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將軍被俘以後 (80-88)作者:多肉楊梅

簡體

(八十)沈青,你怎麼會天真到以為棋手會在意棋子 book18.org

銀白的鎧甲在濃黑的夜色中分外醒目,她抬頭看著踱步走到畫舫船頭的男人。本應已經頭顱懸掛在北漠行館的霍予,此刻正微笑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到最後,還是沒有辦法逃脫麼?沈青低低地笑起來,半是無奈,半是感嘆,「還是你贏了啊。」book18.org

「殺了我吧,霍予。大將軍沈青如今是真正的已死,我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她平靜地談論自己的生死,就像談論求之已久的解脫。book18.org

「青青,你不會以為,我籌謀這麼久,交出一切北漠權柄,只是為了換你死吧。」霍予似是憐憫似是好笑地感嘆著,眼神中是終於要得到渴盼已久的獎賞的孩子般的雀躍。book18.org

「你是什麼意思?」沈青敏銳地捕捉到他話中的未盡之意。她原以為是霍予識破了慕容珩的安排反將一軍,難道——book18.org

「青青,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要相信慕容珩。」霍予回過頭,看著漆黑的畫舫船艙,「殿下,出來吧。我們說好的,你自己親自向她解釋。」book18.org

輪椅滾動的聲響在雨聲中是輕微的,沈青的瞳孔微縮,她凝視著畫舫之上出現在霍予身側的男人,不再是平日裡白衣閒散公子的模樣,玄色蟒袍之下的人氣質冷淡而清貴,黑色串珠的冕旒輕輕晃動著,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分明是坐在輪椅上,卻仿佛俯視著在場所有人。book18.org

冕旒之後如霜雪般的眼對上她的眼,又轉瞬就移開。book18.org

「慕容珩,為什麼…」沈青近乎是不可置信地喃喃著。她忌憚他對南寧的野望,卻從未懷疑過他對霍予的深恨。book18.org

「青青,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愛,也沒有絕對的恨,只有絕對的權勢。」霍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交出霍家所有的兵權和朝堂力量,只換一個你,殿下兵不血刃,舉手可得整個北漠。這樣划算的交易,智計無雙的殿下當然不會拒絕我,不是嗎?」他微微笑著,看向身邊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book18.org

沈青一震,霍予的言下之意,他交出霍家全部的控制,只為了換取慕容珩不來干涉他奪取她,而他甚至並不想殺她。一向清明的思緒在此刻也變得紊亂,霍予往日對她的諸般羞辱,近乎是殺之而後快的恨意划過腦海,她一直以為他對她的奇怪執念不過是情慾和少年時代的占有欲作怪,竟有人會為了這一點骯髒的慾念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book18.org

如果是,她今夜勢必是無法逃脫了。book18.org

「慕容珩,你答應過我的,報父母血仇,走登天之路。」沈青看著輪椅上的男人,一字一句提醒他對她許下的誓言。book18.org

那雙冰涼的眼終於看向她,不復昔日在曲江耳鬢廝磨時的溫軟柔情,只有上位者看待手下敗將的居高臨下。「沈青,你怎麼會天真到以為棋手會在意棋子。」book18.org

「何況,是你先背叛了我們的盟約。安寧公主之子,昭帝之死,甚至你的假死。樁樁件件,你從未想過與我共享南寧朝堂,不是嗎?」他冷酷地指控她,卻不去提自己也從未信任過她,在朝中另外布局的事實。想看更多好書就到:ju sedu anzi.co mbook18.org

沈青喘息著,剛剛的戰鬥耗費了她太多的內力,前些日子在密林中奔波勞累的虧空猶在,她暗自積蓄著力量,卻也知道今夜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從這二人手中逃出生天了。book18.org

「那麼,接下來,你要把我怎麼樣呢?霍元帥?」她的手緊緊握住了青痕刀。book18.org

「沈將軍既死,沈將軍流落藥王谷的妹妹無人照拂,霍某當然不忍佳人孤苦,再次求娶。昭帝既死,南寧新帝也不會在意,樂意成全這段佳話。」霍予笑吟吟地看著她,輕描淡寫就說出她之後的命運。book18.org

「是嗎?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會做夢啊。」沈青咬著牙,話音剛落,青痕刀光暴起,霍予早有準備,搶身就握住刀柄反手欲制住她,卻抓了個空。book18.org

瀾滄江水流湍急,軀體落入水中的沉悶聲響轉瞬就被雨聲和濤聲吞沒。她竟然擲出青痕刀,自己反身躍入了這暗流洶湧的江水中。霍予看著手中的寶刀,諷刺地一笑,毫不猶豫地也躍入江中。book18.org

畫舫之上,孤清的玄衣男子看著湍急的江面和消失在水中的人,半晌,緩緩伸出手捂住了心口,似乎那裡正有未曾經歷過的疼痛泛起。 book18.org

(八十一)完全的平靜和清醒 book18.org

這一年的秋來得格外的早,天空透出靛藍,成行的黑色鳥群飛向南方,皇城郊外成片金燦燦的麥田無邊無際地延展開,麥田邊清透的泉水一路蜿蜒,流入山腳下的溫泉山莊。book18.org

緊閉的廂房門口,啞婢靜靜地坐在台階上,看著溫泉汩汩從地底冒出,水汽在水面緩慢地蒸騰。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她抬起頭,看見山莊管家滿含擔憂與詢問的眼神,啞婢搖搖頭。老管家嘆了口氣,負手沿著假山往回走,「叄天了啊……」book18.org

叄天了啊。啞婢低下頭,金色的光影從她面前流淌過又暗下去。背後的主人在地下沒有陽光的暗室里,已經呆了叄天叄夜之久了。book18.org

地下的世界是絕對的安靜,沒有一點風,一點聲音。伸出手是濃稠的,永恆不變的黑暗。輪椅上的男人仿佛融入了這沒有邊界的黑暗,除了起伏的呼吸,他安靜地仿佛不存在。book18.org

慕容珩閉著眼睛,讓自己沉入這熟悉到令人生厭,卻又如此安心的黑暗裡。像是回到母親的子宮,他只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多年前和後來的很多很多個的日日夜夜裡,只有在這樣的絕對的黑暗裡,他才能獲的完全的平靜和清醒。只是這一次,他的手覆上那顆仍然在紊亂跳動的心,似乎連這也不再奏效。book18.org

北漠新皇慕容珩,從小體弱多病,遠離皇室在外養病。沒有人知道,從七歲到十七歲,他一直被霍震霆囚於溫泉山莊地下的暗室。book18.org

夕陽漸漸沉落,啞婢看著再一次流轉到腳邊的日光,咬咬牙,站起身推開門,卻看見輪椅上的主人面容平淡地看著她,狐裘之下的貴公子臉色蒼白,眼神卻是清亮的。啞婢俯首,推著他緩緩走出這封閉了叄日的廂房。book18.org

天邊燃燒起像火一樣的雲霞,藍紫色的天空透出奇異的色彩,黑色的鳥兒在遙遠的天際成行飛過,慕容珩毫無波瀾地看著睽違叄日的日光,良久,發出輕輕的一聲嘆息。book18.org

啞婢擔憂地看向他,比划著問他:「公子,南寧的事情很棘手嗎?」book18.org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看著她,半晌又看向北方綿延的山巒:「沒事,不必擔心。明日我們啟程回皇城。」book18.org

他回想起叄日前收到的奏報,昭帝薨將將兩月,他生前最得力的內侍,南寧埋的最深的一粒棋,大太監高力士便被垂簾聽政的謝皇后和顧太傅聯手以內宦干政為名絞殺。溫泉的水汽在逐漸寒冷的空氣里泛出白色,他隱約看見朦朧水汽間那個熟悉的身影,如此纖細而脆弱,仿佛一捏就碎,卻每每爆發出強大的讓他難以想像的生命力。book18.org

沈青,沈青,你給我製造的麻煩,可真是不少啊。慕容珩低下頭,低低地笑起來。 book18.org

(八十二)走吧,我們回家 book18.org

晚霞籠罩著極北之地,藍紫交織著橘紅的絢麗光彩從琉璃一樣剔透的冰面流淌過。冰川漂浮在透明的不含一絲雜質的水面上。天地俱靜,只有天邊的色彩緩緩變幻。book18.org

純白一片的天地連接著遠處青黑色的山巒,有淡淡的炊煙從山腳下漂浮起,消散在冷寂的空氣里。白衣黑髮的女子從炊煙的方向緩緩走來,她走過荒蕪的大地,在岸邊黑色裸露的岩石上坐下,靜靜凝視著眼前的冰川。book18.org

冰川移動的速度是如此的緩慢,一眼看過去似乎千年萬年以來它一直在相同的地方,任水流涌過。但沈碧知道它相比昨日,又離岸邊的岩石更近了幾分。book18.org

水中映出她的樣子,長而細的眉,杏子一樣的眼,淺淡的唇。這張臉自她醒來日日在鏡中見到,陌生的感覺卻一日勝過一日。同樣陌生的是他們口中所喚的她名字。book18.org

「阿碧姐姐!」清脆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迴蕩在空寂的天地間。沈碧抿唇讓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回頭看向奔向她的女孩。book18.org

十七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阿碧姐姐,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天快黑啦,快跟我回去吧,阿予哥哥待會兒找不到你又要生氣啦。」book18.org

女孩臉上的笑容是純粹的,就像冰雪一樣不含一絲雜質,沈碧看著她,心中一動,也微微笑起來。「好,我們回去吧。」book18.org

看到她開口說話,十七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神色,她牽過女人冰冷的手。口中念念叨叨著,「北陵川這麼冷,姐姐你怎麼不多穿一點就出來呢。下次我給姐姐做一個手爐吧。」女孩毛茸茸的腦袋搖晃著,圓圓的臉上兩道粗粗的眉毛緊緊皺著,像某種生氣的小動物。分明還是個小孩子,說出的話卻老成的仿佛她的長輩。醒來的這些日子,也確實是十七一直給她抓藥照料身旁,想到此,沈碧的眼神柔軟下來。「好,都聽你的。」book18.org

「都聽誰的?」男人幽冷的聲音傳來,狐皮大氅兜頭朝沈碧罩下,裹挾著男人的體溫和淡淡的龍涎香,沈碧不適地屏住呼吸,抬起頭看著不知何時走到他們面前的男人,俊美非常的臉龐上看不出神情,唯有那雙狹長的眼看著她的時候總是帶著幾分審視。他比她高出許多,攬住她的姿勢幾乎將她整個人裹入懷中。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要掙脫。book18.org

可是,他們都告訴她,這個人是她曾經許下終身的未婚夫婿。book18.org

沈碧抿唇露出一個笑,並不說話。霍予似乎習慣了她的沉默,小心地為她戴上兜帽,將她的髮絲攏入帽中。男人的手指拂過她耳後細膩的肌膚,她條件反射地扭頭避開。霍予收回手,長長的袖中陷入掌心的指關節泛出青白色。book18.org

「走吧,我們回家。」他低頭啞聲說。 book18.org

(八十三)我們也該談談婚事了 book18.org

霍予所說的「家」,在北陵川下唯一的小鎮里。極北之地天氣嚴寒,進入冬季小鎮唯一的街道已經幾乎空無一人,煊赫的府邸在路的盡頭,反而顯得幾分落寞。book18.org

沈碧沉默地跟隨在高大的男人身後,十七蹦跳著往前走,不時看他們一眼,眼神里是擔憂。沈碧垂下眼,看著裸露出黑色泥土的地面。book18.org

她剛醒來的時候,曾有一次獨自走出府邸,還未到街道盡頭,就被慌張的出來尋她的侍從們帶了回去。自醒來一直待她算是溫柔的未婚夫大發雷霆,滿地破碎的陶瓷,他面上冷峻到幾乎帶著殺氣的神色,和那雙握住她的肩像鐵鉗一樣的手。book18.org

沈碧撫上自己的肩,那裡的淤青似乎仍然在隱隱作痛。失去記憶之前,她真的會愛上這樣的人嗎?book18.org

等待已久的侍從在門口便急急迎上來,「公子,夫人,晚飯已經備好了。」book18.org

菜肴極其的豐盛,似乎半點沒有受到地處物資匱乏極北之地的影響。吃飯的人卻是沉默的,只有碗筷碰擊陶瓷的聲響在空氣中零零落落地響起。沈碧夾起一塊鬆軟的雲片糕,用手一點點撕開,甜膩柔軟的口味在舌尖泛開,似乎有回憶的畫面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帶著男人清朗的笑聲,快到她捕捉不到。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悠遠。book18.org

「叮——」霍予重重的將手中的餐具放下,如願看到對面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裡去的女人仿佛從夢中驚醒,那雙眼終於看向他,帶著疑問和一絲藏的很好的畏懼。book18.org

有絲絲縷縷不知名的疼痛從心裡泛起,他啞聲開口,「青青,你哥哥的七七已過,我們也該談談婚事了。」book18.org

哥哥……沈碧垂眸,醒來之後她的世界一片空白,霍予和十七告訴她,她是從小在藥王谷長大的南寧沉家女兒,她的兄長,大將軍沈青在前些日子的南寧北漠和談中不幸遇襲而死。她因為過度悲痛,失去了所有記憶。book18.org

每每聽見沈青這個名字,心中不受她控制泛起的波瀾讓她確定,至少從前她是認識這位大將軍的,並且應當關係匪淺。而如今,他剛剛離世,她就要嫁給眼前的這個陌生人麼?book18.org

沈碧抬頭看他,「我們可以回到藥王谷再談嗎?」而不是在這人煙寥落完全被他所控制的極北之地。book18.org

霍予的瞳仁微縮,「我以為,你很喜歡這裡。」他低落地喃喃著。沈碧看著他,這個自稱是她未婚夫的人,大多數時候看著她像是在看囚犯或者敵人,只有偶爾,比如現在眼神中才會有幾分眷戀,卻更像是透過她在看別人。book18.org

絲絲縷縷的痛從頭頂泛起,她捂住自己的頭。霍予慌忙將她抱進懷裡,「怎麼了,又頭痛了嗎?十七!」他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院裡。 book18.org

(八十四)我們從頭開始,不好嗎 book18.org

「谷主給你藥的時候沒有跟你說過嗎?這藥每個月只能吃一次。太頻繁了就會頭痛,甚至暈厥。」十七俯身給沉睡過去的沈青眉心紮下一針,頭也不抬地責怪著身邊的男人。book18.org

霍予低下頭看著即使是睡夢中也眉頭微蹙的女人,輕聲道:「是我心急了。」是他太迫切,想要抹去那些被太深重的愛恨纏繞的過去,和她從頭開始。book18.org

身份,婚儀,甚至谷明嵐的許可。一切他都已經備好,只是沒有想到,忘記了一切的沈青,對他也沒有半點動心。book18.org

送走十七,霍予在沈青的床邊坐下,他的手輕輕撫平女人緊皺的眉頭,落在她纖細的脖頸邊,感受著她的心跳。從瀾滄江里把她救起的時候,她的頭觸上河底暗礁,已經昏迷過去,就像當時落入雲夢澤的他。他回想起藥王谷的那些失去霍予記憶的時日,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柔軟的,那個冰雪覆蓋的小年夜的冰涼含著酒氣的吻,她讓他叫她青青的時候眼角的淚,湖上孤舟里她在他身下像花朵一樣打開的身體。book18.org

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找回這些瞬間,卻似乎走錯了路。book18.org

霍予的頭貼上沈青的額頭,她輕淺的呼吸在他的鼻尖,「青青,我該拿你怎麼辦……」他無可奈何地嘆息著。book18.org

沈碧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北陵川邊的帳篷里。book18.org

柔軟的絨毯鋪滿裸露岩石的地面,隱約的火光透過帳篷照進來,她彎腰掀開帘子,看見篝火邊獨坐的男人。極北之地的夜晚,天空是絢麗的藍紫色,泛著淺淡的綠光,黑土之地旁是無邊無際的冰川,在無邊的星空下寂寞的閃爍。裹著大氅的男人的身影在這樣寥闊的天地間,隱約顯得寂寞。book18.org

聽見聲響,霍予回過頭來,對她微微笑起來,不復這些天的陰鬱,反而有幾分疏朗。「青青,過來。」book18.org

他看向冰川上流轉的天光,將她攏進自己的大氅下。「那時候…你讓我在這裡等你,說從南寧回來我們便泛舟海上,從冬天的北陵川到夏天的海生花,游遍山川湖海。」book18.org

「北陵川的冬天可真冷啊。我在這裡等了叄天叄夜,天光亮起來又暗下去,我沒有等到冰上的五色光,也沒有等到你。」book18.org

他的話語裡有著淡淡的悵惘。沈碧抬頭看他,遲疑著問,「我,是為什麼沒有來?」book18.org

霍予沉默下去,因為他的父親聯合野心勃勃的昭帝,逼死她的父母。而責任和父母血仇的枷鎖一旦背上,自由就成了可望不可求的東西,他如此明了,卻也無法說出口。book18.org

他將她抱得更緊,口中溢出深沉的嘆息,「從前的事情,你忘了便忘了。我們從頭開始,不好嗎?」book18.org

天邊卻在此時泛起明亮的紅暈,籠罩在冰川上的蒼穹閃爍著,橙紅色光暈橫跨過整個天際,邊緣泛著淺淡的綠與紫,映著深藍的天。五色斑斕流淌在晶瑩剔透的冰河上,壯美的不可思議。book18.org

「五色光,竟然是真的。」沈碧仰起頭,看著絢爛的色彩在天際鋪展開,喃喃著。身邊的男人眼中卻只看得見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燃起的光彩這麼美,他多想捧在手心,卻又恨它從不肯為他亮起。book18.org

冰涼的溫度輕輕落在她柔軟的唇上,帶著極度的克制和忍耐,仿佛害怕驚擾了她。book18.org

「青青,我們回藥王谷。」 book18.org

(八十五)她是誰,她們又是誰 book18.org

「谷主!」十七驚呼著撲向床榻上靜臥的女人,昔日絕美的容顏仿佛一夜間老去,星星點點的白髮散落鬢間,她跪下來握住谷明嵐蒼白冰冷的手,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怎麼會,怎麼會…」book18.org

谷明嵐一如往日溫柔地笑著,她拍拍女孩小獸一樣在她手心顫抖的頭,視線越過十七看向她身後並肩而立卻並不交談一語的男女,她的孩子們,眼神里是無限悵惘。book18.org

「青青,過來。」她向沈碧伸出手。book18.org

沈碧靜靜凝視著眼前面容疲憊泛著病色的女人,她的眼眸是如此的熟悉,讓她想起回憶里另一張悲傷地凝視著她的不知名的面孔,仿佛看穿她的命運的悲憫穿越了時間與回憶在她眼前交迭,可她半點都想不起來,她是誰,她們又是誰。book18.org

她輕輕嘆息一聲,順從地走過去,在谷明嵐的床榻邊坐下。這個人對她沒有惡意,她很清楚。book18.org

「青青。」谷明嵐的手撫上她的臉龐,「你還好嗎?」那雙溫柔帶愁的眼如此殷切地凝視著她,像是迫切地想要她一個肯定的回答。book18.org

「我很好。」沈碧茫然地回答。book18.org

谷明嵐看著她,似乎想要說什麼,卻顧忌身後男人沉沉的視線,她勉力擠出一個笑,消瘦的面頰病色更重幾分,「那就好。你們先去休息吧,我還有話要和十七說。」book18.org

霍予握住沈碧的手,在她躲開之前張開十指與她相扣。母子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地觸碰又錯開,一模一樣的冰冷與漠然。他不去看床榻上憔悴支離的母親,緊緊握住沈碧的手轉身離開。book18.org

背後有女孩隱約的啜泣聲響起,沈碧心中的茫然更甚幾分,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是應該感到悲傷嗎,可是那裡為什麼空空蕩蕩呢。book18.org

回到藥王谷的第一個夜晚,她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夢裡的她從懸崖跌下,在黑暗中瘋狂地奔跑著,身後有她深深畏懼的,狠狠傷害過她的東西在追趕著她。不能被抓到,會失去自由,會失去自我。疼痛在身體和心底灼燒。瘋狂而絕望的奔跑的盡頭,小屋裡點燃的一盞橘黃色的燭火在黑暗的另一端閃耀,分明是谷明嵐持燈溫柔地看著她,她如釋重負地推開門撲過去,那張慈愛的面龐卻突然變成她最畏懼的人的模樣。book18.org

沈碧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浸濕她單薄的寢衣,她回想起夢裡男人沉鬱的眼裡暗含的瘋狂,仍然心有餘悸。book18.org

天光和晨霧一起傾瀉進房內,沈碧披上大氅走出院子。谷明嵐似乎是有意將她和霍予安排在了相隔甚遠的院落,霍予竟然也平靜地接受了這般安排,他口中所說一手將她教養長大親如母女的谷主,與他之間分明有種某種奇怪的默契。book18.org

沈碧沿著林間小徑漫無邊際地走著,心中思緒萬千煩亂不安,不知不覺走到竹林盡頭,草木掩映的浩瀚水澤浮現,視線倏然開闊。book18.org

卻有白衣男子持簫背向她站立在水邊,聽見身後響動,轉身看向她,幽深的眼眸平靜如深潭,卻又隱約帶著幾分哀傷,仿佛等待她已經久了。book18.org

「你來了。」他微笑地看著她。 book18.org

(八十六 )我是你哥哥的好友 book18.org

男人白色的衣袍沾上了晨露,微微潤濕的下擺被風捲起,碧玉做成的簫握在他右手中,姿勢卻是生疏的,左邊的袖口空空蕩蕩,他分明只有一隻手。book18.org

沈碧的眼神微縮,她看向這張完全陌生的面孔,「你,認識我嗎?」book18.org

那雙眼眸中的哀傷又增添幾分,他下意識地點頭,卻又中途改變了主意輕輕搖頭,「不,我是…你哥哥的好友。」book18.org

「哥哥…」沈碧沉吟,眼前的人身上確實有著某種和霍予相似的氣質,見過刀兵流血之人才有的沉冷之氣,難道是哥哥的同袍麼?book18.org

「是的。你哥哥還在的時候,一直很放心不下你。」男人想要向她走來,卻在看見沈碧微微後退的動作之後停下,他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用一種她看不懂的奇異的哀傷的眼神凝視著她,「我想代他來看看你,看看你過的好不好。」book18.org

沈碧端詳著眼前的人,「你可以,給我講講我哥哥的事情嗎?」book18.org

風拂落零星的紅葉,落在院落里的石桌上,沈碧和沈軼相對而坐,他抬手為她斟茶,雖然只有一隻手,卻行雲流水般自如。氤氳的水汽在兩人之間蔓延開,沈碧一時愣怔,回憶里似乎也有人這樣為她點過無數次茶。book18.org

沈軼輕咳一聲,「我從十五歲起,就跟在你哥哥身邊了。」少年將軍清澈的眼在他眼前一晃而過,他仿佛被灼痛一般閉上眼,「她…很好。什麼都是最好的,騎射,兵法,武藝,刀法。我們曾經打賭,有誰能在將軍手下走過十招,整個少將營的人都去挑戰,一天下來,竟然沒有人能做到。」校場中心英姿颯爽的少年,絕世名刀在她手中折射出燦爛的陽光,卻也不及他的身姿半分耀眼。book18.org

那樣明亮的,他的將軍啊。沈軼微微笑起來。book18.org

他的話語裡那樣沉重的眷戀與哀傷,沈碧的心也變得沉重,她凝眸看向眼前的人,「那麼,他為什麼會死?」book18.org

沈軼避開她的眼神,唯一的右手摩挲著腰間的碧玉簫,簫上繫著的同心結早已褪色,卻仍被主人愛惜至極地繫於玉石旁。他嘆息著,「將軍她…處境很艱難,南寧先帝並不信任手握兵權的將軍,太后更是和沉家有血仇,這次和談,本就是險中求和。她想必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只是沒想到,敵高一尺。」book18.org

那麼,那時候你在她身邊嗎?更多的問題在沈碧的心中盤旋,她看著逐漸大亮的天光,心知不能再繼續問下去。book18.org

「你…」兩人同時開口,沈軼的嘴角勾起一絲笑容,「我的傷還未好,每天都需要收集雲夢澤邊的晨露入藥,先告辭了。」book18.org

沈碧的眼睛倏然亮起,她點頭目送白衣男人消失在小院外,低下頭沉思著。 book18.org

(八十七)燃燒著瘋狂與占有欲的眼 book18.org

沉悶的咳嗽聲從谷明嵐居住的院落里斷斷續續地傳出,門外玩耍的孩童都放輕了腳步,面帶憂色的從緊閉的院門口走過,不時徒勞地向里窺探著,期待能看見許久不見的谷主慈愛的笑容。book18.org

谷明嵐靜靜臥在床上,不斷流失的力氣已經不足夠支撐她再坐起來。她看背對她站在窗邊的霍予,墨一樣的長髮,高大的身影,如刀兵一般沉冷的氣息,想起的卻是二十年前在一樣的窗邊負手而立的男人。book18.org

那時候的她剛剛誕下小小嬰兒,他抱著不斷啼哭的孩子,跪在她身邊讓她摸摸他手裡嬰兒柔軟的小手,她卻冷淡地別過頭,甚至不曾看自己的孩子一眼。他大約是真的絕望了,離開這扇門前他對她說了什麼呢?是從此再也不見嗎,她已經刻意迴避這段記憶太久太久了,以至於曾經以為會永遠刻骨銘心不會忘記的東西都被時間模糊。book18.org

霍予轉過身來,那雙狹長而沉鬱的眼對上她的,谷明嵐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就是這樣的眼神…」她喃喃著,就是這樣的眼神最近讓她越來越多地想起回憶里封存了多年的往事,這是她和他的兒子,懷裡抱著昏迷不醒的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的時候,看向沈青的那雙燃燒著瘋狂與占有欲的眼,讓她心驚又恐懼。book18.org

一樣的命運,不能再在姐姐的女兒身上再次發生了。所以她又做了對不起姐姐的事情,順從霍予的心意給沈青種了讓她忘記一切的藥。book18.org

「我是不是做錯了…」她茫然地開口,詢問著虛空中不存在的人。霍予仿佛已經習慣了她的囈語,坐到她身邊,給她喂下藥汁。book18.org

谷明嵐渙散的眼神逐漸凝聚,她看向眼前兒子陌生的臉,輕輕嘆息,「你答應過我的,不會逼青青做決定。」book18.org

霍予的唇邊挑起一個淡而冷的笑,這就是他的母親,無論何時,都在擔心他會傷害她心頭的女孩的母親,「那時候你也沒告訴我,你會用盡全身之力來治沈軼。」一枚霍家的棄子,竟然也值得她用性命來換,還讓他長居在藥王谷,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沈青眼前。book18.org

「你這是在做什麼呢?試圖彌補我父親嗎?」他的眼神尖銳地凝視著眼前疲憊的母親,還是就算付出性命,也要給沈青留下最後一個能掣肘他的力量。看好文請到:9 57c.c ombook18.org

谷明嵐看著這張和霍震霆八分相似的臉龐,想說些什麼,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淺淡的嘆息,「我不希望,你以後後悔。」book18.org

霍予冷笑起來,「假如他敢對青青說什麼不該說的,我會讓他後悔才是。」book18.org

谷明嵐沉沉地嘆息著,她不再理會霍予,眼神投向窗外被秋天的天光染紅的樹葉,姐姐溫柔如水的笑容仿佛又浮現在樹影之間。「月亮彎彎,小船淺淺…」她輕輕哼唱起來,耳邊響起二十多年未曾聽過的溫柔的歌謠聲,先是姐姐輕柔的嗓音,然後是男人刻意壓低的深沉的聲線。book18.org

她沉沉地睡過去。霍予沉默地看著母親,半晌,為她蓋上被子轉身走出院門。 book18.org

(八十八)殿下,別來無恙 book18.org

男人白色的衣角消失在他的視線里,霍予從竹林里轉出,看著沈軼從沈青的小院裡離開的身影,視線陰晴不定地變換著。半晌,他推開門。book18.org

風搖落的樹葉在桌子上積成一片,女人以手扶額坐在桌畔,兩杯空空的茶杯在她眼前,已經不再散發熱氣。霍予的眼睛暗下來。book18.org

他走上前,握住女人冰冷的手,努力放輕聲音問她,「這麼早就醒了嗎?」book18.org

沈碧輕輕瑟縮了一下,控制住自己收回手的衝動,她抿出一個笑,看向男人幽暗的眼,「沒什麼,剛剛醒來沒多久。」book18.org

沒有多久,足夠你和他一起飲茶,談話,到樹葉都落滿桌面嗎。霍予沉默著,壓抑住內心涌動的疑問,他已經不知道比起她清醒的時候滿是恨意與提防看著他的樣子,她失去記憶之後下意識的害怕與躲避是不是更加令他痛。book18.org

蕭瑟的秋風呼嘯而過,捲起落葉,從看似相互依偎的兩人交融在一起的衣角拂過。卻有女孩驚惶的聲音響起,打破這一瞬間凝固的空氣。book18.org

「阿予哥哥——你快去藥王谷門口,有個人帶著好多的兵在門口!」十七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奔跑而來,氣息尚且喘不均勻,她抓住霍予的衣角,近乎是祈求地搖動著。谷主沉睡不醒,藥王谷中除了病人,就是和她一樣大年紀的孩童。那些士兵尖銳的刀刃,黑沉沉的盔甲讓她想起小時候破碎的回憶,在被谷主帶到遠離戰亂人間苦痛的藥王谷之前,在戰場上流離失所的日子所見的殘肢斷臂,血流滿地。她顫抖著,聲音逐漸破碎。book18.org

沈碧站起身,把驚恐的女孩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頭安撫著。她抬頭看一眼霍予,反握住他的手走出門去。book18.org

高聳的雲夢山矗立在兩側,山谷狹窄的入口如同上天在陡峭的山巒中間劈開的一道縫隙,卻有鬱鬱蔥蔥的草葉蔓延在山谷入口,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花,映著遠處茫茫的雲夢澤,安寧的宛如世外仙境。book18.org

如今這仙境卻被刀兵所踏,駿馬的馬蹄在柔軟的草葉上來回踐踏著,黑壓壓的軍隊沉默地拱衛著中間坐在輪椅上的玄衣男子,他看著山谷門口聚集的人群,眼中卻仿佛什麼也沒有看見,他的視線投向遠方,靜靜地等待著。book18.org

青衣女子和身邊高大的黑衣男人出現在山谷口的時候,沉默如鐵的北漠軍隊響起一兩聲倒抽氣的聲音,轉瞬又歸於沉默。book18.org

慕容珩眯起眼睛,視線隔著晃動的冕旒划過兩人交握的雙手,瞬間冰冷下去。他知道身邊的士兵已經認出了眼前的人是傳聞中已經死於南寧細作之手的大將軍霍予,輕快地笑起來,「霍大將軍,真是讓孤好找啊。」book18.org

霍予沉默地看著高坐於眾人之上的男人,他從來不曾小看於他,即便如此,當他精準地扼住霍家的脖頸,把他的親信的性命一條條攤在他眼前的時候,他仍然感到悚然。這個一向病弱的,幾乎成年後沒有在他的視線里出現的王,心機之深沉毒辣,遠遠超出他的想像。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沈青擋在自己的身後,隔開慕容珩如霜雪般冰冷的眼神。book18.org

「殿下,別來無恙。」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