18.org
他搖搖頭：「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輟學了，跟人出去跑船掙錢，那時覺得掙錢很容易，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讀書。後來長大幾歲，就開始後悔，以我的成績，當年考個大學，再考個公務員也不是沒有可能，無論如何也總比這樣起早貪黑風餐露宿的強。」 book18.org
陳諾小聲嘟囔：「我看你這些年明明過得很瀟洒。」 陳恕清咳一聲：「那是因為我樂觀。好了，早點睡，明天去給你報補習班，你的法語課不能落下，還有兩年半的時間，爸爸希望你加把勁，我一定送你出國讀書。」 book18.org
說完拍拍她的背，回身朝臥室走，經過客廳的時候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陳諾跟在他身後，問：「你是指去法國嗎？」 book18.org
陳恕回頭看了她一眼：「嗯，畢竟那也算是你的祖國，而且……」 book18.org
「而且什麼？」 book18.org
他想了想：「你還有親人在加來，你外公……」 「我只有你一個親人，」陳諾打斷他的話：「而且我是中國人，我拿的是中國公民身份證，說的也是中國話，爸爸。」 book18.org
「……」 book18.org
她扭頭走了。 book18.org
第8章 book18.org
寒假的一個月，陳諾過得十分自在。每天早起背單詞，做早飯，然後寫作業，打掃衛生，中午提著保溫桶去店裡和陳恕一起吃，然後下午到補習班上課，回來以後做好晚餐，催促陳恕回家。 book18.org
如果能夠一直這樣下去，陳諾心想，只要他願意對她好，無論是哪種好，她都是滿足的。 book18.org
而陳恕似乎對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也很滿意。 開學過後，她每天給他打電話，講述學校發生的趣事，即便沒什麼好玩的，她也要和他聊天說話，詢問他都乾了些什麼，店裡生意怎麼樣。 book18.org
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和諧。 book18.org
五月底的某個周末，陳諾和琴琴約在奶茶店見面，沒想到琴琴給她帶來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book18.org
「你們家出事了你知道嗎？」 book18.org
陳諾攪拌果汁的動作頓住，「怎麼了？」 book18.org
琴琴說：「前幾天那個梁老闆喝了點酒，跑去騷擾菲菲西施，動手動腳的，被你爸撞見，把他給暴打了一頓！」 book18.org
「什麼梁老闆？誰？」 book18.org
「就是去年來島上開溫泉酒店的那個啊，他追不到菲菲西施就到處散播謠言，可難聽了，你爸也忍了很久，這次實在忍無可忍，下手過重，還被帶去派出所了呢！」 book18.org
陳諾就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臉色也徹底變白：「然後呢？」 book18.org
「然後梁老狗去做了傷情鑑定，警方說陳叔叔涉嫌故意傷人，可能會被追究刑事責任，當然最終雙方還是決定私了，賠了好多錢呢……」琴琴小心翼翼地看著陳諾：「姐，我聽我爸說，陳叔叔一直想存錢送你出國，現在可能不行了……不過這樣也好，你本來也不想走嘛。」 book18.org
陳諾拳頭攥得死死的，表情甚至有些扭曲：「他為了胡菲……居然為了胡菲？！」 book18.org
琴琴嘆氣：「是啊，陳叔叔對菲菲西施真算得上有情有義了。」 book18.org
何止有情有義啊。 book18.org
陳諾突然很想笑，笑自己這麼久以來的自欺欺人，假裝看不到他身邊從未離開過的胡菲。 book18.org
哈，現在兩個人患難見真情，同甘共苦，多感人啊。 陳諾這樣想著，竟然真的笑了出來。 book18.org
「姐，好在事情圓滿解決了，你可別告訴陳叔叔是我說的啊，估計他不願意讓你知道，以免影響你和菲菲西施的關係。」 book18.org
陳諾問：「難道他們真的會結婚嗎？」 book18.org
「其實現在也跟結婚差不多，你不在的時候菲菲經常去你們家煮飯打掃什麼的，我聽我爸說，其實陳叔叔是想等你上大學以後再考慮結婚的事情，可見他還是很照顧你的感受的。」 book18.org
陳諾突然覺得渾身無力，沒意思透了。 book18.org
她渾渾噩噩回到學校宿舍，下午的補習課也沒有去上，陳恕打電話問她怎麼回事，她聽著他一如既往的語氣，心頭感到一陣惱怒，忍不住陰陽怪氣地對他說：「還有必要上這個課嗎？你現在還有錢送我出國嗎，爸爸？」 book18.org
陳恕默然片刻，正要說什麼，她卻掛掉了電話。 整整一個星期沒有跟他聯絡，他打來電話，發來簡訊，也通通不接不理，冷漠起來的樣子連她自己都覺得夠狠。 book18.org
周六上午，天濛濛亮，她一聲不響地坐船回三寶小港，誰也沒有通知。 book18.org
剛到自家院門口，倒是和陳恕撞了個正著，他拿著電動三輪車的鑰匙，詫異地望著她，顯然十分驚訝。 book18.org
「你怎麼回來了？」 book18.org
「我回來看看房子還在不在，我還有沒有地方住。」 陳恕略有些尷尬，拍拍她的後腦勺：「胡說什麼呢。」 book18.org
陳諾提腳往裡走，他忙叫住她：「你沒吃早飯吧？」 「吃過了，」她說：「等你晚上回來我們再好好聊一聊，爸爸。」 book18.org
陳恕的表情有些古怪，她沒去細想，逕直上樓，掏鑰匙開門，剛要換鞋，卻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那雙風騷的黑色高跟鞋，腦子嗡嗡作響，雙腿不受控制走向陳恕的臥室，門開著，菲菲西施趴在床上睡得很香，棕色長髮鋪散在光裸的後背，床角搭著她的胸罩和內褲，地上還有一個用過的保險套沒有收拾。 book18.org
陳諾手腳冰涼，身子不停的發抖。 book18.org
她忽然想吐，扭頭跑進自己房間，「砰！」地一聲關上房門，坐在書桌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狼狽又慘澹的模樣，那雙眼睛兇狠就像魔鬼。 book18.org
胡菲被那動靜驚醒，不一會兒穿戴整齊膽顫心驚地過來敲門，「諾諾？你回來了？」 book18.org
她抓起存錢罐猛砸到門上，「滾！！！」 book18.org
頭昏腦漲，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湧上來，她瘋了一般把檯燈、鏡子、水杯盡數摔碎，桌上所有東西都被她破壞，連凳子也摔到了牆角，蹭掉一大塊水泥。 book18.org
她嚎啕大哭。 book18.org
沒過多久，敲門聲再次響起。 book18.org
「諾諾。」是陳恕。 book18.org
她倒在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聽到他的聲音，倏地起身打開門，望著他：「我剛才凶了你的心頭肉，你不高興了是吧？」 book18.org
陳恕看了她一會兒，又撇了眼地上的狼藉，眉宇微蹙：「你在幹什麼？」 book18.org
「我在幹什麼，發脾氣，看不出來嗎！」說著推開他走到客廳：「那個賤人呢？那個狐狸精呢？她當自己在偷人嗎？跑什麼跑？！還知道要臉是吧！」 book18.org
陳恕面色冷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瘋了？！這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嗎，陳諾？」 book18.org
「她算什麼長輩？她就是個害人精！」女孩眼眶通紅，情緒尖刻：「你又算什麼長輩，從小把我扔在學校不管不問，一門心思想把我趕走，呵，先前還說的好聽，什麼為了替我爭取更好的未來，怕我以後怪你……怎麼現在不怕了？為了那個女人你寧願犧牲我的前途，這就是所謂的父親？長輩？！」 book18.org
陳恕鬆開她，深吸一口氣：「如果是因為留學的事情，你可以放心，我不會食言的。」 book18.org
陳諾想笑：「什麼？」 book18.org
他攥了攥拳，略有些煩躁地去掏香煙，掏出來卻又扔到沙發上，冷聲說：「我已經聯繫過你的外祖父，他隨時可以帶你去法國。」 book18.org
陳諾仿佛被雷轟了一般，瞪大雙眼：「你說什麼？」 「下個月他會來中國看你，如果可以的話，辦好手續你馬上就能去法國。」 book18.org
陳諾感覺自己快死了：「你憑什麼安排這一切，你問過我的意願嗎？我到底礙著你什麼了，你非要趕走我，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book18.org
陳恕見她好像要暈厥一般，上前輕拍她的背：「冷靜一點好嗎，諾諾。」 book18.org
她死死抓住他的腰間的衣料，「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book18.org
陳恕面露不忍，將她抱起來坐到沙發上，「我知道你不想走，諾諾，可是沒有人是一成不變的，你現在還小，眼界更小，等長大一些就會知道，三寶港真的不大，它裝不下你，就像……」 book18.org
「就像什麼？」 book18.org
他沉默許久：「就像你媽媽。」 book18.org
陳諾不說話了。 book18.org
「你的外祖父母很早離婚，你外婆之後嫁給一個華人，隨他一起回中國做生意，後來生意失敗，他們又離婚了，你外婆準備回法國，你母親那時已經有了你，就帶著你一起離開。」 book18.org
「帶著我？」 book18.org
「嗯，」陳恕淡淡的：「那時我和你媽媽都很年輕，她不顧家裡的反對和我在一起，什麼海誓山盟的話都說過，但僅僅兩年，你出生後幾個月，她還是帶著你離開了。路上發生車禍，她和你外祖母遇難，只有你被她護在懷裡活了下來。」 book18.org
陳諾咬唇：「老天也讓我留在你身邊。」 book18.org
他搖頭：「這個地方留不住她，也留不住你的，諾諾。」 book18.org
「說來說去，你不就想讓我走嗎？」她從他腿上站起來：「我要是不願意，誰也不能勉強我！」 book18.org
陳恕看著她，慢慢蹙緊眉頭：「這件事情我已經決定了，陳諾，你的監護權還在我這裡，明白嗎。」 book18.org
她攥緊拳頭：「如果你非要逼我，爸爸，我也不會讓你好過的。」 book18.org
放完狠話，她沒有在家逗留，直接回到學校，一邊埋入昏天黑地的學業，一邊在心裡暗暗下了一個決定，一個破釜沉舟的決定。 book18.org
她不會讓陳恕那麼輕易就將她拋棄的，絕對不行。 *** book18.org
期末那天下著很大的雨，下午考完試，老師們布置好作業之後就讓他們放假了。陳諾最後一個離開，因為要拿行李，打傘不便，她背上書包套了件雨衣，然後拖著行李箱去街上買東西。買完東西到碼頭坐船，涼鞋和小腿濕噠噠的，風很大，雨絲甩在臉上，她並不介意，表情甚至有些麻木。 book18.org
時間尚早，回到家，她先放下行李和書包，去農貿市場買菜。經過海鮮攤子，她特地拐進去找陳恕，問他晚上是否回家吃飯。 book18.org
「今晚約了朋友喝酒，」他略有些為難：「明天中午陪你吧。」 book18.org
她「哦」了聲，「那你少喝點，我正好買了甘蔗和排骨，你晚上回來可以喝湯醒酒。」 book18.org
他說好。 book18.org
陳諾給自己做了頓豐盛的晚餐，七點過的時候排骨湯燉好了，她嘗了兩碗，十分美味。 book18.org
算著時間，將近十點，她又把湯熱了一下，然後回房間把書包里的藥拿了出來。 book18.org
「傳說中的催情劑迷魂散都是騙人的，完全沒有科學依據，正規的藥物就是含有性激素的化學合成藥，可以增強性慾，延長時間，吶，這種效果就很好，每次服用三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粒就行了。」 book18.org
想到情趣用品店老闆的話，她把兩顆藥片扔進湯里，用勺子碾碎，攪拌，蓋上蓋子，然後轉身走到客廳，打開電視，等待陳恕回家。 book18.org
第9章 book18.org
陳恕進門的時候陳諾正在看《鑽石王老五的艱難愛情》，他喝得有點醉，腳步搖晃，靠在門框邊緩了一會兒，發現沙發上那人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壓根不瞧他。 book18.org
呵，一個丫頭片子，脾氣時好時壞，也不知道像誰。 他掏出鑰匙、香煙、打火機和手機，扔在茶几上，走過去踢踢沙發角，「老佛爺，你的醒酒湯呢？」 book18.org
陳諾把電視聲調小，看他一眼，起身到廚房端湯。 陳恕按按昏沉的額頭：「我沖個澡，待會兒出來喝。」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窗外電閃雷鳴，風雨交加，陳諾想起去年的這一晚，颱風天，也是下了好大的雨，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失落無以言狀，於是拿小錘子把陳恕房間的窗戶砸破，然後眼看著他的床變成浴缸，地板浸滿了水，如此就有藉口打電話叫他回家了。 book18.org
她從來不是個好孩子，這回他能把她看清了。 陳諾淡淡一笑，將排骨湯端進客廳放在茶几上，旁邊是陳恕的手機，她思忖片刻，拿起來發了條簡訊給胡菲。 book18.org
「過來陪我。」 book18.org
發送成功，已無退路，不緊張是假的，只是緊張到一個極限反倒平靜了。她刪掉這條簡訊，然後關機。 book18.org
陳恕洗完澡出來，她盛好湯，遞給他：「剛熱過，你嘗嘗。」 book18.org
他坐在她身旁，「你呢？」 book18.org
她打開一罐冰啤酒，笑著沖他晃了晃：「我喝這個。」 book18.org
陳恕皺眉，正要教育，卻見她做出祈求的表情，食指豎起來：「就喝一次，爸爸。」 book18.org
他搖搖頭，自顧灌了幾口湯，又見她插了根吸管在啤酒里，覺得好笑：「你當這是果汁兒呢？裝大人好玩嗎？」 book18.org
陳諾白他一眼。 book18.org
「湯熬得不錯，」他又喝了一碗：「我先去睡了，頭昏得很。」 book18.org
陳諾輕輕抓住了他的手：「坐會兒聊聊天吧。」 他沒來由的心緒微動，目光落在她眉目之間，覺得她淺笑的神情沉靜又恬淡，全然脫離了孩子青澀的面貌，溫柔得像個女人。 book18.org
「爸爸。」她晃他的手。 book18.org
陳恕坐下來，「我可能會隨時睡著。」 book18.org
她笑，腦袋靠著他的胳膊：「沒事，我又不會吵醒你。」 book18.org
陳恕背靠沙發，見她兩條光溜溜的腿蜷在一旁，扎眼得很，皺眉道：「你穿的是什麼褲子，太短了，不准這樣穿出門的啊。」 book18.org
陳諾仰頭睨他：「不好看嗎？」 book18.org
「丑。」 book18.org
「褲子丑？」 book18.org
「你丑。」 book18.org
她眯起雙眼：「當然，你生的嘛。」 book18.org
他失笑，用手背拍她的臉：「沒大沒小。」 陳諾稍稍轉身，把腿擱在他懷裡，給他看自己膝蓋上的淤青。 book18.org
「怎麼弄的？」 book18.org
「回來坐船的時候不小心磕到了。」 book18.org
「去擦點藥吧，」他忽然感到心跳紊亂，竟不敢碰她分毫，直接站起身：「我很困，你也早點睡，別一直看電視。」 book18.org
「爸爸，」她說：「我想清楚了，我要跟外祖父去法國。」 book18.org
陳恕微怔，「什麼？」 book18.org
「我願意去法國，」她拍拍沙發：「你先別急著走，聽我說好嗎。」 book18.org
陳恕本就醉酒，頭昏得厲害，一坐下就想打瞌睡，但不知為什麼身體卻異常亢奮，這讓他覺得很辛苦，也很焦躁。 book18.org
陳諾又靠過來，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說話：「我走了就不會回來了，爸爸，以後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book18.org
他微有些酸楚，點頭說：「好。」 book18.org
女孩眨眨眼，將下巴擱在他肩頭：「你不用擔心，我在那邊會好好讀書，考一個好的大學，之後找份體面的工作，結交各種優秀的朋友，然後和喜歡的男孩結婚，生子，但我不會教我的小孩說中文，也不會告訴他，還有個外公在中國，因為是你選擇拋棄我的，爸爸，你要付出代價。」 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嘴角勾勒一絲極微弱的笑意：「這麼記仇啊。」 book18.org
陳諾點頭：「你說人往高處走，我後來認真想過，覺得很對，待在這個小地方有什麼前途可言？你可以十年如一日地守著一個海鮮攤子，我不行。學了這麼多年法語，我也很想去那個國家看看，不過你放心，贍養你的義務我不會賴掉，等我工作以後會每個月給你寄錢，就像你每個月給我寄生活費那樣。你只有我一個女兒，上了年紀最好住敬老院，有人照顧，這樣我也放心。」 book18.org
他真真是被刺了下，仿佛已經預見那場景一般，「你以為我不能再生一個？」 book18.org
「要生早生了，」她不以為然：「你根本就不喜歡小孩，更不喜歡累贅，所以這些年才對我這樣。」 book18.org
陳恕苦笑，搖搖頭，並不辯解。 book18.org
她嘆氣，仰頭看看天花板：「這麼想來，一輩子就過去了，爸爸，我下輩子還會是你女兒嗎？」 book18.org
他略有些恍惚：「不會吧？」 book18.org
陳諾笑著：「那你過奈何橋的時候走慢點，喝孟婆湯的時候也慢點，別太早投胎，等等我，這樣我們來生就不會差太多歲了。」 book18.org
她陷入憧憬，眼圈微紅：「我會趕緊去找你，下輩子投身到一個溫暖的家庭，在父母的寵愛里長大，普普通通的女孩，但是很開朗……你也一樣，我們會考進同一所大學，你喜歡打籃球，有一天我從籃球場經過，被你砸暈了……」 book18.org
陳恕掉進她編織的夢裡，又氣又笑地問：「我好好打個球，為什麼要砸暈你呢？」 book18.org
她說，「失手了嘛，或者你就是故意想引起我的注意。」 book18.org
陳恕滿臉嫌棄：「你確定嗎？」 book18.org
她狠狠瞪他：「反正你就是把我砸暈了，然後抱我去醫務室，可是老師不在，你把我放在擔架床上，查看我頭上的傷，這時我醒了，睜開眼睛看著你。」 book18.org
陳恕垂眸，撞入她漆黑的瞳孔。 book18.org
「就像現在一樣，你也看著我，」她起唇微笑：「到時候我就告訴你，其實我是裝的，我偷偷喜歡你很久了，從上輩子，到這輩子。」 book18.org
他仿佛被迷了心竅，沉默著，目光在她眉目與嘴唇之間來回徬徨。 book18.org
她靠近：「想親我嗎？」 book18.org
妖精啊…… book18.org
腦海里冒出著三個字的時候，他低頭與她接吻。 理智在那一下一下輕淺緩慢的貼合里逐步崩壞，他沉浸其中，閉上眼，舌頭探入她清甜的嘴裡，撩撥吮吸，情動熱烈。 book18.org
陳諾在濕潤的勾纏中睜開眼，看見門口一閃而過胡菲的身影，她抓著鑰匙倉皇而逃，雷聲滾滾，沒有人聽見她剛才開鎖的聲音。 book18.org
窗外的世界風雨搖擺，屋內的情慾驚世駭俗。 藥力發作，他渾身上下都是滾燙的。親吻還未結束，陳諾忽然退開，站了起來，深深看他，然後開始脫衣服。 book18.org
光裸而美好的軀體逐漸呈現在眼前，肩膀，乳房，細腰，翹臀，毫無保留，每一處都美得如此勾魂攝魄。 book18.org
她張開腿，跨坐到他身上，繼續剛才的親吻。他卻忽然有些清醒，掐住她的下巴：「諾諾，我們不能這樣，不行……」 book18.org
「可我就要走了，你再也見不到我了，爸爸。」她手臂纏著他的脖子，一聲一聲地哄：「以後再也沒有諾諾了，過兩天我就會離開，我們再也見不到了，你的諾諾沒有了……」 book18.org
他被徹底蠱惑，掐著她下巴的手變作撫摸，接著嘴唇碰在一起，相互含弄。他揉捏她的身體，從後背到臀部，力道由輕至重，原本的溫柔也變得色情。 book18.org
他用指甲蓋刮她嬌挺的乳尖兒，用掌心搓揉她的私處。 book18.org
「啊……」陳諾咬唇，感覺他稍稍挺身，脫下了自己的褲子。 book18.org
那粗長的慾望早已腫得滾燙。 book18.org
他將她平放在沙發上，扒開她的腿，碩大的蘑菇頭從上到下蹭一遍，再不能等，朝那細縫裡擠。 book18.org
汗水滾落，他耐心耗盡，在進入半根的時候開始擺動窄腰，挺送起來。 book18.org
陳諾咬著手指尖叫，在顛簸晃蕩中失神地望著他，「輕一點，輕一點……」 book18.org
他聞言動得更快。 book18.org
從客廳做到臥室，從沙發做到床上，高潮不迭。 陳恕渾身都在發抖，情慾，亢奮，那感覺就像吸毒。他恍惚間想起自己年少時有次不小心接觸過大麻，就是那種快樂瘋癲的滋味，電流一樣蔓延至全身。但毒品令他發笑，陳諾卻讓他想哭。 book18.org
不敢多想，他在跟誰做愛。 book18.org
巨大的快感也讓他無暇分心。 book18.org
血液混合精液，他盡數噴射在了陳諾的體內。 濕汗淋漓，癱倒在床，喘息不止。 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過了很久，陳諾熟睡過去。 book18.org
他卻睡不著，仿佛十分清醒，仿佛十分迷茫，而且下面又硬了。 book18.org
起身去客廳拿煙，垃圾簍擱在茶几邊，乾乾淨淨，裡面只有一個藥盒。 book18.org
他抓起來看了看，冷笑一聲，點好煙，走進臥室，上床，抓住陳諾的腿，將她拖到身下，手指探入嬌嫩的花心，輕柔慢捻，她轉醒，下面也濕了，迷濛地望著他。 book18.org
「醒了？」他咬著香煙，伸手在床頭櫃翻了翻，沒有找到保險套，想起先前射過，也無所謂了，拍打兩下，挺身而入。 book18.org
「我有……吃藥……」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陳諾小聲開口。 book18.org
他似笑非笑：「功課做得真足。」 book18.org
慾望被極致裹緊，他知道自己現在根本無法克制，嘗過之後，克制也無用，他可以清楚地覺察到自己沉淪的軌跡，他進出女孩的身體，一下一下，罪孽感仿佛隨之被摩擦殆盡。陳諾呻吟著，叫著爸爸，他聽得膽顫心驚，但漸漸的，卻命令她叫大聲些、再大聲些…… book18.org
斷斷續續，做了三次，陳諾嫩得像塊豆腐，裡面又緊得像故意絞著他不放，每當他吻她，或者揉她胸部的時候，一重一重快感湧上大腦，蔓延全身，欲仙欲死一般。 book18.org
終於結束了。他趴在她背上，困意席捲，昏沉沉睡去。 book18.org
第10章 book18.org
幽藍幽藍的屋子，將明未明的天色，微弱晨風從窗外拂進來，下一整夜的雨停了。她在寂靜中轉醒，皮膚透著一層涼意，稍稍一動，酸軟疼痛，這副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book18.org
陳恕不在旁邊，床上只有她一個人。 book18.org
頭昏腦漲地坐起身，雙腿間的痛感如此真切，腿根處還凝結著渾濁的液體，證明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的親吻和撫摸，還有在她身體里的滋味，都是真的。 book18.org
陳諾下床，走到客廳，見廚房和廁所空空蕩蕩，四處不見陳恕，不知他去了哪裡。 book18.org
簡單沖了個澡，穿上衣服，出門找他。 book18.org
濕漉漉的地面落滿殘葉，破舊的路燈孤零零亮著，島上清晨霧重，她抱著胳膊低頭走路，步伐不快，姿勢甚至有點彆扭，雙腿稍微靠攏就會很不舒服。 book18.org
她輕聲嘆息，眼眶有點發酸，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卻沒想過醒來就看不見他了，在那樣的親密歡好之後，他竟然還是扔下她走了。 book18.org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要去找他的，有什麼辦法，誰讓她喜歡得要命呢。 book18.org
想到這裡，搖搖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book18.org
拐角處的早點鋪子已經開張了，蒸籠里冒著一團團熱騰騰的白氣，老闆娘正在攪拌那一大鍋豆漿，她低頭經過，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陳諾。」 book18.org
她猛地站住腳，回身一看，看見了陳恕。 book18.org
他站在鋪子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你去哪兒？」 她沒來由一陣慌亂，竟不敢直視他的目光，「我，我想到海鮮市場找你。」 book18.org
「我今天不去店裡。」他淡淡說著，付了錢，提著兩人份的豆漿、包子和茶葉蛋往回走。 book18.org
陳諾跟在他身後，因為沒他腿長，下面又疼，於是漸漸拉開了距離。 book18.org
他的背影在雨後灰藍的天色下顯得尤其冷漠。 陳諾垂下眼帘，心頭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再抬眼時，卻見他緩下腳步，回身看了她一下，然後朝她走來。 book18.org
他把手中的早點遞給她，接著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book18.org
陳諾心跳極快，小心翼翼趴到他背上，他將她背起來，一路沉默無言。 book18.org
到了院門口，樓下那一家子正忙碌著，女人大聲催促兩個孩子起床吃飯，老劉拿著抹布擦拭摩托車，見他們父女進門，忙打招呼，「陳老闆，早啊。」 book18.org
「早。」 book18.org
「諾諾這是怎麼了？」 book18.org
陳恕說：「腳扭了。」 book18.org
「這孩子，多大人了也不當心點兒。」老劉放下抹布，從兜里掏出一疊錢：「對了，這個月房租該交了，老碰不到你，都拖了幾天呢。」 book18.org
正說著，他老婆從裡面出來，「喲，陳老闆，諾諾，很少見你們爺倆一起出門啊。」 book18.org
陳諾一邊接過房租，一邊打招呼：「阿姨早。」 劉太太說：「看你爸爸對你多好，以後長大掙錢了要好好孝順他啊。」 book18.org
她扯扯嘴角，勉強莞爾：「嗯。」 book18.org
上樓進屋，換了鞋，陳恕放下她，拉過一張小凳子坐在茶几前，自顧插上吸管喝豆漿，喝了兩口，然後開始剝雞蛋。 book18.org
昨晚的甘蔗排骨湯還擺在旁邊，陳諾看著他，只覺得他的臉色這樣蒼白，眼底有淺淡的青影，小臂內側還有被她抓傷的紅痕。他的眼眸十分沉靜，不知道此刻心裡在想什麼。 book18.org
陳恕簡單吃了些東西，一言不發起身回房，把床單和被子都扯下來拿到陽台塞進洗衣機里，然後換上乾淨的。收拾床頭櫃，發現檯燈旁有一盒保險套，沒拆封過，昨晚他找了半天竟然沒看到。 book18.org
陳諾坐在沙發上喝豆漿，目光隨著他進進出出，心裡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book18.org
吃完小籠包，她把塑料袋和一次性筷子扔進垃圾簍，正準備端著那鍋湯去廚房倒掉，這時陳恕卻走過來，「待會兒再弄吧。」 book18.org
他遞上一支軟膏，「拿去擦擦。」 book18.org
陳諾接過，他轉身回屋。 book18.org
靜悄悄的客廳，她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起身走進房間，見他趴在床上補覺，便悄無聲息地躺到他身旁，挨著肋骨的地方，胳膊緊緊摟住了他的腰。 book18.org
「陳諾，」他忽而冷笑：「你怎麼那麼變態啊？」 陳諾手一顫，往後退開些許，他卻一把扣住了她的脖子，然後支起身，手掌往下，托著她飽滿嬌嫩的乳房掂了掂：「看，現在我也是了。」 book18.org
「……」陳諾倒吸一口氣，抓住他的手：「爸爸，別這樣……」 book18.org
他無謂地挑挑眉，拿過那支軟膏看了看，坐起身讓她褪下褲子。 book18.org
「腿張大點，」他把藥擠在中指上，探入她緋紅的花心，「疼嗎？」 book18.org
陳諾死死抓著枕頭，在他有意無意的撥弄之下滲出濕潤的液體，流至股溝。 book18.org
陳恕抬眸看著她，將無名指也送進窄縫中，緩緩抽插，隨意摳弄，然後找到敏感點，飛快地攪拌刺激，直插得她滿臉漲紅，挺起腰，一面嬌喘，一面泄得水流如注。 book18.org
陳恕含住她的嘴，輕咬她的舌尖，待她一波過去之後，輕緩地揉捏她的屁股：「還想怎麼玩，爸爸陪你啊。」 book18.org
她搖頭，紅著眼圈兒埋入他頸窩：「不要了，不要了……」 book18.org
他輕笑：「這樣就受不了了麼？」 book18.org
說著貼在她耳邊低語，「那要是我……」 book18.org
陳諾縮起肩膀，渾身緊繃，心跳如雷。 book18.org
他卻笑得隨意：「……你會不會直接讓我喝飽？」 陳諾耳根子紅得仿佛要滴血。 book18.org
那個炎熱又荒唐的七月，令人永生難忘，很久以後回想起來，真是陳諾最最前途迷茫，卻又最最真實快樂著的時光了。 book18.org
八月到來，一個意外的喜訊傳遍三寶小港的街頭巷尾，大名鼎鼎的菲菲西施結婚了，新郎是她的房東，陶大海，一個其貌不揚、老實本分，卻又默默愛戀她多年的壯漢。 book18.org
在婚訊還未傳開之前，她約見了陳恕，首先把這件喜事告訴了他。 book18.org
那天天氣很好，他們在老街的冰淇淋店吃鉋冰，遮陽傘下，她的臉曬得發紅，看上去就像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十分可愛。 book18.org
桌上攤著她的請帖，陳恕不解：「你什麼意思？」 胡菲笑笑，用吸管去戳碗里的紅豆：「上個月我回娘家住了幾天，你沒有打過一個電話給我，我想了很久，今年我已經二十九歲了，真的不能再耽誤下去，我得結婚了。」 book18.org
她說著晃晃手上的戒指：「看，我說過吧，追我的人很多，不是非要等你的。」 book18.org
陳恕沒做聲。 book18.org
她又笑：「你最近過得怎麼樣，諾諾呢？」 「在家。」 book18.org
胡菲扯扯嘴角：「真不敢想像，你跟陳諾……」 她深吸一口氣：「還記得七月初那天晚上嗎，下了很大的雨，我收到你的信息，跑去找你，結果開門卻看到你們倆在接吻……」 book18.org
陳恕眉宇倏地一蹙，拳頭攥緊，鬆開，「我當時只是喝醉了……」 book18.org
「對，剛開始我也想，或許你只是喝醉認錯人了呢？爸爸親親女兒也不算什麼。」她氣息上涌，面部扭曲：「可我怎麼才能打消疑慮呢？第二天早上趁你們不在，我拿著鑰匙開門進去，放了一盒保險套在你的床頭柜上……」 book18.org
胡菲眼眶通紅，渾身緊繃發抖：「幾天之後，你們都去了店裡，我又偷跑進你家，發現那盒保險套只剩下兩個……」 book18.org
陳恕猛地站起身，額角青筋暴起：「你閉嘴……」 胡菲狠狠瞪著他，似哭似笑：「你跟陳諾一天幾次啊？她才十六歲，下面很緊吧？受得了你嗎？亂倫的滋味怎麼樣？陳恕，操自己女兒很爽吧？！」 book18.org
「你他媽閉嘴！」他掐住胡菲的下顎，仿佛被激怒的猛獸，隨時要把人生吞活剝。 book18.org
胡菲仰著腦袋劇烈顫抖：「你們真噁心！陳諾那個賤貨，竟然勾引自己的爸爸，她就是個賤貨、變態！你打啊，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敢讓整個三寶港的人都知道你們父女在亂搞！你們這對亂倫的變態！」 book18.org
胡菲大哭起來，陳恕鬆開她，轉身就走。 book18.org
菲菲西施趴在桌上哭得心碎：「陳恕，你這個混蛋！我恨你！我恨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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