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滿溪book18.org
十一章你好自為之（1更） book18.org
父女倆似話裡有話，蕭意瀾聽得雲里霧裡。 book18.org
一家人吃得各有心事，本是千家萬戶圍爐而坐的團聚歡喜節日，四人之間氣壓沉沉。 book18.org
從飯店出來，林衡堅持要送林文忠回養老院，林文忠照舊拒絕，在路邊攔計程車。 book18.org
正是歲末的夜裡，七十七歲高齡的林文忠身體已不復當年魁梧，如今腰背佝僂,白髮蒼蒼，看得林衡心酸。 book18.org
多年的爭鋒相對，林衡太清楚父親執拗的性格，也不再勸他。 book18.org
林衡先讓蕭意瀾帶林蘿上車，自己則和父親一高一矮並排站在路旁，他稜角分明的面龐上，滿是沉痛的悲哀：「爸，我知道您心裡對我很不滿，關於母親的事，還有落落的事，我做得不盡責。」 book18.org
地面濕漉，林衡一襲深灰色大衣，從冷清的大街小巷刮過的北風捲走地面上的殘葉，掀起他的衣角，吹亂父親稀疏的白髮。 book18.org
林衡的遞給父親一根煙，自己也點燃一支，幽深的眸光里映照著短促的火光，吞吐中煙霧很快繚繞在面前。 book18.org
他目光深深投向暗黑的遠處，恍惚憶起母親去世的那一天，也是這樣一個漆黑的冬夜，母親因高血壓使腦血管破裂被送進急診室緊急搶救時，他還在去加拿大溫哥華的飛機上。 book18.org
接到周秘書給他的緊急電話，他好半天沒反應過來，臉色空茫地呆站在國外人來人往的機場，止不住地渾身顫抖，愧疚得淚流滿面。 book18.org
母親走了，子欲養而親不待。 book18.org
從此午夜夢回，輾轉反側間常會憶起孩提時，調皮的他在軍區大院滿院子跑來跑去，爬樹掏鳥窩偷張家的雞，鄰居氣勢洶洶地跑到家裡來，叉著腰告狀，正在門口掛紅燈籠貼對聯的母親見狀溫柔地將他護在身後，好脾氣地替他向人一遍遍道歉。 book18.org
母親為他操心的樣子歷歷在目，而他呢？ book18.org
他似乎總是在遺憾，總是在錯過。 book18.org
錯過孩子的出生，錯過父母的悲歡，他本以為父母期待的是他頂天立地成就一番事業，後來才明白，他錯了，他們最需要的，不過是細水長流的陪伴。 book18.org
多麼可悲，他沒能做到，徒留後半生負罪懺悔。 book18.org
林文忠邊抽煙邊瞧了兒子一眼，嘆口氣，神色淡淡的，疲倦地開口：「你大了，我也管不住你，萬事隨你去吧，你好自為之。」 book18.org
林衡沉默，沒有說話。 book18.org
一輛的士從遠處駛來，林文忠抬手，車停在路邊，林衡躬身為他開門，林文忠坐進去，關門前抬起他那雙老邁的眼，斂起戾氣，語重心長地問了句：「這麼多年，頭次見你帶姑娘回來，真心的嗎？」 book18.org
林衡點頭，沒有猶豫，「是，如果您同意，年後就籌備婚禮的事。」 book18.org
林文忠擺擺手：「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好壞和她過日子的人是你，我就一個條件，落落開心就什麼都好。」 book18.org
林衡心頭猛地跳了跳，只覺心力交瘁，半晌才沉聲應下，他關上車門，又交代司機幾句，車很快消失在夜中冷清的街角。 book18.org
十二章爸爸，你回不了頭的（2更） book18.org
夜裡，叄人回到林衡莫城的住處。 book18.org
林蘿讀高中後不常回家來，一是因為爺爺年紀大了她想在他身邊多陪陪他，二是家裡裝潢偏冷色調，偌大的環境太安靜且缺乏生活氣息，她不適應。 book18.org
她時常想，爸爸不在的時候，這哪裡是家？至多算是套漂亮而沒什麼人情味的樣板房。 book18.org
她沒辦法一個人呆在這裡，思念他的強烈念頭會將她啃噬得片甲不留，令她發狂。 book18.org
林衡將近一年沒回莫城，家裡沒有備份的洗漱用品，他跟蕭意瀾出門去樓下便利超市買。 book18.org
兩人走後，林蘿推開父親隔壁的房門，那是她成年後的臥室。 book18.org
她目光掃過窗簾、書架、衣櫃、壁畫和抹茶綠小沙發，溫潤的顏色撲面而來，空氣里飄蕩著窗台上草木的清香，目光所及的角落被鐘點工打掃得纖塵不染。 book18.org
她進浴室洗澡，出來後擦乾淨身體，塗身體乳，換上冬款睡裙，開燈躺在床上，取了柜子里一本繪本來看。 book18.org
繪本封面是海邊一塊冬草橫生的淡黃色土丘，土丘頂站著一位纖瘦的女子，她正面向湛藍的海洋，靜靜凝視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book18.org
《娜婆婆》是她最愛的睡前讀物，當初林衡為培養她獨自睡眠的習慣，每周末夜裡讀故事哄她，這本書是他帶她一起去書店挑選的，因而印象深刻。 book18.org
她目光從書架上一本本掃過去，跨越漫漫的時光，回憶中的一幕幕浮現，有太多太多珍貴的片段，他與她的過去，她從來都如數家珍。 book18.org
想著想著，不知怎麼便昏昏沉沉睡過去，渾渾噩噩的，也許是一個小時後，也許半個小時，她被隔壁房間裡奇怪的叫喚聲吵醒。 book18.org
「嗚嗚…阿衡…你討厭……慢一點啊！」 book18.org
「阿衡……輕一點……腰要撞散了……啊啊……」 book18.org
「啊啊嗚…我不行了…太大了！你出去…求求你…阿衡你饒了我…」 book18.org
女人嬌媚的嚶嚀聲與肉體持續碰撞聲炸在耳邊，她猛地睜開眼。 book18.org
林蘿臉色僵硬的坐起，當即被狠狠凌遲！ book18.org
她不可置信，眼眶漲紅，手緊攥起拳，隔壁的聲音卻愈發急遽響亮。 book18.org
林蘿只覺天崩地裂，她死死地咬唇，血腥味瀰漫在唇間。 book18.org
她捂住耳朵，聲音依舊不消停，瘋狂捶自己的腦袋，用被子蒙住整個身體，腦海里如潮水洶湧，海嘯在肆虐，她瑟瑟地全身顫抖。 book18.org
別這樣……爸爸……你別這樣折磨我…… book18.org
我會死掉的。 book18.org
也不知過去多久，那邊終於歸於平靜。 book18.org
林蘿渾身滾燙，長發凌亂，額頭上全是汗。 book18.org
她的心已被絞得支離破碎，神經痛到麻木，喪失知覺。 book18.org
人為什麼要活著呢？林蘿想，林衡希望她活得漂亮，活得精彩，她便如此，可他已屬於別人，她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 book18.org
她像是行屍走肉，飄去他的房前，「咚咚咚」，敲他的門。 book18.org
「落落，怎麼還沒睡？什麼事？」林衡暗啞的嗓音在房裡響起，林蘿咬唇，一把無形的匕首隨著那聲音插進胸口。 book18.org
她嘗試幾次，臉色慘白地揪著胸口，深吸一口氣，屏息開口：「爸爸，我房間有老鼠，我好害怕，你幫我去看看好嗎？」 book18.org
這個理由太蹩腳，漏洞百出，可是她方寸全無，毫無其他辦法。 book18.org
房裡響起女人撒嬌的哼唧聲，接著是男人溫聲哄女人的聲音，林衡套上睡衣下床，不一會兒，他打開了門。 book18.org
光裸的女人還沒來得及穿衣服，側躺在黑色大床里，膚白似雪，媚眼如絲地對林衡說了句「快去快回，等你哦」，門已被林衡闔上，林蘿匆匆一瞥，見地面衣物糾纏，丟得四處狼藉，眼睛被刺痛，胸口的匕首已插入最深處。 book18.org
「老鼠在哪？」林衡見她神情恍惚，眼神閃爍，也沒拆穿她，同她走進房間。 book18.org
林衡走進去，林蘿跟進來，門在身後落鎖。 book18.org
「爸爸。」後腰上一雙纖細的手臂攏上來，仿佛已用盡全身力氣，林蘿將毫無血色的臉貼上他的後背，揪著他腹部的衣服，咬著唇無聲垂淚，她悶悶地哀求：「你別碰她，我會死的，求求你……」 book18.org
林衡渾身一震，整顆心往下不斷地墜落，他不動聲色地回頭，推開她，冷聲道：「落落，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你清楚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book18.org
「我當然知道。」林蘿絕望地與他對視，眸光里浮著迷離的水光，她無助地喃喃，「我不希望你碰她，你不要碰她好不好？」 book18.org
林衡快掉進她那雙霧茫茫的眼裡，他要被她逼得發瘋，別開眼狠心道，「落落，我年後會娶你意瀾阿姨。」 book18.org
林蘿扯出一抹笑，「你喜歡她嗎？」 book18.org
林衡「嗯」了一聲，又說，「喜歡，她也會喜歡你。」 book18.org
林蘿仿佛沒有聽到，抬手撫摸他堅毅的臉，一寸一寸，刻骨的相思，極盡的溫柔，不是極致的痴迷是什麼？ book18.org
「爸爸，你回不了頭的，就像我一樣。」她輕聲地說，手已經滑下去，往他裡邊探去，林衡危險地眯起眼睛，抬手就要阻止。 book18.org
「爸爸，別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林蘿哀求地注視著他，林衡心一顫，慢了半秒，她已經摟住他的腰，踮腳親吻他微涼的唇，「那次好痛，真的很痛，下次可不可以對我溫柔一點？」 book18.org
十三章她願意再也不醒來 book18.org
女兒臉上儘是割捨不離的沉溺，長期深陷泥潭而執迷不悟的舉動令林衡眼前一黑。 book18.org
林衡目光酸澀，狠心推開她，欲將她引向正軌，「落落，算爸爸求你，忘掉它，重新開始你的人生。」 book18.org
林蘿流著淚搖頭，難過地去扯他的衣角，林衡迅速往後退一步，阻止她的舉動。 book18.org
林蘿孤立無援地望著又一次將她拒之門外的他，心裡鈍鈍的，唇齒間又有鐵腥味蔓延開，她淒楚地哀求，求他肯定，求他回應，「爸爸，我做不到，我忘不掉，我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book18.org
那件事發生後，開導她的話林衡不知重複過多少遍，卻拿固執的林蘿毫無辦法，之後，他帶林蘿去京城一所叄甲醫院接受為期一個月的心理治療，林蘿卻總是以各種藉口推拒，到後來，她的抗拒已經嚴重到一聽「心理諮詢」的字眼便生理性的渾身發抖。 book18.org
林衡請京城一流的心理醫生洪巍到家裡來，想方設法哄了林蘿許久，她才願意接受一次治療。 book18.org
治療後，洪醫生憂慮地跟他分析，林蘿患有極深的「埃勒克特拉情結」，用通俗的話講，就是戀父情結，這是一種心理疾病，源於單親家庭的林蘿兒時對父親的過度依賴，這種情感隨著年齡的增長而不斷加深，如今已轉為對父親的極端痴戀和占有欲，處於青春期的她身體和心理開始發育，產生性期待和性慾望，孩子期待與父親有更多親密舉止，而父親便成了她幻想的對象…… book18.org
林衡耳朵聽得嗡嗡作響，負罪感不斷瀰漫擴散，目光沉沉地問醫生：「我女兒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能為她做些什麼？」 book18.org
洪醫生憂心忡忡地說：「為了防止『戀父情結』的畸戀繼續深化，你要適當限制林蘿對你的過分依戀行為，以後與她相處，你也要格外注意減少對她性敏感區部位的刺激，適當減少甚至避免與她肌膚的接觸，逐步以成人異性之間非曖昧的表達愛的方式來代替……」 book18.org
醫生又說，「只不過，她已經不是普通的病患，情況不容樂觀，多年來，我還是頭次見到像林蘿這樣無論用何種方式進行心理干預，她都意志堅定追隨本心的患者。」 book18.org
別墅外的花園裡，明明是春光無限的早晨，林衡卻覺得一團漆黑暗無天日，他腳下踉蹌，手搭在柵欄上，表情沉重地問：「我是否該和她分開，減少見面？」 book18.org
洪醫生沉吟，眼前品貌非凡且事業有成的男子的確魅力四射，他無聲嘆氣，再聯想到林蘿的偏執，心裡隱隱有了別的猜測，不答反問：「林衡，你和林蘿，是否已經發生過性行為？」 book18.org
林衡默然片刻，神色沉重地點頭：「是。」 book18.org
心裡的猜測被證實，洪醫生並不意外，蹙眉問：「有過幾次？」 book18.org
至今想來都過於荒唐，林衡臉上凝結著異樣地悲戚、沉痛，無限的懊悔，他沒辦法原諒自己，語調充滿悔悟：「僅一次。」 book18.org
大抵是林蘿使了些手段，才讓林衡陷入這樣兩難境地，洪醫生瞭然地搖搖頭，「林蘿這姑娘早早認定了心裡的抉擇，不會輕易受世俗正統觀念影響……但她還小，剩下的歲月漫長，家長需與她保持距離，別給她過多不切實際的期待，同時鼓勵她克服心裡魔障，才能促進她的身心發展。」 book18.org
林衡自責地點頭，「我明白。」 book18.org
洪醫生走前懇切地評價：「林蘿是有靈性的孩子，此關劫難，她若跨過去就是婆娑永生，不能，便是跳困厄苦海，衷心愿孩子能夠超然自渡。」 book18.org
林衡送走醫生，負手站在門外，遠處巍峨的大山聳立，默而不語，雪白的雲霧籠罩著重巒迭嶂的山脈。 book18.org
不知怎麼，憂思縈繞、追悔莫及的林衡，腦海里不由自主閃現出那段光陰…… book18.org
林蘿十五歲生日到來前，林衡問她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她說她什麼也不想，只希望爸爸能陪在他身邊。 book18.org
林衡向來對自己鮮少陪伴她深感內疚，當即推掉公司的行程，關門潛心研究幾日旅行攻略，特意訂機票和酒店，帶她去素有「第一水鄉」美譽的周莊旅遊度假。 book18.org
那時正是草長鶯飛的陽春叄月，於江南古鎮的石板橋間，他一身清峻黑衣，她一襲素雅白裙，比肩而立，成為水鄉如畫風景中一對令人最過目不忘的男女。 book18.org
她安心地倚靠他的肩膀，站於樓閣上，默默觀賞遠方被雨霧沐衝過的白牆青瓦，他們攜手彎腰坐上古橋下小小的手搖船，倆人什麼也不說，便美好得不像話。 book18.org
船穿過兩岸遊客來往、熱鬧非凡的市集，賣絲綢、刺繡、竹器、白酒等商品的店鋪臨水而立，賣花的姑娘撐著油紙傘，綿糯的吳儂軟語撩人情事。 book18.org
林蘿靜靜凝視著恬靜幽深的小橋流水，聽吱吱呀呀的搖櫓聲，滿足地抬頭看他，像是注視她世界盡頭唯一的一片天空，嫣然地笑著感慨說，爸爸，我要許願，希望此後餘生每天都這樣幸福。 book18.org
幸福到……閉上眼就能傾聽到所有花在一瞬間綻放的聲音。 book18.org
林衡低頭，眼前女孩素麵朝天，黑髮如雲，眉眼彎彎，正風鈴般的歡笑，林衡眉心舒展，愜意悠閒地撫摸她的發頂，「傻瓜，你說的算什麼願望，往後寒暑假，你挑選地方，我陪你去。」 book18.org
林蘿喜笑顏開，宛若白雪中第一枝初生的嫩芽，沿岸風光景致頓時黯然失色。 book18.org
姑蘇城裡，雲深不知處，晨起的雞鳴炊煙，早間的方言問候，午時的茶樓飯館，午後的搖船聽曲，晚間的月下夜遊…… book18.org
那一年，那一天，林蘿像掉進一個美得虛假的夢裡，絢爛氤氳的人間煙火撲面而來，愛人就在身邊，此情此景，她願意再也不醒來。 book18.org
十四章吶，騙你的嘛，傻瓜（200豬加更） book18.org
林衡同蕭意瀾只住了兩日，便匆匆返回京城。 book18.org
林蘿假裝若無其事地過著日子，直到年後寒假，從在京城過年的小姜那兒聽到林衡即將結婚的消息。 book18.org
江小姜趴在她家京城豪宅二樓的長陽台上，整個陷進意式極簡抹茶綠沙發中，光著腳丫子晃呀晃，她忍不住唉聲嘆氣：「同是天涯淪落人，長腿叔叔怎麼也要開始第二春了？男人是不是都這副德行啊，真的好失望，哎！小林子，我們也考慮找帥哥談談戀愛吧？」 book18.org
林蘿這幾住在莫城南部一個閉塞的小鎮上寫生，她正忙著完成一部籌備許久的畫作，四處奔忙飲食也不規律，有時候在某處打動她的自然景觀或建築物前久久駐足，動筆開畫，從日出到日落，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 book18.org
聽完江小姜抱怨的話，林蘿握筆的手滯住，思緒被抽離，靈魂如浮在陽光下的一個泡泡，被什麼堅硬的東西紮實地戳破。 book18.org
江小姜見她不說話，猜好友心情一定非常低落，她一個翻身從沙發上坐起來，將身旁黑白熊貓枕頭摟在腿間，擼著自己頭髮安慰林蘿：「小林子，你是不是比較難過？沒事的啦，你這後媽還是能看的，你想想我，我爸娶回來的那算什麼鬼東西？我打聽了下，蕭意瀾為人處世是比較靠譜的，聽我爸說她還是美利堅第叄古老高等學府畢業的優秀學生，她叔輩前幾年獲得過諾貝爾獎，哎呀，家世背景像模像樣，說出去倍有面，比我爸在垃圾桶撿的破花瓶強多了！」 book18.org
江小姜本想拿自己作為反襯讓林蘿心裡舒坦點兒，可不知怎麼，一提到江懷民的那個老婆，頓時怒火中燒，氣打一處來，愈發嫌棄！ book18.org
她狠狠揪著熊貓玩偶的毛，竟硬生生扯掉一撮，她嫌棄地將熊貓丟掉，好不容易克制暴躁的情緒，繼續說，「林叔叔的婚禮在京城舉行，我爸說請柬已經製作了，結婚時間訂在五一，林叔叔已經跟你們說了吧？」 book18.org
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林蘿身體還是好一陣發虛，畫筆不知怎麼掉在青石板上。 book18.org
她暈眩地揉揉左眼，彎腰去撿，幾顆豆大的淚珠便趁機無聲滾落下去，「啪嗒」摧毀在地面。 book18.org
心已鑿空，空洞洞的，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她的命運遭了天譴，似乎再也尋覓不到救濟良方。 book18.org
她本以為自己早已在這些年學會與之朝夕共處，此刻五臟六腑的劇烈疼痛卻時刻提醒她，她依舊不習慣那樣被啃噬的折磨。 book18.org
林蘿，你怎麼就——沉淪如此，傷悲如此，絕望如此？ book18.org
她扶著畫架，艱難地坐正身子，日光斑駁，手心略微攔住發酸的眼睛，她強迫自己不要流淚，儘量用平淡的語氣回復，「嗯，爸元旦的時候帶人回來了，蕭阿姨人不錯，他當時有提到婚禮在年後。」 book18.org
「林爺爺同意啦？」江小姜好奇地問。 book18.org
林蘿喝一口水，壓抑著複雜心緒，將手機開了免提擺在旁邊的石凳上，她捋捋墜落額前黑髮，握筆繼續作畫，「嗯，爺爺的意思，我爸喜歡就行，他不反對。」 book18.org
「哦，好吧。」江小姜表情灰撲撲的，她也不知為何緣由，眼神憂鬱，心情低迷，莫名惆悵，「五一我爸來莫城接我，順路接你跟林爺爺過來，他說這樣比較方便，因為林叔叔的客戶多，蕭意瀾親戚多，到時候有得忙的……」 book18.org
「好，我都可以。」 book18.org
林蘿的注意力投注在完成一半的畫稿上，圓泡泡中存在一個封閉靜謐的世界： book18.org
男子和女孩坐海邊小島上垂釣，精神矍鑠的爺爺在雲端的英雄養老院裡樂呵呵地與鄰居爺爺下象棋，呈流線型的藍灰色鯨魚張開雙鰭，圍繞養老院四周飛翔起舞。 book18.org
鯨魚的背部填成黑色，肚皮抹成藍色，它背上的小孔不會吐水，噴洒而出的，會是滿天閃爍的星星。 book18.org
林蘿盯著畫出神。 book18.org
江小姜想起一個事，壞笑道，「對啦，小林子，你還記得葉明揚嗎？他不是跟我住在一個小區嘛，最近那小子隔叄差五來煩我，幫我買一堆吃的玩的，跟屁蟲似的獻殷勤，專門拜託我一件事，你猜是為的什麼？」 book18.org
林蘿神色淡淡地塗抹天上星星的色彩，低聲接她的話，「你說，是為了什麼呢？」 book18.org
江小姜興沖沖地就等她接茬呢，她樂不可支地拍著另一個熊貓抱枕說：「他小子居然讓我出馬，邀請你來京城玩，說若是我能約到你，就給我弄到安妮·海瑟薇的簽名照！」 book18.org
林蘿笑笑：「所以呢，你答應他了？」 book18.org
「嗚嗚嗚……你知道我最喜歡安妮公主了！」江小姜猛地點點頭，可愛地比比手指頭，試探地問她，「反正離開學還有五天，過來玩一趟麼？葉明揚說發現特別乾淨一地方，可以帶你去寫生。」 book18.org
林蘿搖搖頭，婉言拒絕，「抱歉，小姜，我在叄月中旬前要完成一本畫稿，已經簽了出版社，到四月底才有時間去京城了，那時還有個動漫節要參加。」 book18.org
「哇哇哇！！」江小姜徹底震驚，從沙發上翻滾下來，振臂高呼，「小林子，你居然會主動簽出版社，還參加了動漫節，我沒有聽錯吧？！」 book18.org
「嗯，一位師兄邀請我去當形象大使，盛情難卻。」林蘿筆頓了頓，猶豫一下，目光抬起，瞧向不遠處的河堤，堤岸上嫩黃色迎春花隨風搖擺。 book18.org
多美的風景，可我為什麼如此哀傷？ book18.org
或許最近累狠了，林蘿精力不大集中，她思緒異常飄忽地問，「小姜，如果……我離開很長一段時光，不能接你電話，不能陪你說話，你會不會生氣啊？」 book18.org
江小姜恍惚回憶起林蘿曾經提過往後要去日本留學的事，她心猛地一揪，委屈地嚎道：「哇我不要！我會想死你的！你要去哪兒？去國外學畫畫嗎？」 book18.org
「對呢。」林蘿忙說，「就像我爸說的一樣，莫城確實太小啦，呆著呆著，還挺累的，或許我可以四處去逛逛，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江小姜卻抓到不尋常處，敏感地問：「不對勁，四處走走為什麼不能接電話，為什麼不能和我說話？」 book18.org
林蘿在風中淺淺地笑了笑，「吶，騙你的嘛，傻瓜。我哪兒也不去，嚇嚇你而已，你還真信。」 book18.org
十五章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接到她 book18.org
隨著林衡婚期接近，林蘿的睡眠質量轉為奇差，頻繁輾轉反側到半夜都無法入睡，焦慮、抑鬱、渾渾噩噩的情緒占領她，做什麼都心不在焉。 book18.org
她不堪其擾，通過一些渠道買到安定片，每日睡前吃一顆，夜裡才舒坦些。 book18.org
林衡結婚前兩日，林蘿在京城參加幾位師兄組織的動漫節開幕式。 book18.org
她全程禮貌微笑，沒有人發現她明媚動人的軀殼下，蒼白的魂魄早已千瘡百孔、支離破碎。 book18.org
開幕式結束，師兄陳書本要送她回去，林蘿委婉拒絕，自己打車去目的地，陳書不放心地記下車牌，出展館時林蘿手機震動，林衡的來電。 book18.org
林蘿上車，窗外高大的建築物往後退去，計程車司機將車開得極穩。 book18.org
勻速前行對她來說，太慢、太慢，仿佛還有太多太多事情來不及做。 book18.org
來不及了啊…… book18.org
就像在冬天等待碩果纍纍，初夏等待一場雪，秋末等待漫山遍野的花開，一切都來不及了啊…… book18.org
她不舍地摩挲螢幕上他的名字，心裡從來都裝著他，他一直都在，可此刻，還是這樣想念他。 book18.org
心臟揪著發疼，眼淚猝不及防地自己冒出來。 book18.org
眼角濕濕的，有眼淚趟到耳邊，掉進發里，冰冰涼涼。 book18.org
她最近真地很愛哭，脆弱不堪得令她憎惡，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book18.org
下一秒，她又說服自己，再任性地陷進去一次，最後一次。 book18.org
「爸爸。」她接起電話，喚他，纏綿悱惻得令林衡心驚，聲音像極某種動聽的樂器，悶著點兒壓抑的沙，「怎麼啦？」 book18.org
「落落。」林衡語氣溫和，「陳書說動漫展開幕式已結束，你在回來的路上。」 book18.org
陳書是林蘿第一位繪畫老師的大弟子，林衡熟識。 book18.org
「是的。」她點點頭。 book18.org
「別把自己搞得太累，注意休息。」林衡叮囑。 book18.org
她做不到，可她向來是乖孩子。 book18.org
「我知道，爸爸。」 book18.org
林蘿的精神不濟，林衡的聲音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他好像在問：「落落，想不想去李宇的演唱會？」 book18.org
林蘿輕音樂關注得多，流行歌接觸少，李宇是她唯一喜歡的女歌星。 book18.org
林衡那會兒剛把公司開到國外，忙得不可開交，周末依舊雷打不動地回莫城接她，某次吃完晚飯，林衡拉著林蘿的小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撫摸著她發頂許諾，「落落，等你再大一點，爸爸帶你去看李宇的演唱會，我家落落一定是全場最漂亮的『玉米』。」 book18.org
夏夜的夜空下，十歲的林蘿仰著小臉，清澈的眸子裡映入漫天星光，她歡歡喜喜地點頭，停住步子，眼角含笑地張開手臂，依戀地抱住爸爸精壯的腰，踮著腳期待地問，「爸爸，你會一陪我一起嗎？」 book18.org
林衡寵溺地捏捏她的手心，附身吻她白皙清麗的臉頰：「當然，你趕都趕不走。」 book18.org
林蘿眉開眼笑。 book18.org
在兒時她的心裡，林衡是一座巍峨的高山，而她自己是山澗邊一顆小小的樹。 book18.org
落日餘暉里，西風斜陽中，萬籟俱寂之際，她靜靜朝他迎風生長，眼裡心裡全是他的身影。 book18.org
爸爸，從來都是她唯一的執著，她義無反顧地奔赴。 book18.org
可悲的是，或許窮盡一生，她愛的人都不會打開心扉接納她。 book18.org
林蘿苦澀地問：「什麼時候？」 book18.org
「今晚。」 book18.org
「爸爸會去嗎？」 book18.org
「當然。」林衡站在夕陽西下里的巨大落地窗前，目光投向遠方矗立的密集建築物，「無論你想去多少次，爸爸都會陪你去。」 book18.org
不過，是爸爸的身份而已。 book18.org
不會再有其他，永遠只是爸爸。 book18.org
一個全心全意愛她的好爸爸。 book18.org
「一次就好。」林蘿不貪心，她降下車窗，下午的風徐徐吹來，拂過她年輕的臉龐。 book18.org
髮絲與風旖旎糾纏，望著遠方的山巒，不知何時又紅了眼眶。 book18.org
她鮮有地撒著嬌，「爸爸，我迫不及待啦，現在就想去，想聽現場版《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 book18.org
「傻瓜，馬上就去。」不知怎麼，林衡心跳漏了兩拍，在那邊寵溺地笑，迫不及待地拿起車鑰匙出辦公室門，「你到萬達的星巴克等我，別站路邊吹風，我現在過來接你。」 book18.org
車停在某處酒店門口，她開門下車。 book18.org
雙目朦朧似霧，神情恍惚迷亂，她背上黑色小包里側，裝著一瓶未開封的安定片。 book18.org
她的愛是她所有磨難的根源，夜幕降臨，她走向一個絕境。 book18.org
對不起，爸爸，我沒辦法看著你和別人結婚，絕對不能。 book18.org
可我已經走投無路，你知道嗎？ book18.org
她想，只有她殺死自己，才可以不再乞求他，令他左右為難。 book18.org
「嗯，爸爸，我等你。」她乖巧地點頭，表情溫順得像小貓，與小時候每一次坐在養老院門口等他時一樣。 book18.org
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接到她。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