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陰之體 (11-12) 作者:李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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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陰之體】(11-12) book18.org

作者:李楊book18.org

  第11章 天選之人book18.org

  江湖大評在即,天下各大門派蠢蠢欲動,明爭暗鬥早已悄然展開。book18.org

  嵩山門原本押寶於門下新銳楊三郎,寄望他在大評上一戰成名,成為最佳新銳,洗刷門派數年前在天劍山莊火併失敗的恥辱。book18.org

  楊三郎天賦卓絕,野心勃勃,被視作嵩山門未來的希望,甚至是重振雄風、再登巔峰的關鍵一子。book18.org

  然而,就在大評開幕前夕,楊三郎卻突然失蹤了。book18.org

  無聲無息,連一絲蹤跡都未曾留下。book18.org

  這一擊,砸得嵩山門上下心神俱碎。book18.org

  掌門楊震川臉色鐵青,胸中一股無名火險些焚心蝕骨。他敏銳地察覺到,這絕非楊三郎單純的意外走失,而是有人早有預謀,在暗中布下殺局。book18.org

  是天劍山莊?是昔日宿敵?還是更大的陰謀?book18.org

  楊震川夜不能寐,心頭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book18.org

  江湖風雨將至,而嵩山門,似乎已被人悄悄推向了懸崖邊緣。book18.org

  楊震川本就對當年與天劍山莊火併一役心懷怨恨。book18.org

  那一戰,嵩山門傾力而出,卻因缺少一位八階天極高手坐鎮,被萬法道宗無塵子強行壓住,偏袒天劍山莊,最終不得不屈辱簽下城下之盟,拱手讓出京豫一線最肥沃的商道。book18.org

  無塵子言辭犀利,甚至揚言:「若再執迷不悟,萬法道宗便親助天劍山莊掃平嵩山!」book18.org

  一句話,釘死了嵩山門在江湖中的地位,從此淪為旁人眼中的敗軍之門。book18.org

  這些年來,楊震川咬牙隱忍,暗中謀劃,只盼能培養出一位天極高手,一雪前恥。book18.org

  他深知,在這個以境界論尊卑的江湖,唯有推舉出天極強者,才能讓天下人重新高看嵩山門一眼!book18.org

  本以為楊三郎就是那道曙光,年紀輕輕就步入六階合道境。book18.org

  為此,嵩山門傾注了無數心血,將所有資源、希望、未來,悉數壓在了他身上。book18.org

  可就在大評前夕,楊三郎突然失蹤,連帶著楊家三兄弟一同下落不明,連一具屍體都尋不到!book18.org

  這一連串變故,令楊震川幾乎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他心頭如墜寒冰,隱隱感到,若再坐視不動,嵩山門的命運,便將步上青城派的舊路,徹底沒落,淪為大門派的附庸、狗腿,任人驅使!book18.org

  楊震川的拳頭在暗中死死攥緊,指節發白。book18.org

  這一次,他絕不能再退讓半步!book18.org

  夜深如墨,群山沉寂。book18.org

  天劍山莊主殿,最尊貴的寢宮之中,卻隱隱透出一股劍氣森然的寒意。book18.org

  寢宮之內,華美而肅穆,重重錦帳隨微風輕拂,透著說不出的壓抑與威嚴。book18.org

  正中央,一位身著素黑勁衣的男子,正盤膝而坐,雙眸微闔,呼吸悠長如淵,氣息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book18.org

  此人,便是當今天下赫赫有名的天劍山莊莊主——封千岳。book18.org

  江湖五大天極高手之一。book18.org

  八階天極,獨步江湖。內力渾厚如海,劍意森嚴霸道。book18.org

  此刻,他正默誦心法,緩緩運轉門中絕學——天山劍法。book18.org

  天山劍法,以極寒劍氣著稱,一劍出,萬里冰封。book18.org

  但封千岳並未止步於此。book18.org

  年輕時他曾遠赴西域,闖過生死禁地,得秘傳奇功,將西域秘術中的「魘夢寒魄」之氣,融入劍意之中。book18.org

  因此,他的劍法遠比尋常天山劍傳人更為詭譎難測,寒氣之下,暗藏魘魂侵蝕之力,令人防不勝防。book18.org

  呼——book18.org

  封千岳微微吐出一口氣,空氣中竟凝出一絲肉眼可見的白霜。book18.org

  四周溫度陡降,寢宮內所有燈燭齊齊跳動,如臨暴風之前的壓抑。book18.org

  他的手掌微動,指尖隱有寒光凝聚。book18.org

  若有人此刻近身,必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鋒銳,宛若千劍懸頂,讓人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封千岳緩緩睜開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漆黑如夜,寒芒流轉,仿佛藏著萬里雪山的孤寂與殺機。book18.org

  ——江湖大評將啟,天下群雄畢集。book18.org

  這一次,他要讓所有人明白,天劍山莊,不再是旁門,不再是他人羽翼下的鷹犬,而是真正的——霸主!book18.org

  天劍山莊,重重關卡森列,密探暗哨遍布山林。book18.org

  凡是進入莊內者,皆須持有通關令牌,步步受驗,寸步難行。book18.org

  尤其是莊主寢宮,更是禁地中的禁地,未經封千岳親自許可,旁人連靠近都談不上。book18.org

  然而,就在這股劍氣凝寒、殺機四伏的寢宮之中,一道靚麗而詭異的身影,悄然浮現了。book18.org

  起初,只是一縷微不可察的香氣,在寒氣中穿梭遊走,如夢似幻。book18.org

  隨後,寢宮上方的黑暗中,一道曼妙的曲線緩緩凝出輪廓,如水霧成形,輕輕降落在地。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子。book18.org

  身材高挑,曲線玲瓏到極致,腰肢纖細柔韌,雙腿修長筆直,每一寸比例都像精心雕琢而成。book18.org

  她身披一襲深黑輕紗,薄如蟬翼,夜風拂動,仿佛隨時要與黑暗融為一體。book18.org

  輕紗之下,是大片雪白肌膚在朦朧中若隱若現,胸前微微敞露,精緻的鎖骨線條在暗光下泛著細膩冷光,帶著一種冷艷至極的誘惑。book18.org

  她沒有佩戴護肩,赤裸的肩頭線條流暢修長,帶著近乎不真實的脆弱感,卻又隱隱散發著不可侵犯的森寒氣息。book18.org

  頸間垂著一串細細銀鏈,鏈上懸著一枚暗紋血玉,微微蕩漾著詭異的寒芒,如同一滴凝固的血淚。book18.org

  她赤著雙足,腳趾甲漆黑髮亮,指甲亦是烏黑如墨,尖銳修長,仿佛每一寸都沾染著死亡的氣息。book18.org

  踏在冰冷地面上,卻不沾一絲塵土,她步履輕緩而無聲,宛若鬼魅行走於人間。book18.org

  這女子,正是被江湖中人談之色變的存在——夜後。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越過天劍山莊的重重守衛,也沒有人能察覺她的來臨。book18.org

  哪怕是封千岳這樣身為八階天極的高手,此刻也直到她真正現形,才感知到那一縷異樣的氣機。book18.org

  更令人心寒的是——夜後身上並無半點刻意釋放的殺氣,但那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卻如巨淵天幕,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可抗拒。book18.org

  在封千岳錯愕的一瞬,那女子已緩緩開口,聲音慵懶而帶著一絲戲謔:book18.org

  「封莊主好啊,嵩山門楊家三兄弟,已經消失了。我幫你除了心腹大患。——我要的東西呢?」book18.org

  封千岳心中一凜,眼神微變,隨即露出一抹冷笑,眼底卻掩不住震驚之色。book18.org

  「哦?原來是……夜後啊。」book18.org

  他緩緩起身,沉聲道:「果然是夜後出手,乾脆利落,殺伐決斷,名不虛傳。不過——」book18.org

  封千岳微眯起眼,聲音微冷,「——楊三郎的人頭呢?」book18.org

  夜後微微一笑,雪白的指尖緩緩滑過自己平坦的小腹,動作既慵懶又帶著幾分挑釁。book18.org

  她輕輕一指,笑意妖異:book18.org

  「早就在這裡了。要不要過來聽聽,看看有沒有一絲冤魂在喊叫呢?哈哈哈哈——」book18.org

  她的笑聲空靈詭異,在寒氣瀰漫的寢宮中迴蕩開來,仿佛真有無數幽魂在低語哭嚎。book18.org

  封千岳被眼前女子那輕佻的態度震得一時無言。book18.org

  他微微眯起眼,心中卻暗自懷疑。book18.org

  畢竟楊三郎也是出了名的天才人物,已踏入六階合道境,只差一步便可邁入七階地極境。book18.org

  以他的本事,又怎會輕易被人滅殺得連魂魄都不剩?book18.org

  除非——夜後說謊了。book18.org

  或者……那小子早已逃出生天!book18.org

  封千岳思忖片刻,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試探:book18.org

  「夜後,不是我不信你。只是……這屍首未見,連點血跡都無。或許……那楊三郎,早已趁機逃了呢?畢竟那小子的功夫,可不低啊。」book18.org

  話音未落,空氣中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夜後臉色微沉,眸中閃過一抹危險的寒光。book18.org

  她輕笑一聲,聲音里已帶上了譏諷與冷意:book18.org

  「哦?你的意思是——不相信鬼捕盟的口碑了?」book18.org

  夜後聲音微冷,慵懶中帶著一絲森然:book18.org

  「我們鬼捕盟,接的,是最骯髒、最麻煩、最見不得光的活。只認錢財,不問恩怨;只管結果,不問過程。若事情不成,分文不取,就算折了人命,我們鬼捕盟也二話不說,但若成了——」book18.org

  她語氣一頓,眼神凌厲如刀,「——就算是皇帝,也得乖乖付清賞金!」book18.org

  她輕輕一笑,卻無半點笑意:book18.org

  「正因為那楊三郎難纏,世上能殺他的人寥寥無幾。所以,我才親自動了手。」book18.org

  她話語落地,寢宮中的氣息如同驟然結冰,連封千岳也感到脊背微微發寒。book18.org

  她緩步向前,白皙修長的手指挑開頸側輕紗,露出雪白乳球邊緣上幾道淡淡的刻痕。book18.org

  那是細密而深刻的刀痕,縱橫交錯,在她如雪的肌膚上格外觸目驚心。book18.org

  夜後輕輕一指,語氣慵懶又帶著刺意:book18.org

  「看見了嗎?這些滿身的刀痕……都是那幾個小雜種留的。他們可是想剖了我呢!」book18.org

  她話鋒一轉,唇角微勾,眼神幽冷如刀:book18.org

  「怎麼?莫非你——想賴帳?」book18.org

  最後一字落下,寢宮之內寒氣四溢,連封千岳這樣的天極高手,也心頭一緊,仿佛有無形利爪正悄然攫住咽喉。book18.org

  封千岳盯著夜後那雪白頸側縱橫交錯的刀痕,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book18.org

  畢竟以夜後身份,若無真憑實據,又怎會冒著名聲受損的風險親自上門索要賞金?book18.org

  但——西域寒珠,可不是尋常之物!book18.org

  那是極西之地、崑崙雪原深處,每千年方才凝成的一縷寒魄結晶。book18.org

  傳說得此珠者,可斷絕凡血,鍛體凝元,修成極寒無上的極陰之軀。book18.org

  與天山雪蓮齊名,卻遠比雪蓮更為稀罕,江湖中數百年來不過現世三五顆,每一枚寒珠,都堪比半座宗門的鎮派寶藏!book18.org

  封千岳眼底寒光一閃,心中暗暗盤算。book18.org

  ——這麼貴重的東西,豈能輕易交出?book18.org

  夜後雖然強橫,但畢竟只是孤身一人,總得講些「規矩」。book18.org

  他神色微動,故作沉吟,拱手說道:book18.org

  「夜後大人,您的本事,封某自是佩服的。您既親自開口,我自然相信不會貿然來討賞。」book18.org

  話鋒一轉,語氣微妙起來:book18.org

  「只是……這楊三郎畢竟未見屍首。若貿然將寒珠獻上,難免也叫門中眾人心有怨言。」book18.org

  他微笑著,拈鬚低聲道:book18.org

  「要不……我們各退一步?西域寒珠,暫且不談。我天劍山莊的武學底蘊也算不俗,若夜後大人不棄,我願奉上一卷天劍山莊秘傳的劍譜,作為報酬。此劍譜,乃我莊不外傳之絕藝,足可為大人添一臂之力!」book18.org

  封千岳笑容溫文爾雅,話語中卻暗藏刀鋒,試圖以「無形貶價」的手法,壓下夜後那漫天開價。book18.org

  夜後微微一笑,眼底笑意卻冷得像是冰封三尺。book18.org

  她輕步踱到寢宮中央,纖指慢慢撥弄著銀鏈,語氣半真半假地調笑道:book18.org

  「我說老封啊,你這死老頭子……想賴帳是不是?」book18.org

  她聲音柔媚,字字卻帶著譏諷:book18.org

  「要劍譜?我殺人靠劍麼?你那破劍譜,天劍山莊當寶貝,我夜後可不稀罕。」book18.org

  她腳步一頓,眉梢微挑,冷冷道:book18.org

  「咱們鬼捕盟,吃的是血食,講的是規矩。說好的西域寒珠,你要是不想給——行!你大可以別來找我們。」book18.org

  「黑鍋我們背了,髒活我們乾了,命也替你封老狗掙回來了,到頭來,你拿了名聲,拿了地盤,轉身就想糊弄過去?——沒這個道理。」book18.org

  封千岳聽得臉色陰晴不定,胸中憋著一股又羞又怒的悶氣。book18.org

  他當然知道夜後說得沒錯。可那可是西域寒珠!book18.org

  天材地寶,千金難求,他怎麼可能甘心就這麼拱手送人?book18.org

  封千岳心疼得直咬牙,心念電轉,忽然咳了一聲,試探著開口:book18.org

  「夜後大人,您也別這麼說。這屍首畢竟沒見著,總歸差了點憑證,不是?」book18.org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揶揄:book18.org

  「要錢,我給!要多少我給多少!反正嘛……你們鬼捕盟又不在乎名聲,做事乾脆利落,圖的不就是錢麼?」book18.org

  他話語未盡,語氣里已帶著三分試探、七分推脫,試圖以金銀收買代替寒珠交割,繼續打著「糊弄過去」的小算盤。book18.org

  夜後聽到封千岳那番推脫的話,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眼神漸漸冷了下來。book18.org

  她輕輕抬眸,聲音低柔,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book18.org

  「哦?這是打算——賴帳賴到底了?」book18.org

  下一瞬,她眼中的懶意盡數褪去,神情陡然嚴肅,仿佛天幕之下忽然壓下了沉沉夜色。book18.org

  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敲打在封莊主的心上:book18.org

  「你不是自詡天劍山莊戒備森嚴,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麼?——那你怎麼不想想,我是怎麼……進來的?」book18.org

  封千岳心中猛然一震!book18.org

  他終於聽出了夜後話語中那種赤裸裸的威脅。book18.org

  剎那間,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叫他渾身汗毛倒豎。book18.org

  「這女子……竟然能在我全莊戒備之下,連一點氣息都不露,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進來了?」book18.org

  封千岳臉色微變,心裡翻湧著震撼與駭然。book18.org

  雖然早知夜後是個極為棘手的角色,但他畢竟身為天極高手,自負多年未嘗一敗,又怎會輕易低頭?book18.org

  他咬緊牙關,心念電轉:book18.org

  ——西域寒珠,事關宗門底蘊,萬萬不能輕易交出!book18.org

  ——不試一試這女人的底細,怎麼甘心?book18.org

  想到這裡,封千岳眼神微斂,氣息暗暗調動,周身劍意隱隱匯聚,如一柄待拔之刃,蓄勢待發。book18.org

  他打算……book18.org

  若夜後真敢出手,哪怕拼著重傷,也要逼她退讓一步!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夜後笑了。book18.org

  笑得肆無忌憚,笑得令人發寒。book18.org

  她胸口起伏不定,雪白肌膚在黑紗下若隱若現,隨著笑聲前仰後合,輕顫不休。book18.org

  這笑聲在寂靜的寢宮中迴蕩,宛如寒夜鬼哭,讓人心神俱裂。book18.org

  她笑著笑著,眼神卻驟然冷了下來,一字一句,森然開口:book18.org

  「我真沒想到,堂堂天劍山莊的莊主,竟然也玩起了江湖下三濫的手段?」book18.org

  夜後緩緩收住笑意,微微俯身,眼神像毒蛇一樣盯住封千岳:book18.org

  「記住,封老頭子。我們鬼捕盟,不只是只認錢財、不問因果。我們還有一條戒律——」book18.org

  她聲音一頓,目光鋒利如刀:book18.org

  「有債不償,全盟誅之!」book18.org

  封千岳心頭一震,臉色終於變了!book18.org

  他猛然繃緊身形,右手微微抬起,氣機隱隱凝聚,沉聲喝道:book18.org

  「怎麼?你還敢強奪不成?我這天劍之法,可不是吃素的!」book18.org

  殺意如劍,橫貫寢宮!book18.org

  然而夜後毫無懼色,只是緩緩向他走來。book18.org

  每走一步,空氣中便凝結出一絲細微冰霜,步步寒意逼人。book18.org

  夜後低笑一聲,語氣輕蔑:book18.org

  「你以為——我還是十年前的我?還會被你這點小把戲嚇住?」book18.org

  她身形搖曳,衣袂輕揚,明明步履輕柔,卻仿佛整個寢宮都隨她氣機而震盪。book18.org

  封千岳咬牙,死死盯著緩緩逼近的夜後,心中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絲恐懼!book18.org

  忽然,夜後素手一翻,竟直接伸出手指,徒手握住了封千岳揮出的刀刃!book18.org

  那一瞬,空氣仿佛凝固。book18.org

  高手對決,轉瞬之間生死已定。book18.org

  封千岳本以為自己全力出手,即便夜後再強,也必定有所反應,哪怕是微微閃避也好。book18.org

  然而——book18.org

  夜後不僅沒有閃避,她只是極其隨意地,用那隻白皙纖細的手指——book18.org

  輕輕一握。book18.org

  封千岳只覺得一股冰冷徹骨的力道順著刀身逆涌而來,鋒銳無匹的劍氣竟像是被無形鎖鏈瞬間吞沒!book18.org

  他的整條手臂頓時發麻,氣血翻湧,丹田中蓄勢待發的內力竟被死死壓制,連反抗之力都來不及凝聚!book18.org

  封千岳心神劇震,駭然欲絕!book18.org

  「這女子……她的內力……竟然、竟然比我……高出何止一籌?!這哪裡還是正常的天極境?這分明……是要破境入神的人物!」book18.org

  一股無形的恐懼從骨髓深處攀爬而上,讓封千岳冷汗涔涔。book18.org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夜後,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需要隱忍江湖的女殺手,而是——一隻真正的幽冥夜魘!book18.org

  僅僅一個輕輕的握刀動作,封千岳便看清了自己與夜後之間不可逾越的天塹。book18.org

  他僵硬地擠出一絲笑容,連忙換了語氣,勉強掩飾著心頭的驚懼,嘴角堆起尷尬的笑:book18.org

  「哎呀,你看你……動什麼怒呢?跟你鬧著玩的,鬧著玩的。」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握著手中的刀,賠著笑道:book18.org

  「我們天劍山莊,也是講信用的!說給,就給,絕不賴帳!」book18.org

  封千岳咽了咽喉嚨,低聲補充道:book18.org

  「您稍等片刻,我這就……安排人去取寒珠來!」book18.org

  夜後見封千岳終於服軟,臉上的肅殺之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慵懶溫暖的笑意。book18.org

  她指尖微動,輕輕一撥,便將封千岳的劍鋒隨意撥開,如拂塵埃般輕鬆隨意。book18.org

  隨後,夜後不緊不慢地轉身,在寢宮一旁找了張雕花椅子坐了下來。book18.org

  她優雅地交疊起雙腿,黑紗裙角順著膝頭滑落,露出一截線條流暢、雪白修長的腿部。book18.org

  那雙腿纖直勻稱,肌膚在燭光下瑩潤若玉,微微的彎曲和繃緊更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輪廓。book18.org

  封千岳眼角一跳,喉嚨情不自禁地微微滾動,忍不住咽了口口水。book18.org

  夜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開口:book18.org

  「你看你,緊張什麼嘛?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你是跟我開玩笑呢。」book18.org

  她輕輕托著下巴,眼眸慵懶而懶散:book18.org

  「我也就陪你玩玩,別傷了和氣。趕緊把寶珠拿上來吧,嗯?」book18.org

  語氣輕柔,像是在催促下人端茶遞水般隨意,可那隱在言語背後的威脅,卻比方才更冷、更沉。book18.org

  封千岳擦了把額頭隱隱滲出的冷汗,連忙點頭哈腰應道:book18.org

  「好好好,您別急,我馬上……馬上給您拿來!」book18.org

  說罷,他低頭退了出去,腳步急促,似是逃離一般。book18.org

  寒風穿堂而過,夜色濃重如墨。book18.org

  封千岳站在寢宮門前,目送著那道曼妙冷艷的身影,攜著西域寒珠的寒氣與勝利的餘韻,緩緩消失在黑暗中。book18.org

  封千岳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夜後消失的方向。book18.org

  夜色如墨,寒風獵獵,他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頭到腳剝去了最後一層遮掩,暴露在無邊的黑暗之中。book18.org

  胸口壓著一口沉重的悶氣,久久吐不出去。book18.org

  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威壓感,宛如十年前埋下的噩夢,再次甦醒。book18.org

  封千岳緩緩閉上眼,眉頭緊鎖。book18.org

  思緒,在這壓抑的夜色中,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一場——book18.org

  血洗歸魂觀的夜晚。book18.org

  十年前,歸魂觀血夜。book18.org

  那一夜,風雨交加,天地失色。book18.org

  天劍山莊的封千岳、萬法道宗的無塵子、神霄教的賀天青三大天極高手聯袂,率領數百江湖精銳,圍剿鬼捕盟總部——歸魂觀。book18.org

  歸魂觀,坐落於亂葬崗後的一片黑林中,常年鬼氣纏繞,陰霧瀰漫,傳聞中是亡魂歸處,惡鬼盤踞之地。book18.org

  圍剿那夜,劍光如瀑,雷霆滾滾。book18.org

  但鬼捕盟早有防備,伏兵四伏,禁制重重。book18.org

  黑夜中,鬼影幢幢,毒香彌天,殺聲震天動地,鮮血幾乎染紅了整片山林。book18.org

  封千岳至今仍記得,歸魂觀正殿之上,夜後孤身立於祭台之前,一襲黑紗如墨,身影妖異而孤傲,冷眼看著三大天極高手聯手壓來,卻沒有半步退縮。book18.org

  她揮手,祭壇裂開,萬鬼啼哭。book18.org

  鬼捕盟數百死士,身纏劇毒,悍不畏死,像潮水一般撲向來犯者。book18.org

  那一戰,歸魂觀毀於火海,鬼捕盟元氣大傷,夜後也被封千岳與無塵子、賀天青聯手一擊,重創墜入深淵。book18.org

  那一役,他本以為夜後必死無疑。book18.org

  誰料十年過去,自己苦修不進,始終停滯在天極初成之境。book18.org

  無塵子、賀天青,亦因年歲漸老,氣血枯敗,早已看不到突破的希望。book18.org

  而今日,僅僅是一場短短的試探交鋒,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夜後那深不可測的氣息,早已遠遠將自己甩在身後!book18.org

  封千岳心中一片冰涼。book18.org

  他甚至不敢去想,夜後如今到底強到了怎樣的地步。book18.org

  那已不是「追趕」,而是……另一個世界的生靈。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呆滯良久。book18.org

  寒風裹挾著黑夜穿過庭院,他卻仿佛失去了所有抵禦寒冷的力量。book18.org

  忽然,封千岳喃喃低語,聲音沙啞破碎:book18.org

  「桑若蘭……夜後……桑若蘭……夜後……」book18.org

  腦海中,一個念頭如雷霆擊頂,轟然炸開。book18.org

  難道——這個江湖的未來,竟然真的要……陰陽倒轉?book18.org

  那個百年只一人的登神之位,竟然會被……一個女人奪走?book18.org

  封千岳怔怔地抬頭,看著夜色深處那無盡的黑暗。book18.org

  第一次,這個曾經叱吒風雲、傲視群雄的天劍莊主,在心底真正生出了一種——絕望的顫慄。book18.org

  月色昏沉,薄霧繚繞。book18.org

  一座破敗的山村外,一間破舊茅屋孤零零地立在枯槁的林間。book18.org

  屋頂殘破,柴門斜倚,草叢中時不時有野鼠竄過,荒涼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book18.org

  夜後一身黑衣,衣角在夜風中輕輕翻飛。book18.org

  她踱步走到茅屋門前,指尖輕輕叩了叩門。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門開了,一股淡淡的陳舊藥草味混著煙塵撲面而來。book18.org

  屋內,一個衣衫襤褸、鬍鬚斑白的老者正靠在一張破舊藤椅上,眯著眼曬月光,手裡把玩著一枚破舊的銅錢。book18.org

  他睜開眼,目光渾濁而懶散,似乎早已知道來人是誰。book18.org

  夜後站在門口,斜倚著門框,笑意輕佻:book18.org

  「常仙人,你這破地方——」book18.org

  她抬腳踢了踢屋前掉皮的門檻,「要不要我給你換套好房子?怎麼說也是江湖第一神算,住成這樣,不丟人啊?」book18.org

  老者微微抬眼,打了個呵欠,聲音沙啞懶散:book18.org

  「貧居陋巷又如何?富貴養身,清貧養命。」book18.org

  「像你們這些手染血氣的人,便是金山銀海堆滿眼前,老夫也活不過半載。」book18.org

  他瞥了夜後一眼,唇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book18.org

  「倒是你,怎麼,又不安生了?又想問的命數了吧?」book18.org

  夜後懶洋洋地笑了笑,踱步走進屋內,隨手在一堆破舊蒲團上坐下,香氣暗暗瀰漫,黑紗下那張絕美容顏在月光里若隱若現。book18.org

  「常仙人,你不是早說過麼?百年之內,只一人能破天極。我來,不過是看看——」book18.org

  她眯起眼睛,眼神微動,「我現在,還夠不夠格?」book18.org

  破舊藤椅上,常敘緩緩睜開眼,常敘慢悠悠地摩挲著手裡的銅錢,目光半眯,聲音低啞:book18.org

  「天運五百年一大變,百年一小劫。每至小劫交替之際,天地氣機震盪,便會孕生出一位——能破天極,窺神境的人。」book18.org

  他緩緩抬眸,目光穿透昏黃燭火,落在夜後身上:book18.org

  「不是誰想登,就能登。氣數推誰,誰便是那唯一。」book18.org

  夜後沉默了片刻,指尖輕叩膝蓋,眼神漸漸幽深如淵。book18.org

  常敘指尖摩挲著手中的銅錢,微微眯眼,靜靜感知著面前女子那鋪天蓋地的氣機。book18.org

  良久,他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亮,似乎連他這樣看透無數命數的老者,都為眼前所見而微微訝異。book18.org

  他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驚異:book18.org

  「哦?天極後期?你現在竟已強到……這種地步了麼?」book18.org

  夜後倚靠在藤椅上,纖長的指尖輕輕敲著扶手,黑紗輕拂,露出一雙半眯著的慵懶眼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book18.org

  「常仙人,你別賣關子,快說——」book18.org

  她微微前傾,黑紗下那張絕美容顏帶著一點罕見的雀躍與期待:book18.org

  「我啥時候,能破天極,踏入神境?」book18.org

  常敘沉默片刻,低頭輕輕撥弄著手中的銅錢。book18.org

  破舊的銅錢在指間悠悠轉動,映出微微光影,仿佛照見命運無盡深淵的倒影。book18.org

  他聲音低涼,像是冷風划過陳年墓碑:book18.org

  「——按你目前的命相,我看不到。」book18.org

  夜後的笑意瞬間僵在唇邊。book18.org

  她眼神猛地放亮,身子猛然前傾,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急切:book18.org

  「那你再算算——未來還要多少年?」book18.org

  常敘沒有立刻回答,指尖緩緩摩挲著銅錢,似乎在推演、在掂量,又仿佛在無聲嘆息。book18.org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冷如冰封夜色:book18.org

  「看——不——到。」book18.org

  他一字一頓,仿佛在宣判什麼不可更改的命運:book18.org

  「在未來五年之內,你的命線里,——沒有一絲神意。」book18.org

  夜後怔住了。纖細的指尖微微繃緊,黑紗下的眸子深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寒光。book18.org

  藤椅在死寂中吱呀作響,仿佛連夜色也隨之凝固。book18.org

  常敘緩緩靠回藤椅,淡淡地補了一句,卻仿佛在為她,也為整個江湖,下了無可挽回的斷言:book18.org

  「你雖已立於極巔,但命數未開,天門未啟。」book18.org

  「目前,在你的命線中,我看不到你登神的那一天。或許——」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穿透歲月的風霜:book18.org

  「這個百年一遇的神境之人,另有其人。」book18.org

  夜後忽地前傾,黑紗下的眼眸迸射出罕見的焦灼與不安。 她咬牙,聲音幾乎是壓著嗓子擠出來的: 「為什麼我就不能是那個天命之人?」book18.org

  常敘嘆了口氣,指尖輕輕敲了敲銅錢,搖頭: 「我沒說你不是,我說的是我看不到。」book18.org

  夜後眸光驟冷,指尖輕顫,氣機微微震盪。book18.org

  她壓抑著情緒,冷聲追問: 「我要怎麼做,我已經吸乾了九千個男人,你之前不是說,我吸魂過萬能換的一絲天命轉機麼?」book18.org

  常敘沉默片刻,指尖銅錢緩緩停下,他抬眸看著夜後,目光里有一絲憐憫,也有一絲不可違逆的冷意。book18.org

  「九千……已近萬數。」book18.org

  「萬魂,可撼氣數一線,開一絲天門縫隙。」book18.org

  他微微一頓,聲音更低沉:book18.org

  「但氣數若不應,萬魂成灰,亦不過一場自我安慰。」book18.org

  常敘緩緩收回目光,像是在為她嘆息,又像是在為整個江湖嘆息。book18.org

  「天命之人,非人力可奪。氣數之生,如江河順流,天地自然孕育,非你我殺伐之力可斷。」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解釋道:book18.org

  「命理有云: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命為根,運為枝,風水為氣,德行為護,學識為養。根若歪,枝必斜。氣數若不歸你,縱使殺盡天下英雄,也只能枉然造業,徒增天怒而已。」book18.org

  夜後死死盯著他,呼吸微微急促,聲音帶著一絲隱隱的顫意:book18.org

  「那……這命數,會不會到我頭上?」book18.org

  常敘垂下眼帘,輕聲道:book18.org

  「——恕我直言。」book18.org

  他抬起頭,眼神第一次變得肅然:book18.org

  「你所修之法,殺業太重。雖我未見你有『天譴之相』,但以常理而論——」book18.org

  他每吐出一個字,氣氛便冷一分:book18.org

  「若你登了神,恐怕不是福澤天下,而是——」book18.org

  他聲音低啞如鐘鳴:book18.org

  「天下蒼生之大劫。」book18.org

  屋內一片死寂,連夜風穿堂而過,都仿佛帶著血腥與凜冽。book18.org

  夜後靜靜地坐著,指尖緩緩收緊,黑紗下的容顏一片陰暗,眼底深處,似有狂濤暗涌,悄然醞釀。book18.org

  夜後不服氣地抬起頭,眼中燃著冷冽的光,聲音中帶著一絲幾近咆哮的質問:book18.org

  「哪位帝王不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哪一代的盛世,不是踩著無數屍體走出來的?」book18.org

  她雪白指尖敲著膝蓋,聲音帶有一絲倔強:book18.org

  「我不過是吸一萬人的陽氣罷了,為何……我就不行?」book18.org

  常敘聲音低緩,卻像是暮鍾長鳴,壓得夜後胸膛發悶:book18.org

  「我沒說——你不行。」book18.org

  他微微仰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蒼涼與嘆息:book18.org

  「天下之勢,物極必衰,衰極必蘇。」book18.org

  他頓了頓,繼續道:book18.org

  「如今大勢,正處在氣數將盡、萬象待衰之時。若此時由你登神,恐怕不是『衰極而復』,而是——衰極更衰。」book18.org

  常敘微微轉頭,淡淡地望著夜後,眼神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和無奈:book18.org

  「我並不是質疑你的力量。只是感嘆——」book18.org

  「你,生不逢時。」book18.org

  夜後剛強冷峻的面容,在一瞬間,竟然露出一絲罕見的稚氣。book18.org

  她抬起頭,嘴角微微嘟起,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撒嬌似的頑皮:book18.org

  「那我不吸了不行了嘛?我不吸了……好不好?我不吸了,這天命之人會不會是我——」book18.org

  常眼神幽深無波,似乎早已預料到她會有這一瞬的疑問。book18.org

  他靜靜看著夜後,聲音低沉而平靜:book18.org

  「——你以為,生下來是什麼,就能改得了麼?」book18.org

  他指尖緩緩撥弄著破舊銅錢,聲音仿佛從遙遠的深淵傳來:book18.org

  「你本就是極陰之體,生而屬陰暗之極,命格所系,註定以吸人陽氣為生。這是你的本源,是你誕生在這個天地之間的代價。」book18.org

  「你若不吸,便是斷了自身命機,逆了你的天命。」book18.org

  常敘的聲音低沉如暮鍾:book18.org

  「逆命之人,自取滅亡。」book18.org

  夜後低著頭,黑紗下的雙拳微微攥緊。book18.org

  她聲音沙啞,像是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來的:book18.org

  「你這說的,怎麼感覺我生下來……就是個反派麼?就是註定……不是那個天選之人?」book18.org

  屋內沉默了片刻,只聽見夜風吹動破舊窗欞,發出嗚嗚的輕響。book18.org

  常敘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下來,像是一個疲憊看透世事的老人,在安慰一個執拗的孩子。book18.org

  他緩緩說道:book18.org

  「你現在的修為,已經是天下極巔。」book18.org

  「你已是這個江湖的神,為何還需要在乎那虛無縹緲的『神境』虛名?」book18.org

  他微微搖頭,聲音低緩:book18.org

  「多少人,一生都死在了『登神』的路上。而你,早已走到了他們望塵莫及的地方。」book18.org

  常敘頓了頓,輕輕敲了敲藤椅的扶手,聲音仿佛穿透了這破舊屋舍的每一寸塵埃:book18.org

  「再說了,那些被你吸過陽氣的人,他們本就是江湖爭鬥的枯骨,死在你胯下,與死在刀下、火下、病榻上,又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有誰真正在乎他們的冤魂?」book18.org

  常敘睜開眼,看著夜後,語氣帶著幾分鄭重:book18.org

  「你,已經是天命了。」book18.org

  「不要再執著了。或許——」book18.org

  他聲音輕得仿佛嘆息:「這個時代,根本就沒有那個真正的神境之人。」book18.org

  夜後沉默了好久,收起了緊凝的雙眉,黑紗下露出一絲禮貌的淺笑。book18.org

  她起身,朝藤椅上的老人微微一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懶散,又掩不住的一絲真誠:book18.org

  「多謝常仙人解惑。我……能不能,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book18.org

  常敘沒有立刻作答。book18.org

  他指尖輕輕撥動著銅錢,屋內只聽見破銅錢在掌心旋轉的細微嗡鳴,仿佛命運的齒輪在無聲運轉。book18.org

  良久,他緩緩嘆息,聲音低沉:book18.org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book18.org

  他抬眼,目光透過夜色,似乎早已看破了她心中最深的執念。book18.org

  「不要問了,——我現在,看不到。」book18.org

  夜後微微一怔,身形僵在原地。book18.org

  常敘收回目光,聲音溫和而蒼涼:book18.org

  「但我可以告訴你——」book18.org

  「你的命數,遠遠未盡。」book18.org

  「你的極陰之氣,還會更強。」book18.org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敬畏:book18.org

  「上天將你留在世上,自有安排。若無使命在身,怎容你殺業如此之重,卻遲遲不收?」book18.org

  常敘緩緩靠回藤椅,閉上眼,像是在對著整個蒼生低語:book18.org

  「不要逆天而行,順天而為。」book18.org

  「或許,上天正是要借你之手,吸盡天下所有污穢之氣,再造一方朗朗乾坤。」book18.org

  他聲音愈發低緩,像是風中一盞搖曳的燈:book18.org

  「不過,切莫揣測天意。」book18.org

  他輕輕擺了擺手,像是在替她,也像是在替自己划下最後一道界限:book18.org

  「如果未來你無生死之虞,便不必再來了。」book18.org

  「我——」book18.org

  「再沒有什麼,能告訴你的了。」book18.org

  第12章 極陰初醒book18.org

  四更天,宮鍾未鳴,幽寧宮深處,夜燈如豆,沉香繚繞。book18.org

  仲秋初始,暑氣未散,微涼的露氣卻已悄然滲入朱紅宮牆。空氣中浮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秋意,混合著沉香的甘冽,讓人心神微微沉靜。book18.org

  寢殿內,一眾宮女早已悄然起身,步伐輕緩,動作無聲,在月影交錯的殿中穿梭忙碌。book18.org

  紗帳外,一名容貌出眾、身姿婀娜的年輕侍女,正跪在香案前,輕手輕腳地添香理炭。book18.org

  她一身秋緋細紋常服,衣料輕薄而收斂,勾勒出纖細清雅的身形。book18.org

  若仔細端詳,便會察覺她身上有一股與其他宮女截然不同的風骨——舉手投足間自有一份雅致與冷靜,更勝尋常出身卑微的宮娥幾分。book18.org

  她,便是昔日繡春樓頭牌——雨煙。book18.org

  如今,匍匐於深宮之中。book18.org

  紗帳微動,軟榻之上,皇后緩緩睜開了眼。book18.org

  她未發一語,僅微微抬了抬手指。book18.org

  身側的侍女們便立刻如水波一般湧上,有人端溫水,有人提香露,有人捧凈面巾,沾濕拭面。book18.org

  雨煙也緩步上前,跪身捧上晨起初醒之茶,動作沉穩嫻雅,眉目低垂,既不逾矩,也無懼色。book18.org

  皇后手指微曲,接過茶盞,纖白指節映著青花茶紋,仿佛天工雕琢。book18.org

  她輕輕啜了一口,聲音溫緩而從容:book18.org

  「今日,什麼日子了?」book18.org

  一旁年長的掌事宮女恭謹回道:book18.org

  「啟稟娘娘,今日八月初四。」book18.org

  皇后聞言,輕輕一笑。book18.org

  她眉目低垂,淡淡頷首,眸光在茶盞之中微微轉動,光影交錯間,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深意。book18.org

  宮女們繼續為她梳洗更衣。秋日宮服色調稍暗,選用沉穩的深青金繡雲紋廣袖袍裙,頭戴初秋儀制之鳳釵小冠,釵環叮咚作響,卻並不張揚。book18.org

  一切禮制恭謹而有序,寢殿之中,除卻布帛拂動的微響,再無他聲。book18.org

  而那名名為「雨煙」的侍女,依舊跪伏於殿角,低眉順眼,沒有半分多餘的舉動,卻在纖纖指尖間微不可察地收緊了力道。book18.org

  她靜跪在殿角,身姿纖細而柔韌,一襲淺緋常服將曼妙身段勾勒得婀娜多姿。腰肢盈盈一握,肩頸柔和流暢,仿佛隨時可以在指尖輕柔折彎。book18.org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雙狹長微挑的丹鳳眼。book18.org

  雨煙天生眉目帶情,不言不語時,已有勾魂攝魄之意;一顰一笑之間,仿佛能輕易撩動人的心魄。book18.org

  即便此刻垂眸伏跪,眉眼間依舊帶著一股無可遮掩的媚意,像是春水初融,又似月下輕霧,朦朧勾魂,欲拒還迎。book18.org

  然而,誰又能想到,這一位本出身賤籍,乃是昔年繡春樓的頭牌花魁。book18.org

  幽寧五十三年,一位權貴出手,將她贖買洗籍,改良為清白戶籍,以「良家子女」之名,秘密送入宮中。book18.org

  起初,她不過是宮內普通侍女之一。但憑著天生艷色與那雙似能勾魂攝魄的眼眸,在無聲無息間,便攀上了權勢巔峰。book18.org

  僅一年時間,她便從無名宮女,成為皇后身邊貼身近侍,掌管寢殿香案與衣飾事宜,在內侍宮女之中,地位幾近獨步。book18.org

  皇后素來對人苛刻冷淡,唯獨對她,格外寬容信任。book18.org

  雨煙知道,自己能在這深宮密網中存活,靠的不是艷色,而是識時務、知進退的心機與忍耐。book18.org

  低眉順眼,只是表象。真正藏在她骨子裡的,是潛伏與等待的本能。book18.org

  早膳已備,掌事宮女恭敬地捧來鑲金細瓷小案,案上鋪著雪白軟綢,精緻小盞里盛著清淡溫潤的秋膳——book18.org

  花膠燕窩羹,桂花糯米藕,秋梨蜜湯,還有數道養氣養容的清粥小點。book18.org

  皇后緩步移至軟塌前落座,纖指微微一抬,示意道:book18.org

  「雨煙,隨本宮一同用膳。」book18.org

  殿內眾宮女聞言,皆微微變色,連掌事尚宮都低頭掩住了訝異的神色。book18.org

  皇后膳前不設旁人,素來嚴守尊卑之禮,今日竟破例讓一名侍女同席,已是幾近恩寵至極的待遇。book18.org

  雨煙微微一怔,卻很快俯身應道: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輕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在偏案旁跪坐,動作得體而優雅,既不過分親昵,也不顯拘謹,舉止之間,自有一股隱隱的出塵雅致。book18.org

  皇后夾起一枚桂花糯米藕,細細咀嚼,神色懶散,眉眼低垂,似乎隨意提起一般:book18.org

  「江湖大評,眼看就要開始了……」book18.org

  她語氣溫柔,卻在無意間投來一瞥,眸光深處暗藏一絲意味不明的寒意。book18.org

  「這些天,坊間傳言四起,都說守神霄大陣的那位老座首,該換人了。」book18.org

  皇后輕輕一笑,筷尖點了點案上琥珀色的秋梨蜜湯,聲音懶散:book18.org

  「桑若蘭,呼聲很高啊。怎麼——」book18.org

  她挑眉,輕飄飄地問:book18.org

  「這位『鐵陰教主』,竟還一直窩在繡春樓里,不肯出山?」book18.org

  雨煙抬眸,眸光沉靜,她放下筷子,微微俯身行禮,聲音溫婉而恭敬:book18.org

  「回娘娘的話。」book18.org

  「桑教主素來低調,不喜參與江湖紛爭。她心底仁厚,疼惜受苦受難之女性,猶如娘娘心繫天下眾生一般。」book18.org

  雨煙語氣清柔,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地將桑若蘭的隱忍、善良與皇后的慈愛並提,既未逾越,又極盡捧奉之道。book18.org

  皇后靜靜看著雨煙,手中筷尖在蜜湯中輕輕攪動,似笑非笑,未置可否。book18.org

  皇后隨意地拿起一枚蜜漬秋梨,慢慢咀嚼著,語氣懶散又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調侃:book18.org

  「要不,你去把你師父叫來吧。」book18.org

  「本宮也好久未曾見她了。」book18.org

  皇后抬眸,目光微微帶著幾分戲謔與感慨:book18.org

  「這江湖啊,終歸是那幫男人們說了算。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女子天極高手,怎的還學那大家閨秀似的,縮在繡春樓里,不肯出來走走?」book18.org

  她將茶盞輕輕放下,指尖敲了敲案幾,聲音溫軟中帶著一絲凌厲:book18.org

  「叫她來,本宮勸勸她。」book18.org

  殿中氣氛一緊。book18.org

  雨煙眉眼低垂,神色恭敬,輕聲笑了笑,聲音軟糯而機巧地順著話頭應道:book18.org

  「娘娘關心江湖,也是替朝廷選賢納士,為皇上分憂吶。」book18.org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揮了揮手。book18.org

  「吃吧。」book18.org

  寢殿中香煙裊裊,秋意沉沉,一切仿佛又歸於平靜。book18.org

  寢殿後庭,桂樹成蔭,池水映月。book18.org

  深秋的夜風微涼,卻驅不散池畔小閣中瀰漫的溫軟香氣。book18.org

  閣內燈火溫柔,紗帳半卷,皇后身著秋色廣袖長裙,閒坐榻前,眉眼間滿是輕鬆自在的笑意。book18.org

  而在殿門外,一抹曼妙人影緩緩步入,衣袂輕拂,氣質冷艷如霜,卻在這靜夜中,顯得異常溫順從容。book18.org

  正是鐵陰教主——桑若蘭。book18.org

  她身著素白雲紋窄袖長裙,未施濃妝,肌膚雪膩如玉,眉眼清冷。book18.org

  一入門,便依禮跪拜叩首,行大禮。book18.org

  皇后見狀,立刻一把起身,裙擺飛揚間,親自走到她面前,語氣中帶著久別重逢的歡喜與打趣:book18.org

  「若蘭啊,趕緊起來!哎喲,想死我了——快讓我看看,哎呀呀,嘖嘖,你這皮膚怎麼又嫩了啊?最近過得怎麼樣呀?」book18.org

  她笑著扶起桑若蘭,纖指點了點她雪白如瓷的臉頰,眉眼裡滿是打趣和親昵。book18.org

  桑若蘭垂眸微笑,聲音溫和:book18.org

  「托娘娘洪福,近日氣色很好。」book18.org

  皇后掩唇一笑,拉著桑若蘭坐到自己身旁,親昵得像極了多年未見的姐妹。book18.org

  她一邊取過茶盞,一邊隨口道:book18.org

  「好就好嘛——」book18.org

  皇后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眸一亮,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狡黠地湊近桑若蘭耳邊:book18.org

  「對了對了,你上次給我的那個小藥啊,吃著——嘖嘖,可真是妙極了。」book18.org

  她輕輕搖頭嘆氣,眼角眉梢滿是鄙夷:book18.org

  「太醫院那幫老朽,一點用都沒有,還不如你這小丸子頂用呢!」book18.org

  皇后抬手一撫自己雪滑的面頰,笑意盈盈:book18.org

  「你不知道,最近皇上越來越喜歡本宮了呢~」book18.org

  桑若蘭微微低頭,未作言語。book18.org

  她一貫冷靜從容,此刻卻也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以一抹溫婉的笑容敷衍過去。book18.org

  皇后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訥訥,便哈哈笑了起來,語氣調侃又帶著幾分撒嬌:book18.org

  「怎麼?害羞啦?」book18.org

  她捏了捏桑若蘭的纖指,笑著嗔道:book18.org

  「別悶著了,等本宮吃完了這一批,你記得再給我送些來啊!」book18.org

  「那小藥丸……叫什麼名字來著?」book18.org

  桑若蘭輕輕垂眸,聲音如清泉拂石,溫潤清遠:book18.org

  「回娘娘——那藥方,名為『玉津丸』。」book18.org

  皇后輕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笑意越發意味深長:book18.org

  「『玉津』……玉津……果然好聽,入口溫潤,滋養通體……」book18.org

  她輕輕敲了敲桌案,眸光流轉,笑得極其柔和,卻又透著一股叫人心寒的慵懶愜意。book18.org

  皇后輕輕擺了擺手,身邊伺候的宮女們立刻低頭退下,步履無聲,像風吹落葉般消失在庭廊盡頭。book18.org

  小亭中,只剩下她與桑若蘭兩人。book18.org

  桂香浮動,四下寂靜無聲。book18.org

  皇后湊近了些,眸中帶著一絲狡黠,低聲附在桑若蘭耳邊,像個調皮的少女似的輕輕呢喃:book18.org

  「要不要你再教我幾招?之前那幾式……感覺還遠遠不夠用呢~」book18.org

  溫熱的吐息拂過耳側,桑若蘭喉頭一緊,微微後仰,臉色斂起幾分慎重。book18.org

  她聲音低柔,帶著一絲勸誡:book18.org

  「皇后娘娘,這……不好吧。」book18.org

  「您母儀天下,應走陽光正氣之道,而我這鐵陰之術,畢竟偏門異法,強身健體尚可,若學多了,只怕——」book18.org

  話未說盡,皇后已經神色微沉,一把扯住了桑若蘭的衣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悅:book18.org

  「就怎麼了?!」book18.org

  她冷笑一聲,語氣里透出幾分自嘲與不甘:book18.org

  「別跟我提什麼母儀天下了……皇上最近又新招了幾個小賤人,本宮壓力大得很呢!」book18.org

  桑若蘭默然片刻,終究還是低聲安撫:book18.org

  「皇后娘娘,您天生鳳儀,姿色天下無雙,那幾個新人,不足為懼。」book18.org

  皇后聽了這話,神色微緩,輕哼一聲,眉梢眼角都帶了點傲然得意。book18.org

  她又側過頭來,目光灼灼盯著桑若蘭,語氣忽然認真起來:book18.org

  「你就告訴我——」book18.org

  「怎麼才能像你一樣,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book18.org

  她微微皺了皺鼻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滿和渴望:book18.org

  「不是那種俗氣胭脂味,是……體香。」book18.org

  皇后語氣低柔,像是撒嬌,又像是低語,似乎這一刻,她不再是萬人之上的母儀天下,而只是一個妄想留住芳華與寵愛的女子。book18.org

  亭中月影微動,桂香更濃,而桑若蘭,沉默著,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憂色。book18.org

  桑若蘭靜靜看著皇后那雙焦急催促的眸子,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悠遠而帶著一絲無奈:book18.org

  「那得……開竅。」book18.org

  皇后眨了眨眼,皺著鼻尖,懶洋洋地追問:book18.org

  「開竅?什麼意思?」book18.org

  桑若蘭微微低頭,眉目之間掠過一絲複雜之色,語氣緩慢而溫和:book18.org

  「極陰之體,需五竅具通,方可真正引動體香、攝魂之意。」book18.org

  她抬眸,目光沉靜地落在皇后身上:book18.org

  「娘娘您的根骨,乃是極為難得的五竅具通之體,開竅,對您而言,並不算難。」book18.org

  皇后聽得興致盎然,眸光熠熠發亮,急急催促:book18.org

  「那就開啊!開了竅,我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樣,身上自帶香氣?」book18.org

  桑若蘭微微頓住,輕輕抿唇,緩緩補了一句:book18.org

  「只怕……開了竅之後——」book18.org

  皇后立刻追問,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book18.org

  「怎麼了?快說呀!」book18.org

  桑若蘭垂下眼睫,聲音更低了幾分:book18.org

  「娘娘,這竅……還是不開為好吧。」book18.org

  亭中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皇后臉色微變,抬手在桌案上一敲,眉眼間隱隱透出一絲惱怒:book18.org

  「你賣什麼關子啊!」book18.org

  「話說一半不說了,你是要氣死本宮啊?」book18.org

  她語氣嬌嗔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纖指微緊,眼中浮起一絲不容抗拒的凌厲。book18.org

  桑若蘭心中一顫,連忙屈膝下跪,衣袂鋪展在沉冷的石磚上,聲音柔軟而壓抑:book18.org

  「娘娘貴為母儀天下,是九五之尊之正配,而我桑若蘭,不過是一個修習邪門採補之術的下賤之徒……」book18.org

  「我所習不過是些滋補調理之方,偶有小術,得娘娘垂青,已是我桑若蘭三生有幸。」book18.org

  她頓了頓,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石面上,聲音微微顫著:book18.org

  「只是……這竅,萬萬不可輕開啊!」book18.org

  皇后靜靜聽著,沒有出聲,只是斂眸注視著桑若蘭跪伏的身影。book18.org

  良久,她輕輕一笑,卻笑得森冷如刀。book18.org

  「我懂了。」book18.org

  裙裾在石板上摩挲出細碎的聲響,一步步走到桑若蘭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book18.org

  皇后微微低頭,聲音柔軟,卻每一個字都像寒冰刺骨:book18.org

  「你是怕開了竅之後,就壓不住……採補之欲了吧?」book18.org

  「會掘了龍根?」book18.org

  桑若蘭心頭微顫,卻咬牙低頭,不敢應聲。book18.org

  皇后的笑意陡然斂去,目光驟冷,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book18.org

  「但是我告訴你——」book18.org

  「桑若蘭,我既然踏上了你這條賊船,就不會想下去了。」book18.org

  她俯下身,手指挑起桑若蘭的一縷青絲,動作溫柔得近乎親昵,語氣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冷酷:book18.org

  「這術,你必須教。」book18.org

  「我已經是皇后了,我不會,也不能,有一日落到被廢、被棄,被扔到冷宮孤獨終老的下場。」book18.org

  皇后輕輕捻著那縷青絲,緩慢而陰冷地低語:book18.org

  「今天,這竅——你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book18.org

  她站直身子,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book18.org

  「否則——」book18.org

  「我便把你送進宮來的那些小丫頭,一併發配到北境邊疆。」book18.org

  「苦寒之地,不也都是極陰之體麼?想必……到了那等冰冷之地,活下去也不是什麼問題吧~」book18.org

  亭中死寂。book18.org

  桂花的香氣,也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book18.org

  桑若蘭跪在地上,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指尖死死攥著地面,青筋繃起,卻終究,一言不發。book18.org

  夜色深沉。book18.org

  雨煙靜靜立在寢宮外值守,身姿挺拔,氣息綿長,一切如常。book18.org

  宮燈搖曳,微風拂動,檀香繚繞,溫溫吞吞。book18.org

  就在這尋常的一刻,寢宮深處,忽然有一道極細的銀光,無聲無息地透過門縫,像是一道冰冷的細針,扎破了四周的空氣。book18.org

  空氣,驟然一滯。book18.org

  雨煙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身體。book18.org

  四周的一切——風聲、香氣、燭火——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連她的呼吸,也變得遲緩而艱難。book18.org

  她下意識抬眸。book18.org

  只見寢宮朱門微闔,銀光流轉,那銀光極淡,極冷,仿佛要凍結視線,凍結世界。book18.org

  這一瞬間,雨煙清晰地意識到。book18.org

  ——寢宮裡的人,已經變了。book18.org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然醒來。雨煙垂下眼眸,沉默著,一動不動地立在夜色之中。像一枚釘子,死死釘在這突如其來的幽寒之間。book18.org

  秋風微動,山門古鐘悠悠迴響。book18.org

  萬法道宗主殿之中,燭火靜靜燃燒,映照著殿中兩道身影。book18.org

  一人灰衣鶴骨,眉目沉靜,正是宗門掌門,無塵子。book18.org

  一人青袍端立,神色恭謹,乃是二掌門,荀真和。book18.org

  片刻沉默之後,荀真和終於低聲開口:book18.org

  「掌門,莫非您……真的要卸下武林盟主之位?」book18.org

  無塵子垂眸望著案上未動的茶盞,聲音溫和而平靜:book18.org

  「我已年近六旬,人老,不以筋骨為能。」book18.org

  他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book18.org

  「神境之路,我走不到了。」book18.org

  「江湖亂世太多,新血將起,而我……已無心再管。」book18.org

  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卻透著淡淡自嘲:book18.org

  「一個好好地盟主,換來的,也不過是一身罵名罷了。」book18.org

  荀真和連忙上前一步,拱手勸慰:book18.org

  「掌門萬不可自責。」book18.org

  「江湖人心雖多變,但這二十年來,若非您主持盟務,武林早亂作一鍋粥了。」book18.org

  他聲音懇切:「掌門在位二十載,江湖諸門派大多安穩,中原武林也少有大規模生亂。」book18.org

  「太平麼?」他低聲喃喃,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蒼涼:「我的首席女弟子,凌雪瀟,失蹤五年了。」book18.org

  他轉頭看著荀真和,目光冷靜而深遠:book18.org

  「你知道她去了哪裡麼?」book18.org

  「根本沒人知道。」book18.org

  無塵子輕輕一笑,笑容中卻儘是無力:book18.org

  「這江湖,根本不太平啊。」book18.org

  荀真和一怔,旋即苦笑著安慰:book18.org

  「掌門太過自謙了。」book18.org

  「那凌雪瀟……畢竟年輕,又是女修,擅自下山,行蹤無常。」book18.org

  「這荒郊野嶺的,少一個女修,並不算太稀奇。」book18.org

  荀真和微微躬身,語氣堅定:book18.org

  「掌門不必掛懷。總體而言,在您的掌控之下,江湖仍是安穩的。」book18.org

  無塵子聞言,只是輕輕擺了擺手。book18.org

  他望著遠處的暮色山川,聲音低沉如風中落葉:book18.org

  「老了……老了啊……」book18.org

  殿外有侍從快步而來,在門前俯身稟報道:「掌門,神霄教二當家陸清霜求見。」book18.org

  荀真和聽罷,微微挑眉,嘴角帶起幾分笑意,低聲說道:book18.org

  「呦呵?神霄教的陸二掌門竟親自上門了?我說啊,肯定是聽聞您要卸下盟主之位,各家才坐不住了,都來打聽您要讓給誰。」book18.org

  無塵子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聲音溫和:「讓她進來吧。」book18.org

  話音落下不久,殿門輕啟,一抹素白人影款款步入。book18.org

  陸清霜一身月華白衣,腰系銀紋廣帶,衣袂微動間自帶一股出塵之氣。book18.org

  她容顏清冷,眉目如刀削雪雕,舉止從容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壓迫感。book18.org

  即便步伐溫柔,氣息卻仿佛能在無聲中震懾周圍空氣。book18.org

  行至殿中,她停下腳步,雙手作揖,聲音清雅而溫潤:「陸清霜,見過武林盟主。」book18.org

  無塵子含笑抬手示意,不緊不慢道:「都要退了,不必如此客氣。今日二掌門大駕光臨,想必,也不是閒來無事吧?」book18.org

  陸清霜聽得眉眼一彎,唇角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柔意,溫聲道:book18.org

  「盟主多心了。我不過許久未曾登山,今日得閒,便來走動走動,敘敘舊,難道也成了罪過?」book18.org

  話雖輕鬆,聲音中卻藏著一股淡淡的寒意,如秋水覆霜,細微卻讓人心頭髮緊。book18.org

  荀真和見狀,心下微動,輕輕朝無塵子使了個眼色。book18.org

  無塵子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荀真和便心領神會,朝兩人一拱手,悄然退出大殿,只留燭火搖曳,紗帳微動。book18.org

  殿中,只余無塵子與陸清霜相對而坐。沉香瀰漫,氣氛無聲中微微繃緊。兩道身影一靜一動,仿佛風雲在無形中悄然交錯,山雨欲來而氣未發。book18.org

  陸清霜步前兩步,神態溫和,輕聲道:book18.org

  「老前輩,最近身子可還安好?」book18.org

  無塵子淡淡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意道:book18.org

  「托你們這些後輩的福,尚能撐一口氣。」book18.org

  二人你來我往,寒暄了幾句。book18.org

  無塵子忽而收斂了笑意,語氣微微一轉:book18.org

  「你們神霄教在京城腳下,離我這萬法山可不近。陸當家遠道而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問聲好吧?」book18.org

  陸清霜微微一笑,也不再繞圈,俏生生地立著,坦然說道:book18.org

  「老前輩果然睿智,晚輩也不賣關子了。近日北方韃子作亂,我家賀掌門正忙於調訓新軍,分身乏術,特命我前來問候盟主大人,怕您心裡不痛快,特意來走動一番,希望您不要見外。」book18.org

  無塵子聞言,略一抬眉,淡淡笑道:book18.org

  「我這把老骨頭,能被賀掌門記掛,已是三生有幸。賀掌門能為朝廷辦事,戍守一方,忠義為國,我自愧不如啊。」book18.org

  陸清霜垂眸,神色柔順而真誠:book18.org

  「老前輩這些年來,為武林之事嘔心瀝血,天下皆知。若非您高坐盟主之位,調和百派,只怕這江湖早已血流成河了。」book18.org

  她微微一頓,聲音溫柔得幾乎帶著點哀惜:book18.org

  「如今江湖傳言,老前輩有意歸隱,晚輩心中也是萬分不舍。此次特來,不為他事,只為表明一件事——無論前輩留與不留,神霄教,始終尊重您的決斷,永遠站在盟主大人這一邊。」book18.org

  無塵子微眯著眼,盯著眼前這位素衣女子,片刻後,淡淡笑了:book18.org

  「陸當家的,真是會說話啊。不過——」他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道,「你今日走這一趟,恐怕也不只是為了說這幾句好聽話吧?」book18.org

  陸清霜聽到這話,唇角微勾,笑意淺淺,卻不遮掩眼底的鋒芒。book18.org

  她柔聲說道:「當然了。」book18.org

  聲音輕輕,卻帶著一股從容而不容拒絕的篤定:book18.org

  「兩門相交二十載,情同盟友。若您真有意卸下盟主之位,推舉一位德高望重、武功蓋世之人繼任……晚輩斗膽一提,賀掌門,或許正是順理成章的人選呢。」book18.org

  她話語溫和,笑容溫婉,仿佛只是閒庭信步地談及一件極自然的小事。book18.org

  無塵子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陸清霜眉眼之間,聲音溫和中帶著幾分打趣:book18.org

  「我就說嘛,陸當家的不會隨便走這一趟。原來,是為了盟主之位而來啊。」book18.org

  陸清霜含笑不辯,只是輕輕屈身,端莊大方地接過了話頭:book18.org

  「老前輩已有退意,而我們神霄教與貴宗交情深厚,推舉我們上來,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book18.org

  她語氣柔和,但言辭堅定,眸光如秋水般沉靜:「而且我們保證,未來江湖中,該占的地盤是誰的,就是誰的。恩怨分明,規矩不亂。我們兩家,依舊是盟友。至於那些雜門雜派,不入流的江湖小輩,不足為慮,也不會有異議。」book18.org

  「如今江湖上的天極高手,不過寥寥五位。封千岳雖然桀驁,但與老前輩您有舊恩,自不會搶奪;桑若蘭,不過是個深居繡樓的女子,她那種性子,豈會願意拋頭露面攪動風雲?至於夜後——哼,不過是個瘋瘋癲癲的老妖婆子,她更不可能會來爭。」book18.org

  陸清霜笑意盈盈,語氣篤定:book18.org

  「算來算去,真正能承此重任的,唯有我家賀掌門最為合適。前輩,您說呢?」book18.org

  無塵子斂眸輕笑,指尖輕扣茶蓋,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他不急著回答,目光深遠而含笑,似看穿了一切。book18.org

  良久,他才慢悠悠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冷意: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book18.org

  「今年的大評,不會出現新的天極高手?」book18.org

  「這盟主之位,便無人與你們爭了?」book18.org

  無塵子抬眸,目光落在陸清霜身上,淡淡的笑意中,仿佛藏著千山萬水的靜默。book18.org

  殿中香煙裊裊,空氣仿佛在這一瞬,凝滯了下來。book18.org

  陸清霜微微一笑,神色篤定,語氣溫和而自信地道:book18.org

  「自二十年前,桑若蘭破神霄大陣,踏入天極之境後,江湖之中,再無一人能登天極關。」book18.org

  她輕輕捻著衣袖,聲音緩緩流淌,卻字字鏗鏘:book18.org

  「今年江湖局勢,我神霄教早有耳目打探。大抵情形,不出所料。」book18.org

  「嵩山門雖有楊三郎嶄露頭角,勉強算是後起之秀,但修為尚在合道境,雖有望衝擊地極,可距離天極,尚早得很。」book18.org

  「少林、武當,雖為傳統強門,底蘊深厚,可這十餘年來,門中年輕弟子多修佛理、求心境,武學上卻平平無奇。少林的慧空、武當的游徹,雖有潛質,但觀其氣機,短期內怕也難破地極之限。」book18.org

  陸清霜頓了頓,輕輕一笑,接著淡然道:book18.org

  「至於江湖中稍有名聲的新秀,不過如此。」book18.org

  「東海天音閣出了個琴修『任歸鴻』,擅以音律攝神,但底子偏弱,殺伐不足,難以涉足頂尖之列。」book18.org

  「關西玄武宗有一少年『石破山』,肉身強悍,力敵千斤,可性情魯莽,悟性淺薄,只適合做武夫,不足登堂入室。」book18.org

  「南嶺丹霞派近年新收了個天資不錯的小女修『柳飛絮』,但她不過剛入地極之門,距離天極遙遙無期。」book18.org

  陸清霜說到這裡,語氣更見從容,眸中隱隱帶著幾分篤定與自負:book18.org

  「天下江湖,如今真正有望問鼎天極之人,除五大高手外,再無他選。」book18.org

  「而賀掌門,修為早已穩居天極中期,德望功績俱全,承接盟主之位,可謂眾望所歸。」book18.org

  說罷,她靜靜望著無塵子,微笑不語,仿佛一切都已是板上釘釘之事。book18.org

  無塵子端著茶盞,聽到陸清霜隨口提到「柳飛絮」,神色忽然一滯,微微皺眉,放下茶盞,緩緩說道:book18.org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那個柳飛絮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陸清霜微微一愣,疑惑地重複道:book18.org

  「南嶺丹霞派新收了個小女修,柳飛絮,剛剛突破六階合道境,入了七階地極境。」book18.org

  無塵子指尖輕叩案幾,眼中露出一絲深思,喃喃道:「又是一個女子,突破六階……這可真是怪事了。」book18.org

  陸清霜笑著搖頭,半帶打趣道:「怎麼怪了?如今世道艱難,人才凋敝,偶有突破,男女又有何分別?」book18.org

  無塵子眯了眯眼,目光深邃:book18.org

  「陸當家,不覺得奇怪麼?這幾年來,你可曾聽聞,有哪個男子破了六階,邁入地極?」book18.org

  陸清霜稍一思索,沉吟片刻,卻發現一時竟無言以對。book18.org

  無塵子聲音低沉而悠遠,緩緩道:「連地極境的男子都少得可憐了……反而,女子屢屢破關。如今又出了個柳飛絮……」book18.org

  他微微一笑,笑意卻帶著說不出的涼意。book18.org

  陸清霜輕咳一聲,掩去一絲不安,笑著反問:「老前輩,您為何說『又』呢?」book18.org

  無塵子沒有立刻回答,指尖緩緩敲擊茶盞,思緒翻湧。片刻,他忽然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book18.org

  「我倒是想問——你們神霄教,除了賀掌門之外,六階合道境以上的高手……是不是,早已寥寥無幾了?」book18.org

  陸清霜神色一變,心頭微微一緊,卻仍強作鎮定,淡淡答道:book18.org

  「教主天極坐鎮,自是無憂。教中弟子多為國效力,戍守京都,不專注修行亦屬情理之中。以破元境修為,已足夠應付凡塵之變。」book18.org

  她聲音溫柔而堅定,似是再自然不過的回答,然而語氣中的一絲勉強,卻被無塵子輕易捕捉到了。book18.org

  無塵子輕輕一笑,像是並不打算繼續追問。他端起茶盞,語氣悠然而平靜:book18.org

  「也罷。」book18.org

  「我也不瞞著你。」book18.org

  他抬眼看向陸清霜,目光中透著一絲淡淡的蒼涼:book18.org

  「若真要推舉接任盟主,貴教的賀掌門自然是我心中首選。」book18.org

  「不過——」book18.org

  無塵子聲音微頓,茶盞在指間微微轉動,發出輕輕的摩擦聲:book18.org

  「賀掌門能不能震得住這個江湖……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book18.org

  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卻透著一種無比決絕的洒脫:book18.org

  「我老了,也累了。」book18.org

  「江湖的興衰沉浮,就讓你們這些年輕人自己去掙扎吧。」book18.org

  陸清霜微微前傾,眼中掠過一絲難掩的急切之色,聲音略微拔高了一些:book18.org

  「無老前輩,難道您真捨得不助我們賀掌門一臂之力麼?我們兩家的友誼,難道還支撐不了您這一次讓位的決斷?」book18.org

  無塵子靜靜地低頭,指尖緩緩摩挲著茶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book18.org

  「朝廷那邊來信了。」book18.org

  他抬起眼帘,眼中似有一抹難言的複雜光芒閃過。book18.org

  「今年,鎮守神霄大陣陣眼的人,換成了——桑若蘭。」book18.org

  陸清霜聞言,微微一怔,旋即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脫口而出:book18.org

  「啊?那個女人竟然要出山?」book18.org

  她皺眉連連,顯然難以接受:book18.org

  「桑若蘭不是一向不涉足江湖紛爭的麼?想當初,您以盟主之名三次邀請她出席大評評委,她都拒絕了。現如今,她竟要以肉身鎮守神霄大陣?與各路俊傑爭鋒?」book18.org

  陸清霜連連搖頭,聲音里滿是不信:book18.org

  「不可能啊!她不過是個窩在繡樓里的女人,怎會忽然現世?!」book18.org

  無塵子微微嘆息,緩緩搖頭,神色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與蒼涼:book18.org

  「我這把老骨頭啊,怕是想退,也退不了啊。」book18.org

  陸清霜見無塵子神色凝重,不由連忙勸慰,語氣急促:book18.org

  「老前輩!即便桑若蘭出山,她也素來不爭權奪利。她管著青樓教門,和我們這些江湖門派又無利益衝突。您何必如此不安?」book18.org

  無塵子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中卻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輕輕晃了晃茶盞,聲音輕鬆得近乎自嘲:book18.org

  「哎,也許是我這年紀大了,精神頭跟不上了,心裡總覺得不踏實。」book18.org

  他頓了頓,擺擺手道:book18.org

  「沒事!沒事!」book18.org

  「我答應你,大評之時,我會當眾宣布讓位,推舉你們賀掌門接任武林盟主。」book18.org

  他低頭輕笑,語氣溫和而透著一絲疲憊:book18.org

  「只求……別再把我這把老骨頭,活活折騰死了。」book18.org

  燭光微微跳動,殿中香煙繚繞,氣氛一片靜默。但在這看似輕鬆的笑聲之下,暗流,早已悄然生起。book18.org

  「唔——唔——」book18.org

  麻袋悶熱,呼吸艱難。book18.org

  阿瑤蜷縮著身子,被扔在馬車的角落,隨著車轍的顛簸一晃一晃,五臟六腑仿佛都要震散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只覺得車輪輾過石子、泥濘、又顛過一道又一道的土坡,一路向著茫然無盡的遠方而去。book18.org

  耳邊只有風聲和馬鞭拍打空氣的抽響,偶爾隱約傳來趕車人粗獷的咒罵聲,聽不真切,卻叫人心中發寒。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在一聲刺耳的吆喝中嘎然停下。book18.org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粗暴地扛了起來,肩膀撞在男人硬邦邦的膝蓋上,疼得她幾乎叫出聲。book18.org

  頭上的麻袋被扯開,一股刺鼻的灰土氣息撲面而來。book18.org

  阿瑤眯起被光刺痛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自己被扛進了一個院子——book18.org

  院牆是用黃土夯成的,斑駁開裂,屋頂上的瓦片歪歪斜斜,顯得破敗不堪,但院內掃得乾乾淨淨,皮革掛在一角的架子上晾曬,一旁堆著打磨過的馬鞍、皮靴,井然有序。book18.org

  空氣中混雜著皮革曬制的腥膻氣味,帶著一股熟悉卻又讓人本能厭惡的潮濕悶熱。book18.org

  扛著她的人氣喘吁吁地把她往院子中一丟,搓著手喘著粗氣,滿臉喜色地咧嘴笑了。book18.org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矮壯漢子,穿著沾滿油污的短褂,一雙滿是老繭和石灰斑點的大手,像鐵鉗一樣粗糙。book18.org

  「嘿,還別說——」book18.org

  他咧嘴咧得更大了,齜出一口黃牙,滿意地咂了咂嘴:book18.org

  「五十兩銀子買來的大閨女,真是好看啊!」book18.org

  說著,他還拍了拍阿瑤瘦小的肩膀,粗聲大氣地喊道:book18.org

  「六兒!六兒你小子快給老子滾出來!」book18.org

  「爹給你買了媳婦啦!」book18.org

  屋裡傳來一陣噠噠噠的急促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瘦高少年沖了出來。book18.org

  他皮膚黑黝,頭髮亂糟糟的,一張臉倒是憨厚有餘,靈氣不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衣,腳上沾著乾裂的泥塊。book18.org

  少年一看到院子中央蜷縮著的阿瑤,眼睛頓時睜大了,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撓了撓腦袋,憨聲憨氣地叫了一句:book18.org

  「真的啊?爹……這……這就是我媳婦啊?」book18.org

  陳皮匠哈哈一笑,揪著少年的耳朵往前一推:book18.org

  「傻小子,還不趕緊看看!」book18.org

  「這可是爹花了五十兩銀子,砸鍋賣鐵給你買來的!趕明兒長大了,就是你媳婦了!」book18.org

  院子裡瀰漫著刺鼻的皮革腥味。book18.org

  阿瑤怔怔地蜷縮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中浮起一層水霧,忽然帶著幾乎是哭喊的聲音開口:book18.org

  「桑媽媽呢?我要找桑媽媽!」book18.org

  陳皮匠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拍了拍自己粗糙的手掌,聲音粗聲粗氣地勸道:book18.org

  「哪兒來的什麼桑媽媽?孩子啊,到了這兒,就別想什麼媽媽了。」book18.org

  他蹲下身子,用滿是老繭的大手拍了拍阿瑤單薄的肩膀,語氣帶著自以為的溫情:book18.org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爹了。」book18.org

  「你爹會對你好。等我把村東頭的大瓦房收拾好,你跟我家六兒一起住進去,吃香喝辣的!」book18.org

  他笑得得意,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嘴裡還絮絮叨叨:book18.org

  「嘖,這姑娘長得真俊……要不是我下手快,早叫青樓那幫老鴇子給搶走了。」book18.org

  阿瑤的眼神忽然凌厲了一瞬,小小的嘴巴倔強地抿著,倏然冒出一句:book18.org

  「我要去青樓,那是我的家!」book18.org

  陳皮匠聽得一愣,旋即咂舌,滿臉震驚地瞪著她:book18.org

  「嚯,你這小丫頭,咋還生來就是個……天生騷貨?」book18.org

  他嘖嘖連聲,半是鄙夷半是惋惜地搖頭嘆氣:book18.org

  「青樓是啥好地方?那是丟人現眼的地兒!你這丫頭年紀小,嘴裡別胡咧咧了。看你小身板,還個處兒呢,乾乾淨淨的,正經該學納鞋底,縫被子,做個本本分分的大閨女!」book18.org

  可阿瑤沒有理會他的話,她雙眼通紅,倔強得像一頭孤立無援的小獸,聲音啞啞地反駁:book18.org

  「不——」book18.org

  「我要練武,我要成為……桑媽媽那樣的人!」book18.org

  院子裡一陣尷尬的沉默。風吹得晾曬的皮革獵獵作響,腥氣混著灰塵在空中打著旋兒。book18.org

  陳皮匠摸了摸後腦勺,咧了咧嘴,滿臉無奈地咕噥了一句:book18.org

  「唉……怕是那些拐子下藥下多了,把這丫頭的腦子給燒傻了。」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說,趕緊起身朝屋裡走去,邊走邊喊:book18.org

  「六兒!燒水去!」book18.org

  「給你媳婦打點熱水,趕緊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收拾收拾,以後好好當個本分人家姑娘!」book18.org

  院子裡,阿瑤抱膝坐在地上,細細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細長而孤單。book18.org

  遠處傳來陳六笨拙地燒水的劈啪聲,火光映紅了半邊破舊的院牆。book18.org

  而阿瑤,只是低頭,死死攥緊了自己的衣角。book18.org

  她心裡默默念著:book18.org

  「桑媽媽,我一定會回來。」book18.org

  陳皮匠拿著破布抹了抹手上的灰,嘴裡嘟囔著:「哎,得趕工了。」book18.org

  他一邊朝屋角堆著半成品馬鞍的地方走去,一邊咧著嘴抱怨:book18.org

  「最近官府那邊催得緊,攤派下來,要收三十副新制馬鞍。」book18.org

  「這幾天可得拼了命地干啊!」book18.org

  院子裡火堆噼啪作響,皮革的腥膻味在空氣中發酵著。book18.org

  阿瑤抬起頭,眨了眨微紅的眼睛,聲音軟軟地問了一句:book18.org

  「怎麼了?要打仗了嗎?」book18.org

  「怎麼一下子要這麼多馬具?」book18.org

  陳皮匠一怔,忍不住回頭打量了阿瑤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意外。book18.org

  他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道:book18.org

  「嘿,還別說,你這小丫頭,懂得倒不少呢。」book18.org

  「不是打仗。」book18.org

  他揮了揮手中的皮鞭胎料,笑著解釋:book18.org

  「是五年一次的江湖大評要開始了。」book18.org

  「到時候,各門各派、各路英雄好漢,都要進京趕考,連咱這幫打皮匠活兒的,也得給官府趕製新馬具。」book18.org

  「得給皇上和百官們露露臉,擺出點新氣象!」book18.org

  陳皮匠抹了把臉上的汗,半是苦笑半是自豪地補充:book18.org

  「每次到了這時候,最忙的就是咱這幫手藝人了。」book18.org

  「要是真打仗——」他嘆了口氣,苦笑道,「你爸爸我怕是就得上前線了。」book18.org

  火光映著阿瑤的小臉,她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又抬起頭,輕聲問道:book18.org

  「那……江湖大評,是不是好多好多厲害的人都會去?」book18.org

  陳皮匠咧咧嘴,笑著道:book18.org

  「那是自然。」book18.org

  「中原門派,江南四會,北地三莊,還有各路獨行高人,全都會去。」book18.org

  「熱鬧得很,一年也沒幾回能見到這麼多高手扎堆的。」book18.org

  阿瑤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壓著聲音問:book18.org

  「那……你能帶我去看看麼?」book18.org

  陳皮匠被她突如其來的請求逗笑了,直搖頭:book18.org

  「去京城啊?得走上大半個月,等咱們到了,大評都散了!」book18.org

  他笑著搖了搖頭,像在安撫一個天真的小娃娃:book18.org

  「別想了,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給你六哥縫鞋納襪,這才是你的正經事兒。」book18.org

  阿瑤撅了撅嘴,又軟軟地問:book18.org

  「那這裡……是哪裡呀?」book18.org

  「離京城遠不遠?」book18.org

  陳皮匠一邊擺弄皮胚,一邊隨口答道:book18.org

  「這裡啊,是淮安縣。」book18.org

  他想了想,比了比手指:book18.org

  「離京城啊,少說得有個……幾百里地吧。」book18.org

  阿瑤怔住了,小嘴微張,眼中滿是難以置信:book18.org

  「啊?!」book18.org

  幾百里……遠得像是隔著整整一個世界。book18.org

  鄉下的規矩簡單粗野,童養媳雖未及笄,但既然被買來,自是早晚要行夫妻之禮的。book18.org

  陳六年方十六,血氣方剛,起初還羞羞答答,不敢輕舉妄動。book18.org

  可挨著阿瑤纖細溫軟的身體一同入睡,少年人的本能,終究壓抑不住。book18.org

  夜深人靜,陳六悄悄地側過身子,試圖抱住阿瑤,動作笨拙又急切。book18.org

  阿瑤一開始並不懂,只覺得胸口悶熱,呼吸紊亂,條件反射般地一掙,竟是輕輕一扭,便把比她高出一頭的陳六直接給掙脫了出去。book18.org

  陳六跌跌撞撞地撞在炕頭上,悶哼一聲,心頭又羞又氣,額角沁出了冷汗。book18.org

  再試幾次,不論是強行壓住,還是從後抱住,阿瑤總能像條滑不留手的小蛇般一掙脫,還順手一推,推得他雙臂發麻,胸口發悶。book18.org

  陳六越是急切,心頭越是發癢,越是按捺不住,可每每到關鍵時刻,便如同撞在一堵綿中帶剛、柔中藏勁的無形壁障上,半點施展不開。book18.org

  他瞪著炕角那道纖細的身影,呼吸粗重,心裡癢得快要發瘋,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在黑暗中翻來覆去,煩躁難安。book18.org

  阿瑤卻似乎渾然不覺,只是每次掙脫後,靜靜地縮在一角,抱著被子,呼吸平穩得出奇,宛若一隻沉睡的小獸,警覺而冷靜。book18.org

  陳六心裡直打鼓,小聲咕噥著:「娘咧……這小丫頭到底練過啥功夫啊……」book18.org

  屋裡炕火溫暖,卻無法安撫一個少年壓抑洶湧的心潮。book18.org

  阿瑤靜靜地蜷縮在炕角,薄薄的粗布被子裹著瘦小的身體,鼻尖嗅著屋中混雜的味道,只覺心頭髮悶。book18.org

  她從小長在繡春樓,習慣了香粉盈鼻、薰香裊繞的環境,如今這粗糲的鄉間氣息,令人作嘔。book18.org

  但她只是輕輕咬了咬唇,強忍著那股不適感,像一隻沉默的小獸,悄無聲息地蜷縮著,從不發出半點怨言。book18.org

  這就是阿瑤的倔強——哪怕身處污泥,也絕不流露軟弱。book18.org

  然而,在這逼仄的屋子裡,她身上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幽香,卻成了另一種致命的折磨。book18.org

  那香氣並非脂粉脂膩之味,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體香,輕柔、溫潤,又帶著一絲詭異的攝魂氣息。book18.org

  瀰漫在炕頭之上,如無形的細絲,勾得人心神浮動。book18.org

  陳六早已被這股香氣熏得心猿意馬。book18.org

  少年血氣方剛,本就難以自持,如今鼻端纏繞著那若有似無的甜香,只覺得喉頭髮癢,渾身燥熱。book18.org

  黑暗中,他悄悄地挪動身體,目光賊兮兮地盯著炕角裹著小被子的阿瑤,心中癢得快要炸開。book18.org

  阿瑤細瘦的腳裸從粗布被角下微微露出一截。book18.org

  她的腳小巧而玲瓏,肌膚白凈細膩,仿佛不該屬於這個粗鄙的鄉村。book18.org

  哪怕是在這煙燻火燎、泥土瀰漫的小屋裡,那雙腳依舊像是被上天格外眷顧過一般,纖弱、乾淨,骨骼纖細玲瓏,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枚枚白瓷小貝殼。book18.org

  而更致命的是,阿瑤身上若有若無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幽香,溫軟、綿長,如晨霧中微熏的花氣,裹挾著炕頭的暖氣,纏繞在陳六的鼻息之間,讓他心頭躁得發燙。book18.org

  他喉嚨微微滾動,視線死死盯著那從被角中滑出來的一截雪白小腳,腦子裡一片混沌。book18.org

  少年人的血氣翻湧,理智早已被拋在腦後。book18.org

  他咽了咽口水,心中怦怦直跳,心道:「摸一摸,摸一摸……小腳丫而已,不會有什麼的……」book18.org

  於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打算去摸一摸那隻藏在被角里、白白嫩嫩的小腳丫。book18.org

  然而,下一瞬——book18.org

  陳六屏住呼吸,悄悄地伸出手,手心微微發汗,指尖幾乎觸到那軟嫩的足背。book18.org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擦到那片溫潤之際——book18.org

  「砰!」book18.org

  阿瑤猛地一腳踹出,乾脆利落,毫無半分猶豫。book18.org

  陳六連反應都來不及,被這一腳踹得直接飛了出去,狠狠撞在炕頭,悶哼一聲,抱著胳膊哀哼不止。book18.org

  他疼得齜牙咧嘴,一邊翻滾一邊低聲咒罵,摸摸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不堪。book18.org

  而阿瑤仍舊靜靜地縮在一角,小小的身子在被子裡窩成一團,呼吸平穩,眼睛半睜不睜,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冷冷地守著自己的孤獨與警惕。book18.org

  陳六坐在炕角,滿臉尷尬,心中又是羞憤又是無奈。book18.org

  明明年紀比她大,按理說力氣也應該比她足,可每次靠近,就會被揣回,根本沾不到半點便宜。book18.org

  他抱著被踹疼的膝蓋,嘀咕著:「娘咧,這小丫頭到底是不是人啊……怎麼力氣比牛還大,還帶一身香味,勾死人不償命!」book18.org

  「嗷……」他低聲嚎了一嗓子,抱著胳膊直打滾。book18.org

  阿瑤仍舊抱著被子,眉也不皺一下,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他委屈地嘟囔著,又不敢再輕舉妄動,只得躺回自己那一角,抱著破被子,滿腹鬱悶地翻來覆去,久久難以入眠。book18.org

  屋外寒風捲起夜色,吹得紙糊窗戶沙沙作響。炕上,一小一大的身影,相隔不過數尺,卻似隔著一道深深的鴻溝。book18.org

  這一夜,陳六抱著一肚子火氣,在阿瑤的香氣與踹擊中,度過了一個又羞又痛的長夜。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陳六一瘸一拐地下了炕,揉著腰腿,臉色疲憊得像熬了一夜的雞湯渣。book18.org

  陳皮匠正蹲在院子裡擦馬鞍,一看見他那副蔫蔫的模樣,便笑著罵道:「你小子這是咋啦?頭一晚就被媳婦整廢了啊?」book18.org

  陳六咧咧嘴,低聲道:「爹,那姑娘……不對勁啊。」book18.org

  「怎麼不對勁?」陳皮匠頭也不抬,一邊抹著牛皮,一邊隨口問。book18.org

  「她……她也太香了吧。」陳六蹲下去,壓著嗓子說,「不是那種胭脂水粉的香,是那種……從身上發出來的,淡淡的,軟乎乎的,一聞就直往心頭鑽。你說,這姑娘胳膊細、腿細,摸著軟得像豆腐,可力氣比我還大,我真想不明白……這種人,咱家也買得著?」book18.org

  陳皮匠這才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book18.org

  「你爹我可花了大價錢,五十兩銀子,撿漏了。這年頭拐子多,不問來歷,那姑娘模樣又俊,哪怕是仙女下凡,來了咱家,就是你的人了。」book18.org

  「過幾天我去村裡一趟,給她在李里正那邊報個戶口,名冊一填,她就是你老婆,跑都跑不了。」他邊說邊咂著嘴,「可話說回來——你昨晚不是跟她睡一炕了嗎?你小子怎麼的?連摸都沒摸上?」book18.org

  陳六頓時漲紅了臉:「不是啊……她不讓我上啊……」book18.org

  「哼,鄉下姑娘都這樣,剛來不熟,矜持唄。」陳皮匠嗤了一聲,拿破布擦了擦手,「你別總精蟲上腦,等她過幾天認熟了,自然就讓你摸了。」book18.org

  「不是那回事……」陳六低著頭,聲音里透著委屈,「她太香了,我……我忍不住啊。可我一碰她,她就一腳踹過來,把我踹炕角去了,我都被踹青了三塊……我昨晚只能自己來了,射了好多次,今天腿都軟了……」book18.org

  陳皮匠「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又咂了咂嘴,沉吟了一會兒,臉上也露出一絲奇異的神情。book18.org

  「嘖……」他摸了摸下巴,「你這麼一說,倒確實有點怪。這丫頭身上香得跟不點香一樣,一身氣還透得冷,那腳下功夫也不一般。我尋思著,咱不會真買了個……仙女下凡吧?」book18.org

  「仙女下凡還踹人呢?」陳六撇嘴。book18.org

  陳皮匠嘿嘿一笑,拍拍兒子的後腦勺:「要是真是仙女,那你就得多修點福,別急著摟人上炕。你小子要是被仙氣反噬了,到時候別怪爹沒提醒你!」book18.org

  陳六哼了一聲,站起來走了幾步,捂著腰咬牙嘟囔:「仙女?她踢得我跟撞驢車一樣……娘咧,這是祖上積德了,讓我買了個仙女?」book18.org

  屋外晨光熹微,風裡還帶著未散盡的露氣。book18.org

  阿瑤坐在屋裡,低頭縫著一雙破布鞋,耳朵卻悄悄支起來,聽得外頭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離譜。book18.org

  直到陳六那句「腿都軟了」,她嘴角一抽,冷哼一聲,心裡默默咬牙:「再敢偷襲我,腿給你踹斷。」book18.org

  她將針線穩穩一收,把那雙還未縫完的鞋扔到一旁,從牆角取了根劈柴的舊木棍,抬腿就出了門。book18.org

  院中陽光剛剛照進來,塵土飛揚,雞犬相聞。book18.org

  阿瑤站在院中央,扎了個低馬步,兩腳踏實,呼吸沉穩。book18.org

  只見她忽地抬手一棍橫掃,動作雖然略顯稚嫩,但一招一勢卻有板有眼,起落分明,棍影帶風,腳步沉穩,竟有幾分江湖中人點到即止、意守丹田的氣勢。book18.org

  她棍法不雜,卻極穩,出手不快,卻有力。幾記橫掃、上挑、旋轉、回砸,動作雖然簡單,卻打得陳皮匠父子看得目瞪口呆。book18.org

  「爹……」陳六湊過去,低聲道:「我就說吧,這姑娘真的練過功!你買的時候是不是被誰坑了?這要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你要是買錯人,咱家可吃不了兜著走!」book18.org

  陳皮匠嘴角抽了抽,有點慌了。book18.org

  他盯著院子中央那道瘦弱卻堅硬如釘的身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半信半疑道:「不至於吧……做這買賣的哪敢拐大戶人家的閨女?這丫頭確實有點邪性,我去問問她。」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走過去,剛一靠近,就被阿瑤棍風帶起的氣流逼得縮了縮脖子。book18.org

  「哎喲!」陳皮匠連忙舉手,「別打別打,自己人自己人!我說,阿瑤啊,你這棍子打得挺有模樣的,是誰教你的啊?」book18.org

  阿瑤收了棍,單手杵地,抬眼淡淡地道:「我自學的,怎麼了?」book18.org

  「自學?」陳皮匠瞪大了眼,「這玩意兒還能自學?你別騙我啊,這一招一式的,步子沉,手勢穩,還帶著氣——不是我說,就跟武行子弟出身一樣!你看我做皮貨,也算有眼力,這樣的功架,村裡可沒人能有。」book18.org

  阿瑤沒回話,低頭拍了拍手上的塵土。book18.org

  「哎哎哎,」陳皮匠在旁邊不依不饒,「你說你沒爹沒娘,那你喊的那『桑媽媽』是幹啥的?不是你娘麼?」book18.org

  阿瑤頓了頓,搖搖頭:「她不是我親娘……但勝似我娘。」book18.org

  陳皮匠被這話說得一噎,撓了撓後腦勺,索性搬了個矮凳坐下,一屁股落在院中土地上,神情帶了幾分好奇:「成,那你跟我嘮嘮,這個桑媽媽是誰啊?是不是她教你練功的?她什麼人?」book18.org

  阿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院牆邊的水缸,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背影孤瘦,卻沉穩如山。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遠方沉沉霧氣下的天光,語氣低緩:「她是我活下來的原因。」book18.org

  陳皮匠怔住了,正想再問些什麼,卻見阿瑤走回屋裡,門帘一掀,帶起一縷香風,又將所有疑問隔絕門外。book18.org

  夜裡,風從山口灌進村子,颳得屋瓦嘩嘩作響,狗吠斷續不止。book18.org

  陳皮匠披著件舊棉襖,在屋裡來回踱步,眼神時不時朝屋外瞟。他湊到屋角悄聲嘀咕:「你說……咱是不是買了個殺星回來?」book18.org

  他老婆原本坐在炕上縫補衣服,一聽這話,抬頭就瞪了他一眼:「你這死老頭,晚上別說這種話。啥殺星殺星的,你自己花五十兩買來的,還怨人家?」book18.org

  「不是我神經過敏!」陳皮匠壓低嗓音,咕噥道,「你沒看那丫頭,白天耍棍子的樣子?招招紮實,腳下生風,那哪是山野村女能練出來的路數?這姑娘要真有事兒,咱家扛得住麼?」book18.org

  正說著,他猛地往窗外一瞥,忽然怔住,湊近紙窗揉了揉眼睛:「哎哎哎……你過來看看!」book18.org

  他老婆不耐煩地放下針線:「你又咋啦?」book18.org

  「你快看外頭院子——那丫頭蹲地上幹啥呢?」陳皮匠壓著嗓子,睜大眼睛,「不是……我沒看錯吧,她那姿勢像是在練功,可那……裙子下面吊著……一塊磚?」book18.org

  他老婆湊上來,透過窗紙縫一看,呼吸也頓住了。book18.org

  月光下,阿瑤身穿一襲舊灰衣,扎著短髮,背對他們站在院中。book18.org

  她下身微微蹲起,雙膝夾緊,一根細麻繩從裙擺下垂出,盡頭竟赫然綁著一塊黝黑的青磚,微微離地,像是被她身體陰處生生提起,在空中輕輕晃蕩。book18.org

  「娘咧……」他老婆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都變了,「你說……這丫頭不是在用……下陰,把磚頭吊起來吧?!」book18.org

  陳皮匠喉頭一緊,滿臉驚駭地盯著那塊輕輕搖晃的磚,半晌才吐出一句:book18.org

  「不是吧……那玩意還能提重物的?這……這要不是妖法,我是真想不出道理了。」book18.org

  「她該不會是修邪功的吧?咱真買回來個——女采陰的仙妖啊?」他老婆聲音發顫,「老頭子……你要是看錯了,咱們這小命怕是要沒了,等她再長大幾年,那豈不是……」book18.org

  陳皮匠盯著院中的少女,卻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看著那細小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蹲起提磚的動作,雙眼清冷,神色肅然,沒有半點猙獰、戾氣或怨毒,反倒有種異樣的寧靜與執拗。book18.org

  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不像啊。」book18.org

  「她沒惡意,也沒戾氣。」book18.org

  「你看她練功的樣子……不是妖,也不是賊……是個有執念的孩子。」book18.org

  「這姑娘……有故事。可能是個仙種,只是被我們這些村裡人……困住了罷。」book18.org

  屋裡一陣沉默。book18.org

  窗外,阿瑤仍在默默地練著那怪異的功法,身影筆直,氣息沉穩,一身舊衣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仿佛披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香意隨風若有若無。book18.org

  陳皮匠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吹滅了油燈,屋裡陷入昏黑。book18.org

  「行了,睡覺睡覺。那姑娘,隨她練去吧。就她這身功夫,不用咱們操心——她一個能打仨。嘖,真是怪事……會這本事,怎麼還能被牙婆給綁了賣了?」book18.org

  他喃喃著翻了個身,不一會兒便鼾聲漸起。book18.org

  而院子裡,阿瑤仍在默默苦練。book18.org

  她的汗珠一顆顆滾落,沾在肩頭、頸窩、鎖骨,散發出淡淡幽香。book18.org

  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體熱發出的臭汗味,而是某種說不出的、來自骨血的香意,混著夜風,輕輕纏繞著整片院牆。book18.org

  她動作沉穩,一遍又一遍地提氣、收肛、蹲起、閉息。book18.org

  腿間的青磚搖晃著,像某種古老的儀式在悄然進行。book18.org

  每一次起落,她都感覺下腹微脹、氣息歸於丹田,寒意與熱意在骨髓中交織。book18.org

  然而,她並不知道,那香氣,早已不止傳入了陳家人的鼻端。book18.org

  就在這院落屋頂,一道黑影靜靜地伏著,那是一名衣衫油亮、手腳靈活的黑衣男子,嘴角掛著一絲餓狼般的笑意,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綠光。book18.org

  「娘的……找了一天,總算找著你了。香得不像話……原來香味就在這小破村。」book18.org

  他咽了口口水,眼神死死盯著院中那個練功的小女孩。book18.org

  「哇……小姑娘啊,什麼時候來的?這皮膚白得跟鵝蛋似的,哎喲哎喲,比王寡婦那老騷貨強太多了……這香味兒……呦,太饞人了……這要是抱回去,嘖嘖,晚上能榨三回都不嫌膩。」book18.org

  男人越看越興奮,渾身燥熱,下體悄然起了反應,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向褲襠的惡臭隆起探去。book18.org

  「啊——爽,這小姑娘太香了,我今晚肯定要爽到死!」book18.org

  他悄悄摸出一隻短錘,眼神陰冷而淫邪:「就一下,砸後頸,她昏了,我一背就走。」book18.org

  他屏住呼吸,緩緩蓄力,蹲伏在屋脊上,身子如貓般貼地。book18.org

  「小寶貝……我來嘍。」book18.org

  他一躍而下,黑影在夜中劃出一道弧線,瞄準的,正是那女孩白皙修長的脖頸。book18.org

  「砰」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阿瑤身子一震,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倒在了地上,長發灑開,細長的脖頸白得刺眼。book18.org

  她的呼吸倏地變緩,香氣卻更濃了,像春夜綻放的毒花,在夜風中靜靜擴散。book18.org

  黑衣人輕輕落地,穩穩站定,眼神興奮得發紅,嘴角忍不住流下幾滴口水。book18.org

  他輕輕踢了踢女孩的手臂,見她毫無反應,頓時色心大動,咧嘴笑了:book18.org

  「嘿,這小身子,白得跟剝殼雞蛋似的……香得邪門,哎喲我去,這腳,這腿,這腰——嘖嘖嘖,不是極品是啥?老子得慢慢享——」book18.org

  他蹲下身,正準備伸手去抱,突然——book18.org

  一塊青磚不知從何而來,狠狠砸在他胸口!book18.org

  黑衣人猝不及防,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翻滾著摔出好幾尺。book18.org

  他驚愕地轉身看去,只見那本應昏死過去的小姑娘,竟然迷迷糊糊地從地上爬了起來。book18.org

  阿瑤揉著脖子,一臉懵懂地嘟囔:「誰啊……剛才捶我一下?吃飽了撐的吧……」book18.org

  黑衣人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望著她站起的身影,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他的目光驟然下移,定在了那女孩裙擺下方。book18.org

  ——一根細麻繩仍然掛在她雙腿之間,末端綁著那塊剛才飛出來砸他的青磚,正輕輕在夜風中晃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聲。book18.org

  黑衣人的心跳頓時亂了:「什……什麼玩意兒?!她裙下吊的不是……她這是掛著磚練功?!練到能甩出來砸人的程度?!這娘們是妖怪吧?!」book18.org

  他額角冷汗直冒,寒意從脊背竄起,幾乎想轉身就跑。book18.org

  但下一刻,他咬了咬牙,強壓住驚悸。book18.org

  「冷靜……冷靜,她只是個小丫頭,最多十二三歲,撐死練了點歪門功夫,能嚇住我?我可是練過的,我他麼能被一個還沒長開的臭丫頭嚇跑?」book18.org

  黑衣人手腕一翻,短錘重新上手,目光寒光畢露。book18.org

  但這時,阿瑤也終於看清了他的身影。她半眯著眼,站得歪歪斜斜,眼神卻突然變得凌厲:book18.org

  「……外人?」book18.org

  她聲音帶著一絲警覺,鼻翼微動,輕輕嗅了一下空氣,冷冷一哼。book18.org

  「半夜闖民房?……非奸即盜。」book18.org

  她眸中寒意驟現,呼吸沉凝,丹田微震,整個人氣息突然變得異常冰冷、沉靜。book18.org

  那塊青磚,依舊掛在她雙腿之間,隨著她的動作緩緩晃動,仿佛下一秒又要飛出去,砸碎某人的骨頭。book18.org

  夜風嗚咽,院落寂靜,只有那塊懸在裙下的青磚在半空中輕輕搖擺,發出「吱呀吱呀」的細響,像鬼屋裡半開的門板,令人寒毛直豎。book18.org

  黑衣人死死盯著那塊磚,喉嚨微微蠕動,氣息已有些不穩。book18.org

  他心知這女孩被這一錘能站起來,絕非一般人物,不能拖,否則真要栽在這「妖丫頭」手上。book18.org

  咬牙一沉氣,手中短錘猛然飛擲,直奔阿瑤胸口。book18.org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阿瑤雙腿一繃,身體微旋,掛在裙下的青磚倏然甩出。book18.org

  磚角正撞在那柄短錘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撞擊金鳴。book18.org

  火星四濺,錘頭竟被擊偏,斜飛到一旁,扎進土裡半尺!book18.org

  黑衣人面色劇變,還未退步,下一輪攻勢已至。book18.org

  阿瑤步伐怪異,腳下無章法可言,卻踏得地面塵土翻飛。book18.org

  那磚頭隨她跨步甩擺,仿佛不是吊著,而是生長在她體內的某種器官,能隨意調轉角度、加力、抽擊、勾打,詭異得令人心悸。book18.org

  黑衣人左右閃避,臉上已現驚恐之色。他幾次試圖突進接近,卻總被那如鞭似錘的磚頭打得步步退縮,衣擺撕裂,臂上青腫,狼狽不堪。book18.org

  「這不是武功!」book18.org

  他心裡狂吼,冷汗直冒,「這他娘的是……邪術!!!」book18.org

  可他還沒來得及回頭逃跑,阿瑤突然身形一頓,雙腿猛地一絞,磚頭以一種詭異的反向力道,從下至上猛然抽起,像一條從地底騰起的毒龍。book18.org

  「砰!!」book18.org

  磚頭結結實實砸在黑衣人的後腦,力透千鈞!book18.org

  沒有慘叫,也沒有掙扎。book18.org

  黑衣人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整個人像一袋沉沙般直直倒下,連眼珠都沒來得及轉動一下。book18.org

  他死前最後的畫面,是那塊隨著少女轉身而輕輕晃動的青磚,在夜色中盪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帶著香氣、血氣與一種說不清的——恐懼之美。book18.org

  阿瑤站在原地,沉沉喘息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那具毫無生氣的屍體,眉頭微蹙,呼吸尚未平穩。香汗從鬢角滑下,沾濕了脖頸與胸襟,白衣貼體,呼之欲出。book18.org

  她緩緩低頭,喃喃自語:「偷襲我?……你活該!」book18.org

  腳邊的磚頭「啪」地落地,濺起一片塵灰。book18.org

  她閉了閉眼,又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把那份殺意、香意、恐懼與力量,一起吞入體內。book18.org

  阿瑤站在屍體旁,低頭看了他許久。夜風吹過,她的鬢髮被香汗貼在頸邊,身上的白衣濕了一片,沾著汗,也沾著血。book18.org

  她微微低頭,看向自己裙擺下垂吊著的那塊青磚。book18.org

  那塊磚還在輕輕晃著,麻繩勒進她大腿根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但她卻並不覺得疼,反而下意識地提了提腿,繃了一下身體——book18.org

  咯噔。book18.org

  磚頭如同受她心念所控,隨著她肌肉微收而抽緊,再一轉腿,竟繞出一個輕巧的弧線。book18.org

  她怔了一下。book18.org

  再試一次。book18.org

  膝內一收、腹氣一提,磚頭立刻抬起,動作竟如臂使指。那種感覺,就像身體里某個從未打開的機關,忽然被這場夜戰活生生「撞」開了。book18.org

  阿瑤的心跳仿佛慢了半拍,她垂著眼睫,慢慢蹲下,把那根麻繩的末端從陰處取下來,抱著磚頭在手裡掂了掂,眼神沉靜而空曠。book18.org

  這個男人,是她親手打死的。book18.org

  而她,不過十二歲,一個賣給皮匠家的童養媳,一個從繡春樓里撿來的「小雜女」。book18.org

  可她剛才——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靠下陰吊著的磚頭,一招砸死了一個成年男子。book18.org

  那不是巧合,也不是僥倖。book18.org

  她確實……很厲害。book18.org

  她從桑若蘭那邊學了一些基本功,這收陰的功夫還沒開始學,但她的身體,仿佛天生就知道該怎麼動、怎麼提、怎麼收、怎麼打。book18.org

  那磚頭似乎不是工具,而是她身體的一部分,陰竅深處生出的某種本能。book18.org

  她坐在屍體旁,悄無聲息地盯著男人已經瞪圓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還有死前一刻的驚駭,像是看見了某種根本無法理解的異物——或者說,怪物。book18.org

  「……我這麼厲害麼?」book18.org

  阿瑤低低地說了一句,聲音里沒有得意,沒有歡喜,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命運按上印記後的平靜。book18.org

  她輕輕拎起那塊血跡斑斑的磚頭,重新綁好,末端繩結塞回陰穴。book18.org

  沉甸甸的重量從雙腿間垂下,她卻感到安心。book18.org

  那種安心,不是來自保護,而是來自掌控。book18.org

  她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鼻腔里還有血的味道,還有香汗蒸發出的微熱氣息。book18.org

  「可這屍體怎麼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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