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殭屍嬤嬤book18.org
第11章 book18.org
兩天後胡菲送上一張銀行卡，裡面的金額正好是上次陳恕毆打梁老闆之後賠償的費用，她說從此與他兩清，也不再欠他什麼了。 book18.org
陳恕將這筆錢交給陳諾，他們已經商量好，現在一切以她的學業為重，所以仍然按照之前的計畫，先送她離開。 book18.org
「到法國以後，你外公就是你的監護人，但撫養費我還是該給的，這錢你拿去，儘量不要麻煩外公。」他說：「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本來打算等你上完高中再送你出國讀大學，賣掉房子加上這筆存款，也只夠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接下來還是得你自己辛苦點兒，半工半讀。不過現在好了，有你外公幫忙，早點出去早點入籍，以後上大學也是免費的了。」 book18.org
陳諾拿著那張卡，半晌悶不吭聲。 book18.org
陳恕抱她坐在自己腿上，撫摸她的腦袋：「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怎麼又不高興了？」 book18.org
她攥著手指，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至少讓我上完高中再走……我只想每個星期回來見你一面……」 book18.org
陳恕背靠向沙發，搖搖頭：「三寶港雖然地方不大，但到處都有眼睛，到處都是嘴巴，即便這次胡菲不說，要是下次被人察覺了怎麼辦？你想過後果嗎？」 book18.org
她立馬接道：「我們可以離開這裡，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book18.org
陳恕輕輕笑了：「那也要等你念完書啊，就算要走，也不是現在，懂嗎？」 book18.org
她抿著唇，賭氣說：「不懂。」 book18.org
他略微嘆息：「你看你，還是小孩子脾氣，我怎麼可能任由你胡來？你說的那個想法聽上去簡單，可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突然離開，怎麼跟親戚朋友解釋？諾諾，一個人要切斷自己的前半生，不是那麼容易的。」 book18.org
女孩沉默許久，「你不願意為我犧牲。」 book18.org
他安撫似的親親她的臉，將她的手握在掌中緩緩揉捏：「諾諾，犧牲聽上去很美，但再美的話也要放在現實里考量才有意義，我來跟你說點實際的吧，咱們家這老房子，你爺爺留下來的，現在頂多能賣二十來萬，加上存款和貨款，四十萬不到，去市裡只能租房子住，店鋪租金也不可能像島上那麼便宜了，我可以繼續賣海鮮，可並不是全國人民都愛吃海鮮的，去一個新的地方，要是生意不好，再繼續搬嗎？你以為四十萬算什麼，折騰得了多久？」 book18.org
陳諾忙說：「我以後也會掙錢……」 book18.org
陳恕笑：「所以啊，你得先把書念完，等你出去見過世面，長大了，獨立了以後，如果還願意回來，到時候我一定都聽你的。」 book18.org
她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又繞我？」 book18.org
他摟著她的腰，轉開話題：「你把離別想得太苦澀了，其實到一個新的國度，新鮮感會分散你的注意力，你還得去適應和熟悉環境，這會消耗大部分精力，哪兒還有時間傷心難過呢。」 book18.org
「可我想你怎麼辦？我會一天給你打一百通電話的。」 book18.org
陳恕思忖道：「國際長途這麼貴，別打電話了，發郵件吧，改天我就去申請一個郵箱。」 book18.org
「爸，」她無力地靠在他肩頭，悲傷地說：「你怎麼那麼狠心呢？你就不怕我不回來了嗎？」 book18.org
「因為我還是你爸啊，」他說：「我不能阻礙你的前途，你還這麼小……」 book18.org
「你總是拿年齡來堵我，到底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自己沒信心？」 book18.org
他沉默片刻：「如果將來你有孩子，就會明白我的感受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雷歐·佩蒂特抵達中國的第二天，陳恕帶著陳諾前去與他見面。老頭子開朗健談，背著一個舊背包，穿的像個驢友，因為擔心語言障礙，還特地請了一位翻譯跟在身旁。但當他發現陳諾能用流利的法語和他交流的時候，老頭感動得眼眶濕潤，竟然哭了。 book18.org
「外公很慈祥呢，」回去的路上，陳諾笑說：「看上去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book18.org
陳恕「嗯」了一聲：「你媽媽走的早，他也沒有其他孩子，會對你很好的。」 book18.org
臨走那天，老頭來島上接她，順便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book18.org
中午簡單吃了頓便飯，陳恕送他們去坐船，到碼頭的時候把行李遞給陳諾：「看看東西都帶齊了沒，尤其是護照證件什麼的。」 book18.org
陳諾打開箱子仔細檢查：「我的腳鏈一直沒找到……其他的都帶齊了。」 book18.org
「嗯。」他喉結滾動，緩緩深吸一口氣：「那我就送到這裡吧，店裡還有事……你……要聽外公的話，好好念書，有空給我發郵件，知道嗎。」 book18.org
陳諾望著他，倏地眼眶通紅：「爸……」 book18.org
他不能再逗留了，同老頭子打過招呼，轉身坐上電動三輪，鑰匙一插，發動，揚長而去。 book18.org
陳諾隱隱作痛的心好像突然被撕開一個大口子，疼瘋了，她不由自主跟上去，走了幾步，忽然拔腿追著車跑：「爸爸……爸爸……」 book18.org
陳恕撥開後視鏡，不看，也裝作聽不到她的哭喊聲，緊繃的雙手加大馬力，飛快離開碼頭。 book18.org
陳諾哭得聲嘶力竭，眼淚糊住視線，只看見他的綠色車子越來越遠，頭也不回消失在拐角。 book18.org
「爸爸——」 book18.org
她跑不動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book18.org
陳恕穿過兩條街，也不知自己在往哪裡開，他本來要去店裡的，可是車頭不受控制，拐來拐去，把他帶到了東街一條僻靜的小巷，接著車沒電，自動停了下來。 book18.org
他臉色蒼白，「靠」了一聲，從口袋裡掏煙，動作太急躁，打火機和那條紅色的腳鏈掉在地上，他下車去撿，一蹲下不知怎麼竟站不起來了。 book18.org
他也懶得站起來，就這麼坐在地上，雙手劇烈發抖，點燃香煙，他按住額頭，把紅繩戴在手腕上，酸楚的眼眶啪嗒掉下兩滴眼淚，他毫無察覺，緊接著三滴，四滴，五滴…… book18.org
諾諾。 book18.org
他在心裡叫她。 book18.org
諾諾…… book18.org
諾諾…… book18.org
他們分開的這一年，她十六，他三十七。 book18.org
一個青蔥年少，一個風華漸老。 book18.org
餘生，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了。 book18.org
第12章 book18.org
胡菲的婚期選在八月八，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那天，舉國歡慶，日子頂好。阿隆和老周吃完酒席回來，晚上約陳恕到大排檔喝酒。 book18.org
「我說陳老弟，你到底怎麼想的啊，」老周感嘆：「人家菲菲西施死心塌地跟了你四年，三寶港多少男人眼紅啊，這麼好的女人你都不要，你……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了！」 book18.org
「就是，」阿隆憤慨：「白讓陶大海撿便宜了，就算菲菲不跟你，那也不能隨隨便便找個人嫁了吧，那姓陶的一天到晚跟個木頭似的，除了家裡有幾套房子店面出租，也沒見他多大本事，菲菲到底看上他什麼呀。」 book18.org
陳恕晃晃啤酒瓶子，微醺的瞳孔沉靜而寡淡，輕聲接話說：「對她好就行了。」 book18.org
老周和阿隆齊拍桌子：「你倒想得開，今天婚宴你沒去，我看菲菲西施一點兒都不高興，敬酒的時候眼圈兒都是紅的！」 book18.org
陳恕搖頭：「你們想多了吧，是她甩的我，女人結婚哪有不哭的？」 book18.org
「無緣無故做什麼甩你？肯定是你幹壞事了。」 book18.org
正聊著，小暖過來送燒烤，一屁股坐下，胳膊往陳恕肩上搭：「喲，陳哥哥，聽說你跟菲菲西施吹了？怎麼，在這兒喝傷心酒呢？來，我陪你呀。」 book18.org
阿隆和老周笑著起鬨：「鑽什麼空子，你陳哥哥不喜歡小姑娘，等過兩年長大點兒再找他或許有戲。」 book18.org
「人家早就長大了好不好。」 book18.org
陳恕輕輕推開她的手，拿著鑰匙起身：「你們喝吧，我先回去了。」 book18.org
「你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回去幹嘛啊？」 book18.org
陳恕不搭理，逕直走到街對面停車的地方，這時手機震動，收到一條簡訊，篇幅不長，他掃了兩眼，刪掉，坐上三輪獨自回家。 book18.org
九月底的一天，他抽空去了趟網吧，登錄郵箱，發現陳諾給他發了十來封郵件，每一封都巨長。 book18.org
北部加萊，與英國隔海相望，這座邊境城市沒什麼旅遊景點，中國人也很少，但是熟悉的港口和海灘讓她覺得有幾分親切。 book18.org
加萊夏季很短，一到天熱，人們都跑到沙灘上去曬太陽，吃冰淇淋，但大多時候這裡陰雨綿綿，氣候並不怡人。 book18.org
她現在就讀小城高中二年級，文科，主攻法國文學和哲學，二外中文，三外拉丁文，每周有26小時的課時，同學們都很好相處。 book18.org
郵件里附有照片，是她的課時表和一張生活照，模樣和兩個月前走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只是頭髮稍微長了一點點而已。 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回復什麼，他一個男人也不可能像她那樣長篇累贅地描述自己近期生活的點滴，而且他十年如一日的商販日常對她來說早已了如指掌，並沒有什麼值得分享的事情。 book18.org
於是只回了「注意身體」四個字，之後每個月查看郵件，他通通也只回這四個字。 book18.org
冬季到來，陳諾把自己第一個學期的成績單發給他看，她考了全班第一名，據說雷歐很高興，獎勵給她一輛自行車和一次短途旅行。 book18.org
加萊的冬天十分寒冷，會下雪，還會下冰雹，比三寶港冷太多。 book18.org
第二年春天她剪了短頭髮，並且和好朋友伊娃一起去打耳洞，結果因為太疼只打了一邊，兩個月後才鼓起勇氣平衡了另一邊，她不嫌噁心地將發炎化膿的照片發給他。 book18.org
比起剛到法國的前幾個月，這一年的郵件數量變少了一些，大部分時間陳諾要應付學業，閒暇時會跟同學出去遊玩、聚會，生活十分充實。 book18.org
第三年，她離開加萊去巴黎上大學，學生宿舍緊張，她沒有申請成功，只能在外面租房子住。550歐元一個月的公寓，有房補，每月交房租320，自己在家做飯，加上交通費和電話費等等，每個月超過700歐元的開銷，比起加萊，巴黎的生活成本實在要高太多。 book18.org
陳恕看著郵件，頭一次回復了「注意身體」之外的話，詢問她在那邊的開戶銀行和帳號，幾天後她回說：不用了，我在打工，自己有錢花。 book18.org
假期她去百貨商店做售貨員，在春天和老佛爺都待過，後來因為面容姣好被挖去做雜誌模特，漸漸的生活寬裕起來，接觸的人群也與從前大不一樣，競爭激烈，她成長很快。 book18.org
興許因為工作和學習忙碌的關係，她的郵件變得越來越少，第四年從夏到秋，竟連一封也沒有了。 book18.org
陳恕不再去網吧。 book18.org
三寶港的日子平淡如水，賣賣海鮮，喝喝小酒，打打小牌，除了眼尾的皺紋以外，大多時候他並不能感受到時光在流逝，因為對他這個年紀的普通人來說，生活的每一天都不過是在重複昨天而已。 book18.org
老周的寶貝女兒琴琴今年也上大學了，中秋放假回家，返校前一天晚上老周帶她出去吃宵夜，小暖在邊上軟磨硬泡，愣是讓他把陳恕也叫來了。 book18.org
「聽說胡菲孩子滿月，你包了個大紅包啊？」 book18.org
陳恕看了小暖一眼，哼笑：「這你都知道？方子跟你說的？」 book18.org
小暖不答，笑眯眯地撇著他：「你是不是對人家還有意思啊，滿月酒也沒請你去呢。」 book18.org
「老朋友，一點心意而已。」 book18.org
琴琴邊吃烤串邊說：「陳叔叔很講情義的，我考上大學他也給我包了大紅包呢！」 book18.org
陳恕道：「就是。」 book18.org
老周哭笑不得：「你那二流大學還好意思掛嘴邊呢？人家諾諾姐姐在國外讀的什麼學校你知道不？」 book18.org
「不知道。她都幾年沒回來了。」琴琴問：「陳叔叔，我諾諾姐是不是不回來了？」 book18.org
陳恕手頓了下，心裡突如其來的痛感令他垂下眼帘，再抬眸時卻又勾起一抹笑：「對啊，不回來了。」 book18.org
這夜的酒喝得有點急，琴琴明天要回學校不能晚睡，老周帶著她先走了，陳恕喝到十一點，小暖送他回家，兩人踉踉蹌蹌上樓，他倒在床上半醉半醒，小暖四下打量他的住所，然後笑嘻嘻地趴在他耳邊：「平時就你一個人啊？會不會太無聊了？」 book18.org
「有點兒。」 book18.org
「那你沒想過找個伴？」 book18.org
「你是說讓我養只貓或者狗？」 book18.org
「呸！」小暖打他的胳膊：「我是說女人，你少裝蒜！」 book18.org
他輕聲笑了。 book18.org
小暖望著他發愣：「你說你怎麼……這麼好看呢？一直單著都浪費了。」 book18.org
他抬手搭在額頭上：「是啊，我今年已經四十一了。」 book18.org
小暖忍不住親親他的下巴：「我不嫌你老呀，」女孩紅著臉：「誒，你這幾年身邊都沒女人啊？那，那方面的問題怎麼解決的呀？不怕憋出病來？」 book18.org
陳恕覺得好笑，「你說什麼？」 book18.org
小暖手指在他胸前劃啊劃：「就這麼放不下胡菲麼，她都結婚幾年了，連孩子都有了呢。」 book18.org
他抓住她的手指，不置可否。 book18.org
女孩坐到他腰上，脫了衣服，俯身貼著他，見他沒有反應，便輕輕地吻他的耳朵和脖子。 book18.org
陳恕被弄得有點癢，啞聲笑起來。 book18.org
小暖拉起他的手，「這什麼呀，都褪色了。」 book18.org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腕上的紅繩，一時沒說話。 book18.org
女孩挑逗的嘴唇再次覆下來，他別過臉避開，「睏了，你回去吧。」 book18.org
「哈？什麼？」 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方子知道估計會發瘋，你別鬧了。」 book18.org
小暖愣怔半晌，攥著小拳頭打他的背：「臭男人，混蛋！」 book18.org
說著跑到陳諾房間睡了一晚，天沒亮就走了。 book18.org
冬季悄然而至，轉眼這一年又快過去，餘生大概也就這樣了吧。 book18.org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陳恕去小寒寺拜佛，下山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是從法國打來的。 book18.org
對方操著蹩腳的中文告訴他說，雷歐老先生最近聯繫不上陳諾，非常擔心，於是找他問問情況。 book18.org
陳恕顯然十分不解：「什麼叫聯繫不上？」 book18.org
「她的電話打不通。」 book18.org
「去學校找過嗎？」 book18.org
「學校？中國的學校？她兩個月前回國了，我們沒有那邊學校的聯絡方式。」 book18.org
陳恕心往下沉。 book18.org
「她是作為交換生回去的，在中國北方的D市讀書，你不知道嗎？」 book18.org
他現在知道了。 book18.org
在她悄無聲息回來兩個月之後，以這種方式，知道了。 book18.org
第13章 book18.org
冬季是海鮮淡季，生意不會太忙，一個人也可以張羅過來。陳恕提醒方子薄利多銷，寧願少賺也要賣快一些，否則死了不新鮮了就得虧本。另外還不能偷懶，早上進貨回來一定要把冰敲碎了鋪好，否則難以達到保鮮的效果。 book18.org
方子聽得直跳腳：「過幾天元旦會忙瘋的，你居然讓我一個人守在店裡，自己跑出去玩兒？」 book18.org
陳恕：「元旦前我就回來了，你嚷什麼？」說著踢踢泡沫盒子裡的海貝，「真要死了你就自己拿回去吃，別浪費了。」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他跟阿隆和老周打招呼，讓他們有空幫忙照看下方子，怕年輕小伙應付不過來。 book18.org
那哥兒倆奇道：「你要出遠門？」 book18.org
他想了想：「嗯，趁元旦前出去轉轉，也算放個假。」 book18.org
老周羨慕得要死：「一個人就是瀟洒，想走就走，不像我們拖家帶口的，全年無休啊。」 book18.org
陳恕笑笑沒說話。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遠門了，從南到北，兩千多公里，零下幾度的天氣跑到中國的另一頭去「轉轉」，也不知道自己圖個什麼。 book18.org
離開農貿市場，他去代售點退掉機票，改訂了張火車票，由於沒有直達，只能先到北京，然後再轉去D市。 book18.org
昨天接到電話，他本來打算第一時間去找陳諾的。訂完票，他去網吧給她發郵件，告之自己即將前往D市，並且附上了十年沒變的手機號，心想萬一她能看到，也好做個準備，以免突然見面會嚇到她。 book18.org
可沒想到的是，郵件發出去不到三分鐘，陳諾竟然回復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用過來，我沒事，過兩天手機修好會跟外公聯絡。」 book18.org
陳恕一動不動地看著螢幕上那一行小小的字，不知看了多久，接著默不作聲地退出郵箱，什麼也不去想，只當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book18.org
抵達北京的那天天氣不大好，雨雪紛飛，火車限速晚點，他從南站出來，直接找了個賓館休息，睡到天亮，時間差不多了，再去搭乘開往D市的列車。 book18.org
六個多鐘頭後，臨近黃昏，穿越半個中國，歷經兩千公里，風塵僕僕的他站在了陳諾就讀的大學校門口。 book18.org
這裡……還真挺冷的。 book18.org
遠處層巒的山尖上蓋著一層雪霧，渺渺茫茫，厚重的積雲將餘暉分割成一段一段，分落在山腰或山腳，人與建築都顯得微不足道。 book18.org
他慢悠悠走進校園閒逛，並不急著找人。 book18.org
綜合大樓前的綠化草坪里有一塊大螢幕，正在播放文化節MV大賽的入選作品，學生們興致勃勃地駐足觀看，或嬉笑，或討論，十分熱鬧。 book18.org
「這是李徹拍的吧，唉呀媽呀，太有才了。」 book18.org
「可是沒啥新意啊，他照著本來那支MV拍，除了女主角和選景，連分鏡頭都一模一樣呢。」 book18.org
「懷舊主題嘛，聽說他是齊秦和王祖賢的粉絲，老早就想還原經典了。」 book18.org
前奏響起，女孩模糊的身影在光線晦暗的屋子裡出現，她穿著長長的風衣，頭髮飛舞凌亂，鏡頭晃過她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和嫣紅的嘴唇，驚鴻一瞥，如此驚艷。 book18.org
陳恕站在不遠處默默注視著螢幕，女孩眉間有若隱若現的愁楚，她迎風奔跑，脫掉了風衣，光著腳，裙擺飄蕩起來，修長白皙的雙腿何其美麗，她跑過荒原與公路，來到懸崖，孤獨的身影和紛飛的髮絲仿佛都醉在了風裡…… book18.org
「法語系的陳諾。」 book18.org
「真漂亮啊……」 book18.org
MV播完，天色也漸漸變暗了，陳恕朝校門外走，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他接通放在耳邊，「喂？」 book18.org
那邊靜了一會兒，「爸爸。」 book18.org
他聽見自己沉沉撞擊的心跳，默然片刻：「嗯。」 book18.org
「你在我們學校嗎？」 book18.org
「是，你怎麼知道？」 book18.org
「剛才好像看見了，」她的聲音聽上去輕輕的，和從前並無兩樣，只是平靜得有些生疏：「你怎麼會過來？沒有收到我的郵件？」 book18.org
「沒有，」他說：「你現在在哪兒？」 book18.org
「和朋友在外面吃飯。」 book18.org
「哪裡。」 book18.org
「學校對面的韓國料理。」 book18.org
他低頭看路：「我過來找你。」 book18.org
她笑：「行啊。」 book18.org
走出校門，遠遠瞧見那家料理店外站了個人，頭戴毛線帽子，敞開的駝色大衣裡頭是黑毛衣和筆直的牛仔褲，身形窈窕而高瘦，白凈的小臉未施粉黛，只塗了口紅，有了幾分女人味，氣色顯得很好。 book18.org
過馬路前，他暗暗解下手腕上的紅繩，放進口袋。 book18.org
那頭的陳諾也遠遠打量著他。天氣很冷，他沒戴手套，也沒戴圍巾，身上穿著黑色羽絨服，底下是雙黑靴子，高大而洒脫，目不斜視，朝她走來。 book18.org
「……」 book18.org
走近了，他稍稍偏頭，在街燈下瞧她的臉：「差點沒認出來。」 book18.org
「是麼，」她笑了笑，緩緩吸一口氣：「你什麼時候到的？」 book18.org
「剛到。」 book18.org
「坐的飛機？」 book18.org
「火車，」他撇她一眼：「順道去北京轉了轉，挺好玩的。」 book18.org
聞言她不冷不淡地哼笑：「您還挺悠閒。」又問：「行李呢？」 book18.org
「放在賓館。」 book18.org
「哦。」她轉頭望向玻璃窗：「我的朋友還在等呢，我們進去吧。」 book18.org
又說：「我沒告訴他們你是我爸，不然他們會很拘束。」 book18.org
陳恕挑眉：「那你怎麼介紹我？」 book18.org
「叔叔啊。」她回頭沖他笑。 book18.org
他不是很理解，難道叔叔就不拘束了嗎？ book18.org
事實證明，那群大學生確實沒怎麼把他當長輩。七八人的聚餐，氣氛十分熱絡，陳恕坐在旁邊聽他們聊什麼人文，歷史，復興，還有時不時摻雜的英文單詞，他什麼也聽不懂。這些話題對他來說太過陌生，就像路邊攤和西餐廳兩個極端，無法發生碰撞。於是兩個小時里，他沉默的幾乎一句話都沒講。 book18.org
直到有人向陳諾敬酒。 book18.org
「多謝你這次幫我們拍MV，說實話我都沒想到你會答應，之前好幾個師兄找你，你都沒理會他們呢。」 book18.org
「就是，跑了幾公里，陳諾腳都磨破皮了，你趕緊多喝幾杯謝謝人家。」 book18.org
陳諾笑：「別啊，我還要謝謝你們呢，把我拍得那麼好看。」 book18.org
「你本來就好看。」 book18.org
「對，五官偏西方，但氣質很中國，我喜歡。」一女孩兒說。 book18.org
大伙兒笑起來。 book18.org
聚餐結束的時候陳諾有點喝醉了，陳恕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喝酒的，想起以前她頂多用吸管嘗嘗啤酒，而現在白的紅的不管什麼，仰頭一口就悶了。 book18.org
真是變化很大呢。 book18.org
「陳諾，你回學校嗎？」走出餐館，朋友們問她。 book18.org
「不了，」她搖頭，輕輕打了個酒嗝，把手放進陳恕的掌中，與他十指相扣：「我跟他走。」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忍不住打量幾眼：「那我們先回去了。」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夜色沉沉，街燈閃爍，陳諾低頭看著自己與他交握的手，自言自語一般地說，「要是放在平時，我得收多少錢啊，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免費幫他們拍那支MV嗎？」 book18.org
「不知道。」 book18.org
她冷笑：「對啊，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關心，就算我死在外面你也覺得沒什麼吧？」 book18.org
陳恕低頭看她：「我不是這個意思。」接著語氣認真地問：「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願意免費幫他們呢？」 book18.org
「因為那首歌，我覺得每一個字唱的都是我。」 book18.org
「……」他望著她似笑非笑的眼眸，心裡很難受，「諾諾。」 book18.org
「難道不是嗎？」她挑眉：「也算是我回來送你的第一份禮物，爸爸。」 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了，他們之間的交流似乎存在暗涌，無法進行友善的溝通。而且陳諾的脾氣仿佛也變得有些喜怒無常，上一秒與他輕鬆說笑，但下一秒好像就會冷嘲熱諷甚至翻臉。 book18.org
是在跟他賭氣嗎？ book18.org
陳恕暗自嘆息：「先回賓館休息吧，你也累了。」 book18.org
「我確實很累，你終於發現了。」她自嘲般一笑。 book18.org
車水馬龍的街道，人煙熙攘，冷空氣拂過臉頰，留下一層透骨的涼意，兩個熟悉的人站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親近又疏離，疏離又親近。 book18.org
這種滋味，真不舒服啊。 book18.org
第14章 book18.org
陳恕下榻的旅店距離學校只有數百米，打車三分鐘就到了。前台老闆娘接過陳諾的護照掃瞄，順便打量他們一眼，問：「新開間嗎？」 book18.org
陳諾望向陳恕：「你住的什麼房。」 book18.org
「單人間。」老闆娘替他答了。 book18.org
陳諾說：「換大床房吧，我跟你一起住。」 book18.org
陳恕「嗯」了一聲，付完錢，拿著房卡上樓，旅店不大，過道十分窄小，白熾燈管將地板照得亮堂堂的，牆壁上掛著整齊的相框，裡邊都是些無聊的風景照。來到208，刷卡進門，發現所謂的大床房也簡陋的很，一套桌椅，一間浴室，床鋪緊接牆壁，占去一半空間，電視機掛在正對面的牆上，燈一亮，電流「滋」地響了響。 book18.org
陳諾脫下外套掛在門後，陳恕說：「你先休息吧，我去隔壁拿背包。」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他回來的時候陳諾已經鑽進被寓，衣服褲子搭在椅子上，電視機也打開了，正在播放今年很火的清穿劇。 book18.org
她望著他，起唇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他沒聽到，走過去坐在床邊，稍稍俯身，聽見她重複說：「我回來了。」 book18.org
陳恕有片刻的失神，與她視線相觸，心下動容，忍不住用手撫摸她光潔的額頭，拇指緩緩摩擦了一會兒，說：「睏了沒，要不要冼個澡。」 book18.org
「不想動，難受。」 book18.org
「哪兒不舒服？」 book18.org
她緩緩搖頭，笑看著他：「你親親我就不難受了。」 book18.org
他屈指彈她的腦門，她「哎喲」聲，忍痛瞪他：「幹嘛打我？」 book18.org
他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book18.org
「我也去。」 book18.org
「你不是不想動嗎。」 book18.org
「你抱我啊。」她說著沖他伸出兩條白嫩嫩的胳膊，「身上全是煙酒味兒。」 book18.org
倆人在浴室沖澡，他動作快，三兩下便搓完了，接著把慢吞吞刷牙的陳諾拽過去，上上下下結她抹泡泡，動作跟刮魚麟似的，水一衝，光溜溜的乾淨了，拿毛巾把她裹起來，裹成一個蟬蛹，然後抱到被窩裡。 book18.org
「你怎麼那麼瘦？」 book18.org
「瘦才好上鏡啊。」陳諾在厚重的被子裡挪動，慢慢爬到他身上，仰頭親親他尖削的下巴，又親親他的嘴角，意味明顯。 book18.org
但不知道為什麼，陳恕此刻沒有絲毫邪念，一丁點兒想做的慾望都沒有。 book18.org
分開的時間太長，他們不得不承認對彼此的身體都有些陌生。或者說，是他覺得懷裡這個姑娘變得陌生。四年半，九千公里，一千五百多個沒有交集的日夜，到現在，他們見面不過三個鐘頭，他想念她，但並不想要她，沒有曾經親昵的感覺，身體和心甚至對這件事情很抗拒。 book18.org
可他不想掃她的興，於是迎合，溫存，然而始終沒能興奮起來。 book18.org
陳諾不是傻子，做愛這種事，勉強起來無趣又傷人，她的熱情陡然冷卻，白著臉離開他的身體，背過去，從頭冷到腳，仿佛掉進冰窟，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 book18.org
他對她沒有情慾了。 book18.org
這簡直猶如五雷轟頂。 book18.org
一大片的靜默之後，陳恕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睡吧。」 book18.org
這時聽見她冷冰冰地說：「開著，太安靜我睡不著。」 book18.org
他沒有照做，而是把燈也一併關掉，然後在黑暗裡從背後摟住她，略微嘆氣：「什麼壞習慣，以後得改了。」 book18.org
陳諾沒做聲，仍舊在發抖。 book18.org
他想安撫她，也想緩和僵硬的氣氛，便不斷尋找話題閒聊。 book18.org
「你給外公打電話了沒，他很擔心你。」 book18.org
「打了。」 book18.org
「回來兩個月為什麼不告訴我？」 book18.org
「忙，沒時間。」 book18.org
「忙什麼。」 book18.org
「打工上學。」 book18.org
「你缺錢用嗎？」 book18.org
陳諾終於嗤笑一聲，像是忍無可忍一般，「我缺錢，我當然缺錢，走的時候你不就是拿錢來堵我嗎。什麼外面房價高，租金貴，四十萬折騰不了多久我不努力掙錢還能怎麼樣。」 book18.org
她倏地坐起身，眼眶瞪得通紅：「什麼意思。我還想問你是什麼意思。從始至終你有認真考慮過將來的問題嗎。有計畫過、設想過嗎。哪怕給我一點希望也好，可你都做了些什麼。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推出去，你還做了什麼？」 book18.org
她越說越微動，語氣惡劣：「一直以來只有我一個人在努力，為了你那些狗屁藉口，我玩命地掙錢，在巴黎邊上學邊不停地面試、接活兒，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就為了你說的那句等我回來了都聽我的。現在好了，你又拭到其他什麼狗屎藉口了吧？」 book18.org
陳恕也坐起身，嚴肅道：「我讓你出國讀書不是讓你去受苦受累的，你想要掙錢，大可以畢業以後拿著漂高的文憑，一心一意地掙錢，誰讓你像個蠢貨一樣去玩兒命的。我讓你折騰自個兒身體了嗎。少掙這幾年的錢你會窮死是不是。」 book18.org
不會窮死，但我想儘早和你在一起啊王八蛋！！！ book18.org
陳諾氣得說不出話，掀開被子下床，被他把拽住了了胳膊：「你幹什麼？」 book18.org
她掙脫他的桎梏：「我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 book18.org
陳恕冷冷看著她：「你以為這幾年我過得很輕鬆嗎？」 book18.org
「你有什麼不輕鬆的。」陳諾回身，忽而嘲諷關：「哦，是了，年紀大了力不從心，在床上是不輕鬆。」 book18.org
陳恕的臉直接黑了：「你說什麼？」 book18.org
她愈發輕蔑：「不行就不行，人老了就得服老，下次提前吃點藥，免得大家尷尬。」 book18.org
「媽的，」他一把將她抓過來按在身下，結實的臀部幾乎是壓在她胸前：「你再說一次，誰不行。你說它？」 book18.org
陳諾的胸被「它」狠狠甩了幾下，瞬間漲得火紅。那東西膨脹得極快，沒兩下就硬邦邦熱乎平地聳立在眼前，她羞憤難當，別開臉，卻又被他掐著下顎結掰回來，嘴上實打實地被那大蘑菇敲了好幾下。 book18.org
「你......唔！」 book18.org
剛開口，嘴裡就被塞得滿滿當當。陳諾兩腿亂瞪，胳膊被他鎖在頭頂，口中充滿濃濃的男性氣息，隨著一下一下抽動，舌頭仿佛要摩擦起火似的，又麻又辣，喉嚨口被頂的直想吐。 book18.org
眼前這幕實在刺激得過分，陳恕沒一會兒忍不住了，高潮之前及時撤出來，射了她一臉。 book18.org
「……」 book18.org
他拿紙巾給她擦拭，被她一掌打開：「你、你下流！」 book18.org
「我？」他挑起眉頭，手探入她腿間，摸到一汪涼涼的液體：「這都能濕，你還說我下流。」 book18.org
「你走開。」她恨恨地擦掉臉上的污濁，並抬腳踢他的手，「走開！滾。」 book18.org
陳恕笑起來：「嫌這個髒麼？那你還給我好了」 book18.org
他說著抓住兩條粉嫩嫩的腿往兩邊掰，然後臉埋下去，用嘴含住了嬌艷欲滴的花心。 book18.org
陳諾捂住臉尖叫：「誰准你碰...啊....不准......」 book18.org
脆弱的縫隙為他流淌著甘霖，山丘與溝壑被他吮吸舔舐，太羞了，太麻了，羞得全身發燙，麻得痙攣顫抖，這還不夠，他的舌頭鑽了進去，天吶，她徹底酥掉，抬起下半身呀呀呻吟：「不要了，爸爸，啊...啊...」 book18.org
他嘴裡仿佛含了塊豆腐，好吃的捨不得鬆口。 book18.org
女孩高潮降臨，他驟然起身，將胯下堅挺的散望猛地插入，送她去體驗無窮無盡的欲感與放縱。 book18.org
太久沒做愛了，真的太久沒做了。 book18.org
汗水從瘦削的臉龐滴落，他看著兩人交合的地方，心裡突然覺得滿足極了。 book18.org
女孩眼裡有淚，伸手要他，他將她抱起來，手臂扶著她的腰臀幫助她上下起落，性器被套弄得更加徹底。 book18.org
「爸爸、爸爸」她不停喚著，像是舒服極了，又像難受極了，眼圈兒泛紅，不停地想與他接吻。 book18.org
顛簸中他含住她的嘴，兩隻嬌乳摔打在他結結實的胸膛，上面唇舌交纏，下面啪啪作響，這滋味真是、真是... book18.org
「舒服嗎？嗯。」陳恕咬著她的耳朵：「還敢說我不行？你作死呢吧。」 book18.org
她是真的感覺要死了，攀著他的肩膀顫巍巍地抽噎：「夠了，夠了...」 book18.org
陳恕親她的嘴：「好，馬上就好，諾諾不哭了，乖點，爸爸很快就、啊...」 book18.org
射出來的一瞬間他迅速抽離，狠狠摔打在她濕汗淋漓的肚子上，房間裡彌謾著渾濁的氣息，他們喘了好會兒，倒入床鋪，他摟著她虛脫般的身體，「現在能睡了嗎？」 book18.org
她沒吭聲，不到一分鐘就沉入了夢鄉。 book18.org
第15章 book18.org
陳諾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呼吸清淺，臉龐像孩子那樣乾淨透徹，讓他心裡變得很軟。 book18.org
垂下眼帘，親吻她的額頭和眉心，嬌軟的身子溫柔摟在懷裡，情慾過後，心滿意足，憐惜與疼愛的感覺蔓延，陳恕輕聲嘆氣，收攏胳膊，讓兩人像兩片紙一樣貼合在一起，不留一絲縫隙。 book18.org
諾諾，傻子，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book18.org
真是折磨人啊。 book18.org
這一夜好眠，連夢裡都是溫暖踏實的。陳恕睡覺習慣趴著，醒來時發現陳諾半個身子壓在他背上，稍稍一動她就哼哼兩聲，愈發地將他霸占住。 book18.org
「起來了。」他看看手機，已經八點半了。 book18.org
陳諾迷迷糊糊地說：「不，再睡會兒。」 book18.org
他索性馱著她撐起胳膊做了幾個伏地挺身，女孩兒在背上咯咯笑起來，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撈下去，「餓了沒，早上想吃什麼？」 book18.org
她抱住他的脖子，將他拉近了說話：「你再抱我一會兒。」 book18.org
「……不許撒嬌。」 book18.org
她眨巴眨巴眼睛，對準他的嘴角親了一口，然後把臉埋進他的胸膛，羞赧又天真地笑起來。 book18.org
就那麼喜歡麼？ book18.org
陳恕心臟重重撞了兩下，清咳一聲，揉揉她的腦袋：「真的該起床了。」 book18.org
「好吧。」她悶聲回應。 book18.org
陳恕進浴室簡單沖洗一番，出來時見她正在接電話，對方不知說了什麼令她有些不高興，嘴角不屑地勾起來：「我要是願意，早在法國就簽公司了，您省省吧，我還真沒這個志向。」 book18.org
結束通話，她罵了句法語，陳恕坐在床邊穿衣服：「怎麼了？」 book18.org
「一個自以為是的討厭鬼。」她很是嫌惡：「煩我倆月了，就一個破工作室也好意思跟我放大話。」 book18.org
陳恕想了想，問：「你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book18.org
「還行，」她說：「入這行主要是因為酬勞高，而且來錢快。」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湊到他耳邊笑著：「待會兒帶你去個地方。」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你去了就知道了。」 book18.org
在附近吃過早飯，兩人乘車來到本市的濱海碼頭。這裡山海相依，風景極美，和三寶港一樣曾是殖民地，留下不少異國建築，九十年代旅遊業興起，地產商開發了歐式懷舊風格的休閒區，與碼頭市井而平民的風情形成強烈碰撞，十分有趣。 book18.org
「坐環城旅遊巴士，十五分鐘就到國家森林公園。」陳諾眯起雙眼，望著港口停泊的漁船：「怎麼樣，這裡漂亮吧？」 book18.org
陳恕「嗯」了一聲。 book18.org
她仰頭沖他笑：「站在高處看更漂亮。」 book18.org
陳恕以為她要帶他去爬山，但沒想到卻是走進了臨海的一棟公寓，乘電梯直上八樓，然後她掏出鑰匙開門，「進來。」 book18.org
「這是你租的房子？」 book18.org
「我買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南北通透，精裝修，有觀景陽台，」她拉開白色紗窗，敲敲木框：「雖然是二手房，但沒怎麼住過，我一個留學生朋友給他父母買的，但後來移民就搬走了。」說著回頭笑盈盈地望著他：「過來看啊，這裡好美的。」 book18.org
陳恕默然走過去，她抱住他的胳膊微微緊貼：「中國房價高得有點離譜，這兩年掙的錢基本上都交代在這兒了……哦，對了，我還在景區買了小店鋪，不到八十平米，以前是花店來著，待會兒要不要去看看？」 book18.org
他喉結滾動，「好。」 book18.org
腦子有點混亂，他不知該說什麼，於是轉移了話題，問：「還有一個多月就過年了，你要回家嗎？」 book18.org
「三寶港？」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不回了。」她說：「你來這裡跟我一起過年吧，明年我會減少工作，把重心放在學業上，以後……我想從事文學翻譯，不會再出去到處亂跑了。」 book18.org
陳恕一時沒有說話。 book18.org
她悶悶的，低頭抓住他的手指，「只要你願意，我們就在這裡生活，開一個店，隨你想賣什麼都行，這裡……也沒人認識我們……」 book18.org
陳恕緩緩深吸一口氣：「諾諾……」 book18.org
「行了，」她慌忙打斷他的話：「不著急的，這件事情等過完年以後再說吧。」 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手掌扶著她的後腦勺，埋下去親親她的嘴：「春節我會過來陪你，現在你只需要專心上課，其他的問題都交給我，也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book18.org
陳諾緊緊摟住他的腰，用力點頭：「好。」 book18.org
*** book18.org
二月，臨近春節，海鮮攤的生意逐漸忙起來，從早到晚，他幾乎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情，一想心裡就很亂。 book18.org
他在擔心什麼，又在恐懼什麼呢？ book18.org
空閒的時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方子在面前晃來晃去，他叫住他問：「這幾年存了多少錢了？」 book18.org
「沒多少，」方子撓撓頭：「你多漲點兒工資，我不就多存點兒麼。」 book18.org
陳恕撇他一眼：「要是我把店盤出去了，你怎麼辦？」 book18.org
「哈？」方子懵懵的：「老闆，你啥意思啊？」 book18.org
陳恕皺著眉頭吐出煙圈兒，指指他：「自個兒多做幾個打算，或者家裡湊幾個錢，我把這店便宜點盤給你也行。」 book18.org
這話被阿隆給聽見了，忙上前：「怎麼回事，這生意你打算不做了？」 book18.org
老周也跟過來：「陳老弟，我聽說你最近把家裡的房子掛到中介了，你是遇到什麼困難還是怎麼的，好歹跟我們說說啊。」 book18.org
陳恕默了片刻，「是這樣，我準備搬到北方去了。」 book18.org
「去北方幹什麼呀，你都在這兒生活了四十年，這裡不是你的家嗎，怎麼突然要搬走啊？」 book18.org
他摸摸額頭，忽而一笑：「哥兒幾個聽我說，那什麼，前兩個月我不是出了趟遠門麼，路上認識一女人，我還挺喜歡的，但人家在北方生活慣了，不願意來這兒，所以……」 book18.org
「我去！」老周和阿隆怒道：「就為了個女人啊？陳老闆這可不像你，哪個女人能把你迷成這樣，居然願意背井離鄉連家和朋友都不要了！我真是好奇！」 book18.org
他笑笑沒說話。 book18.org
「你不會來真的吧？」 book18.org
「也沒那麼快，」他彈掉煙灰，「賣房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book18.org
老周竟有些眼眶發紅：「那你們家諾諾回來了怎麼辦？」 book18.org
陳恕手一頓，隨即笑道：「她在外面瀟洒的很，應該不會回來了。」 book18.org
「那你以後還回三寶港嗎？」 book18.org
「當然，老子祖墳還在這裡呢。」 book18.org
這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碰見了胡菲和陶大海，他們夫妻帶著兒子出門散步，一家三口看上去很是美滿。 book18.org
胡菲這幾年沒太大變化，只是生完孩子之後更加豐腴了些，也終於增添了幾分良家婦女的氣質。東街拐角處錯身而過，他點頭打了個招呼，胡菲忽然叫住他：「誒。」 book18.org
陳恕停下車，見她回頭跟丈夫低語幾句，然後朝他走來。 book18.org
「你……」她搓了搓手，目光不大與他相觸：「聽說你要走了，去北邊？」 book18.org
陳恕點頭：「是，不過還得過一段時間。」 book18.org
胡菲垂下眼帘，一時沒了話語。 book18.org
他笑說：「你最近怎麼樣？過得挺好吧？」 book18.org
「嗯，還行。」 book18.org
「看的出來，氣色不錯，陶大海把你養得很好。」 book18.org
胡菲笑了笑：「是啊，托你的福，我嫁了個好人。」 book18.org
「……」陳恕清咳一聲：「你可是菲菲西施啊，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book18.org
「你，」她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和……」 book18.org
陳恕淡淡的看著她。 book18.org
胡菲咬咬唇，到底沒說出口，「你照顧好自己吧，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得重新開始，要是……要是住的不習慣，就回來，這裡畢竟是老家，親戚朋友們也都在……」 book18.org
陳恕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的，謝謝你，菲菲。」 book18.org
她摸摸鼻子：「記住人家叫菲菲西施，不是一般人。」 book18.org
他笑：「好，我記著呢。」 book18.org
許多年後，當胡菲回想起這一幕，回想起他在夜市人影憧憧的街口對她淺笑的模樣，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路燈的微光，又黑又亮，像是看進了她的心底，把某一處角落照亮。 book18.org
那是菲菲西施與陳恕最後一次交談，自此之後，他們的餘生沒有再見。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