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吻上她柔軟的不可思議的唇 book18.org
沈青從夢裡驚醒,沉醉煙霞的溫暖春光仿佛還在眼前,呼吸間已經是冬天冰冷的空氣。她攬被坐起,怔怔看向窗外濃黑如墨的夜。book18.org
她有多久不曾想起少年事了,七年前那個被鮮血淹沒的夜晚像一把刀把她的人生劈斬開,從此她沒有父母,沒有親眷,甚至沒有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那一年南寧先皇急病去世,少帝甫一登基,便連發十道詔令令正在邊境巡查的沉凌風夫婦還朝述職,一家人剛一入京即被解甲扣押。谷明雲被告發北漠細作身份,少帝要求沉凌風殺妻自證清白。book18.org
好濃稠的鮮血啊,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漫過她的腳尖,將她整個人包裹住。她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呼吸,眼前那張明艷的永遠是微笑著的面孔上第一次染上了哀愁,「青青,好好活下去。」她眼睜睜看著那雙潔白如玉的手被血浸透,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卻只握住滿手粘稠的血。book18.org
沈青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不受控制的回憶和內力狂暴地四處流散。她伸出雙手,冰冷的月光下瓷白的手纖塵不染,她卻仿佛看見隱約的血色從中漫溢而出。她攥緊自己的心頭,幾乎無法呼吸。book18.org
卻有簫聲在這樣沉寂的夜晚響起,通透而溫柔,像母親的絮語,撫慰著她身體里四溢的內力。呼吸漸漸平靜下來,沈青閉上眼,任簫聲如水一般流淌過自己的四肢百骸,撫平那些狂躁的想要殺戮的慾望,再次陷入沒有夢境的安眠。book18.org
翌日霍予清晨便來找她練刀,卻只見小院大門緊鎖,主人似乎早早離去,只有數枝昨日他在院中所見的梅花從牆頭探出。霍予怔怔抬頭看著那清冷的花朵,撫摸著手中龍泉劍的劍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一粒石子從他身後砸來,他驚喜回頭,卻只看見十七從林間探出頭。「沉衣姐姐早就上山去啦!」女孩對他做出一個大大的鬼臉,手卻指向那條上山的小徑。book18.org
藥王谷地處雲夢山腳下,山巒拔地而起,並無通路可以直接攀登。谷中先人為采山脊藥材開闢出一條小路繞山而上,一路艱險異常,於霍予卻仿佛探囊取物,他足尖點地施展輕功,很快就看見路的盡頭坐在山岩上的青衣女子背影。險峻如刀刃的山脊將冬日晴空從中切開,連接著浩瀚無邊的澄藍水澤,那一抹淡淡的青仿佛融入天與水之中,隨時會消散而去。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肩。沈青幾乎是條件反射性地躲避,山岩狹窄,她失去平衡,正被男人攬入懷中。霍予本只是想扶住她,卻在溫軟的身體落入懷中時幾乎是無法控制地收緊了手臂,有極香艷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卻破碎的無法抓住,他的臉上浮上薄紅,連忙鬆開手。book18.org
「沉衣公子,冒犯了。」霍予從懷中取出猶帶著晨露的梅花枝,捧到她面前,「早晨看見這幾枝梅花,便想贈予你。」沈青看著男人眼中像星辰一樣閃爍的光芒,半晌從他手中接過花束。鮮艷的花朵映襯著她蒼白的臉,仿佛也多出幾分血色。「多謝。」她淺淡一笑。book18.org
霍予坐到她身側,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煙波浩渺的雲夢澤,「沉衣,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沈青安靜地看著他。「有時候我覺得昨日我們還在泛舟河上,喝酒看月亮,有時候又覺得那樣的日子好像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book18.org
他像是變戲法一樣又從懷中掏出一壺酒,「我可是求了十七好久才換來的。」霍予自顧自地飲下一杯,「我記得你最愛南寧的桃花釀,這酒雖然不及桃花釀的清甜香氣,卻也自有風味。」book18.org
沈青從他手中接過一杯酒飲下,辛辣的滋味在口中泛開,她的眼角泛出淚水。霍予看著她,有莫名的衝動讓他想吻去那淚珠,有似曾相識的畫面在眼前閃過,女人大片裸露的誘人的身軀和似動情似痛苦的呻吟。他皺起眉,「沉衣,你還在擔憂無法恢復武功嗎?」book18.org
沈青無可奈何,「不,我只是,不知道該往何處去罷了。」book18.org
霍予粲然一笑,「不是說好去北陵川嗎,北陵路途遙遠,待我們歸來,大約已經是初春,我們渡船順流而下去南寧喝今年的新酒桃花釀。待到天氣暖和再出發去西海,看一年一度的海生花。」book18.org
「桃花釀,海生花。」沈青喃喃著,大約是太久沒有喝酒,酒精的熱意在她身體里蒸騰。她朦朧間看見那個叄國之間短暫的和平年代,她也有過的穿梭山川河流之間自由的夢。「我大約,只能在夢裡看見了吧。」book18.org
「那便當是做一場夢吧。」霍予放輕聲音,看著女人泛上紅暈的臉龐和在酒液潤澤下嫣紅的唇,輕輕靠近,吻上她柔軟的不可思議的唇。book18.org
他的唇中帶著酒釀的甜香,輕輕吮吸著她的唇瓣,沈青不自覺地微張開口。沈軼吻過她很多次,瘋狂的,充滿占有欲和情慾的。這次的親吻卻不同,霍予像是在探索,又更像是在引誘她。漫溢著酒香的唇舌糾纏在一起,他試探性地吮上她的舌,在她受驚避開之前包裹住她,輕輕吸吮著。新鮮的刺激混合著酒精讓她身體軟下來,倚在男人的懷抱中。霍予撫上她的臉頰,將她更緊地攏入懷中。「沉衣…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叫什麼?」他喃喃著。book18.org
沈青的口中溢出一聲嘆息,卻不回答他。霍予報復性地輕輕咬了咬她的唇,戀戀不捨地放開她。凜冽的風吹過,被濃雲遮蔽的太陽從雲霧後浮現,粼粼的波光閃耀在湖上和男人燦若星辰的眼眸里,宛如一場金色的夢境。 book18.org
(三十二)我願助你回到南寧,報父母血仇 book18.org
藥王谷的時間流逝也如夢一般,沈青每日白天練刀,武功恢復迅速,待到深冬枯葉落盡,她已經能與霍予打成平手。book18.org
深夜的夢魘卻伴隨著武功的恢復纏上她,十年前的霍予像一把鑰匙,打開她深埋於心的記憶匣,無論是血與火還是少女沈青曾經的快樂無憂,她心知無論如何都應當要遠離,卻貪戀那一點回憶里的美好時刻。book18.org
這一天她夢見他們在雲夢山頂喝酒,月光明亮,桃花釀醉人,她大約說了很多很多,被迫遠離家鄉的悲傷,不知前途在何方的迷茫,少年一直靜靜地聆聽,承諾她無論去哪,都會陪著她。後來他們都有些醉了,在半山遇到山匪,竟然不敵,少年抱著她滾落山崖。刺痛從肌膚骨骼里傳來,沈青睜開雙眼,她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一杯冷茶,一飲而盡。book18.org
那大概就是霍予記憶里來到藥王谷前最後的畫面了,沈青輕輕嘆一口氣。於她已經是如此遙遠的事情了啊,那年他為她擋去了絕大多數的傷,她早早醒來帶他來到藥王谷求谷明嵐醫治,霍予卻陷入昏迷不醒。那時北漠南寧邊關摩擦隱有發展成戰爭之勢,父母急召她回家。她無可奈何,只能留下她贏來的那枚劍穗做信物,約他第二年北陵川再見。book18.org
第二年就是戰爭,她再也沒有踏入北漠一步,然後是南寧巨變,她失去父母,再然後,他父兄死於她與西夏的合謀之下。多年之後戰場再次相見,回憶里的霍姓少年已經被她完全封存,她原也從未想過兩人之間會有關聯。霍予卻大概一開始就認出了她吧。book18.org
「怎麼就搞成這個樣子了呢。」她嘆息。book18.org
窗外正是月出中天,沈青靜靜等待著,熟悉的簫聲果然在片刻後響起。這些天被夢魘糾纏的夜晚,她幾乎都是在這安寧的簫聲中再次入眠,今天,她卻得去會會這神秘的好心人了。book18.org
深夜的雲夢澤平靜如永夜,幾乎與濃黑的夜色融為一體。輕袍緩帶的白衣男子坐在輪椅上看著無邊無際的湖,一支青玉簫橫在唇邊,清幽的樂聲彌散在夜空中。一曲終了,他轉動輪椅轉過身,看向靜靜站在他身後的女子。book18.org
「沈將軍,別來無恙。」book18.org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只有平靜如深海的眼眸是她熟悉的,清俊的面龐因為久病而顯得蒼白,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這是他本來的樣子,沈青莫名確信。book18.org
「北漠王殿下,或者,梟。拜閣下所賜,別來沈青可是受罪不少。」book18.org
慕容珩笑起來,「不愧是沈將軍,總是讓我無法預料。」他的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不錯,上一局交易是我藏私。本意是想離間霍予沈軼為虛,探知沈軼身後力量為實,若能在這兩兄弟之間種下心結則是上佳。沒想到沈將軍能從這死局中破局而出,更是意外之喜。」這個人說著最為冷酷無情的算計,語氣卻輕緩溫柔的如情人低語。book18.org
沈青眯起眼,「既然閣下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又為何盤桓於此?刀兵不入藥王谷,這是北漠王室的承諾吧。」book18.org
「怎麼,沈將軍擔心我會對你失去記憶的情人動手嗎?」最後一絲笑容也從慕容珩的臉上消失,「放心,這次我來藥王谷,只為了你。」他輕輕拍擊掌心,啞婢從夜色中出現,在沈青面前放下兩件東西,看向她粲然一笑,轉身消失在林間。book18.org
「沈將軍可真是魅力無邊,啞婢都捨不得你死,我自然也不捨得。」慕容珩抬眼看向沈青,「沉家軍將印,沈將軍,我來兌現我的承諾。」book18.org
沈青的手撫上那枚小小的印信,印信旁的青痕刀在月光下折射出凜冽的光,照亮她若有所思的面龐,慕容珩一瞬不瞬地看著她。book18.org
「北漠南寧和談文書,南寧叛將沈軼的性命,外加本與「你」同葬的青痕刀。沈將軍,這叄樣籌碼,可夠我們談上一筆新交易?」book18.org
「你要什麼?」沈青深呼一口氣。book18.org
「我要南寧北漠聯盟,助我對內屠盡霍家人,對外吞併西夏,國土共分。」他一字一句吐出驚世駭俗的言論。沈青霍然抬頭,這個人的心思之深沉,謀算之深遠,早在她看穿他是從十年前就開始滲透布局南寧的梟開始就有所感知。饒是如此,這番野心還是讓她震撼。book18.org
「沈青只有沉家軍的兵權,並無法做到這些。」沈青直視著那雙如冰霜一樣的眼眸。book18.org
「將軍沈青確實不能,但如果是攝政王沈青呢?」慕容珩微微笑起來,「南寧昭帝,昏庸多疑,逼得沉大將軍夫婦雙雙自戕,更害你失援身陷北漠為敵軍所俘。這樣心性狹窄無道之人,如何配為一國之君?沈將軍,我願助你回到南寧,報父母血仇,走登天之路。」book18.org
清朗的月為烏雲所遮蔽,喀拉拉的冬日驚雷在天邊滾過,亮如白晝的閃電劈開天際,照亮沈青雪亮的眼眸。她的手覆上男人冰冷的掌心。「成交。」 book18.org
(三十三)叫我青青 book18.org
暴雨之後的山谷更添幾分寒意,沈青懶怠起來,早上的練刀也不去了,整天以養病為由盤桓在谷明嵐的院子裡。谷明嵐看出她避開霍予的意思,也由著她去。book18.org
這一天谷明嵐給她施完針,沈青趴在榻上側過頭看著她,女人絕美的容顏上也染上了一絲疲憊,這些天連軸轉照料她和霍予,還要應付北漠皇庭的施壓,嵐姨應該很辛苦了吧。沈青把頭埋進枕頭裡,告別的話就在嘴邊,卻說不出口。book18.org
「青青…」溫柔的掌心撫上她的頭,「你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冬季山谷路滑難行,就在藥王谷過完年節再走吧。」沈青哽住,半晌還是沒有問出她暗藏心中已久的問題,只是靜靜點點頭。book18.org
年關將至,平日裡寥落的山谷也掛上點點紅燈籠點綴。沈青倚在院門口笑看著山谷里的孩子跑來跑去一邊布置一邊嬉戲打鬧,抬眼卻看見藍衣男子站在林邊沉默地看著她,不知道已經站在那裡多久,黑髮遮住雙眼,他滿身的沉鬱之氣。沈青一個恍惚,似乎看見了十年後她熟悉的那個霍予,她後退幾步,掌心按上腰後的短刃。book18.org
霍予卻徑直走過來,將手中的大氅披上她的肩,「你的傷剛好,不要受寒。」他呵出的氣息在空氣中消散,這麼近的距離,沈青看得見他長而翹的睫毛下那雙避開她眼神的黑沉的眼,她的手從後腰上鬆開,遲疑了一下,「今晚谷主在院中設宴,你也來吧。」book18.org
藥王谷收留的都是走投無路之人,谷中一向沉寂,一年也只有這一天谷主大宴時眾人能放下疾病憂患盡情饗宴。孩子們在院中玩起各式遊戲,豐盛的菜肴流水一樣擺上桌席,熱鬧和快活的氣息迴蕩在院子裡。霍予和沈青的角落卻是安靜的,似乎與這熱鬧隔絕開。她安靜地低頭吃著飯,霍予一杯又一杯地飲下面前酒,谷明嵐不時朝他們看過來,眼神中暗含隱憂。book18.org
「沉衣,是我做錯了什麼嗎?」霍予並不看她,看著眼前攢動的人群靜靜發問。book18.org
沈青放下筷子,「年關將至,你留在谷中過年,家人不來尋你嗎?」book18.org
「家人?我並沒有什麼家人。」他飲下一杯酒,「長兄比我好過千千萬萬倍,我在家中也只是討人嫌罷了。不回家他們大概樂得清凈吧。」book18.org
「沉衣,我在比武台上看見你,就明白我們是一樣的人。對孤獨的恐懼和對贏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裡的。天下沒有比我們更適合做伴的人,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又在顧慮什麼,但只要你想,我就會陪著你,直到你趕我走。」book18.org
沈青微微動容,她看向身旁的男人,黯然的神情下依稀還是她這些天同游的少年的樣子。她不說話,只是給他斟滿一杯酒。book18.org
天色漸晚,谷明嵐與眾人撤下宴席,帶著孩子們去湖邊放煙花,熱鬧的聲響逐漸遠去,院子裡只剩下相對而坐的兩人。book18.org
「我的父母,是當著我的面自刎的。」她抬頭看著清冷的月。「娘親先一步,她說,要我好好活下去。我想她那時候是不是就知道爹爹不會獨活?爹爹甚至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說,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就跟著她走了。」book18.org
霍予皺起眉,握住她試圖給自己斟酒的手,「這酒很烈,別喝了。」book18.org
沈青掙開自顧自喝下一杯,「他們成全了大義,成全了愛情,卻丟下我一個人面對之後的這些。我知道他們是為了保護我,是為了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地活下去。可是就像小時候他們問也不問我,就決定我必須裝作男孩,躲開進宮的命運,他們也沒有問過我,我想不想這樣活下去。」辛辣的酒精讓她嗆咳出淚水,大滴大滴地落在杯中。book18.org
璀璨奪目的煙花在天邊炸開,如星子般散落天際,映照著她清透的臉晶瑩的淚,美的驚心動魄。book18.org
霍予撫上她的臉頰,看著她漫上醉意的臉頰,「沉衣...」book18.org
「青青,叫我青青。」她呢喃著。 book18.org
(三十四)沈軼這樣的背叛,可不能再有第二次 book18.org
「青青…」霍予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珠,低下頭欲吻上那讓他心碎的唇。book18.org
卻有簫聲倏然響起破空而來,淒絕冷冽,帶著刀兵之氣。沈青仿佛驟然清醒,推開身前的男人,「我有些醉,先回去了。」她幾乎是倉皇地逃離了院子,留下身後黯然站立原地的男人。book18.org
沈青抹了一把臉,強自讓自己鎮定,推開她的小院的院門,果然看見持簫靜坐的慕容珩。大約是等待了很久了,狐裘上已經沾染了晶瑩的露珠,包裹在其中的蒼白的男人微低著頭,精緻的下頜線顯得更加羸弱,幾乎是惹人憐愛的清瘦。沈青卻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她沒有忘記這病弱的表相下是一顆如何冷酷的心腸。book18.org
「殿下大駕光臨,不是只為了吹奏這一曲吧。」她揚頭,打破這一片沉寂。book18.org
「皇庭冷寂,本王也想來湊一湊熱鬧,不想是來錯了時候。」慕容珩微笑著,看著她被揉亂的髮絲和仍然泛著紅暈的臉頰,眼神微冷。book18.org
「我來是想提醒你,沈軼就快找到藥王谷了。一切安排已經蓄勢待發,開弓就沒有回頭箭,沈將軍可要想好了。」book18.org
「沈青既然答應了交易,就絕不會藏私。殿下大可放心。」她意有所指地諷刺著。book18.org
慕容珩笑地更加開懷,「那是最好。沈將軍,可千萬小心身邊人,沈軼這樣的背叛,可不能再有第二次。我不希望我的盟友糊塗到連該信任誰都看不清。」男人推動輪椅離開,「七年前霍震霆是怎麼翻出谷明雲的北漠出身,又怎麼能把板上釘釘的證據送到昭帝手裡,好好想想吧,沈將軍。」book18.org
「你——」沈青憤怒的聲音消散在空氣里。慕容珩甫一離開院門,就再也按捺不住胸臆中的病氣,重重地咳嗽起來,啞婢從黑暗中出現,給他披上大氅,眼神里寫滿擔憂與不解。「公子明明是好意,為什麼不能與沉姑娘好好說呢?」book18.org
慕容珩平息下咳嗽,抬頭看著天邊仍然閃爍著的煙花,「或許吧。只希望這次,沈青也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book18.org
煙花消散,熱鬧平息,夜已經很深了。谷明嵐回到院子裡,推開側廂房的門,裡面供奉著藥王谷歷代谷主及傳人,墨跡最新的牌位寫著「谷明雲及夫沉凌風之位」。谷明嵐跪在龕前,點上香灰,拜服下去。香煙裊繞,寂靜的夜沒有一點聲音,身後的腳步聲也就分外明晰。book18.org
「青青,你是不是都知道了。」谷明嵐並不回頭看她,只是嘆息著問。book18.org
「不。我只是有所猜測罷了,嵐姨從來沒有離開過藥王谷,哪裡來的故人能與霍予有舊。十七一直熱衷於讓我和霍予待在一起,我本來以為只是她小孩心性,可是嵐姨這些天對霍予的照拂,遠不是對普通病患的樣子。」沈青走到她身邊,一同跪下。book18.org
「嵐姨,與霍予有舊的故人,是你自己吧?霍予,到底是你什麼人?」她艱難地問出在心中盤桓了多日的問題。book18.org
「青青…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七年前霍震霆匿名向南寧告髮姐姐的北漠出身,他的人證物證確實都來自於藥王谷。」谷明嵐閉上眼,谷明雲溫柔如水的笑容仿佛還在面前。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居然會留著那些文書畫卷,也沒有想到他會用這些來害死姐姐。青青,嵐姨對不起姐姐,對不起你。」兩行淚從她臉頰上流下,「我人生最後悔之事,一是把重傷垂死的霍震霆撿回藥王谷,二是明知此人心思深沉另有所圖,仍然與他相戀,甚至留下來往書信被他利用,叄是為他所迫,生下霍予。」谷明嵐艱難地吐出字句,巨大的痛苦幾乎將她瘦弱的身軀淹沒,沈青伸出手,環抱住她顫抖的肩。book18.org
「嵐姨,我怎麼會怪你,又怎麼會懷疑你。」她靠在谷明嵐的肩頭,就像少年時每一個想家的夜晚。「娘親那麼愛你,只會更疼惜你遇人不淑。只是我與霍予,早晚走到不死不休的境地。嵐姨,是青青對不起你,從小到大沒有讓你安寧過。」book18.org
許久,谷明嵐平息下內心的波瀾,「青青,霍予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只以為霍夫人是他的母親。待他恢復記憶離開,我會閉關封谷,你以後做什麼,不必避忌我。」和娘親如此相似的面容上綻放出笑容想要安慰她,卻比哭泣更加悲傷。沈青不忍再看,她抱住谷明嵐,輕輕撫摸著她的頭,沉默著任女人在她懷裡崩潰哭泣,就像谷明嵐從前無數次用溫暖的懷抱安慰她一樣。她知道自己即將永遠地失去這份溫暖了。 book18.org
(三十五)青青,我要你 book18.org
深夜裡颳起風雪,大雪呼嘯而來,成片的雪花如棉絮般飄灑而下。沈青坐在窗前,看著山谷一寸寸變白,天色緩緩亮起,她一夜未睡。book18.org
沈青推開門,院子裡的人也站了一夜,雪花在他的眉梢眼角凝結,他一眨眼,冰晶化去,水滴沿著臉龐的稜角流下。霍予露出一個牽強的微笑,「…要不要,去湖心看雪。」沈青沉默地看著他,知道這不是他本來想說的話,卻還是點頭。book18.org
山谷被大雪覆蓋,煙波浩渺的雲夢澤和雪後青白的天相接,一片茫茫,世界仿佛只剩下湖心的這一點孤舟。寒風捲起飄蕩的帳幔,船帳內卻是溫暖的,沸騰的茶爐在火上滾著,水汽瀰漫,模糊了面對面相坐的人的面龐。book18.org
「青青…你不會同我去北陵的,對嗎?」霍予並不看她,有慾望驅使他去觸碰她冰冷的手,卻還是沒有抬起手。book18.org
「那一年,你去了北陵川?」沈青直直地看向他,嵐姨昨天告訴她霍予頭顱中的淤血已消。眼前的人分明已經恢復了記憶,她也不願再與他虛與委蛇。book18.org
「是啊,極北之地的冰川剔透如水晶,七彩的極光籠罩天幕的時候,美麗如夢境。」他喃喃著,那一年北陵的風雪也不會比今日更冷,他在冰川頂上等了叄天叄夜,璀璨的極光亮起又散去,回歸冰冷的永夜,他才確信,他等待的人不會來。而今日,他終於知道,他等待的人是永遠不會來了。book18.org
茶水漸漸冷下去,沈青移開眼,「刀兵不入藥王谷,我不會在這裡和你動手。你想帶走我也沒那麼容易。霍予,我們來日戰場再分生死吧。」book18.org
她黑白分明的眼在消散中水汽中逐漸清晰,霍予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卻被沈青反手隔開。霍予的眼睛冷下去,「恢復了記憶,就連觸碰你都不能了嗎?」book18.org
他扼住沈青的雙手,冰冷的手撫上她情動時如春花一樣嫣紅的面頰,曾那樣熱情地回應過他的溫暖的唇。「青青,我不想和你動手,更不想和你分生死。我早就厭了做什麼霍家家主,北漠將軍。世人眼中霍予和沈青都已經死了,跟我走,我們去北陵,西海,游遍山川四季,不好嗎?」book18.org
「你瘋了。」沈青從他手中掙脫,短刃橫上他的脖頸。book18.org
「我大概早就瘋了吧。」霍予笑起來,俊美的臉龐上顯出幾分乖戾之氣,「青青,青青。怎麼會是你?」他不顧脖頸間的利刃,咬上她冰涼的耳。被溫暖的舌舔舐的詭異感覺讓沈青一個激靈,短刃更深地勒入他的脖頸,劃出淺淺的血痕。「我的青青總是這麼狠心,真是讓人恨又讓人愛。」他嘆息著,吮上那圓潤的耳珠,「知道將軍沈青居然和沉衣長得一模一樣的時候,在戰場上相見你半點也沒有認出我的時候。我真的,好恨啊。」他的吻流連著往下,在她脖頸間留下點點紅痕。book18.org
沈青顫抖著,她無可奈何地撤開短刃,「你想要什麼?」book18.org
「就算這是一場夢,也讓它有個圓滿的結局吧。」霍予狹長的眼眸逐漸迷離,他咬開沈青身前的衣襟,衣裳散開,露出美的不可思議的弧線。霍予舔舐上她的心口。「青青,我要你。」 book18.org
(三十六)在湖上被剝光內射,騎乘在敵軍主將身上被他 book18.org
霍予的手撫上她瑩潤的肩,扯開衣衫,露出纖細而凜冽的鎖骨,像展翼的蝶,他低頭,近乎虔誠地吻上那曾被他折斷的蝴蝶骨。沈青揚起頭,似痛苦似歡愉地皺起眉。book18.org
「青青…人怎麼會再次愛上傷害過自己的人呢?」他喃喃著,用牙齒咬開纏繞在她脖子上的褻衣系帶,大掌隔著單薄的衣揉撫上她胸前的飽滿,白玉一樣的肌膚從被揉皺鬆散的衣裳間露出,在他黝黑的掌心間顫抖著。男人的眼眸暗下,他扯下她身體最後的遮蔽,顫巍巍的乳暴露在空氣中,瑩白的肌膚在寒冷的溫度里泛起粟粒,立刻被溫暖的唇舌包裹住。book18.org
霍予含吮住那嫣紅的凸起,舌頭在柔軟的乳肉上打著圈,另一隻手握住另一邊的柔軟,大力地擠壓玩弄著。沈青單薄的身體幾乎完全被他裹入懷中,冰冷的大掌在她溫暖的身軀上游弋,指尖因為常年持劍積起厚厚的繭,摩挲在她柔軟如酥酪的肌膚上,激起一層又一層的震顫,身體內燃燒起的空虛和渴望讓她想要呻吟出聲,卻在睜開眼看清眼前人的時候咽回。book18.org
「是啊…人怎麼可能會愛上傷害過自己的人呢?」她輕輕笑出聲,反手環抱住霍予的脖頸,手指似有似無地點在他的頸間大穴上。有被她劃出的血滴從他的脖間滴下,猩紅的液體落在她的唇間,是一種更加驚心動魄的美。霍予低下頭含住她的唇,在她說出更多讓他心痛的話語之前把她柔軟的唇舌吞噬進自己的齒間。血的氣息在他們相接的唇齒間彌散開,沈青似乎被刺激了一般,主動舔舐上他的齒關,霍予一震,更深地把她擁入自己懷中,赤裸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他甚至聽得見她心跳的聲音。他反客為主地攻入她的齒間,大力地吸吮舔咬著她的舌與顎,男人的氣息逐漸淹沒過血腥的氣息,占領她的呼吸。book18.org
沈青的手划過霍予的脊背,觸碰上他背上的重重傷痕,她記得那一道這一場戰役里她砍下的傷,她繼續摸索著,在凸起的肌膚旁摸到近乎淺淡到難以感受的另一道刀傷,來自十年前比武台上的青痕刀第十式。她輕輕嘆一口氣,「你是因為青痕刀認出我的麼?」book18.org
霍予從她身體上撐起身來,俯瞰著身下乳和嘴唇都被他吮弄得嫣紅的女人,她的眼睛卻是清亮的,黑白分明的眼裡沒有一分情動的痕跡。他吻上那雙讓他心動又心痛的眼眸,「不…我只要看見你,我就知道是你。」因為知道是你,所以你那樣無動於衷地對我劈下刀的樣子,才更讓人恨。book18.org
霍予解開自己的衣衫,露出猙獰的性器,他將她的腿打開到最大,沉下身體對著腿心長驅直入,沈青揚起頭皺起眉,未經完全潤滑的花穴困難地吞咽著男人的龐然大物,她不自覺地伸手推擋著男人,卻激起更猛烈的侵占。book18.org
霍予將她的雙手按住舉到頭頂,迫她身體打開成更大的弧度接受他的占有。他們的身體緊緊相連,他能感受到她身體最溫暖最緊緻的地方在包裹著,吞咽著自己。這大概是他能有的最親近她的時候,他清醒地明白這一點,又如此痛恨自己的清醒。book18.org
滾燙的巨物在她腿心放肆地抽插著,他的動作沒有一絲憐惜,每一下都似乎想插到她身體的最深處,霍予掐住她纖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肢,抬起她的身體好讓性器更深地進入她,女人的腰腹緊緊貼著他的,猛烈撞擊的下體噴濺出淫靡的液體,黝黑的肌肉緊緊包裹著潔白的女體,似乎極力想玷污她,讓她染上自己的顏色。book18.org
霍予擺動勁腰大力地衝撞著,直到感受到溫暖的小穴瘋狂地收縮絞弄著他,吐出一陣一陣溫熱的液體,他低吼一聲,伏下身把沈青緊緊抱在自己懷中,抽動著在她體內釋放出自己的慾望。book18.org
他緩緩從女人身體里抽出自己的性器,沈青的身體泛起高潮後的嫣紅,小幅度抽搐著,混著白色和透明的液體從穴口流出,他幾乎著迷地看著這淫靡的一幕,嘆息著,「青青,如果能死在你身上,也是不錯的結局。」book18.org
他把沈青抱起,扶著她讓她坐在自己的身體上。泥濘的穴口摩擦著他的性器,他的手撫過她胸前的飽滿,腰間凹下的驚心動魄的弧度和渾圓的臀,握住再次充血脹起的巨物,迫她對準自己坐下。book18.org
剛剛高潮過的小穴極度敏感,這樣的姿勢下幾乎是一下將男人整個吞入其中,瞬間的收縮讓兩人同時悶哼出聲,霍予引導著她雙手撐在自己身前的肌肉上,「青青,你來動,怎麼快樂怎麼來。」book18.org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女人的眼睛,終於如願看到那雙清明到讓他痛恨的黑白分明的眼也逐漸染上欲色。沈青小幅度地搖晃著身體,卻難耐下體連接處傳來的致命的空虛和渴望,手中按壓著的是男人充滿力量的身體,前一瞬還壓在她身上瘋狂地侵犯占有,現在卻溫馴地似乎任她掌握。但沈青知道,這是錯覺。book18.org
她撤回手撐在身後,向後仰起身體,這樣的角度男人的性器正頂住她身體里最敏感的一點,她幾乎是無師自通地上下擺動起身體,以一種讓霍予瘋狂的節奏。後仰的角度讓她身體彎折成美麗到不可思議的弧度,兩顆渾圓的乳在空氣中顫動著,向他發起邀請。霍予難耐地握住她的腰肢,抬起自己的下體加快她吞吐性器的節奏。女人漆黑柔軟的長髮垂散在地,潔白的身體伏在黝黑而肌肉蓬勃的身體上,腰間被男人的大掌掌控著,隨著他的節奏吞吃著猙獰的性器。霍予終於難耐地坐起身,咬住她胸前抖動的讓他心煩意亂的乳,下身大力地抽動撞擊著,她的雙腿纏在他的腰間,在一種完全交纏的姿勢里同時抵達高潮。book18.org
孤獨的小舟在湖中心飄蕩著,混雜著嘶吼的呻吟聲消散在湖心的風中,不知何時又颳起風雪,有女人的手伸出帳幔,無力地試圖抓住些什麼,轉瞬就被男人的掌覆住拉回春意正濃的帳中。這一場漫長的夢大概不會有終點了,沈青在瘋狂的情慾之間恍惚意識到。 book18.org
(三十七)你還不能死 book18.org
大雪茫茫,封住山谷的來路,卻有駿馬踏雪而來,雪水浸透鬃毛,馬兒在林前跪下轟然倒地,騎手從馬背上滾落,卻仿佛毫無痛覺一般地穿過山林奔向湖邊。book18.org
小船剛剛停泊在湖畔,霍予彎著腰掀開帳幔,他長發散漫衣衫不整,懷中的大氅卻嚴密的包裹著女人的身軀,只露出滿頭青絲,他懷抱的動作如此珍惜而小心翼翼,仿佛懷中是絕世的珍寶。穿過林間的沈軼正看到這一幕,只一眼他就認出這是他找尋了數月的兄長與愛人,如此曖昧的姿勢,與霍予身後船帳里凌亂散落一地的衣袍,他幾乎可以想像剛剛發生的是如何激烈親密的交纏。book18.org
沈軼跪倒在地,連續多日奔襲不眠不休的苦與驚痛一起湧上心頭,他吐出大口鮮血,昏倒在地,視線里最後看見的,是少年時唯一正眼看待過他的兄長漠然的眼神。book18.org
當沈軼再醒來時,已經是日暮時分。book18.org
大雪後昏黃渾濁的夕陽籠罩他的視線,他幾乎看不清眼前人。沈青揚手,一杯冷茶潑在他臉上,冰冷的水珠洗去他眼前的陰翳,沈軼終於能看見他找尋了數月的心心念念的女人,和她更加冰冷的臉龐。book18.org
他卻低聲笑起來,「你還活著,真好啊…」book18.org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沈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book18.org
「是,告知我你的下落的字條只允許我一個人前來,我怎敢不從。」他貪婪地凝視著她,一寸一寸地看過她的臉,像是想把她烙印進自己的靈魂。book18.org
沈青幾乎被這樣的眼神灼傷,她皺起眉,回過頭看屋裡的第二個人。輪椅上的白衣男子對著她點頭,「他沒有說謊。」book18.org
「慕容珩——」沈軼似乎是才意識到他的存在。他激烈地嗆咳起來,更多鮮血從他的口中溢出,「果然是你。沈青,與他聯手,你會後悔的。」book18.org
輪椅上的男人慾開口說什麼,卻被沈青先一步阻止,「與他多說無益。既然確認了沒有隨從,我們行動吧。」book18.org
沈軼抹去自己唇邊的鮮血,「要殺了我嗎?」,他的表情幾乎是渴望的。沈青厭煩的皺眉,「我是很想殺了你,但你還不能死。沈青既然沒死,南寧兵敗的罪責就要由你這個叛將來擔,屆時自然有昭帝來將你千刀萬剮。」她仿佛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更冷。book18.org
「走吧,日落時分到了,我的人已經在山谷外。」慕容珩看著眼前這對曾經是南寧最默契無間的主將與副將組合,嘴角挑起興味的笑。book18.org
雪後的夕陽是血紅的,映照著茫茫的水澤與雪白的山林,更顯得淒冷。沈青回過頭,看著這埋葬了她少年時最溫暖的回憶的藥王谷,山谷口有女子牽著孩童的身影遙遙望著她,是谷明嵐和十七,沈青看不清她們的神情,卻有久違的澀意湧上心頭。book18.org
一枚錦帕被遞到她眼前,慕容珩看著她,隱有擔憂,卻只是挑開話題,「你有信心谷主能拖延得了霍予嗎?book18.org
沈青並不接他的帕子,只是調轉馬頭向前,「放心,我親手釀製的七日醉,霍予不到七日不會醒來,至於之後的事情,嵐姨會處理的。」book18.org
她眺望向遠方,雲夢山外,瀾滄江畔,南寧秀麗的城池樓閣隱約可見。她閉上眼,仿佛已經能聽見春風吹動檐角串串清脆的風鈴聲。book18.org
「走吧。」 book18.org
(三十八)她很想念你 book18.org
「聽說了嗎?沉大將軍沒死!還帶著北漠的和談文書回來了!」book18.org
「那是不是這場仗不用繼續打了,我兒子可以回家了!」book18.org
「不止呢!大將軍啊,孤身闖敵營,和北漠談下了和談條款!未來起碼叄五年,咱們都不用打仗嘍。」book18.org
「天佑我南寧,天佑我南寧啊。」book18.org
「天佑沉大將軍!」book18.org
駿馬日夜奔襲,轉眼踏過寧都的街巷。久違的鄉音彌散在耳邊,沈青透過馬車的簾幕看向街頭熟悉的亭台樓閣,西城巷裡她最愛的糕點鋪蒸籠上裊裊升起的白煙,擠擠挨挨聚在店鋪門口挑揀衣物的青年女子們,胸口有涌動的熱意。book18.org
仲夏出征,再回來已經是初春,一切都好像沒有改變。但一切都不會再一樣了。book18.org
低調的馬車在寧都皇城門口停下,沈青放下身上全部刀兵,獨自一步一步走進森嚴的皇城。沉重的城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高聳的紅磚宮牆遮蔽了日光,只有狹窄的一線藍天在眼前。沈青眺望向遠處層迭的宮殿,這安靜的聽不見一絲風聲的重重宮苑,鎖著她在南寧唯一牽絆的人。book18.org
養心殿的殿門緊閉,一旁的大太監小心翼翼地走上來,「大將軍,陛下還在議事,請您稍等片刻。」book18.org
這片刻,就是從午後一直等到夕陽西下。沈青沉默地站在殿前台階上,一動不動。陽光的光斑轉過檐角落在她腳下。門終於打開了,玄衣男子面色沉凝地走出,走過沈青身邊的時候不曾看她一眼,仿佛沒有她的存在。沈青的指尖掐入掌心。當朝首輔謝韞,這場戰役延誤軍機,直接導致她陷落北漠,沉家軍折損大半的罪魁禍首之一。看來,他仍然過得很好,沈青的眸色漸深。book18.org
大太監低著頭抬眼看向殿內人,躬身請沈青進殿。book18.org
黃金鑄成的大殿空曠森冷,高踞在黃金王座上的帝王年紀尚輕,威儀卻比金玉更為耀眼,他冷冷俯視著她。「沈將軍好本事啊。」book18.org
沈青伏地不起,「臣不敢。」book18.org
「不敢,你還有什麼不敢的。」昭帝冷哼一聲,「起來吧,朕可不敢讓南寧的紫薇星跪著。」book18.org
沈青聽命站起,仍垂首不語。book18.org
一卷文書從高高的台階上滾落,扔到她腳下。「和談文書,不用南寧割一城,賠一金,只要開放互市通商。這麼好的條件,慕容珩怎麼答應你的。」book18.org
「北漠此戰雖勝,卻是慘勝。連年徵兵,國庫空虛,民不聊生。北漠朝中對此次開戰本就有所不滿,朝中主和派聲勢漸大。沈青不過是幸運,恰逢北漠國主難得親政,欲示好於主和朝臣罷了。」book18.org
昭帝幽深的眼看著她,不發一語,他細細撫摩著手上的翡翠綠扳指,半晌才道,「可以。那便簽了吧。沈將軍此次吃了不少苦頭,說說吧,想要什麼賞賜。」book18.org
沈青一震,「臣識人不清,致使大軍陷落北漠,作為主將尚且苟且偷生已是羞愧萬分,豈敢討要賞賜。」book18.org
昭帝嘴角挑起玩味的笑,「好啊,那你就也不要帶兵了。賜你做個御前侍衛如何?這樣皇姐會很高興吧。」book18.org
沈青的聲音變得乾澀,「安寧公主厚誼,沈青無以為報,還請陛下不要取笑臣了。」book18.org
興致從昭帝的眼中消散,「是啊,誰不知道沉大將軍立誓國未定,不成家。誰又不知道安寧公主為了等你,發誓終身不嫁呢。」他仿佛厭煩極了,手指不斷敲擊著黃金御座,「沉家軍非你沈青不認,你就繼續領兵吧,但,朕憐沈將軍此次歷經艱險苦難,特允你不用去瀾滄邊境。賜你將軍府,定居寧都城,瀾滄沉家軍由駐紮萬象的荊國公代管。你可有異議?」book18.org
沈青跪伏下去,荊國公,謝韞與昭帝謝皇后的父親。昭帝如今,是半點奪權的偽飾都不做了。她按捺下心中的起伏,「臣,謝陛下賞賜。」book18.org
「你那個叛國的副將,交給羽林軍,朕要親自審問。還有,在北漠救了你的南寧流民,朕也有賞,帶來一併謝恩。」昭帝俯視著空蕩蕩的殿前跪著的人,眼睛危險地眯起。沈青一震,只是再次低頭謝恩。book18.org
「好了,朕乏了。你下去吧。」book18.org
沈青起身,背後高台上的君王卻又叫住她,「算了,你去看看皇姐吧。她…很想念你。」昭帝冷漠的語調突然低沉下去,話語裡甚至帶了幾分旖旎與幽深。沈青霍然抬頭,看不清綿延的金玉台階之上的人的神情,只覺得那眼神如某種陰冷的爬行動物,讓她渾身泛起寒意。 book18.org
(三十九)被金鍊鎖住的女人 book18.org
深鎖的宮門一重重在沈青面前打開,她走過院落里熟悉的花叢與樹木,院子裡的侍女又全部換了陌生的模樣。她暗嘆一口氣,推開緊鎖的殿門。book18.org
一陣風吹過,重重帳幔飄飛在雕飾華麗的宮殿里,帷幔之間彌散著瑞腦香氣,沉香木做的屏風,銅箔貼成的寶鏡閃著幽幽的光。這仿佛是金玉砌成的宮殿卻是寂靜而空蕩的,風也止息在漩渦一樣鼓動的帳幔里。黑暗的深處是一張巨大的與這空洞的空間格格不入的床,極盡奢靡的金絲銀線雕飾的帷幔里隱約可見女人白皙的肌膚與漆黑的長髮。book18.org
單薄的陽光照進來,塵埃在空氣里涌動。床上的女人仿佛久不見光,極不適應地舉起手遮蔽在眼前。修長的手蒼白到幾乎能看得見青色的血管,那纖細得不盈一握的腕上赫然繫著金色的鏈子,蜿蜒到極粗的床柱上,四面床柱各繫著一條金鍊,牢牢束縛在她的雙手和掩於凌亂錦被之下的腳腕上。book18.org
金鍊之外,她竟然是不著寸縷的。book18.org
漆黑的長髮及腰,裹著她白皙的身軀,錦被之外纖細的腰,渾圓的乳和瘦削的肩遍布淤青紅痕,被男人的手掌緊緊抓握留下的指印,甚至是咬痕。沈青撇過頭去,不忍再看。她快步走到她身側,給她披上自己的外衫。book18.org
女人顫抖著,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想要躲開,卻意識到這不像平時傷害她的人會做的事。她張口,嘶啞的聲音仿佛久不曾出聲,「…是誰。」book18.org
「為寧…」沈青這才意識到她的眼睛上也蒙著白色的絲帕,痛苦與憤怒幾乎將她撕裂。明明,明明出征時她還是南寧最閃耀的明珠,以國號為名,尊貴無雙的安寧公主,怎麼會被踐踏成這般模樣。「是我,沈青。」book18.org
「他怎麼能…他怎麼敢!」沈青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唯一的摯友,卻害怕簡單的觸碰也會讓她戰慄。她從前不懂,如今卻明白了這是一種怎樣的反覆被傷害,被侵犯之後驚弓之鳥一般的痛與陰影。她環住燕為寧單薄的像紙一樣的身體,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book18.org
「沈青,沈青。你果然還活著。」燕為寧仿佛是喜悅的,卻連表達出快樂的力氣都失去了,嘴角用盡力氣也只是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你回來了就好。我好擔心啊,他們都說你死了。」她輕輕摸上摯友的臉,「你是不是瘦了好多,你受苦了啊。」book18.org
眼淚無聲地從沈青眼中滾落,她快速地抹去,不讓懷中的人察覺。「是啊,我回來了。為寧,沒事的,我這就帶你走!」book18.org
「不!」燕為寧仿佛被她的話刺激到,慌張地抓住她的手,「不要!沈青,我不要你也死掉。」她的眼睛隔著絲綢看向茫茫的虛空,「師兄死了,青萍和紅藥也都死了,要帶我走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她喃喃著,緊緊握住沈青的手,就像抓住唯一的溫暖。「沈青,你要小心。那個人,他是個瘋子。他知道了,你的女子身份。」book18.org
沈青一震,卻不驚訝,她苦澀地笑起來,「是嗎?難怪他肯讓我來看你。」從前的燕為昭對為寧就有一種近乎變態的占有欲,為寧跟誰見面他都要跟在後面,那雙幽深的眼像蛇一樣窺視著每一個接近為寧的男人。但那時候,她們都以為這不過是從小失去母親的少年對姐姐的過度依戀罷了。book18.org
「呵。」為寧依戀地蹭蹭她的肩,「別擔心,他捨不得讓我死。沈青,你不要擔心我,不要讓他用我來威脅你,好嗎?」book18.org
「為寧…」沈青看著懷裡蒼白到幾乎要消失在空氣里的女人,想到的卻是她曾經燦爛到像陽光一樣的笑顏,被當作明珠一樣撫養長大的公主,性子也如明珠一般溫和,想要身邊每一個人都快樂。失去父母被鎖在宮禁的那些時日,小公主每天溜進來,給她送食物,在她耳邊念念叨叨外面的世界,握著她的手把她從鮮血淹沒的回憶里拉出來,重新面對人世。她握住摯友冰冷的手,「好,我不會讓他威脅到我的。你也要相信我,能救你出來,在那之前好好活著,好嗎?」book18.org
燕為寧笑笑,輕輕地點頭,「好了,你走吧。待得太久他會懷疑的。」她倦怠地滑進被子裡,側過臉去,不讓沈青看見被眼淚潤濕的絲帕。book18.org
重重殿門在沈青身後再次鎖上,她回過頭,如血的夕陽在巨大的沉默的宮殿後緩緩落下,沉如牢籠的暗夜籠罩下來。book18.org
她閉上眼,吩咐車夫,「告訴容公子,我要見他。」 book18.org
(四十)何況今夜我要去見沈軼 book18.org
濕漉漉的冬雨打濕街巷,曲江池在一片霧蒙蒙的雨絲中,紅燈籠映著綠瓦,池上歌女唱著哀婉的歌謠,一片淒清。book18.org
輪椅上的白衣男子坐在閣樓上俯瞰著雨霧籠罩的寧都,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木質的窗檐,門被推開的吱呀聲響起,他並不回頭。「難得沈將軍這麼著急,怎麼,昭帝說了什麼意料之外的話嗎?」book18.org
沈青拂去髮絲上沾染的雨珠。慕容珩轉過身來,舉手為她斟茶,白玉一樣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拈起翠綠的茶葉,行雲流水一樣的動作仿佛他不是在這狹小的閣樓,而是在竹林間彈琴點茶。蘭雪的芬芳在空氣中散開,無來由的,沈青見過燕為寧之後一直不安跳動著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她飲下一口熱茶,吐出胸臆中的冷氣。book18.org
「他要謝家接管沉家軍軍權,親自審問沈軼,還有,他要見你。」慕容珩此次隨她入寧都,是扮成在北漠「救治」了她的南寧遺民。昭帝有此問,分明是對他們編織出來的沈青如何被救的故事有了懷疑。book18.org
慕容珩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就這些嗎?」他打開桌上的匣子,取出一碟精緻的糕點推過去。分明是西城那家糕點鋪她最愛的雲片糕,沈青自入宮以來滴水未進,卻也提不起半點興趣。她猶疑著,最初的驚痛之後她平靜下來,已經開始有些許後悔不該如此衝動來見慕容珩。要救為寧,勢必要利用慕容珩手中的信息與力量,但完全依賴於這個心思深沉的同盟卻風險太大。沈青沉吟半晌,慢吞吞地開口問道,「慕容公子熟知人心鬼蜮,我想問…想問一個男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對於自己有深恩且有親緣的女人做出亂倫之舉?」book18.org
慕容珩的眉毛略微驚訝地挑起,「沈將軍居然是為了這樣的事困擾。」他笑開,將雲片糕更近地推向沈青,示意她,「女人既然對他有深恩,可曾求報?」book18.org
沈青機械地吞咽下一片雲片糕,酥軟的甜香在她口中泛開,她只覺得發膩,「不曾。」book18.org
「既然施恩,必然身處上位。上位者施捨於他,卻又無所求,若這個男人心性高傲,自然覺得被看輕而生怨。若只是怨還好,只怕這個男人本就對這個女子心存愛慕,卻無論是怨還是愛都不被她看在眼裡。」book18.org
慕容珩嘆息,「沈青,執念,愛欲,渴望,怨恨。當這些強烈的情感都凝聚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他做出什麼都不足為奇了。」book18.org
沈青一震,看向對面的男人清明得似乎不染一絲塵埃的眼。「是嗎?」她苦笑,「果然是我不懂啊。」book18.org
慕容珩莞爾,「沈將軍…沈青,不必擔心沈軼的審判,到了這個境地,他已經一心求死。」沈青明白他誤解了她的問題,卻並不解釋。book18.org
「我並不想要沈軼就這麼簡單地死去。」她看著慕容珩,「昭帝性情多疑涼薄,他無法容忍任何臣子擁有過大的權柄。荊國公如今兼領虎賁神武二營,又要代管沉家軍,謝韞在前朝已經隱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之勢,後宮謝皇后獨大,昭帝登基七年居然沒有一個后妃孕有子嗣。這樣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當年沉家最鼎盛時期也不過如此了。」book18.org
慕容珩明顯被挑起了興致,他拈起一片雲片糕放入口中,似乎對這甜軟的糕點突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示意她繼續往下說。「所以呢?」book18.org
「所以,只要一丁點火星,謝府如今的滿堂錦繡就可以被燒的一乾二淨。」沈青深吸一口氣,「我要沈軼做這一點火星。」book18.org
慕容珩的臉上浮現出真正的笑容,「沈青,沈青,你果然總能讓我驚訝。」他從匣子裡抽出一卷文書遞過去,「不錯,昭帝眼下最為倚重的叄股勢力,大太監高力士出了內宮便不足為懼,羽林軍首領燕平是鐵衛出身的孤臣,唯有謝家,早晚變成昭帝手中燙手的棋子。」book18.org
沈青一目十行地掃過文書上謝家背後的布置,喃喃道,「是啊。勾結北漠細作沈軼,出賣軍情意圖叛國,這樣的火,總能燒掉燕為昭最為依仗的這隻臂膀了吧。」book18.org
慕容珩含笑看她,「不錯。七年前謝家聯合霍震霆給沉大將軍夫婦扣上的罪名,如今也是時候燒回他們自己身上了。」他的眼神變得幽深,「只是,你要如何說服沈軼呢?」book18.org
「這你就不用管了。」沈青的表情變得木然,「沈軼會在審判中咬死謝韞。我只要民間輿論迅速反應,逼燕為昭必須動手平民憤。」book18.org
「好!」慕容珩慨然撫掌,「和沈將軍做交易就是痛快。我保證,到那個時候,謝家死多少人,死的是誰,就不由得昭帝控制了。」book18.org
一局謀算已了,沈青起身欲走,卻被慕容珩叫住。「夜色已深,雨天路滑,沈青,今晚就在曲江歇息吧。」她回過頭,白衣公子的臉上是從容的笑意,仿佛他所言全然出於關心。沈青笑笑,「不了,沈青習慣獨寢,何況,今夜我要去見沈軼。」book18.org
冷雨依然無休無止地下著,沈青翻身上馬,卻聽見有清冷的簫聲自閣樓上飄揚起,混雜著雨聲似乎格外寂寥。她回想起慕容珩聽見她最後一句話時的神情,不自覺笑了笑,策馬向夜色深處奔去。 book18.org
(四十一)為什麼不能看看我 book18.org
水滴聲單調而規律地敲擊著冰冷的石磚,地下的世界永遠是漆黑一片的,有異樣的生物窸窸窣窣地試探著爬過來。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在它放鬆警惕欲大開朵頤的時候舉起手上沉重的鐵鏈,狠狠砸下。有溫熱的液體濺到他臉上,他無知無覺地舔下,血腥的味道在他口中泛開,也帶來久違的濕潤。一切又安靜下來了,這無休無止的寂靜,會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發瘋,沈軼端坐其中,卻平靜地宛如在小憩。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好幾個夜晚,也可能只是幾個瞬間。終於有熟悉的腳步聲響起,沈軼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卻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慌忙舉起手想要擦拭乾凈臉上的髒污,黑暗之中厚重的鐵鏈相互碰撞著,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絕望地意識到自己擦不幹凈了。book18.org
火光逐漸靠近,他放下手,閉上眼,安靜地等待他的命運給他的審判。book18.org
沈青看著被重重鎖鏈禁錮住四肢的狼狽的男人,昏暗的火光下那張臉龐不復她在北漠所見的權欲與情慾交加,似乎又是她少年時熟悉的溫柔安靜的模樣。book18.org
清涼的觸感沾上他的臉龐,絲帕抹去他臉上的血漬。他睜開眼,晃動的火光里他無數次夢見的人站在他眼前,面無表情,「真髒。」book18.org
沈軼一震,他溫馴地笑笑,「是啊,真髒。」book18.org
「不是一心求死麼?怎麼,被關在這裡又不願去死了?」沈青譏諷地看著他,沈軼依然溫順地低著頭,「我只願死在你手裡。」book18.org
「你確實早就該死了。沈軼,十年前是夏將軍把你從戰場上撿回來,是孫叔傾囊相授教你武藝,多少次從生死關頭把你救回來,不要提整個近衛營的兄弟都曾與你並肩作戰。可是他們都死了,死在你的密謀背叛,你兄長的刀下,你憑什麼還活著?你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慶幸終於能回到你的兄長身邊,做回你的北漠將軍?」沈青咬著牙,問出她在心中咀嚼了千萬次的問題。book18.org
沈軼更深地垂下頭,只是輕輕地回答,「是,我早就該死了。」book18.org
「看著我!」沈青扼住他的下顎逼他抬起頭,沈軼閉著眼睛,仿佛不敢直視她。book18.org
「呵,懦夫。」沈青鬆開手轉過身欲走,沈軼慌張地睜開眼,終於看清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的背影。她又瘦了啊,回到南寧,仍然無法心安嗎。第一個划過腦海的念頭竟然是如此的苦澀,book18.org
「沈青,不管你信不信。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霍予,不是為了權柄,我只是為了你。」他艱難地開口。book18.org
沈青近乎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的恨與輕蔑再次狠狠地灼痛他。沈軼閉上眼,「不這麼做,我在你心中永遠只是一個下屬。與夏將軍,近衛營的任何一個親兵都沒有區別。」book18.org
「你從來不曾好好地,認真地看過我一眼。從前在軍營里,你看著我的時候想的是戰局,是兵法。後來在北漠,你終於肯只看著我了,哪怕那時候你的眼睛裡都是偽裝與謀算。我想就算你是演戲,我也願意和你一直這麼演下去,至少你在我身邊,這麼近的地方。」book18.org
「你從山崖上掉下去的時候,我害怕極了。和你一起掉下去的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我好的親人,我血脈相連的兄長。那時候我卻每天都在祈禱,如果你們兩個人只能活一個,也千萬要是你,一定要是你。」book18.org
「接到你在藥王谷的消息的時候我高興瘋了,日夜不停地從皇庭趕過去,卻只看見你在霍予懷裡。醒過來看見你,你居然要跟著慕容珩走。」book18.org
「霍予,慕容珩,他們又比我好到哪裡去呢?你肯與霍予虛以委蛇,能與慕容珩聯手,為什麼不能看看我?」 book18.org
(四十二)你的心愿,我都會完成的 book18.org
「夠了,不要再說了。」沈青漠然地喝止他。book18.org
沈軼的眼睛裡染上血色,他看著沈青,低低地笑起來,「好,你不喜歡聽這些,我不說了。」book18.org
「沈軼,昭帝要親自提審你,明天你就會被送入天牢。在那之前,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可曾有半點後悔?」沈青問他。book18.org
沈軼貪婪地看著她,以一種想要將她的每一分肌膚神情都印刻在自己腦海中的讓她極度不適的眼神。「沈青,你大概不愛聽。但做出這些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只恨自己竟然還異想天開你會有對我有幾分情意,在北漠的時候不曾將你徹底禁錮。」book18.org
他的話語喃喃低沉下去。沈青知道他回憶起了什麼,並因為這份知道而深深地感到噁心。book18.org
「你真是,無可救藥。」book18.org
執念,愛欲,渴望,怨恨。當這些強烈的情感都凝聚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他做出什麼都不足為奇了。慕容珩的話語迴蕩在她耳邊。沈青突然覺得無趣極了。book18.org
「收留你,任你為親兵,一路扶持你到副將。我卻後悔了。」她直直地盯著眼前目眥欲裂的男人。「在戰場上識人不清,是主將的責任。沉家軍為此流的血,我以後自會親自償還。」book18.org
「真狠心啊,沈青。就這麼恨不得和我摘清所有干係嗎?」沈軼明白她的意思,他不配為她所愛,不配為她所信任,甚至連為她所恨都不配。他瞭然而苦澀地笑起來。book18.org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來看我,給我希望呢?讓我在這裡安靜地死掉,或者在昭帝手裡被千刀萬剮不好嗎?我不曾後悔,也從來不曾奢求你的原諒。」book18.org
「如果還想要我對你有半點尊重,沈軼。死前為我做最後一件事。」沈青漠然地轉過頭去,不去看他眼中沁出的血淚。book18.org
「原來,我還是有一點利用價值的嗎?」沈軼舉起被沉重的鐵鏈束縛的手,似是想要擁抱她。「既然是最後的一件事,那我要求最後的一個親吻來換,也很公平吧?」book18.org
沈青古怪地看著他,男人的四肢被鐵鏈牢牢地禁錮著,分明應當沒有半點威脅,似血又似淚的液體從他的臉龐上划過,她卻從那張從來是安靜而沉默的臉上看出幾分獸類被逼入死角時的決絕之意。她嘆一口氣,走近他,低下頭。book18.org
冰冷而柔軟的唇貼上他的,乾涸已久的唇終於觸碰到渴望已久的甘霖,別院裡無數相互依偎的夜晚的回憶湧上心頭。他想要狠狠地打碎她,報復她剛剛說出的狠心的話語,卻又意識到他從此不會再有觸碰她的機會,百倍的絕望與渴望迭加,他咬住沈青,就像獸類攫取住最後的食物。book18.org
沈青急速退開,被咬破的唇上是淋漓的血。book18.org
「你的心愿,我都會完成的。將軍。」沈軼勾起嘴角,鮮紅的液體沾染在他的唇齒間。低沉的聲音似纏綿又似詛咒。 book18.org
(四十三)不知道此去經年,公主心思是否如舊 book18.org
巍峨的大殿前宮門一重重打開,沉默的官員躬身列隊魚貫而入。這是沈青歸來之後第一天上朝。book18.org
高踞在王座之上的帝王俯瞰著拜服在腳下的眾臣,視線卻是飄忽的,他撥動著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扳指下蒼白的掌心是指甲劃出的血痂,那一小塊皮肉生生被剜去,隱約可見划下傷痕的人用了多大的氣力。book18.org
「荊國公謝恆,守城萬象有功,加封一等柱國公,代領瀾滄沉家軍,賜黃金萬兩。」book18.org
「將軍沈青,和談北漠有功,賜寧都將軍府一座。」book18.org
大太監緩緩宣讀完此次北漠戰役與和談的賞賜名單。沈青沉默地聽著, 跟隨眾人謝恩。諸臣之首的第一排,身著甲冑的謝恆正春風滿面地拜謝皇恩,分明是龜縮萬象叄月,按下十萬大軍守城不出,眼睜睜看著一江之隔的沉家軍陷落北漠,卻被顛倒黑白成守城有功,甚至被特許不穿朝服入朝述職。沈青看向高台之上,冕琉之後的帝王神情模糊。一等柱國公,何等榮耀,何等皇恩,沈青父親沉凌風當年掃蕩北漠西夏連下十二城都未曾有過的封賞,一等之上,再無可封。她眯起眼睛, 謝家人,意識到這一點了嗎?book18.org
散朝後沈青獨自走出朝堂,身後是里叄層外叄層將謝恆謝韞父子包圍在其中祝賀的官僚。她抬頭看向遠處森嚴的宮殿檐角,思緒飄飛到不知何處。book18.org
「沈將軍,北漠艱險,恭喜回京。」蒼老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沈青回頭,只見頭髮花白的顧太傅微笑地看著她。太傅年事已高,昭帝感念老師身體,特許他非要事不必上朝參拜,沈青也有許久不曾見過這位少年時曾授課於她的慈愛的老人。她不覺微微笑起,「太傅身體硬朗,是南寧之幸。」book18.org
「老骨頭一把,很快就要散架嘍。」老人的眼睛卻是清明的,銳利一如往昔。「此次論功行賞,陛下偏心太過。我必會上書建言,沈將軍可放心。」book18.org
沈青笑笑,並不答話,只是另起話題道,「太傅出入宮廷,可見過安寧公主?」名滿天下收徒嚴苛的顧太傅,最早只是奉先帝旨意為安寧公主授課,燕為昭與她,都只是受公主偏愛而得以旁聽罷了。後來不知燕為昭如何得到了老人青眼,一躍成為首徒,以至於先帝都不得不注意到這個忽略已久的兒子,卻是後話了。book18.org
「安寧公主抱恙已久,老朽也許久不得見了。」疑惑之色浮上顧太傅的臉。book18.org
「沈青此次身陷北漠,險象環生,多次生死一線。歷經生死,更加感念安寧公主情誼。既然有幸回到南寧,本想即刻求娶公主,卻不知道此去經年,公主心思是否如舊。」她白皙的臉上浮現出紅暈。book18.org
顧太傅緊鎖的眉頭鬆開,看著她樂呵呵地笑起來。book18.org
「沈將軍原來是心系此事。好說,好說,安寧倘若聽聞此事,再重的心病怕是也好了。你放心,此事就包在老朽身上,一定為你將話帶到。」book18.org
沈青如釋重負一般地拱手,「多謝太傅。事關公主清譽,沈青思來想去,也只能拜託於您。倘若得見佳人,來日一定請您做座上大媒。」 book18.org
(四十四)我們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 book18.org
南寧氣候濕潤,深冬尤其多雨。被煙雨籠罩的北邙山頂是一片連綿的無字墓碑,前人供奉的香火被雨打濕,空氣里儘是灰燼之氣。book18.org
沈青俯下身去,掃去墓碑上混著水珠的塵灰。沉家軍多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死於戰場,無人收斂的屍骨便會歸葬於沉家墓園,沉凌風和谷明雲也在這片無字碑里,與他們親如手足的士兵一起。book18.org
沈青劃燃手中的火柴,寫滿名字的素箋在她手心點燃化去,灼燒到她的指尖,她卻絲毫不覺得痛。夏武,孫仲,沉軻,沉鄔……這些陷落北漠,她甚至無法帶回屍骨的名字化作塵埃,飄散在風雨中,融入這片埋葬了他們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的土地。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聽到沈軼說他半點不後悔的時候,看到謝恆志得意滿的笑容的時候,那些苦戰的日子裡每一張看著她飽含希冀的臉又一張張浮現在眼前。book18.org
孫仲,領精兵突圍,陷入圈套被霍予圍殺。book18.org
沉軻沉鄔,赴萬象求援失去音信,後來她才知道,謝恆閉門不開,他們是活生生在城門前被北漠追兵萬箭穿心而死。book18.org
夏武,沈軼之外她最信重的副手,最後那一戰,他們都知道敗局已定,叄天叄夜的搏殺,他是最後一個死在她懷裡的人,力竭而死的人眼睛是無法閉合的。沈青常常夢見那雙空洞的眼,他會怪她嗎?怪她不如她父親一般的足智多謀,英勇善戰,害得他們這些曾經跟隨沉凌風戰無不勝,掃蕩南寧邊境的戰士如今只能死在異國,屍骨都無法回鄉。book18.org
冰冷的手握過她的,錦帕小心地擦拭過她被火焰燒灼的掌心。慕容珩蹙眉看她,「斯人已逝,沈青,節哀。」book18.org
沈青抽回自己的手,「你以一國帝王之身盤桓南寧,北漠無事嗎?」book18.org
「沈軼被劫,他身後那些不服霍予的勢力早已為我所用,霍予失蹤太久,回到皇城有的是麻煩找他。我此時「病重」,正好避其風頭。」慕容珩反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沈青,我從來都不贊同霍震霆與霍予窮兵黷武之舉。南寧與北漠,本是同源,停戰止干戈,還邊境和平安寧。我們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book18.org
沈青看著他,掌心有微弱的溫暖傳遞過來,她沒有再抽開。「謝恆已經入京,你的布置如何了?」book18.org
慕容珩露出微笑,「謝恆貽誤軍機卻矯飾戰報,謝韞身處首輔之位卻任由昏庸貪腐的親信監管糧草,民間故事已經開始流傳,證據會陸續送到御史台諸人手上。」book18.org
「最後那一根致命的稻草,就是沈軼的公審。」book18.org
「沈軼…」沈青喃喃著,她有萬全的把握,卻在午夜夢回想起沈軼最後的笑容時仍然心存不安。book18.org
慕容珩看向她唇上鮮明的傷口,眸色變深,卻只是安撫地拍拍她,「不必擔心,如果沈軼臨場反水,我的人會當場射殺他。謝家這一擊就算不中,也必然元氣大傷。」book18.org
「不,這一局,謝恆必須死。」沈青遠眺向山下的洛水,蜿蜒著流入遠處的宮城。她或許還能有耐心慢慢等到謝家和昭帝的滅亡,燕為寧卻不能再等了。 book18.org
(四十五)流淌著一樣的血液的身體在他身下打開 book18.org
夜幕沉沉降臨,宮城裡的燈火次第亮起,輝煌如白日。安寧公主金玉雕成的昭陽殿里卻是黑暗一片的。book18.org
沒有一盞燈,一點燭火,甜膩的瑞腦香混著糜爛的液體氣息彌散在有如實質的黑暗裡。肌膚金鍊的摩挲聲,男人的悶哼聲和女人細碎的呻吟聲不時響起,被紛飛的帳幔吞噬。沒有盡頭的,安靜的黑夜。book18.org
一場獨自酣暢淋漓的性愛結束。燕為昭從燕為寧的身體上翻身下來,從身後環抱住女人側過去的柔軟的軀體,完全禁錮在自己的懷中。燕為寧的眼睛凝視著虛空,黑暗裡她看不清對自己施暴的人,最初的恐懼與無助過後,她逐漸喜歡上黑夜,甚至在白日也要蒙住自己的雙眼。book18.org
「你不想,再見見沈青嗎?」燕為昭看著她背過去的臉,有慾望強行讓她面對自己,按在她柔軟的身體上的手指顫動了一下,最終仍然是沒有動作。book18.org
「…我累了。」回應他的是長久的沉默,直到他的手威脅性地握上她纖細的腰肢,燕為寧才喃喃著回答。book18.org
「沈青的那個忠心耿耿的副將,明天就要被公審了。她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人,自己一步一步提拔到如今的位置的副將,如今卻要說是北漠的探子。你說,這可信嗎?」燕為昭的臉在黑暗中扭曲出一個微笑,他等待著,等待著懷中的人像從前一樣主動投入他的懷裡,親吻他,祈求他對自己在意的人的同情與幫助。book18.org
燕為寧只是疲憊地閉上眼。「沈青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父皇也清楚。你如果不信,就自己去審吧。」book18.org
這是她這幾天以來對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燕為昭一震,沉默下去。book18.org
「真是狠心的皇姐。但真好,你不是對我一個人狠心呢。」他喃喃著吻過女人白皙柔軟的背與脖頸。燕為寧只是沉默著,像大部分時候一樣。book18.org
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的男人自顧自地沉浸在了情慾中,他將她翻過來,親吻上她不願與他多說一個字的唇,大掌摸索著握上那雙被金鍊牢牢鎖住的手,迫她與他十指交握。燕為寧閉上眼,在無盡的黑暗裡,男人的觸碰和侵犯似乎都遠去了,她看見遙遠的歲月里沈青坐在宮牆上向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身後是父親和沉大將軍開懷的笑聲。她的嘴角也淺淺地彎起。book18.org
卻立刻被燕為昭打碎,男人的眼睛危險地眯起。他咬上她的唇,直到有血腥的氣息在他的齒間泛開,他痴迷地舔吮著這一半與他同源的血的氣息,流淌著一樣的血液的身體在他身下打開。他緊緊抓握著女人無力的雙手,抬起下身讓性器完全地沒入那千百次的蹂躪之後早已幾乎是自然地承接他的侵犯的身體。燕為寧的眼角溢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被他吮去。金鍊在男人大開大合的拍擊之下抖動著,情慾翻湧的聲音在沉寂的黑夜裡再度響起,漫長的夜晚遠無盡頭。 book18.org
(四十六)此去經年,你已經變成了會犧牲身邊人換取自由 book18.org
京城謝府的燈火在暗夜中同樣不滅。恢弘的府邸氣度不輸宮廷,中堂上高高懸掛著昭帝御筆親賜的荊國公府,不日就將被替換成更為榮耀煊赫的柱國公府。book18.org
堂中的人的神情卻是焦慮的。端坐在高堂之上的謝恆將手中的捲軸擲到地上,怒斥道,「萬象城我守城不出,謝家指派的督軍貪墨糧草,這些事情怎麼會傳到京城來,又怎麼會吵得如此沸沸揚揚!你這個首輔每天在天子腳下,都在做些什麼!」book18.org
跪在下首的謝韞眉頭緊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父親,萬象你閉門不開,本就做的太過分了。」book18.org
「你!逆子!——」 謝恆端起手邊的茶杯就擲向跪在地上的人。謝韞頭也不偏,仿佛習以為常。「沒用的逆子!明天我要入宮,問問你妹妹,這些話可曾傳入昭帝耳中。」book18.org
鮮血從謝韞被割破的額角流下,流過他彎起的嘴角,顯得更加詭異。「妹妹,呵,父親大可以去問,我們的皇后殿下上一次見到昭帝是什麼時候,今年的元日慶典還是去年。」book18.org
他漠然地看著台上的人的臉色氣到紫脹,偏過頭看著地上的捲軸,「流言雖然有據,但這股捲起它的風來的太猛太烈了。父親,昭帝已經在懷疑謝家了,這是一個警告。」book18.org
「你說什麼!」謝恆悚然,他探過身,「你是說,這些流言背後的人,是昭帝?」book18.org
「上一個軍功累累,朝中一呼百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是七年前的沉凌風。他是什麼下場,父親難道不是最清楚嗎?」謝韞抹去唇邊的血跡,鮮紅的血液在他手心塗抹開,如同七年前的夜晚,在他面前自戕的恩師夫婦濺落在他臉上的血跡的顏色。book18.org
「逆子!竟然敢質疑你的父親!怎麼,怪我當年害了你的師傅?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什麼!」謝恆氣到極致,竟喋喋笑起來,「你倒是巴不得自己姓沉吧?你暗地裡幫沈青做的那些事,別以為我不知道!可惜沈青半點不肯理你,人家可是當你做殺父仇人呢,恨不得殺你而後快。」book18.org
「沈青…沈青,明天倒是就是他那忠心耿耿的副將的公審了。什麼北漠的探子,我看不過是他給自己兵敗找的藉口。這一點他倒是不像他那討人厭的父親,是個狠得下心的人。」謝恆臉上浮現出陰狠的笑,誰能想到呢,如今的一等柱國公,謝大將軍,當年也不過是沉凌風麾下一個不起眼的校尉。book18.org
「有一點你沒說錯,昭帝是個疑心病重的人,眼下,沈青還不能倒。他倒了,謝家就更惹眼了。」謝恆站起身,不去看台下被自己砸破額頭的兒子。「明天這場審判,務必按死了沈軼是北漠細作的身份。」book18.org
「是。」謝韞冷漠地答。他閉上眼,少年習武時一直沉默地站在沈青身後的那個模糊的身影划過腦海,沈青,是這樣嗎?此去經年,你已經變成了會犧牲身邊人換取自己平安的人。如果是這樣,我倒是可以放心了啊。 book18.org
(四十七)你說,我要去救他嗎? book18.org
同樣沉沉的黑夜籠罩著北漠,沈軼被擄,帝王病重,皇庭一片風雨欲來的氣息。鮮血的痕跡在皇庭之下的台階上,連日的雨水也沖刷不去。攝政王的脾氣越發陰沉難定,違逆霍予的人不是被廢黜,就是被當庭斬首,龍泉寶劍近日已經見了幾次血,如今的朝堂,人人戰戰兢兢,幾乎無人敢大聲說話。book18.org
漩渦的中心攝政王府卻是寂靜的。冷月照耀著霍家祠堂里肅穆陳列的牌位,也照耀著靠牆肆意癱坐的人,霍予的手邊赫然是東倒西歪的酒壺。他舉起一壺,上好的桃花釀澆濕他的臉和衣袍,他不管不顧,痛快飲下,直到一壺見底方才扔開。book18.org
甜美的香氣在他唇齒間散開,他恍惚間又聽見那日湖上孤舟外雪花飄落的寂靜的聲音,混雜著她身體的甜香,溫暖的讓他仿佛要溺斃其中,一邊是冰雪,一邊是火焰。霍予睜開眼,冰冷的月光籠罩著漆黑的香龕,血色寫就的霍震霆的名字安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起另一壺酒,傾灑在香龕前的地上。book18.org
「老頭,給你喝點酒,別來夢裡煩我了。」他喃喃著,「你的仇,我明明都報完了,西夏屠城的那幫人,我一個也不剩,殺了個乾乾淨淨,西夏王被嚇的龜縮在西京。但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把他的頭拎來祭你。」book18.org
「你還天天來找我念叨什麼呢?你大兒子的仇,我是不打算報的。他也害我不少次,我們早就扯平了。我本來以為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能忍則忍,原來他早就知道,我根本不是他的兄弟。哈!」book18.org
「老頭,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你愛的女人半點不愛你,你愛的女人是被你強迫才生下我,就這麼讓你羞於啟齒嗎?」book18.org
「但你至少可以告訴我,我的母親不是霍夫人,我的母親從來沒有愛過我,我的母親,巴不得我從來沒有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他想起谷明嵐淚流滿面卻不願與他多說一句的樣子,嘲諷地笑出聲,更多的酒澆上臉,灌入口,有不明的液體從他眼角流下。book18.org
「真可笑啊,我的母親不愛你,也不愛我,卻那麼愛那個害了你的人,為了保護她,居然肯認我這個她引以為恥的兒子。」他的眼睛逐漸迷離。七日醉,醉生夢死的七日,她親手釀下的毒藥,下在他們溫存後他最快樂時分的酒水裡,可真是讓他做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美夢。只是夢有多快樂,醒來的他就有多痛苦多憤怒。他那時候多想丟下一切一路追去南寧,攔下她,狠狠懲罰她,折斷她的羽翼,讓她畏懼讓她和他一樣的痛,從此再也不敢離開他。book18.org
谷明嵐卻在山谷門口前攔下他,一字一句告訴他,她是誰,她不許他再犯下他父親犯過的錯。book18.org
「青青…」他呢喃著,谷明嵐垂淚呼喚她名字的樣子猶在眼前,他想起今日收到的探子來信。「她可真厲害啊,害了你,殺了你大兒子,現在,還要殺了你那個你不認的兒子。」book18.org
「你說,我要去救他嗎?」 book18.org
(四十八)原來,死前還能再見她一面嗎 book18.org
「聽說了嗎,今天陛下要親自提審那個叛將!」book18.org
「是那個出賣將軍的北漠的探子嗎?」book18.org
「是啊!沒有他走漏消息,沉大將軍怎麼至於吃敗仗!聽說他還是將軍當年看他可憐從邊境收養的孤兒。真是狼心狗肺!」book18.org
「是啊,沒有他。大將軍何等英明神武,大概早就打下北漠回來了!這一仗打的多苦啊,我隔壁嬸子她兒子就死在那兒,到今天說起來眼淚都流不幹。都是這個叛將害的。」book18.org
「陛下到時候判他遊街示眾就好了。咱們一人一塊石頭,砸死他!」book18.org
喧譁的議論聲在寧都的街頭四處響起,卻無法抵達重重宮門裡寂靜的大殿。昭帝高坐在殿堂之上,幽深的眼看過靜靜垂立台下的謝恆,謝韞與沈青,嘴角挑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book18.org
大太監展開手中的捲軸,「宣,羽林軍衛燕平。」book18.org
尖利的嗓音穿破沉沉的空氣,身著盔甲的男人一步一步走上台階,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鐵鏈拖沓的聲響。他的手中赫然押著已被刑求得血肉模糊的人,鐵鏈上凝結著黑紅色的血漬,明顯刑求日久,甚至有細碎的鏈條已經嵌入他的身體,和隱約可見的猙獰的白骨一起。群臣沉默地看著這今日將被提審的人,眼神卻都飄向人群中間漠然站立的沈青。book18.org
沈青並不抬頭,甚至沒有瞥沈軼一眼。book18.org
燕平押解著沈軼走到朝堂中央,按著他跪下。「臣,燕平,幸不辱命。已審判完畢南寧叛將沈軼,特此向陛下呈上口供。」book18.org
大太監接過他手中長長的卷宗,小心翼翼地遞給漫不經心地盤坐在皇座上的燕為昭。book18.org
「很好。燕平,你起來吧。」燕為昭只是快速地掃了一遍那字跡密密麻麻的卷宗,便拋擲到一旁。book18.org
「沈軼,是嗎?」他向前探過身子,看下台下已經看不清面孔的臉。沈軼抬起頭,那雙眼仍然是清明的,仿佛所有的痛苦與即將到來的死亡都與他無關。book18.org
「十歲被沈青親衛夏武在瀾滄邊境收養,編入沉家軍中,十五歲成為沈青親衛,一路拔擢至副將,瀾滄之戰獨自誅殺北漠數百騎兵,單騎救出沈青的人,是你嗎?」book18.org
「是。」仿佛被砂石摩擦過的嗓子吐出平靜的回答。被帝王反覆提及的沈青仍然靜靜垂立著,凝視著自己的腳尖下的石磚。book18.org
「那麼,這份口供里說從十年前就是北漠細作,入沉家軍只為打探消息,本次戰役出賣沈青排兵布陣與行蹤的人,也是你?」book18.org
「是。」沈軼仍然機械地回答。群臣之間隱約響起小小的抽氣聲,帝王分明在暗示沈軼的北漠細作身份是假,替沈青背下戰敗之罪是真。這樣的懷疑也曾在每個人心中迴蕩,但沈青此戰勞苦功高,更是帶回北漠和談文書,無人敢說出這樣的質疑。book18.org
如今帝王明示之下,自然有人像嗅到腐肉的鷹鷲跳出來。book18.org
「陛下,臣有奏!」向來親近謝家的御史中丞聞風而動,「沉家軍治軍嚴格,舉朝皆聞,每個從戰場上收養的孤兒都要經過嚴格的查探審核。敢問沈將軍,此人是如何逃過夏武將軍的查驗的?」他喜滋滋抬頭看向謝恆,卻只看見恨不得讓他立刻住嘴的眼神,慌忙收聲低下頭。book18.org
沈青並不答話。book18.org
「陛下,臣亦有奏!」謝恆麾下的校尉跪向堂前,「此次北漠戰役,沉家軍行軍是高度機密,就連駐紮臨近萬象隨時待命的臣等都未曾有消息。北漠卻有如神助,一下直搗沈青將軍駐地,更是從中隔斷援軍翻山的唯一路徑。臣等此前也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方知,原來是沉家軍內部有人泄密!」book18.org
昭帝以手支頤,看著台下攀咬的人與仿佛獨立於漩渦之外的沈青,似是十分不滿。「朕,要你們說話了嗎?」book18.org
群臣喏喏,方還有愈演愈烈之勢的爭執立刻平靜下來歸於沉寂。book18.org
「沈軼,你自己說。」居高臨下的帝王的眼神盤桓在沈軼和沈青之間,似乎越發有興趣起來。book18.org
「我本就是北漠人,為霍家細作營收養長大。被夏將軍撿到也是細作營精心安排,背景自然不會讓沉家軍查驗出破綻。此次戰役,也是我向霍予出賣沉家軍行軍布局,致使北漠大捷。」沈軼機械地說出和昭帝手中的那份口供一字不差的回答。book18.org
「是嗎,這麼說來,你可真是罪大惡極啊。」昭帝饒有興味地笑起來,「沈青,你是這一場戰役的主將,這個叛將怎麼處罰,你說了算。」book18.org
沈青輕微地一震,她出列跪到台前,「臣,有罪。作為將領不能嚴於律下,致使細作混入軍中,貽誤軍機。作為主將識人不明,將軍機託付給不可信之人。此戰之敗,沈青擔當首責。」book18.org
「那麼,你的意思是,這個叛將倒不用懲罰了?」昭帝似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book18.org
「沈青之罪,任陛下處置。但也懇請陛下,以血還血,以叛將性命,償此次戰役沉家軍五千亡魂。」她的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沉悶的響聲迴蕩在殿上。book18.org
那一抹青色的衣擺落在沈軼的眼前,他許久不曾看見這樣的顏色,以至於那沉重而決絕的話語落入耳中時,他仍然凝視著衣擺,一動不動。book18.org
顧太傅見勢不對,急忙出列跪在沈青身邊,「陛下,沈將軍此戰固然失利,但也帶回了北漠和談文書。將軍有過,但也有功,請陛下叄思啊!」book18.org
「好了,老師,朕什麼時候說要罰沈青了,你起來吧。」昭帝倦怠地揮手。「今日,只是要審判這個叛將罷了。既然如此,便交給燕平,不日絞刑便是。」book18.org
燕平跪下,卻並不接旨,「陛下,臣斗膽,仍有疑問不得不問。沈軼,如你在口供里所說,十年間你都未曾向北漠傳遞任何關鍵情報,這一場戰役又是為何要突然聯合北漠?是否有北漠之外的人指使於你,要陷害於沈將軍?」book18.org
向來惜字如金的羽林軍衛的疑問擲地有聲,謝韞霍然抬頭,與謝恆的眼光在空中相接,這一局,居然是衝著他們來的嗎,同樣的疑問在並不相像的父子眼中迴蕩。book18.org
「是。荊國公謝恆,多次試圖收買於我。此次他開出條件,若我能聯合北漠一舉擊潰沈青,將向朝堂舉薦我,讓我統領沉家軍。」沈軼木然地回答,絲毫不顧這番話語在朝堂上激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群臣交換著眼神,一齊看向站在群臣之首,昨日還是鮮花著錦賞賜無數的謝恆謝韞父子。book18.org
「陛下明察!這分明是血口噴人!臣的忠心,日月可鑑,怎會做出如此聯合外敵之事!」謝恆慌忙跪下,乞求地看向台上冕旒之後看不清神情的人。book18.org
昭帝的眼神複雜地流轉著,他看向台下自己最為信重的羽林軍衛,「燕平,此事你此前並未上報。既然今日提出,可有查證?」book18.org
燕平低下頭,「陛下,沈軼所言,臣均有所查證。已有謝府侍從,錢莊,多組證據證明謝恆曾單線多次聯絡沈軼,且在此次戰役前有大額金錢轉讓。」book18.org
「原來如此啊…難怪,聽說荊國公在萬象閉門不出,拒絕派出援軍。原來是早就聯合好了要讓沈將軍大敗北漠。」嗡嗡的聲響在群臣之間響起,如潮湧般裹住漩渦中間的謝恆。book18.org
沈青低下頭,她終於看向沈軼,卻看見那雙平靜而空洞的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悚然收回目光,卻又想起多日前潮濕陰冷的地下那個讓她窒息的親吻和他面容難辨的最後的笑。book18.org
「夠了!」昭帝蹙眉,「此事,燕平你繼續負責查證,限期一個月,必須查明。謝恆謝韞,暫且剝奪一切官職,謝府由羽林軍看守,此事查明之前,謝府諸人,不得外出!」謝恆不忿,卻被謝韞按住肩,心中也明白這是昭帝在試圖大事化小之舉,只能低頭謝恩。book18.org
昭帝起身欲離開這場鬧劇,瞥到台下仍然跪著的鐵鏈加身的人,厭煩的神情消去,興味再次襲上他的眼,「至於沈軼,此事查明之前仍由羽林軍看守。一月之後,街市口絞刑,就由沈青親自監刑。」book18.org
「是。」那枚青色的衣擺在沈軼的眼中消失,他木然地閉上眼。原來,死前還能再見她一面嗎。 book18.org
(四十九)務必將霍予一擊斃命 book18.org
曲江的歌舞無止無息,春意漸漸襲來,暖風熏得江畔柳樹泛出青意,漫步其中的青年男女愉悅的笑聲如銀鈴一般飄散在江面,傳入高樓之上的閣樓里。book18.org
慕容珩一襲白衣坐在窗邊,撫著手中青瓷的茶碗,上好的蘭雪茶在其中泛起清香。他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看向對面的人,「一切正如我們所預期。沈青,為何卻不見你開懷。」book18.org
坐在茶案對面的沈青眉頭微蹙,「日前你去宮中謝恩,昭帝對你說什麼了?」慕容珩偽裝成在北漠救了她的南寧遺族,昭帝名為要求他單獨進宮有所賞賜,實際卻大概早有懷疑。慕容珩回來之後半點不提,她只能自己開口問這位心思深沉的同盟。book18.org
「昭帝對容衍的醫術很是讚賞,提出要賜我做太醫院行走。我自是推拒了,沈將軍在北漠身負重傷留下了病根需要仔細調養,可是離不得我的照顧,在下是心甘情願,跟隨沈將軍身旁。」慕容珩臉上浮現出悠然的笑容。book18.org
一口茶嗆在沈青喉嚨口,她放下茶碗,無奈地看向不知道是在調笑還是在說真話的男人。「看來你今天心情不錯。」book18.org
「哈,確實。民間議論日漸塵上,謝恆如今已經壓過沈軼,是這場戰役戰敗的罪魁禍首,人人恨不得殺之而後快。一個月後,昭帝只怕要彈壓的民憤只會比如今更深重。」慕容珩的眼眸變深,「只是我確實沒想到,沈青你居然能說得動燕平這樣的孤臣,而昭帝對他的信任竟然也沒有絲毫動搖。」book18.org
沈青苦笑著搖搖頭,「說動燕平的不是我。他是個心中只有昭帝的瘋子,大約是有人暗示了他,謝家對昭帝心懷不軌。」她當然知道是誰在影響燕平,這個從小和燕氏皇族姐弟一起長大的人,心中有多愛燕為昭,就有多愛燕為寧。但她絕對無法告訴慕容珩。book18.org
「是嗎?」慕容珩挑眉,並不言語。茶水的香氣在各懷心思的同盟之間散開。book18.org
「算了,今日我邀你相見,是因為收到了這個。」他將一頁薄紙對著沈青推過去,沈青看他一眼,伸手接過,她的手擦過男人修長的指尖,異樣的溫度傳來,茶水在慕容珩另一隻手中微微晃動。book18.org
「北漠要求在邊境舉辦和談儀式?」她抬頭看嚮慕容珩,男人頷首,「明天,一樣的奏報就會上達昭帝的案前。倘如沒有謝家此事,謝恆或者謝韞定然是南寧和談使者的不二人選。昭帝必然不願放你回邊境,但如今,他怕是已經無人可選。」book18.org
沈青看向窗外碧綠的春水,雲夢澤浩瀚冰冷的水汽卻浮現在她的腦海里,「那麼,北漠會派出的人,除了霍予,也不做他想。」book18.org
「沒錯。」慕容珩凝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神情的變化。「我會儘量把這個和談儀式向後拖延。我想要的,是屆時你我已能內控南寧朝堂,外藉此機會,務必將霍予一擊斃命。」 book18.org
(五十)還位安寧公主 book18.org
沈青悚然,「這是否太過倉促了。」book18.org
「倉促?」慕容珩哂笑,「我以為,急著砍斷昭帝臂膀的不是沈青你嗎?還是你只想要一統南寧權柄,卻並不想殺了霍予?」book18.org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青將那頁紙引到燭台上點燃,看著它一點點消失成灰,有塵灰落在她指尖,慕容珩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錦帕替她擦拭。長久臥病的人的手是蒼白冰冷的,她的指尖卻柔軟而溫暖,握在他手中。如此曖昧的距離,溫度卻是冰冷的。book18.org
沈青抽回自己的手,「昭帝無子,要想名正言順地攝政,只能是皇帝病重,親近之臣只剩沈青,但如今太傅仍在,何況還有燕平,他絕不會坐視昭帝被奪權。」book18.org
「和談再如何拖延,也不過是幾個月之後的事。幾個月內要拉攏太傅,扳倒燕平,毒害昭帝,無一不需要周密計劃,太倉促,風險太大了。」book18.org
慕容珩拈起手邊的雲片糕,不知從何時起這甜膩的糕點似乎反而變成了他的心頭所好,被捻碎的細碎的白色粉末在他手中散落。「臣子攝政這條路,確實難走。昭帝無子,但不是,還有安寧公主嗎?」book18.org
「在昭帝認祖歸宗之前,南寧先帝唯有此一女,是當皇子教養長大,南寧老臣也都默認了此事,只差正式封為皇嗣。昭帝若死,安寧公主就是唯一剩下的皇族血脈,別說是攝政,就是繼承大統,也名正言順。」柔軟的糕點在他手中被捏碎,散落一地,宛如他談論中肆意擺弄的他人的命運。book18.org
「不!你想要怎麼做,我都會配合你。但燕為寧,絕不可以!」沈青霍然抬頭。book18.org
「怎麼,你捨不得你的摯友來背這個毒害昭帝的罪名,還是捨不得她做我控制的攝政傀儡?」笑容完全從慕容珩的臉上消失,他分明身無半點武功,但當他完全收起偽裝的時候,沈青甚至從他身上能感受到比霍予沈軼更加強烈的刀兵之氣與殺意。沈青的手緩緩背到身後,按上腰上的短刃。book18.org
「燕為寧你尚且都不願意,沈青,你真的願意自己來做這個攝政王嗎?你和我定下的協議,究竟是真心協約,還是權宜之計?」上位者尖銳如刃的眼神冷漠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一點點剖開。book18.org
沈青吐出一口氣,「也好,這些懷疑,你盤桓心中很久了吧。」book18.org
「慕容公子耳目通天,難道就不曾懷疑過,昭帝七年前為何要突然對我父母發作?即使是有謝家與霍震霆送上的把柄,彼時邊境戰局正起,戰前殺將,乃是大忌。」book18.org
「那是因為,他的懷疑本來就不是無中生有。七年前,我的父母正在密謀的,正是要推翻昭帝,正本清源,按照先帝真正的臨終密旨,還位安寧公主。」 book18.org
(五十一)當著暗戀公主的侍衛的面,金鍊拴著的公主被肏 book18.org
昭陽殿里的帳幔翻飛,院裡的侍女們都早早被驅趕到院外,沉重的宮門隔絕了一切,無人能聽見殿里滿是暗昧的肢體撞擊聲與男人的低喘聲。book18.org
除了床榻之下跪著的人。book18.org
燕平卸去了盔甲,羽林軍繡著八爪龍的錦繡朝服仍然穿在身上,白色的帳幔鼓動著,和他白色的錦袍卷在一起,他漠然地盯著那一小塊白色的布料,任耳邊令人眼紅心跳的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起。book18.org
床榻之上,燕為昭把燕為寧擺成跪坐的姿勢,女人的雙手被金鍊高高吊起,纖細的身體被身後的男人牢牢把控著。他從身後大力地撞擊著,燕為寧的身體在劇烈的衝擊之下抖動搖擺著,正對著床的前方跪坐在地的燕平。book18.org
倘若他抬起頭,就會看見他從小精心呵護陪伴長大的小公主的身體是如何一絲不掛地暴露在白日的空氣里,身後他的君王的大掌掐握著她的腰肢,另一隻手把玩著胸前柔軟白嫩的胸乳,在激烈的撞擊下劃出柔美的乳波。這一對姐弟的身體緊密地相連著,比他們共同在母體的時候更加緊密的靠近。男人的性器放肆地拍打著女人翹起的臀,在小穴里疾速地抽插著,被金鍊吊起的姿勢讓她無處躲藏,只能被迫承受著這瘋狂的肏干,緊繃的修長的上身宛如天鵝赴死前仰起的頭顱,美麗而讓人充滿想要凌虐的慾望。book18.org
燕為昭似是不滿燕平平靜的表情。他惡意地把手伸到燕為寧的髮絲里,解開她蒙眼的絲巾,強烈的光照刺痛了她的眼,生理性的淚水從她的眼角流出。模糊的光暈之下,她隱約看見面前跪坐的人影,開始激烈地掙紮起來。「燕為昭,你瘋了!」book18.org
燕為昭固定住她的身體,下身的衝撞越發劇烈,「睜開眼睛仔細看看呢,皇姐,這是最愛你的燕平啊。」book18.org
燕平痛苦地顫抖了一下,閉上了眼。book18.org
「怎麼,燕平,你沒有見過嗎?你的公主這副淫蕩的樣子,你看這小穴流出的水,這高高挺起的奶子,真是天生的下賤的身體啊。」他說著,用手拍打著燕為寧在空氣里顫動的乳與下身。book18.org
「居然碰都沒有碰一下,就答應了替她辦事嗎?燕平,你可真傻啊。」他笑著,似乎真心地為自己親信的愚蠢而慨嘆。book18.org
「臣,檢舉霍家,完全出於自己的私心。與公主毫無關係。」燕平把頭重重地扣向地上。book18.org
「是嗎?」燕為昭興味闌珊地從燕為寧的身體里抽出自己的性器,惡意地將白灼塗抹在女人委頓在一旁的身體上。book18.org
「那麼,我便親自去會會這個沈軼吧。皇姐,交給你了。」肆意的帝王披上衣袍,竟然真的就這麼離開了昭陽殿。book18.org
伏在地上的男人顫抖著,許久,直到床榻上傳來的紊亂的呼吸聲漸漸平靜下來,他保持著叩首的姿勢,道,「臣這就離開,公主,保重。」book18.org
「你抱我去沐浴吧。」床上的燕為寧睜開眼看著虛空,「我一個人解不開這個鏈子。」 book18.org
(五十二)青青,你又欠我一條命 book18.org
一個月的時間如流水一樣過去。燕平查實謝家聯合北漠貽誤軍機證據確鑿,謝恆謝韞在民怨聲中被投入天牢,猶待審判。作為北漠細作的沈軼卻已經迎來了被送上絞刑架的日子。book18.org
木製的囚車搖搖晃晃地穿過街巷,車裡的人被枷鎖牢牢禁錮住,破舊不堪的囚衣之下屢經刑求的身體血肉模糊。爛雞蛋,菜葉,甚至是石子一個又一個地被丟入枷鎖的縫隙之中。「叛賊!細作!呸!」「聽說死的人還有當年從戰場上收養他的將軍,真是狼心狗肺!」「該死,真該死!讓他償命!」book18.org
囚車中的人雙目緊閉,蓬亂的頭髮粘滿了污漬,擋住了那張原本清秀的面龐。book18.org
街市口,沈青高坐在監斬台上,沉默地看著遠處的囚車一點點靠近。台下的聲音逐漸震耳欲聾,羽林軍的身體連接成陣,擋住沸騰著想要靠近的民眾。book18.org
「民眾之怨,已經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了啊。」慕容珩悠悠的嘆息聲在她耳邊響起,那一日的爭執之後,她做出讓步,允許慕容珩以醫師之名跟隨在她左右,算是以允許他監視的方式來展示自己合作的誠意。只是在這種時候,這個人的存在仍然會讓她感到不適。「這不是你,親手煽動的嗎?」book18.org
「是,但不妨礙我在看到結果的時候,仍然感到震撼。這樣的力量,可以用於毀掉一國重臣,便也可以用來毀掉一個君王吧。」他喃喃著,思緒顯然已經飄遠。book18.org
沈青不說話,知道他也沒有期待她的回答。她的心緒在眼前的絞刑台上,「霍予,是真的已經完全放棄沈軼了嗎?」book18.org
「不好說。霍予已經閉門不出多日,我的人無法滲透進霍府內部,明面上是說他在養傷,但也許,他已經混入了台下這些人中。」慕容珩意有所指地看著分外躁動的人群。book18.org
沈青掃過台下看不出異樣的民眾,「那麼,軍來將擋,水來土掩吧。」book18.org
慕容珩低下頭喝下一口茶,「其實我倒是一直很好奇,沈青,不管霍予是否放棄了沈軼。你是真心的,想要沈軼死嗎?一點回桓的餘地都沒有?」book18.org
沈青古怪地看他一眼,「於公,他害死我親如同袍的五千戰士。於私,他背叛我的信任,陷我於生死不堪境地。我為什麼還會想要他活?」book18.org
慕容珩微微地笑起來,「很好,沈青,你果然從來不曾讓我失望。」book18.org
沈青不再看他。遠處的囚車緩慢地靠近,終於抵達行刑台下,民眾的躁動愈發明顯,紛紛湧上前來似乎想要打碎囚車與其中的人。沈青皺起眉,正要下令羽林軍上前接應。book18.org
就在此時,變故陡生。book18.org
四列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湧來,踩在圍在囚車旁的羽林軍肩上,躍入囚車,一齊架起車中的人,凌空飛躍去一旁早有準備的馬上。駕馬便要逃離。book18.org
沈青抽出手邊雪亮的青痕刀,躍上台下的駿馬,「追!」帶著羽林軍士緊跟其上。慕容珩扶穩手中濺出水滴的茶杯,看著沈青疾奔而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眼,半晌,嘴角挑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book18.org
劫持沈軼的人一路飛馳,在狹窄的街巷之間橫衝直撞,不時分成數列奔向各方混淆追兵的視線,很快便奔馳到寧都都心之外洛水河畔,地勢平緩開闊起來,沈青逐漸拉近和他們的距離。book18.org
這些黑衣人一看便出自霍予手下,武藝精湛行軍布局精妙,只是沈青自藥王谷調養之後早已恢復全盛狀態,戰場上的她以一敵百尚且輕鬆,對付上這樣的寥寥數人更是輕而易舉。青痕刀既出,便無不見血回收之理,她持刀劈砍下一個又一個擋在前方的人,很快便接近將沈軼夾持在兩人之間並駕齊驅的黑衣人。book18.org
她橫刀對準馬疾馳中的腿砍下,駿馬吃痛,發狂一樣地嘶叫,將背後的人掀翻在地。沈青對準兩人的要害劈砍下,一手拉起沈軼劫持到自己的馬上。book18.org
沈軼仿佛失去意識任人推拉,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身體軟倒在馬上。沈青很快意識到不對,掀開眼前人遮蔽住臉龐的頭髮,悚然一驚。book18.org
卻有更多的黑衣人不知不覺湧上前來將他們包圍在其中。沈青意識到是中了對方的包圍,喝止馬和身後的羽林軍,青痕刀雪亮的刀刃橫上劫持在身前的人的脖頸。book18.org
「沈青,放了他。」黑衣人自覺分開兩行,霍予從其中緩緩策馬而出,他的眼眸比她最後一次見到時更加陰鬱,仿佛藥王谷那個風流恣肆的少年霍予只是一場夢境。book18.org
「霍大元帥,好大的膽子,敢深入寧都救人。」沈青的眼划過包圍她的人,剛剛策馬迅疾,跟上來的羽林軍數量並不多,對方此刻卻有人數優勢。只是這裡畢竟是寧都地界,燕平的人想必不會離這裡太遠。她如今只需要拖延時間。book18.org
「霍大元帥如此肆意妄為,不怕破壞北漠南寧正在談判的和談協定嗎?」book18.org
「沈青,你知道的,我半點也不在乎那些東西。我再說一次,放了沈軼。」霍予的眼神沉沉地看著她,男子裝扮的她策馬奔騰的樣子可真是熟悉啊。像是那年在戰場上他第一次和南寧戰神正面相對時所見的模樣,英姿颯爽,叱吒風雲,揮刀便砍去他半支隊伍,哪裡有半點當年泛舟江上飲酒舞劍的懶懶散散的沉衣公子的樣子。可是他就是這麼可悲地一眼就認出了她,再也忘不掉。book18.org
「想要沈軼,自己來取吧!」沈青把手中一動不動的人扔到身後的羽林軍手中,飛身攻向霍予,黑衣人沒有想到她反攻此舉,陷入保護霍予與奪取沈軼的混亂。青痕刀輕巧地劈砍出一條血路,直取霍予。book18.org
「叮——」青痕刀和龍泉劍在風中相碰,絕世名兵的碰撞在空氣中擦出凜冽的光。這一次不再是雲夢澤畔的練刀,也不再是當年比武場上的比拼,沈青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氣,刀刀直逼霍予要害。book18.org
「青青,你可真狠心啊。」龍泉劍舞出雪花一樣的殘影,將青痕刀包裹其中,「但你知道的,不使出第十式,你便傷不到我。怎麼樣,要對我再用一次嗎?」霍予的嘴角挑起輕薄的笑,背上兩道經年的傷痕仿佛泛出傷痛,他不知道自己期待她怎樣的回答,甚至是不是期盼著她再使出那毀天滅地的一刀。book18.org
沈青看著他狹長的眼,裡面的痛與恨她早已熟稔於心,卻還是會被這溫度灼痛,她不願去深想他在耿耿於懷些什麼。不遠處傳來數千駿馬奔騰的聲響,沈青知道是羽林軍的援軍已到,反手挑開龍泉劍的包圍,撤回青痕刀。轉身奔向正護著沈軼對抗黑衣人的進攻的羽林軍中。book18.org
霍予眯起眼,緊跟著她直取沈軼。沈青回首對他刺出一刀,反手便被龍泉劍隔開。眼看霍予便要抓住沈軼的背,沈青深吸一口氣,對著沈軼的方向狠狠擲出短刃。book18.org
雪亮的刀刃擦著霍予的手指,狠狠切入離他只有咫尺的兄弟的脖頸,他徒勞地伸出手,卻只觸碰到了短刃的刀背。利器陷入肌體的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蓬勃的鮮血濺出,噴洒在他的臉上。羽林軍援軍的呼喊聲逐漸逼近,他木然地閉上眼,抹了一把遮蔽住視線的血。book18.org
霍予睜開眼,那雙再次染上他親人的鮮血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依然靜靜地看著他,「青青,你又欠我一條命。」 book18.org
(五十三)昭帝命我來送你一程 book18.org
天牢的夜晚是夜復一夜的不變的寂靜,偶爾有慘叫聲穿過重重牆壁,傳到深處的密牢時已經沉悶不堪,遙遠的正在死去的人的痛苦在昏暗的火光里撕扯,警告著每一個枷鎖後的人,你就是下一個。而尖叫聲消失後就是更為濃稠的寂靜,不知道遠處的人是否已經死去,還是已經失去了發出聲音的力氣或者能力,不知道聲音什麼時候會再次響起,也不知道那時候是不是就已經輪到自己。book18.org
這樣的精神折磨里,大多數人沒有熬到臨刑的一日,就已經狀若瘋癲。book18.org
謝韞卻不是他們中的一個。曾經無上尊貴的南寧首輔,即使如今淪為階下囚也是矜貴的,重重枷鎖壓在他的肩上,謝韞仍然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宛如昔日高居廟堂之上的模樣。他漠然地看著眼前昏暗的牢籠里跪在地上喃喃自語的人,蓬亂的白髮混雜著稻草泥土,不時撞向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嘶啞的嗓音發出模糊不清的詛咒。有暗紅的血漬染上白髮,謝韞只是閉上眼,不再去看他煊赫了一輩子的父親狼狽的模樣。book18.org
卻有獄卒的腳步聲打破密牢的寂靜。謝韞睜開眼,被明亮的火光閃耀得眯起眼。「終於輪到我了嗎?」他站起身,久不進水米的身體晃動著站穩,他用勉強能活動的右手拂了拂自己的衣袍。book18.org
獄卒只是低頭為他打開這禁錮了他半月之久的牢門。book18.org
「放了我!放了我!我是陛下親封的柱國公!你們哪來的膽子關押我!」對面牢籠里的人似乎被火光刺激到,抓住牢門瘋狂地喊叫起來,謝恆的手穿過柵欄的間隙想要抓住什麼,枷鎖卡在柵欄之間,他的胳膊扭曲成可怖的角度,他卻仿佛什麼也沒有感覺到。book18.org
謝韞的衣袍被他抓住,獄卒皺眉想要上前,看一眼謝韞,只是停在了原地。book18.org
謝韞最後認真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人,全然不見半點昔日在謝府頤指氣使的模樣。「父親。後會無期了。」他邁步向前,「走吧。」book18.org
衣角輕而易舉地從謝恆枯瘦無力的手中被拉走。他的頭撞擊著柵欄,有不知道是血還是淚的東西從眼角滑落。book18.org
獄卒帶著謝韞一路往上,他微微蹙眉,昔日作為首輔他在這裡刑求政敵無數,對天牢的地形不能更瞭然於心。行刑的地方分明是在密牢地下,難道是要直接帶他去遊街處斬嗎?這並不是昭帝的風格。book18.org
獄卒推開一扇門,替他除去滿身的枷鎖,躬身退下。book18.org
密室的人轉過身,清秀如女子的身形,黑白分明的眼看著他。謝韞一震,「居然是你。」book18.org
「久違了,師兄。」沈青為他斟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清澄的酒液在密室滿牆的火光的映照下泛出些微妖異的紅光。「最後一杯酒,昭帝命我來送你一程。」 book18.org
(五十四)追問為什麼是最愚蠢的 book18.org
謝韞失笑,「果然是昭帝。」死也不能讓他死的安穩。book18.org
「我沒想到,你還肯叫我一聲師兄。」謝韞撩起衣袍端坐下,看向眼前似熟悉似陌生的人。book18.org
「這段時間徹查謝家,我知道了很多從前不知道的事。」沈青垂眸淡淡道。「比如你曾經多次阻攔謝恆暗害沉家的計策,比如當年瀾滄之戰你是違逆了謝恆的意思直接下令神策軍援助於我。」她握住剔透的酒杯,並不遞給他。book18.org
謝韞看著那雙修長白皙如女子的手,思緒飄回多年前他握著這雙手教她彎弓拉箭的時光。「怎麼,你於心不忍了?沈青,別忘了,當年把你父母往來秘密信件出賣給昭帝的人,是我。」book18.org
被鮮血淹沒吞噬的回憶再次浮現,沈青閉上眼。再次睜開的時候已經是一片清明,「我沒有忘記,所以我想來問問你,為什麼?」book18.org
「為什麼出賣你父母?還是為什麼後來對你施以援手?」謝韞失望地搖搖頭,就像從前抽查她讀書,她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時又生氣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沈青,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不明白嗎?朝堂之上,人心鬼蜮,人為利死。追問為什麼是最愚蠢的。」book18.org
「是啊,師兄,從小你就這麼教我,我沒有忘。」沈青抬起頭看他。師兄,如果你知道從陷落北漠以來我做的這些事,你大概只會感嘆沈青怎麼會變成如今的模樣。book18.org
「昭帝原先是要讓高力士來送這壺酒的,我用他欠沉家的封賞換了這個。我不止想問你你當年為什麼要背叛從小對你如父如母的師傅師娘,更想問你,當年那些信件里的東西,是真的嗎?」book18.org
謝韞一震,「原來你想知道的,是這個。」book18.org
「是。我父親沉凌風,一生為南寧征戰四方,勝仗無數,收復城池數十,最後卻要落得以死自證清白的下場。我母親谷明雲,確實出身北漠藥王谷,但她眼中只有傷病之人,從沒有國家之分,她一生救助的南寧病人沒有上千也有上萬。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會被聯合北漠投敵這樣的荒誕罪名輕易壓垮?」book18.org
「我從前不懂他們為什麼絲毫不抗辯,寧願自刎也要阻止這件事繼續查下去。但後來我才逐漸想明白,倘若他們想要以死壓下去的,是更深更大,會株連全家全族甚至整個沉家軍的罪名呢?」比如意圖謀反。book18.org
沈青的眼睛亮如閃電,直視著謝韞,「我知道那些信件在談論什麼。但這個世界上還活著的人里,看過它們的人只有你。師兄,以你絕頂聰明,不會看不出其中真偽。」book18.org
「先帝臨終,留下密詔,傳位安寧公主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book18.org
(五十五)還是當年那個傻氣天真的小將軍 book18.org
謝韞的眼神複雜地流轉著,他看著從前心思清明簡單到他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將軍,「沈青,你想做什麼?你不會不知道安寧公主如今的處境,無論密詔是真是假,如今的朝堂已經是昭帝一人的天下,你想要用一紙荒唐的詔書來救出安寧公主,只會更快地致她於死地!」他想起在宮中為後的妹妹向他吐露的令他震驚到失語的皇家姐弟之間的齷齪,想起清透如琉璃的小公主,有一絲心痛划過,但理智仍讓他試圖說服眼前的人。book18.org
「你又怎麼知道,對如今的安寧來說,死不會是更好的結局呢?」沈青不為所動。book18.org
「哪怕你要和她一起去死?」謝韞質問道。book18.org
「師兄,這大概就是我和你最大的區別了。」沈青微微笑起來,看向從小被父母當成親生兒子養大的師兄,「安寧公主對我恩重如山,沈青肝腦塗地也要報答,何曾畏死。」book18.org
謝韞別過眼去,「你說的對。是我貪生怕死,出賣師傅師娘,有負師恩。」book18.org
「先帝遺詔是真的,你父親在信件中提到過,遺詔是交到了他的手裡。先帝當年已經隱約察覺了昭帝的狼子野心,本欲將他貶去封地,沒想到昭帝先下手為強,聯合大太監高力士給先帝下毒。」謝韞面無表情地吐出前朝最大的機密。book18.org
「那毒,來自北漠藥王谷,也是後來你母親最大的罪證之一。」book18.org
「先帝臨死之前清明過來,但當時宮禁已經全被昭帝掌控,他只能密召你父親,給他血書遺詔。」book18.org
「你父親…師傅他,是天生的將領,在這種事情上,卻實在是太天真了。他居然想要聯合朝臣,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勸昭帝退位。」謝韞想起舊事,仍然無奈地嘆氣。book18.org
沈青微合起雙眼,父親光明磊落不含一絲陰霾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是,父親是這樣的人。」父親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弄髒的雙手,就讓她這個女兒來完成吧。book18.org
「但我並不知道那封遺詔在哪裡,你父親的信件里只說被他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你父母自戕之後,昭帝曾將當時的沉府掘地叄尺,我並不覺得他找到了那封遺詔。」謝韞平靜地看著沈青。book18.org
「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沈青,昭帝的疑心病太重,你來送我這一程,大概已經要被他懷疑。我知道你想救安寧,想報你父母的仇。我並不配做你的師兄,但我還是想勸你最後一句,放棄吧,遠走藥王谷也好,泛舟江湖也好,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被這些恩仇綁架,好嗎?」他看著少年時唯一的朋友與兄弟,眼中隱約泛出淚光。book18.org
「師兄…」沈青迴避開他的眼神,「我已經回不去了。」如今束縛住她的已經不僅僅是恩情與仇恨,還有與慕容珩的盟約,在北漠虎視眈眈的霍予,倘若她失去權勢,落到這些人手中會是何種下場,她不願去想。但在謝韞眼中,她大約還是當年那個傻氣天真的小將軍,就讓他帶著這樣的印象死去吧,何必與他說這些呢。book18.org
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兩人一震,沈青鬆開握住酒杯的手。「師兄。再會。」book18.org
謝韞釋然地笑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抓住沈青柔軟的手,「來生,我只想做你的師兄。」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沈青輕輕合上他最後映出自己面孔的雙眼。一滴淚水滴在那空蕩的酒杯中。 book18.org
(五十六)不如今夜,留宿曲江 book18.org
夜已經很深,冰冷的月光照在寧都青石鋪成的街巷上,檐角飛翹的黑白建築屹立兩側,在這樣的夜晚顯得更加冷寂。沈青遣散了所有隨從,獨自走在歸途上。她的手上似乎還有著溫熱的鮮血的觸感,來自或許是最後一個和她十八歲前的過往有關聯的人。book18.org
卻有刀劍疾速穿透空氣的聲響,打破她難得獨處的寂靜。尖銳的利刃從身後襲來,沈青並不回頭,雪亮的青痕刀出鞘,「叮——」利器碰撞的聲響迴蕩在安靜的街巷裡。對方見偷襲不成,又結隊包圍而來。沈青皺眉,這個夜晚她的耐心幾乎為零,神兵劈開空氣,鋪天蓋地地斬向纏鬥於她的人,卻被對方用陣法格開,分明是對她的刀法熟稔於心。這樣的對抗手法,這樣的詭異的熟悉,她漸漸明白過來對方身後是誰。霍予果然是對沈軼的「死」耿耿於懷嗎?book18.org
只是她不能在此再纏鬥下去,一旦驚動京畿城防,這場暗夜秘殺謝韞的秘密計劃也就沒有任何秘密可言,昭帝本就脆弱的耐心大概更要消散無幾。book18.org
沈青屏息凝神,青痕刀第十式的起手式在她手中打開,這一刀傷敵一千自損五百,在當年和霍予對戰之後,她已經很久不曾在戰鬥中被逼出這一招,只是今天,怕是在所難免了。book18.org
尖銳的弓箭聲突然響起,兩側建築屋檐上站起數個弓箭手,對準襲擊她的人萬箭齊發。霍予的人見勢不對,迅速向街道另一端撤離,弓箭手身姿如鬼魅般輕盈跟隨其上。book18.org
沈青回過頭,冷月下青石鋪就的街道泛起水一樣的波光,白衣男子輕袍緩帶,搖動輪椅靜靜轉過街角,膝上雪白的狐裘凝結著露珠,顯然是等待地久了。慕容珩看向她,微微地笑起來。book18.org
沈青的心裡忽然一動,「你,是在等我嗎?」book18.org
似是沒料到她此問,男人蒼白的臉上泛起絲絲紅暈,他咳嗽起來,用手掩住高挺的鼻側過臉。「不,我的人追蹤霍予已久。今夜恰好趕上罷了。」book18.org
有疑惑在沈青的眼睛裡流轉,「那真是巧了。今夜多謝慕容公子援手。」book18.org
「沈青…」慕容珩看向轉身欲走的人,叫住她,卻仿佛又失去了原本想說的言語,「…夜已深,內城尚遠,霍予的人不知道還有何謀劃。不如今夜,留宿曲江。」book18.org
曲江的歌舞即使到了深夜也猶未休,啞婢為她關好隱約傳來笙歌的閣樓窗戶,微微笑著對她打手勢,「小姐,還需要什麼嗎?」沈青看著這雪蠶絲繡成的錦被帳幔,青玉瓷的茶碗和滿屏水墨潑畫的屏風,輕輕皺眉,「那麼,你家公子今晚在何處歇息呢?」book18.org
啞婢愣了愣,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公子近來格外事忙,北漠和南寧兩邊都要兼顧,常常看文書到早晨。」book18.org
送走啞婢,沈青吹熄燈火,躺在這隱約透出茶香與冰冷的男人身上暗香的床榻之上,她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謝韞合上的眼,安寧眼角的淚,還有霍予那一天眼中流出的痛。她閉上眼,卻仿佛被更沉重的東西束縛著,心無限地向下墜落。book18.org
卻有溫柔的簫聲響起,如母親的絮語,宛如在藥王谷的日日夜夜。她回想起谷明嵐溫暖的懷抱,那一段像夢一樣寧靜的日子,思緒漸漸飄遠。簫聲低沉下去,直到她安然入睡。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