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炮友是初戀 ]( 完結)( 原創)51----5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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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畫里的世界 book18.org

已經快晚上七點了,凡烈還在辦公桌前緊皺眉頭盯著電腦螢幕,滑鼠不斷下拉。好一會兒,他才停下手上的動作,做了兩個深呼吸,用大拇指指節用力地按壓起眉心。book18.org

敲門聲響起,凡烈閉著眼睛喊道,「進來。」門被推開,小月露出頭來,有些扭捏地打了個招呼,「凡總。」book18.org

凡烈睜開眼睛,「都周末了,怎麼還沒下班?」小月看看他不說話,嘿嘿一笑。book18.org

「說,什麼事兒?」凡烈繼續揉眉心。book18.org

「凡總,幾個同事都還在公司呢,那個北市的項目也算結了,就想著要不要今天大伙兒一起去哪兒嗨一……搞個團建!」book18.org

凡烈點頭,「行啊,這段時間大家是挺辛苦的。老規矩,地方你們挑,回來找我報帳。」book18.org

但小月沒露出高興的神色,還有點不安地看著他。「怎麼了?」凡烈有點奇怪。book18.org

「……凡總,你……不去嗎?」book18.org

「不是團建嗎?我去了你們怎麼講老闆壞話?」凡烈一本正經地說。book18.org

「我可沒講過凡總您的壞話!」小月趕緊表明清白,「老總不在的團建它沒有靈魂呀!再說了,凡總……你這陣子每天都是公司里最後一個走,看著人都瘦了一圈,今天好好放鬆一下唄!」book18.org

聽到這裡凡烈算反應過來了,他不由得嘴角稍微上揚了一些,心口觸上些柔軟。book18.org

「行啊,」他開始關掉一個個電腦窗口,「凡總去給你們注入靈魂。」book18.org

小月喜上眉梢,邊轉身小跑出去邊大聲說,「那我先去訂位子。」book18.org

凡烈伸了個懶腰,以一個投籃動作收尾,然後起身穿外套。 book18.org

涮完一頓火鍋後,凡烈又被拉去了卡拉OK的包間,聽那群人一陣亂吼。在眾人的起鬨下,他也放嗓子唱了兩首,鬼哭狼嚎的,卻也贏得一片喝彩。book18.org

他哈哈大笑,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啤酒。他不知道是這個笑是真的還是假的情緒。 book18.org

我知道,你們這都是為了讓我開心。book18.org

他心裡念道,你們的目的,可能有一點點達到了。 凡烈知道這段時間他很頹。只是他已不能像當年那樣,可以放任自己用發獃,酒精和對性的征服來克服巨大的挫敗感。而且他也很清楚,對於現在的自己,那些東西並沒有太大作用。只有接近極限的壓力,才能讓他暫時忘卻現實生活。book18.org

沒有紀小梅的生活。 book18.org

已經是凌晨了,他機械式地掏出鑰匙打開家門。進屋後他習慣性地把鑰匙放在門邊台子上,蹬掉了皮鞋。book18.org

那個黃昏,這裡放著一枚戒指,那個可怕的場面又在他腦中浮現。book18.org

真該死……book18.org

他沒有開燈,這屋子太安靜了,他耳邊似乎還迴響著包間裡震耳欲聾的喧囂。book18.org

凡烈抬起頭閉上眼睛,他以為自己哭了,伸手揩了一下,卻並沒有眼淚。 book18.org

啊……book18.org

他在一個泥潭裡拚命掙扎,已經精疲力盡。 他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出去。book18.org

電話里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對面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是烈烈嗎?出什麼事兒了?這麼晚了打電話?」book18.org

「媽,」凡烈小聲說,「……沒什麼事兒。你睡了啊?劉叔呢?」book18.org

「老劉早進屋睡去了。」凡媽打著呵欠,「我在客廳看劇呢,給睡著了。」book18.org

劉叔跟凡媽是前年結的婚。新婚時凡烈還安排了個豪華海島七日游,現在兩口子在江市新買了個大房子,過二人世界。book18.org

「你別又感冒了啊,倒春寒厲害著吶。」凡烈說。「行啦,我知道啦,」凡媽這才完全醒過來,「到底什麼事兒啊?」book18.org

「真沒啥事兒,」他停了一下,「就……你還記得紀小梅嗎?」book18.org

「小梅啊,記得啊!」凡媽馬上回道,「你高中談的那個嘛,怎麼了?……她不會出什麼事兒了吧!你快說呀!「book18.org

「沒出什麼事兒,她好好的,」凡烈趕緊解釋,「就是說,她前段時間也來南市了。」book18.org

「哦,好好的,那就好。怎麼?你們見面了?」「嗯,見了。」book18.org

「總算是見了……也好也好,當年你們鬧得那麼僵,有些話說開了……」book18.org

「媽,」凡烈打斷她,「我覺得我還是喜歡她。」對面是長長的沉默,然後傳來一聲嘆息,「是嗎……那麼個好孩子,我都心疼她。那會兒你……」book18.org

「我知道以前是我對不起她,」凡烈再次打斷她,「但這回我是真的定了。」book18.org

「那她呢?她原諒你了嗎?」book18.org

凡烈哽了一下喉嚨,「……我不知道。」book18.org

凡媽又嘆了口氣,「烈烈,既然喜歡人家就去追吧,你們……這也是緣分。」book18.org

凡烈拿著手機不自覺的點了點頭,「嗯,媽,謝謝你。」book18.org

「說什麼謝謝,」凡媽聲音變得懶洋洋的,「我剛碰見老劉時你不也這麼跟我說的嗎?」book18.org

凡烈忍不住笑了起來。 book18.org

掛完電話,他有一種活過來的感覺,就好像虛空中突然抓住了什麼東西一樣。book18.org

他切到微信,打開和紀小梅的聊天頁面。book18.org

那個下午的五點十分,他發出了一條帶著紅色感嘆號的消息。book18.org

-寶兒,我好了,你忙完了嗎?book18.org

他用大拇指輕輕划著手機螢幕,強忍住不去看以前的聊天記錄。book18.org

凡烈又切到臉書Ume的發布頁面,自從那個漆黑的橢圓後紀小梅再沒有更新過。現在這是他唯一能捕捉到她的痕跡的途徑。book18.org

突然他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來走進臥室,蹲下打開了最下面的那個柜子。book18.org

他心跳驟然加快,伸手把裡面那個紙箱子拉了出來。他掂了掂畫筒,沉甸甸的。猶豫了片刻,凡烈還是把裡面的畫稿都倒了出來。book18.org

在窺見背後的沉重之後,他看這些畫稿心情格外複雜。他翻了幾張之後,厚重的畫紙之間忽地飄出一張日記本大小的紙,落在了地板上。book18.org

凡烈見到了一張Ume沒有上傳過的畫稿。book18.org

線條輕鬆又簡潔,他一眼認出畫里的是高中後門那條街。畫手簡單地勾勒出大門的形狀和街邊的小攤,中間是一個騎著自行車的男生的背影,他微微側過頭,眼眸里都是笑意。book18.org

凡烈摸了摸臉,這回他是真的哭了。book18.org

他把畫稿一張張往下翻,又收穫了這個男生的許多張不同場景的背影和笑容。有他熟悉的地方,也有認不出來的。book18.org

在簡陋的筆記紙上,紀小梅記錄了一個夢想中的世界。在那裡凡烈和紀小梅從來都沒有分開過,像千千萬萬的情侶一樣普通又甜蜜地生活。book18.org

凡烈緩緩坐在了撒滿畫稿的地板上,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快要到極限了。 book18.org

做了幾天的調查工作,凡烈聯繫了他覺得合適的一位心理諮詢師。book18.org

對方很快回過來消息。book18.org

-非常感謝您對我的信任。您說是您的一位朋友遭受了性暴力侵犯留下了心理創傷,是這樣嗎?book18.org

凡烈馬上回道: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對方過了一會兒才回復道:book18.org

-很抱歉,這種情況,我們一般建議您朋友直接和我對話。如果這個實在有困難的話,請您朋友的直系親屬如父母跟我對話。性侵犯的情況和影響非常複雜,因人而異,不跟當事人直接交流是不可能提供正確的幫助的,而且也很難在短期有什麼進展,需要周圍有人長期的支持和陪伴。所以我們一般要求是直系親屬,當然,這也有保護當事人隱私的目的。如果只是一般關係,那就算您來了,也只是浪費您的金錢,也浪費我們的時間。請您諒解。book18.org

這後邊已經說得相當不客氣了,凡烈啪的把手機丟到辦公桌上,站起來走了兩個來回,又拿了起來快速打字。book18.org

-我們不是一般關係。book18.org

他停下來,想了好一會兒,補上一句:book18.org

-我可以。我陪她的時間,應該會比她父母更長。又過了好一會兒,凡烈收到了最終的答覆。book18.org

-好吧。請約時間。不過事先聲明,我的意見僅供參考,絕不能作為進一步治療的依據。而且僅此一次,下一次再需要諮詢,請務必讓您朋友親自來。 book18.org

這位諮詢師的接待室就在臨街一家住宅樓里,外面掛了一個簡單的招牌。book18.org

凡烈走進室內,房間裡倒是布置得相當舒適,窗簾拉開了一些,陽光照在地板上放著的綠植上,這讓他稍微放鬆了一些。book18.org

諮詢師看起來比照片上要更有生活氣息一些,他伸手示意凡烈坐在一個鬆軟的沙發椅上。book18.org

凡烈把手上的畫筒放到椅子旁邊的小桌上入了座。他原原本本地把紀小梅和他的事道了出來。他向來是一個理性的陳述者,但說著說著他開始沉浸其中,時而微笑,時而顰眉。book18.org

諮詢師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他,甚至沒有提一個問題,只是關注地聽著他的訴說。book18.org

「然後她就這樣丟下我走了。」凡烈最後說,「我擔心她,我想幫她,可我找不到她……現在我也不敢找她。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我該怎麼辦。」book18.org

諮詢師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攤開的畫稿,抬頭對凡烈微微一笑,「就聽你說的這些,我雖然沒有辦法給出建設性的意見,但我對你的朋友還是持樂觀態度。」book18.org

凡烈一愣,「樂觀態度?」book18.org

諮詢師點了點頭,「你的朋友,她應該是遭受了極其惡劣的性暴力。但從你的敘述中看,她現在能正常地社交,與家庭關係良好,可以獨立完成工作。哪怕是經歷一般人都不一定承受得了的精神暴力時,她仍能主動去解決問題。在兩性關係上,她也沒有明顯的恐懼,相反,她表現得願意信賴對方。有些嚴重的性侵事件會造成受害人的性功能障礙,但你的朋友雖然表現出一些不適,但絕大部分情況下都還是比較順利的,對吧?」book18.org

凡烈想了想,「我覺得她在我面前應該是舒服的,情願的。……但……我不知道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什麼樣。」book18.org

諮詢師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會遭到大大小小的傷害。能徹底消除傷害當然是最好,但與傷害共存,以自己覺得最舒適的方式生活也未嘗不是一種選擇。」book18.org

凡烈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接受這種想法。book18.org

「可……這些畫呢?」他不放心地說。book18.org

諮詢師又笑了,「畫可以是情緒的反應,也可以是情緒的發泄。這麼複雜的線條,應該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我只能推測,也許你的朋友是通過這種方式把負面的東西發散出來。這種方式很常見,很多時候我們也會建議做一些興趣愛好的事或運動來達到同樣的效果。而且你並沒有提到傷痕之類,我姑且推測她沒有自殘行為。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尋求過專業的幫助,但這些年來,她做得很好,她很勇敢。」book18.org

凡烈釋然了一些,他又問,「那我可以為她做什麼呢?」book18.org

諮詢師攤攤手,「我認為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時間不能治療傷口,但人可以自愈。人的想法是會變化的。當然,在這個變化的過程中,長期穩定的陪伴還是會有積極的作用。」book18.org

凡烈有些失望,諮詢師安慰他,「只要能建立起足夠的信任關係,精神上的陪伴也很有效果。」book18.org

凡烈一時沒有什麼頭緒,最後,他提出了一個糾結已久的問題,「那她為什麼要離開我呢?」book18.org

諮詢師歉意地笑了笑,「凡先生,我是心理諮詢師,不是情感專家。」book18.org

凡烈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他站起來準備結束今天的諮詢。book18.org

「真的非常感謝,」他點頭表示謝意,「我本來是想來找到一個解決方法,但今天一口氣把憋的話都說了出來,我就已經覺得輕鬆很多了。」book18.org

諮詢師也禮貌地回道,「這是我的本職工作。畢竟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容易開口說話的環境。」book18.org

凡烈聽後一愣,不禁嘴角上揚了一下,點頭稱是。諮詢師把他送到門口又道,「如果您還有疑問或煩惱的地方,請再聯繫我。」book18.org

凡烈笑起來,「你不是說僅此一次嗎?」book18.org

諮詢師看著他說,「也不一定為了您朋友的事兒,您自己有煩惱有問題時也可以來這裡。book18.org

凡烈心裡掠過一瞬的異樣,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緊張,「是……我有什麼問題嗎?「book18.org

諮詢師搖搖手笑了笑,「我這裡不是確認你有問題的地方,是確認你沒問題的地方。」book18.org

凡烈屏住了呼吸,追問道:「比如?」book18.org

諮詢師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了口,「諮詢已經結束,現在我以一個普通男人的身份問你:凡先生,你對你女朋友被性侵這件事真的一絲一毫都沒有在意過嗎?」 book18.org

52 心疼一輩子(全文終) book18.org

凡烈狼狽地從住宅樓里逃了出來。 book18.org

面對質問,他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居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這是他藏在最深處的陰暗,連自己都差點騙過。占有欲,可能是刻在雄性基因深處里的邪惡。紀小梅沒有問他這個問題,是因為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說,「我很髒,很噁心。」book18.org

她太卑微,為了快樂向他乞討。book18.org

她又太驕傲,真相一被剝開就悄然地離開。 凡烈一個人在江邊走了很久,初春的晚風讓他逐漸冷靜下來。book18.org

這是一根扎進肉里的刺,鑽心的痛,而他除了把這根刺推入身體深處與之共存之外別無選擇。book18.org

所有人的成長都要歷經痛苦,有人獨自舔舐傷口,有人抱團依偎取暖。book18.org

凡烈習慣了獨當一面,他以為紀小梅需要他的陪伴,可現在他意識到,需要被摸頭撫慰的還有他自己。book18.org

「陪伴」這兩個字,從開始就不是一個單方面含義的詞語。book18.org

凡烈從來沒有過「陪伴」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的經歷。如果說,把戒指套上紀小梅的手指是占有欲下的衝動,那今天諮詢師說的「陪伴」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悟到了肩頭的責任。book18.org

凡烈像被定住了一樣,靜靜地看著江對面的璀璨夜景。良久,他掏出手機打開臉書,給Ume發送了好友申請。 book18.org

衝動後凡烈又馬上開始忐忑不安起來。他來回走了幾步,靈光一閃,把他拍的那張Ume的高中後門的畫稿上傳到了自己的發布頁面。book18.org

其實他毫無把握,很可能紀小梅都沒有用這個帳號了,或者看到他的個人信息直接把他拉黑。但他想要盡力,哪怕只是增加一點點的可能性。 book18.org

兩天後,當他看到好友申請通過的通知時,高興地從會議桌前一躍而起,強迫不明所以的幾個員工跟他挨個擊掌。book18.org

那以後凡烈無數次打開對話介面,可猶豫很久又關上。對於現在的兩人,語言,可能是最蒼白的東西了。 book18.org

凡烈後來回江市的時候,又去高中轉了轉。街道已經煥然一新,以前常去的那家蒼蠅館子早就不在了,只有學校後門還是以前的模樣。幾個穿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打鬧著從他身邊走過。book18.org

他舉起手機,把這個現實的場景記錄下來,傳到了臉書上。 book18.org

凡烈還抽空又去了一趟北市,逛了逛安大。紀小梅住過的宿舍樓已經被夷為平地,無聲地帶走了他在這裡守望過的所有回憶。晚上,他一個人去看了一場音樂噴泉秀。擁擠的人群中,他把手臂舉高,照下了不變的五光十色,點擊了上傳。 book18.org

有一天他辦事路過南市一家商城的門口,走過去了他又折返回來。進了店後他緊盯著占據了幾乎整面牆的一塊幕布上投下的畫面。book18.org

店員趕緊湊上前來,「您好!這是我們上個月過來的家庭影院最新款,4K……」book18.org

「這個放的是什麼?」凡烈打斷了他,眼睛還是沒有離開牆上。book18.org

「啊?您問這個動畫片啊?」店員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是叫《螢火蟲之墓》,很經典的作品。」book18.org

「對,就是這個。」凡烈喃喃自語。book18.org

「您說什麼?」店員禮貌地問道。book18.org

凡烈轉身,「就這個,機子拿全一套,幕布也要。」這天晚上,他把剩下的梅酒拿出來,澆在專門買回來的冰淇淋上,並很有心機地拍了照片,和這部片子的投屏畫面一起發到了臉書。book18.org

他不愛吃甜的,但這次他一個人吃完了一大盒冰淇淋,看完了整部片子。book18.org

他哭得像條狗。 book18.org

第二年的春天,他的公司爭取到了D國一個頗有名氣的展會的展位。雖然位置有點靠邊,但他已經非常滿意。工作上的事忙完後,他一個人繞到北邊那個著名的城市逛了一天。book18.org

這裡現在氣溫還很低,街道十分安靜,偶爾有汽車飛速駛過不寬的馬路,騎著高大自行車的行人時不時從他身邊掠過。這一切,跟紀小梅照片上的那個狂熱的城市判若兩樣。book18.org

他沿著城市的主幹道慢慢地踱著步子,想像紀小梅在這條路上的擁擠的人群中,是如何睜大她那雙茶色的眸子打量著這個未知的充滿誘惑的世界。book18.org

最終,他到了照片上那座紀念塔前,按下了快門。 這一年多來,他上傳的照片越來越多,但從未獲得過任何的回應。但凡烈仍然執著地相信,在這個星球的某一個角落,他的小梅正在翻閱他的足跡。book18.org

比起去年剛加Ume好友時,他似乎對「陪伴」有了新的理解。陪伴不僅僅是那些甜蜜的,歡樂的,溫心的,更是孤獨的,苦悶的,煎熬的,像燒紅的烙鐵一樣考驗人的意志。book18.org

但它們都讓人罷手不得,毫不動搖地向著那藏在雲里的山頂前行。 book18.org

凡烈再次踏上J國的土地時,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他選擇了跟兩年前同樣的季節,按照網上查的攻略一路來到了當年那個登山口的停車場。然而當他拿著地圖向那裡的旅遊窗口詢問時,卻被一個消息驚得呆在了原地。book18.org

「路不通,你上不去!」窗口的一個本地老爺子跟他比划著說,「去年雪太少,很危險。今年,封路!」book18.org

搞清楚了情況,他明白這次山肯定是上不去了。失望之下,他悵然若失地連包帶人坐到牆角下,突然他站起來,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book18.org

「請問,」他又拉住那個老爺子,「你知道這裡嗎?我想去這裡!」book18.org

老爺子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就點頭,「當然知道,這個,很遠,開車,5個小時。」book18.org

凡烈聽到能去,拔涼的心又活絡起來。他繼續纏著老爺子,居然真的找到一個在這邊兼職導遊的中國留學生願意帶他去。book18.org

等了快半個小時,年輕的導遊把他自己的車開了過來,接上了凡烈。book18.org

「就這個山,這應該是日出吧?」凡烈給導遊小哥看照片,「我想拍一個差不多的照片。」book18.org

導遊小哥接過手機仔細看了一陣,「嗯,這個角度的日出非常有名,肯定不會弄錯。」book18.org

「而且你看這裡,」他指了指照片里紀小梅的手,「她拿著罐咖啡,十有八九是在公路休息站拍的。那邊沒幾個,應該能查出來。book18.org

兩個人湊一起,仔細地對比了一些網絡照片,終於敲定了拍攝地點。book18.org

「時間還算充裕,」導遊小哥看看錶,「現在出發夜裡能到,還能在車裡睡一會兒,然後早上起來直接拍。」book18.org

兩人不急趕路,穩穩地往東邊開。book18.org

凡烈跟導遊小哥聊了半路,到後半段終於忍不住低頭打起了瞌睡。迷糊中,猛然從車身傳來劇烈的振動,一陣音調高低起伏的轟鳴聲讓他瞬間從睡夢中驚醒,幾乎嚇出了一身冷汗。book18.org

看他這樣,導遊小哥笑道,「第一次聽到的人都會嚇一跳,是不是感覺跟彈鋼琴一樣?這一片盤山公路上的減速帶專門設計成這樣,主要是防止超速出事,也能吸引遊客。」book18.org

「嘿死老子了。」 凡總又不小心漏出了江市話,他摸著下巴笑了起來,還以為這車成精了呢。」 book18.org

兩人從車裡打著呵欠出來的時候,已經有好些攝影迷架好了相機,對準東方。book18.org

他們運氣很好,這天晴空萬里,一絲雲都找不見。待到一顆金色鑽石般的朝陽爬上山頂時,人群里傳來陣陣讚嘆感慨的聲音。book18.org

反正隨便怎麼拍都好看,凡烈選了一張傳到臉書,他本來只寫了「打卡」兩個字,但想了一會兒,他又加上了一句。book18.org

-來的路上,車子給我唱了一支歌。 book18.org

導遊小哥拿著手機一陣猛拍,發完朋友圈又給女朋友一口氣發了五六張。他回頭看見凡烈已經放下手機,盯著日出的方向出神。book18.org

「凡總,」他上前打招呼,「我幫你拍一張吧?」凡烈搖頭,「不用,反正逆光,啥也拍不著。」他突然問,「在哪兒買咖啡?我拿咖啡再拍一張,就跟那張照片里一樣的。」book18.org

「那邊有自動販賣機,」導遊小哥給他帶路,「凡總我請你啊,托你的福,我可拍了不少好照片。」book18.org

等他買好咖啡出來,他發現他那位在世界聞名的美景前無動於衷的打卡機器僱主,現在正站在幾個垃圾箱前發愣,臉上是不敢相信似的欣喜若狂。book18.org

看見他出現後,凡烈舉著手機衝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抱著舉起來轉了兩圈。book18.org

「她給我點贊了!」book18.org

凡烈此時已經被巨大的成就感衝倒在沙灘上,胸口漲得滿滿的。他沒有想到,幸福的閾值被等待壓到極限後,一點點的希望就能讓他如此滿足。 book18.org

原來,book18.org

凡烈看向已經升高的朝陽,光線刺得他熱淚盈眶。堅持愛一個人,是這樣一件浪漫的事。 book18.org

再後來,一場疫情襲來,江市全面封城,凡烈一個人困在了江市的老房子裡。book18.org

廠子已經停工,幸運的是,他公司的訂貨需求受疫情影響不大,就是物流跟不上讓凡總焦頭爛額。他天天蹲家裡跟幾個廠子的管理層還有客戶們視頻會議,搶物料調庫存。book18.org

這天他跟南市那邊對完情況,然後慣例跟凡媽兩口子通了個視頻,問了平安。老兩口平時身體都還健朗,但凡烈總放不下心。book18.org

互相囑咐了幾句,凡烈關了投屏,切回臉書上下劃了幾下,果然,紀小梅還是沒有任何回應。book18.org

漫長的封城中,凡烈不能出門,只好時不時發些瑣碎的日常,比如窗外的雲,排檢測的長隊,肆虐小區的野貓,志願者送到門口的菜,還有自己做的各種奇葩食物。book18.org

不少人給他點贊,但沒有一個是紀小梅的,這讓他每次都十分失望。 book18.org

紀小梅,仿佛再次從凡烈的世界裡消失了。 一個星期前,凡烈實在忍不住,鼓起勇氣第一次給她發了一條消息,可始終沒有顯示已讀。book18.org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未知的不安折磨著他,封鎖更加劇了這種痛苦。他像個精神病人一樣,拽著防盜窗欄對外面大吼大叫,夜晚時常煩躁得難以入睡,或者是天不亮就驚醒過來,睜著眼睛看窗外逐漸泛白。book18.org

他甚至用毯子裹了一個人形一起放進被子裡,抱得緊緊的,仿佛能獲得一絲絲的安全感。book18.org

直到有天晚上,他發現自己在跟這個毯子說話。凡烈感覺自己可能真的快瘋了。book18.org

他連夜想給以前那個心理諮詢師發消息,卻發現他的最後一條動態停在了三個月前。book18.org

-各位朋友非常抱歉,因本人身體不適,暫停諮詢業務。 book18.org

他無力地仰躺回床上,任由黑暗將他淹沒。 這天下午,樓下開始有車的聲音,逐漸熱鬧了起來。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然後凡烈聽到有東西輕輕撞到門上的咚的一聲。他趕緊跳起來去開門,指望著說不定能跟今天的志願者說上一兩句話。book18.org

他喀嚓一聲拉開屋門,果然看到一個從頭到腳套著防護服的志願者站在電梯口。這人應該是已經發完這棟樓的東西了,手中空空。聽到他開門的聲音,志願者下意識地轉頭向他看來。book18.org

凡烈趕緊熱情地跟對方揮揮手,「辛苦你們了!真是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們,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啊……」book18.org

說著說著,他停了下來,死死地盯住這人透明眼罩下的一雙眼睛。book18.org

對方扭頭就奔向樓梯間,凡烈箭步上前,一個猛撲把她按在了樓梯上。book18.org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開始粗暴地扯去志願者的頭罩。book18.org

「別扯!我就兩套防護服!」紀小梅急得叫出聲來。凡烈不管她的抗議,三下兩下就把她腦袋從防護服里釋放了出來。book18.org

紀小梅掙扎著起了身,凡烈讓了讓,但雙手一直緊緊捏住她的肩膀。book18.org

看著凡烈一雙怒睜發紅的眼睛,紀小梅慌道,「對……不起,我沒有討厭你,我就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所以才跑掉的。你生氣就罵我吧!我知道是都是我的錯,是我自己想不開……」book18.org

「你……你在外面過得好嗎?」凡烈突然發問,打斷了她的語無倫次。book18.org

紀小梅一愣,然後點點頭,「嗯,我去S國呆了一年多,還是干我老本行,待遇還不錯。不過去年我媽要動一個手術,我就乾脆回來了。」book18.org

「你去年就回江市了?」凡烈想哭又想笑。book18.org

「嗯,」紀小梅繼續點頭,特別的乖,「一直跟爸媽住家裡。後來形勢越來越緊張,我報名當了志願者,就搬出來住到家裡以前買的一個小房子裡,免得我真有個什麼事兒連累他們……哦!封城以後我用的那個VPN好像出問題了,怎麼也連不上,我也沒空弄,所以這陣子沒看你臉書啊。」book18.org

看著凡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又討好般地拍拍凡烈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別生氣啊~反正我隔幾天就給你送一次菜,看見每次都收走就知道你好著呢。你看我對你好吧?專門申請到你住的這個小區,每次都偷偷挑賣相最好的菜拿給你……」book18.org

凡烈還是盯著她不說話,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眼前這個紀小梅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樣。 book18.org

……簡直可愛爆了,他想。 book18.org

「紀小梅,」凡烈終於又開了口,「你是不是被S國的毒蚊子給盯傻了?屁話真他媽多。」book18.org

紀小梅笑得全身都在抖,凡烈用力地按住她的肩膀。「毒蚊子什麼鬼,」紀小梅憋住不笑,「我就是聽你的話,找了個心理諮詢。那邊這方面還都挺專業的,每周去一次吧,就隨便聊。」book18.org

凡烈點點頭,覺得有些欣慰,還有些失落。他好像又缺席了紀小梅人生的一項重要事件。book18.org

「不過去了三四個月吧,我就沒去了。」紀小梅接著跟他嘮。book18.org

凡烈問,「為什麼?」book18.org

「貴呀!」紀小梅又笑起來,「而且開始去是因為覺得自己有病,就挺焦慮的。後來我想,去他媽的,反正我又不想跟別的男人的做愛。」book18.org

「小梅……」凡烈覺得眼圈開始發酸,他用力把她摁進自己懷裡,低頭封住了她的唇。book18.org

這個吻,他等了太久太久了,恨不得要把她吃進肚子裡。book18.org

突然,樓梯間響起突兀的消息提示音。紀小梅推開凡烈,費勁地掏出手機瞅了一眼又塞回口袋,「我得趕緊走了,還要去隔壁小區呢。」book18.org

「紀小梅!」凡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凡總兩年多沒碰過女人了,你把我弄成這樣,」他抓過紀小梅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硬邦邦的下身上,「現在居然要丟下我去給別人送菜?!」book18.org

「不好意思啊真得走了,我們人不多,每天安排都緊張得很,下次再來給你送。」紀小梅起身開始拾掇頭上,「你看你,把我頭罩扯成這樣……」book18.org

凡烈雙手隔著防護服拉住她的腿抬頭看她,他張了好幾次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他不敢捏緊手掌,更不敢放手,怕紀小梅像砂子一樣從指縫中溜走,飄散在風中。book18.org

這世上,可有一個人,或者是一本攻略,可以告訴他,如何完完全全占有一個女人?如何讓她對自己死心塌地,心甘情願,一生相伴?book18.org

他掌控著這個女人身體快樂的閥門,俘獲了她對異性所有的懵懂和嚮往,他甚至為她獻上了一個男人最鄭重的承諾。可紀小梅還是把戒指退了回來,給了他一記狠狠的耳光。book18.org

凡烈深陷絕望。 book18.org

「紀小梅!」凡烈也站起來,雙手捧住只剩一雙眼睛的小腦瓜,強迫她和自己對視。book18.org

望著這雙茶色的眸子,他恍然覺察,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直視紀小梅的眼睛跟她對話。book18.org

手機消息提示音再次響起,紀小梅顯得焦急起來。「紀小梅,」凡烈說,「等疫情過去,如果……如果我們都還活著,……我們……我們生個孩子吧!」book18.org

紀小梅瞪圓了眼睛。book18.org

「當我求你……」凡烈使勁眨了眨眼睛,「咱們佛系點,不雞娃,開開心心養,別學壞了就行。」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不管好事壞事,孩子願意跟我們說就好,誰要欺負咱孩子就扇他狗日的。自家孩子好好心疼,心疼……」book18.org

他梗了下喉嚨,看著紀小梅變紅的眼圈把話說完,「……心疼一輩子。」book18.org

紀小梅擦了擦眼角,突然扒下口罩,踮腳用力親了他一下,然後在手機來電聲中轉身飛快地往樓下跑。book18.org

凡烈突然想起了什麼,抓住樓梯扶手衝下面大喊,「微信!把老子微信加回來!」book18.org

紀小梅抬頭跟他揮了揮手,很快消失了身影。凡烈趕緊跑回家裡,扒著窗戶往下望。 book18.org

一個小小的藍色人形衝出了樓,很快跟其他藍色白色匯成一片,失去了目標。 book18.org

遠處高樓依舊安靜地聳立,寬廣的馬路上空曠無人。但凡烈覺得,可能春天真的快要來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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