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石中火（六） book18.org
突然，鬼面人坐正了身子，「他們來了。」book18.org
我沒反應過來，因為周圍還是靜悄悄的，一點聲音沒有。book18.org
「我們躲在這兒會被找到嗎？」我小聲問。book18.org
「廢話。」他道。book18.org
我看了眼院子中央的屋子，「我們去那裡面躲躲吧。」book18.org
「不可，」他沉吟，「那群人為了殺我，必定會把玉中的地皮都翻一遍，躲在屋子裡根本沒用。」book18.org
我聽到了一些咯吱咯吱的細微聲音，雖然不太明白，但是也知道這些聲音是不正常的，說明追殺的人很快就要來了。book18.org
他突然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拖著我走向院子中央的大水缸。book18.org
「進去。」他命令道。book18.org
我撐在水缸邊緣，看見裡面蓄了些水，可能是雨水之類的，底部黑黑的看不清楚有什麼。book18.org
「這，這真的可以嗎？水缸就在院子中間，他們一進來就能看見的。」我看著不見底的水直發怵。book18.org
「不知道，賭一把。」book18.org
鬼面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抓著我扛在肩上，就往水缸里塞。book18.org
剛一落水，寒意就順著腳往上蔓延，這水缸里的水還挺深，我勉強能踩到底，但是底部非常滑，必須死死抓著水缸邊沿才能保持平衡。book18.org
我打了個哆嗦。book18.org
鬼面人也艱難地翻了進來，他悶哼一聲，直直往水底沉去，等半天沒等他露面，我嚇得不行，以為他昏過去了，趕緊伸手去撈他。book18.org
他摸到我的腿，沿著一路往上抓，好不容易露出水面，那寬大的手一把抓在我胸上，疼得我齜牙咧嘴。book18.org
男人滾燙的身子與冰涼的水形成強烈對比，他渾身肌肉都繃緊了，就連抓著我胸的手也是。book18.org
「你抓哪裡啊？放開！放開！」我驚得趕緊用手去打他的頭。book18.org
鬼面人吃痛鬆開，雙手為了保持平衡攬著我的腰，他將頭抵在我肩上，呼吸越來越沉重，水波隨著他失控的顫抖一圈圈盪開，他頭上盤起來的頭髮散開了，猶如黑色的水藻在水面浮動。book18.org
「別亂抓啊……」我顫抖道。book18.org
「閉嘴……」他伸出食指，輕輕豎在我唇上，耳畔聽得他微弱如蚊蠅振翅般的嘆息。book18.org
咯吱咯吱的聲音愈來愈近，每一下都仿佛踩在我心尖上，院落里似乎有人來了，他們走路沒什麼聲音，但是仔細去聽，還是能聽見衣服摩擦產生的細碎動靜。book18.org
「憋氣。」book18.org
身子被眼前人拽著沉入水底，頭頂晃動的水光之上，有人探過來的影子。book18.org
「嘩啦！」book18.org
刀尖突然插入水中！冰冷的刀刃擦過我耳廓，削斷幾縷鬢髮，我嚇得瞪大了眼睛，渾身發麻。book18.org
差一點……這刀就插到我腦袋上了。book18.org
刀收了回去，看樣子沒有被發現，我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鬼面人握著我的手突然鬆開，整個人以不正常地姿態往下沉，他的面具旁邊出現了很多水泡，我意識到他或許沒力氣憋氣了。book18.org
這樣下去他必死無疑。book18.org
我趕緊拉住他，慌亂取下他的鬼面具，捧著他的臉貼上他的唇給他渡氣。book18.org
撲來的血銹味在唇舌間蔓延開，鬼面之下，年輕的臉龐蒼白且凌厲，他慢慢睜開眼，漆黑的眼珠恍若漆黑的夜，深不可測，我看見他鴉羽般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泡。book18.org
他現在可能有點神志不清，生存的本能促使他壓著我的後腦勺，試圖從我口中攫取更多。book18.org
呼——吸——呼——吸——book18.org
他壓著我，強迫我渡更多的氣息給他，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這人怎麼能恩將仇報，這樣下去我很快就會窒息的！book18.org
張嘴咬他，他不鬆開，我沒辦法只能拚命抓他的頭髮，然後發了狠的又咬他幾下。book18.org
糟……現在要死的是我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推開我浮出水面，我一時找不到依附，在水缸里狼狽嗆水掙扎。book18.org
一隻手攬住我的腰把我拽出水面。book18.org
我趕緊伸手去環住他的脖子，仰頭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眼神呆滯地望向天空。book18.org
不知何時日頭已然西沉，銀白的月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高懸在寂寥的天幕。book18.org
現在，安全了嗎？book18.org
脖子突然被掐住了，身子被重重按在水缸邊緣，啊……呼吸不了……好痛苦……book18.org
眼前男人臉色可怖，烏黑的濕發貼在他蒼白的臉，露出一隻眼睛瞪著我，猶如水中惡鬼，他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試圖掰開他鎖在我喉間的手，拚命蹬腳，無法掙脫，不是，他哪裡來的力氣？！book18.org
還未等我想明白他為何突然性情大變，就見黑影傾身壓過來，狠狠咬在我唇上，下唇被咬得發麻，他犬齒極其尖利，一下子就把我嘴唇上柔軟的肉咬破了。book18.org
眼淚根本無法控制地往下流，流到與他相貼的唇間，鹹味讓這個帶著鐵鏽味道的吻更顯殘暴。book18.org
不，這不是吻，這是野獸的撕咬。book18.org
濕熱的舌尖強制性探到我口中，擠走最後一縷氣息，我眼前出現了碎片一般的閃光，胸腔也酸疼無比。就在我逐漸失去反抗的力氣，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時，他終於放開了我。book18.org
「哭什麼，不許哭，這是還你的！」他惡狠狠道。book18.org
暈過去前，我意識到，他對我剛才咬他一事耿耿於懷。book18.org
……這狗男人報復心不是一般的強。 book18.org
（四十三）石中火（七） book18.org
第二日晨，我縮在角落，對著某人發火。book18.org
「我都暈一晚上了你怎麼還在，你不是說你的人子時就會來嗎？」我指了指天，表示現在日頭高懸，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發光。book18.org
他不理我。book18.org
「什麼喂我吃了毒藥，過了子時就會死之類的，都是假的！」book18.org
我憤憤不平，斥責他這種骯髒的欺騙行為。book18.org
男人還是不搭理我，他帶著鬼面，一動不動地靠著院牆。book18.org
我湊近把他的鬼面摘下來，發現他臉色慘白，唇色烏青，胸口只有微微起伏，已經徹底暈死過去。book18.org
我本來想繼續埋怨，但是看到他如此狼狽，身下還洇出來暗色血跡，什麼話也說不出口。book18.org
嘆氣。book18.org
算了，起碼他沒真的給我下毒，我和一個半死不活的人糾結什麼呢。book18.org
身上的衣服還是濕噠噠的，湊近聞還有些腥臭，那水缸里的水不知道蓄了多久，昨晚泡在裡面，這會兒傷口恐怕更嚴重了。book18.org
腿上的箭傷換了一種疼法，昨日是皮肉抽著疼，今日是連著深入骨頭的疼，我試圖站起來，發現受傷的左腿幾乎廢了，路都走不了。book18.org
試圖靠著牆拖著左腿走，沒走幾步我就疼得直吐舌頭。book18.org
我有點想哭，但是眼眶剛剛酸澀我就立馬揉眼睛，努力把淚意憋了回去。book18.org
別哭，有什麼好哭的，還沒死呢！book18.org
我要出去找扎克索，找不到他我就問路去醫館，求大夫救我，養好身子後在醫館打雜抵藥費，要是沒有大夫收我，那我就去乞討，反正已經在梁國的土地上了，我總能找到活路的。book18.org
只是……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昏迷的男人，他會死在這裡嗎？book18.org
不不，我管他做什麼，我這麼慘都是他造成的，他先拿我做肉盾，又騙我救他，橫豎都是他欠我！book18.org
我咬牙，拖著瘸腿跨出院落。book18.org
花了一番力氣走上街，我迷茫地四處張望，不知道該去哪裡，一下子找到扎克索不太現實，他可能都已經回草原了，還是先處理下傷口吧。book18.org
我挑選了個面相較為和藹的中年女子打聽醫館所在，誰知見我朝她走去她立馬擺出警惕的神色，把我詢問的話堵在口中問不出來。book18.org
又腆著臉嘗試問路，結果無一例外沒人理我，還叫我走開點兒。book18.org
我腿太疼了，走一會兒歇一會兒，最後在一個拐角找到醫館，門口有藥童正在曬藥，他遠遠瞧著我，立刻進了屋，出來時手裡拿著笤帚，對著我不耐驅趕，「走！走！一個二個，把我們醫館當做慈善堂了不成？要不要臉啊，到別處乞討去！」book18.org
是梁國話，是許久未聽的鄉音啊，再入耳，卻都在驅逐我。book18.org
我強忍著淚水，繼續在街上漫無邊際地逛著，瞥見一家典當行，心底猛地想起什麼，顫巍巍從胸口的衣袋裡摸出鬼面人的短刀。book18.org
昨日剛拿到這把刀時我就感覺這是把好刀，很趁手，做工精緻，今日細看果真如此，刀柄的風格粗獷，狂放中不失精巧，還鑲嵌著很漂亮的綠色玉石。book18.org
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這把刀，在哪兒呢？book18.org
……對了，在扎克索家裡，那把我碰了讓他很生氣的刀，樣式與做工和手中這把無甚區別。book18.org
實在太漂亮了。book18.org
就算在塔扇丹與兩國交界的貿易城池玉中，這種刀應該也不多見。book18.org
沒仔細想這把刀的來歷，我走進典當行。book18.org
店內光線昏暗，瀰漫著陳舊的木質氣息，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正在撥弄算盤的老頭，想來是掌柜。book18.org
他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聲音尖得像走了調的琴，「典當還是贖當？」book18.org
我把短刀放在櫃檯上，「典當。」book18.org
掌柜「嗯」了聲，手卻沒停，依舊噼里啪啦地撥算盤，他看都沒看那刀一眼，只是斜斜撇了撇我，嘴上的鬍子一動，「五十文。」book18.org
五，五十文？我雖然不懂刀，但也不是傻子，這刀怎麼可能只值這麼些錢？」掌柜的，這刀上的玉石都不只這個價了。」book18.org
掌柜終於放下手中的算盤，「啪」一聲拍桌上，嘴角露出諷刺地笑，「姑娘，這刀不是你的吧？」book18.org
我呼吸一滯，不明白他為何這般篤定。book18.org
「怎麼不是我的？」我硬著頭皮說。book18.org
他冷哼，「你走吧，我不收來歷不明的東西。」book18.org
「這刀是我的，這把刀是別人送我的！」怎麼說，我也救了那傢伙一命，拿他一把刀換錢不算過分吧。book18.org
「到底是別人送的，還是偷別人的，都差不多嘛，反正這東西不是你的，姑娘，五十文都是看在你可憐的份兒上算的，放其他人那邊，像你這來歷不明的東西人家給不給一個子兒還不好說呢。」掌柜摸了摸他下巴上的鬍子。book18.org
「八十文，不能再少了。」我試圖再爭取一些。book18.org
「五十文，愛當不當。」book18.org
我顫抖著嘴唇，心中一陣無力，五十文夠買什麼啊……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其他典當行比較價格了，左腳開始失去知覺，不知再拖一陣會如何。book18.org
「五十文，給我吧。」我無奈選擇了妥協。book18.org
掌柜把短刀摸過去放進抽屜里，再清點出銅板往櫃檯上一推，便不再理我。book18.org
我把那些銅板捏在手裡，決定再去剛才那醫館碰碰運氣，實在治不了傷，給我一些止疼藥吃也好啊。book18.org
走到街上，直覺寒風瑟瑟，天上積壓著厚黑的雲層，枯葉在地面打卷，許多小販開始手忙腳亂地整理包袱收攤。book18.org
大抵是要下雨了。book18.org
果不其然，雨水傾盆，勢頭又猛又急，我走不快，硬生生淋著雨，手裡緊緊攢住銅板，生怕漏了一個在地上，天色這般黑，地上全是泥水，掉了可就找不到了。book18.org
走到醫館門口時，我全身已經濕透，藥童正坐在醫館門口的問診桌上打瞌睡，走過去後，他迷迷糊糊地搖著腦袋，「師傅……不在，看不了病……只能撿藥，哈欠……」book18.org
「能撿些止疼或者止血的藥嗎？」我小聲問。book18.org
藥童似乎清醒了些，他皺起眉頭，「你怎麼又來了，都說別來我們醫館要飯。」book18.org
我把手裡攥著的銅板全部放在桌上，那些銅板沾了些我手上的血水，在昏暗天色下顯得陳舊。book18.org
沉沉地看著他，「我有錢。」book18.org
「這點錢怎麼可能夠——啊！好痛！」藥童突然捂著頭大叫，他轉頭去正要大聲嚷嚷，突然聲音就失了氣勢，變得唯唯諾諾起來。book18.org
「師，師傅……您回來啦……」book18.org
藥童身後，一身白衣的大夫面無表情地抱胸，他手上拿著一把收起來的摺扇，方才便是用這扇子狠狠敲在藥童頭上，一點兒力道沒收。book18.org
「滾去煎藥。」大夫嚴厲開口。book18.org
藥童灰溜溜地進了醫館。book18.org
聽到他清冷的聲音，我猛地僵了身子，這聲音，他，他不是……book18.org
「進來吧，外面涼。」面對我，大夫溫和地笑了笑，右邊臉上一道橫亘的疤痕也因此柔和不少。book18.org
他不是大漠之中跟在葉時景身邊，為了逃避狼群和我分別於新露的那個魏大夫嗎？book18.org
原來他還活著。 book18.org
（四十四）石中火（八） book18.org
要不是他臉上那道疤太好認，我無法相信此時這個面色溫和，說話文雅的人和那個對我翻白眼，罵我沒出息的是同一個。book18.org
他活著離開大漠，回到塞北了。book18.org
但他好像沒認出我。book18.org
也不知道葉時景那廝死沒死在新露。這大夫畢竟為他做事，他死了還好說，他要是沒死，萬一待會兒我被魏大夫認出來，再次五花大綁地押送魔窟怎麼辦？book18.org
「不進來麼，姑娘的腿再站下去，怕是要廢了。」他淡然道，掀開避風的竹簾，似乎是等我入內，醫館內里透出溫暖的光與草藥的氣味。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鞋子，有些不好意思踩髒他乾淨的地盤。book18.org
「小醫的陋館是入不了姑娘法眼嗎？」他笑著搖瑤扇子。book18.org
這股挖苦意味十足的話讓人熟悉又安心。book18.org
如今我確實需要處理傷口，只要小心一些，不怎麼把臉露出來，和我見過沒幾面的魏大夫應該不會認出我吧？book18.org
抱著僥倖，我把頭埋低，讓濕發擋在臉前。book18.org
「……有勞大夫。」book18.org
把問診桌上的銅板全部抓在手心，就要往醫館裡去。book18.org
摺扇擋在身前，然後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這個這麼髒，別握在手裡。」book18.org
他從問診桌的抽屜里取出一個月牙白的袋子，示意我把銅板全部放進去，我照做，他將袋子繫緊後遞給了我。book18.org
「進去吧。」摺扇在我背上一拍，催我入內。book18.org
醫館裡燒著炭火，很暖和，藥童守著炭火上的藥爐子搖扇，微苦的清香在室內蔓延。book18.org
「去那兒坐，烤火。」魏大夫指著炭火邊鋪著軟墊的竹榻。book18.org
我走過去，藥童抬頭看我，故意加快扇藥爐的速度，飛出來的炭火灰燼吹到我衣服上，我連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啊——師傅！」book18.org
他又吃了魏大夫一扇子，滿臉委屈，不敢發作，只能小聲嘀咕，「您再撿這種付不起錢的病人回來看病，我們醫館不如直接關門大吉好了。」book18.org
這話聽得我面紅耳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因為我就是那種付不起錢的病人。book18.org
魏大夫沒理他，反而淺笑著問我，「你聽他的還是聽我的？」book18.org
明明他笑得如沐春風，我卻感覺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我現在會不會被他一腳踹出去。book18.org
於是乖巧坐在炭火旁邊的竹榻上。book18.org
小藥童則在魏大夫和善的注視下自覺地抱著一沓醫書頂在頭上，去角落罰站，看上去他對這種懲罰輕車熟路。book18.org
我拘謹地坐著，不找痕跡地打量起周圍，這裡的布置和塞北的粗獷風格不太像，晃眼間我還以為自己身在南邊某座城池的醫館中。book18.org
整體布置很簡潔樸素。book18.org
牆上掛的丹青並非風雅的山水畫，而是一些草藥的畫像，那些藥草畫得栩栩如生，筆觸細膩，旁邊的清秀好看的蠅頭小楷詳細記載了草藥的名稱，功效，適用於哪些病症。book18.org
屋內桌椅擺放整齊，材質溫潤，窗口還有一個飲茶小榻，小榻旁則是書架和藥櫃。book18.org
突然，我與一張陌生狼狽的面孔對視，那女人渾身髒亂，披頭散髮，面色發青，只露出慌亂的眼睛。book18.org
這是人是誰？！怎麼躲在這兒？book18.org
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一面銅鏡。book18.org
而銅鏡里的人是我。book18.org
心底生出苦澀，啊……現在怎麼是這幅鬼樣子，難怪路上的人對我態度惡劣，那小藥童要驅趕我，魏大夫也沒認出來我是誰。book18.org
幾番折騰下我這模樣與乞討的流民無異。book18.org
「先把這個披在身上吧，」他把毯子遞給我，轉頭向藥童，「去燒些熱水，裡面放些我方才拿回來的草藥。」book18.org
一張帶著藥香的毯子放在手上，我裹住身子，向他道了謝。book18.org
「手，伸出來。」book18.org
「……」book18.org
魏大夫端了盆溫水過來，用沾濕的藥棉挨著給我清理手心傷口中的泥污，他的手很漂亮，也很暖和。book18.org
被他捏著手，總覺得很不好意思。book18.org
他沒我心裡這麼多彎彎繞繞，而是專心致志地把傷口清洗好，上藥，最後給我用乾淨的紗布包起來。book18.org
「腿是怎麼回事，哪裡傷了露出來給我看看。」魏大夫正色道。book18.org
傷處在大腿偏上的位置，我想把褲腿捲起來，但是卷到膝蓋就卷不上去了，只能指指大概的位置，「這裡中了箭。」book18.org
如果要露出傷口，可能需要脫掉褻褲。book18.org
許是看出來我的窘迫，他給燒水回來的小藥童使了個眼色，小藥童乖乖收起濃濃的怨念，取了一把剪子遞給魏大夫。book18.org
他半跪在我身邊，扯著我的褲子慢慢剪開，當扯到傷處的布料之時，刺痛傳來。book18.org
「啊啊……好疼，好疼……」沒忍住顫抖的小聲驚呼，他抬眸不帶什麼情緒的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記起來他在大漠那個瞧不起的眼神，立刻把嘴捂住，生怕他看出什麼來。book18.org
他蹙眉，「黏上了，你自己上了藥的？」他問。book18.org
「嗯？上什麼藥？」book18.org
魏大夫指著傷處，「藥是好藥，但上藥的方式不對，你把藥粉直接撒在上面，雖然能及時止血，卻會導致肉和布全黏一起。」book18.org
我驚訝地張著嘴。book18.org
因為我沒有上藥，我根本就沒有藥。book18.org
但是現在在火光之下，確實能看見傷口處的布料上有一層白色的粉。我突然就感覺嘴裡含了一口鹽，鹹得舌頭髮麻。book18.org
是誰上的藥呢？book18.org
是誰在我昏迷的時候給我上的藥呢？book18.org
除了那個用乾草塞滿傷口給自己止血，被我丟在荒院裡，讓他自生自滅的男人，還有別人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哪來的藥，如果有，他為什麼不早拿出來自己用？！book18.org
這個當街把我卷進仇殺之中，騙我服假毒藥，被我咬一下就瑙珠必較，非要報復回來的壞傢伙。book18.org
居然給我的傷口上了藥。book18.org
而我在他昏死之時頭也不回地走了，甚至當掉了他的刀。book18.org
當了五十文。book18.org
連買上一瓶止血藥都不夠。 book18.org
（四十五）石中火（九） book18.org
外面大雨滂沱。book18.org
潮濕的雨氣混雜著泥土的腥味，若有若無的蔓延到我身側，我想起那個院子裡的味道和這個很像，而那男人若還昏迷著，或許現在應該是直接倒在泥水之中。book18.org
我要回去找他嗎？book18.org
魏大夫沉默著用鑷子夾著泡了藥的棉絮壓著我的傷處，我疼得背脊都在發抖，拚命捂住自己的嘴，卻沒捂住眼裡的淚。book18.org
過了小會兒，他開始把布料和黏在一起的皮肉分離，浸了藥後乾涸的血污化開，傷口終於暴露在空氣中。book18.org
「上藥的時候會有些疼，」大夫手沒停，行雲流水地替我擦拭血污，「你可以叫出來，不用忍著。」book18.org
他語氣太平和，仿佛並沒有斥責我面對疼痛的怯懦，可是明明那時候在大漠裡給我上藥就很嫌棄我，才沒有給出這般好臉色……難道是因為當時他很討厭我嗎？book18.org
上藥的時候果然很疼，待大夫包紮好，我已經虛脫在竹榻上，冷汗把半乾的衣服重新濕透。book18.org
見他轉過身要走，我立刻撐起身子，叫住他，「大夫，我還有一事相求……」book18.org
我想問他，能不能再救一個人。book18.org
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並沒有轉過身來。book18.org
電閃雷鳴，驚雷炸響，瞬息的慘白閃電下，醫館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道黑影——那黑影抱劍而立，依靠著門，靜靜注視著我和大夫這邊，也許他已經站了許久，但我和大夫都沒有覺察。book18.org
不知是雨水太大，還是我的心跳聲太大。book18.org
我眼前的一切仿佛被無限放緩，我看見門口那人緩緩抽出長劍，劍刃仿佛吸納了閃電的寒光，把暖色醫館照得陰氣森森，他手執長劍，一步步朝我走來，每一次踏步聲都交迭迴響。book18.org
我看不見他的臉，他似乎有許多張臉，每一張都隨著他那拖在地上，發出刺耳噪音的劍變換。book18.org
直到一抹白色擋在面前。book18.org
「沒必要在我的醫館見血吧？」魏大夫冷聲道。book18.org
「公子有令，近日尋醫之人，疑者必殺。」執刀的黑影在燭光下逐漸清晰，我悄悄從魏大夫的身側望過去。book18.org
望進一個身形瘦削的黑衣少年，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魏大夫，隨後冷如寒夜的眼剎那刺向我。book18.org
我看清他的臉，立馬驚恐地往回縮。book18.org
鴆。book18.org
怎麼是他。book18.org
那個跟在葉時景身邊的影衛。book18.org
他跟著葉時景去了新露，若他還活著，那多半葉時景也還活得好好的，且他方才的話里，提到了某位公子的命令。book18.org
鴆的公子，不是葉時景還能是誰？book18.org
「其他地方我管不著，但我的醫館裡我就是規矩，若葉時景有什麼不滿你讓他親自來醫館和我說，」白衣大夫斜了一眼藥童，「歸念，把病人帶去我的浴房。」book18.org
藥童走到我旁邊，大夫又側著臉，柔和叮囑我，「你清洗時別把傷口打濕了，洗完就去榻上歇息吧，有什麼需要你和我這徒兒講。」book18.org
我趕緊點頭。book18.org
跟著藥童走到角落，才發覺這醫館還有通向二樓的木梯，上樓之時，我看見鴆收起劍，他渾身濕淋淋的，雨水順著他的衣擺以及劍柄往下墜。book18.org
他則眼也不眨的地盯著我，把我盯得渾身發毛，我趕緊上樓，生怕他像剛才那般二話不說提劍砍我。book18.org
名喚歸念的藥童領我走進二樓一間屋子，指著屏風後面悶悶不樂道，「沐盆在那邊兒。」隨後指著床榻，「睡覺在這裡，要換的藥放在桌上自己拿。」book18.org
「好，我知道了，謝……」book18.org
「聽清楚了，這件屋子裡該碰什麼，不該碰什麼，你自己也知道吧？如果之後師傅丟了什麼東西，我可全算你頭上！」歸念叉腰，把我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打量了個遍。book18.org
「對了，診金呢？」他攤開手掌，在我面前上下晃了晃。book18.org
「診金……」方才裝在那月白袋子裡的，我似乎隨手系腰上了，於是低頭從腰間解下袋子遞給他。book18.org
小手一把拽過，氣鼓鼓地拉開繩子，他看了眼袋子，眼睛立刻就瞪得老大，「你說你有錢，這就是你的錢？你以為我不會檢查嗎？」book18.org
他抓著袋子倒過來抖，黃色的花瓣從中散落，那，那是——那是扎克索給我買的桂花香囊，我怎給的是這個？book18.org
我突然想起那錢袋被我隨手放在樓下竹榻了，身上只有個顏色差不多的香囊袋子，一時沒想起來就腦熱地解了香囊當做診金。book18.org
「不是不是，那裝了錢的袋子我忘在下邊兒了！你之前也看到了吧，我把銅板都拿出來了的！」我趕緊解釋，誰知這小童居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淚汪汪地抹眼淚，嘴裡含混不清地哭。book18.org
「誰知道你那些錢是不是真的，明，明師傅是那麼好的人……你們怎麼都騙他？說自己沒錢看病，騙，騙師傅給他藥，結果自己拿去高價了嗚嗚嗚嗚……得了傳染病被師傅救了，非說，非說是被師傅傳染的，要訛他錢的……還有把，把石頭放錢袋子當診金，騙師傅的……師傅那麼好心的，好心的嗚嗚嗚幫你們，根本沒，沒賺什麼錢……你們為什麼騙他……為什麼嗚嗚嗚……」book18.org
我咂舌。book18.org
十叄四歲的少年哭得臉都紅了，我想拍拍他，卻被他一把打掉了手，「不准碰我！把你的髒手拿開！」他惡狠狠地瞪我，仿佛一隻發怒的小獸。book18.org
見他哭個不停，又不讓我碰，我實在沒轍，也做不到把他扔在這裡關上門兩眼一閉裝聾作啞，便哄他，「我下去把錢袋子給你師傅，你別哭了好不好？」book18.org
「他不會收的嗚嗚嗚……」book18.org
「那，那我拿上來，給你，你替你師傅收著？」book18.org
歸念稍稍一頓，抽噎著問，「當真？」book18.org
「當真，你別哭啦，等等我哦。」book18.org
走到樓梯口，我才想給自己一巴掌，我到底為什麼稀里糊塗就答應了，樓下不是還有一個活閻王嗎？book18.org
回頭，小藥童坐地上眼巴巴的瞅我。book18.org
好吧，我咬牙往下走，拿了錢袋子我就跑上來，絕對不在鴆面前晃蕩。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