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化倡book18.org
作者:滿梔book18.org
(一)青樓初遇book18.org
啪的一聲脆響湮沒在絲竹聲里,尤邈正在欣賞歌舞,點在金絲楠木桌上的指節因而一頓,一時厭煩地皺起眉頭,目光一掃,準確地鎖定樓下一間房。book18.org
他現下身處柳心樓,乃是琉璃國最大的風月場所,占地十里,裝飾豪侈,風流浪子擁著美姬嬌婢,燈紅酒綠,觥籌交錯,錦瑟妙歌,喧聲達旦。book18.org
而這是尤邈第一次來人間,也是第一次踏入煙花之地。book18.org
他是一隻道行極高的魔,經年累月只醉心研究術法,最愛刁鑽高深的奇門術法,最喜晦澀艱難的文書。可惜天下的奇書他都讀膩了,已然沒有他解不開、學不了的法術。book18.org
百無聊賴之下,他便想起尋常妖魔最愛於人間尋歡,於是此番也就踏入了人間,來瞧瞧是不是如他們所說的這般有趣。book18.org
此處的喧囂與他深山之中的寂靜不同,熱鬧得叫人沸騰,可他還是從這一派縱情歡聲中敏銳地聽到了那尖銳的咒罵,很是掃興。book18.org
「賤蹄子,你擋在她身前作什麼!不要以為你昨日多接了幾個客,我便會縱著你!」原是柳心樓的老鴇丁娘又在教訓不聽話的倡女。book18.org
花拂向來性情剛烈,遇到手段下作的客人便會憤然反抗,得罪了客人鬧到丁娘這兒,丁娘動輒便要掌摑鞭打於她。book18.org
可這時卻有一道柔弱的身影擋在了花拂身前,替她挨了這一巴掌。book18.org
丁娘這一巴掌沒有收力,輕易就將丹妘打得跌坐在地,可丹妘只是垂頭柔順道:「花拂不懂事,還請丁娘消消氣。」book18.org
「誰要你管!」花拂咬牙諷道,自己雖被兩個個龜公制住,動彈不得,目光之中卻是熊熊怒火。book18.org
丁娘更為惱怒,端起一杯茶盞狠狠潑在丹妘身上撒氣。book18.org
「消氣?哼,你倒慣會做好人,也不看看人家領不領你的情!」丁娘陰惻惻道。book18.org
丹妘雖是這柳心樓中最為溫順的倡女,可她處處擋在人前,替人挨罰,平日遭了最多的罰,偏生永遠一團和氣,叫丁娘總覺一拳砸在棉花上,怒火反而更盛:「耽誤了生意,一個也別想有好果子吃,給我打!」book18.org
龜公應聲抬手,抽出腰間特製的軟鞭,就要向兩人甩去。book18.org
長鞭劃空,就在此時,一聲低沉動聽的嗓音打斷了即將狠狠落下的鞭子,龜公們一遲疑,鞭子也便落空了。book18.org
「吵什麼?」book18.org
眾人回頭,卻見一黑衫青年倚門而立,神姿高徹,威儀凜然,眉曲如弓,目光卻似待發的箭矢一般冰冷銳利。book18.org
丁娘登時眼前一亮,這通身的貴氣一看就來頭不小,應當是位豪客。book18.org
尤邈目光不善地瞥去,地上狼狽的女子恰好抬起頭來,卻是姿容極美,鼻倚瓊瑤,娥眉帶翠,擔得起一句秋水為神,白玉作骨。身著一身銀硃流蘇襦裙,露出胸前大片肌膚,月紗覆肩,若隱若現,越襯得她肌膚逾雪。book18.org
她跌坐在地,烏髮上斜插著兩支金雀嵌玉簪並幾支花釵,石榴紅珠嵌金步搖被打得仍在微晃,碧玉耳墜也隨之一顫,楚楚風致,惹人憐惜。book18.org
尤邈的目光順著茶水落在她的脖頸間,微帶霞色的脖頸間只一串紅線掛著的銀貝墜子,茶水滴滴下墜,沁紅的圓潤曲線便似沾露新桃,鮮艷欲滴。book18.org
此情此景,如此狼狽,那張玉容卻是不見半分慌亂,只是抱歉地垂眸,似月下棲梧孤鸞,幽靜淡遠。book18.org
「都怪奴驚擾公子了,真該死,奴不過是調教幾個不聽話的孩子,公子不必在意。」丁娘眼神一瞥,龜公立刻鬆開了花拂,她也殷勤地上前詢問道,「不知公子眼下可有入眼之人,我這兒多的是水靈的姑娘,容奴給公子挑選幾個乖巧聽話的!」book18.org
尤邈全然不理丁娘的殷勤,只放肆地打量著丹妘,隨意扔出一錠金子,丟在那丁娘身上,懶散道:「就她了,我要她。」book18.org
丹妘微怔,再次抬頭,同那人獸一般的眼睛對上。book18.org
「是是是,貴人您這邊請。彩兒,還不快領貴客去里院!」丁娘轉怒為喜,接了金子放在牙邊一咬,眼睛放光,立刻諂媚地將丹妘一把扶起,使著巧勁兒掐她,低聲敲打道:「不好好伺候好這位貴人,仔細你的皮!」book18.org
尤邈恍若未聞,隨彩兒先行一步。book18.org
花拂聞言卻是厭惡地瞥向尤邈背影,心知丁娘又在下暗手。她強行拽回丹妘的手,丹妘和氣地笑了笑,輕輕回握了握她的手又鬆開,低頭跟了上去。book18.org
花拂看著她溫柔的笑容,十指收緊,根根用力到泛白。book18.org
那邊,女子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尤邈聽著她的腳步聲,餘光不斷瞥向那人低垂的眉眼。book18.org
彩兒已推門捲簾,恭敬地請他們進去,尤邈忽然回頭拽住丹妘的手,一把將人扯了進去。book18.org
他倒不是想英雄救美,他只是覺得吵鬧得讓人掃興。book18.org
其次就是,她抬頭的樣子很順眼,剛好合他的意。book18.org
(二)月下歡情book18.org
所謂的里院,是柳心樓專為貴客備下的院舍,各院內陳設布局風雅精潔。入目先是大片鋪雲似的起伏假山,聽得見澗水嘩啦啦的流響,幾株高大的榴樹靜靜立著,已盛極的榴花在月色下微微低垂。book18.org
但尤邈無意去看,他拽著丹妘,只摸到一手的柔膩,關上門的瞬間,就將人粗魯地按在假山上,不由分說地咬上她的脖頸。book18.org
丹妘很柔順,甚至沒有掙扎一下。book18.org
尤邈許久沒有碰過女人,他向來無心女色,只在多年前與一專修採補之道的狐妖一夜纏綿。那時那女妖以採補之術挑起他的興味,道乃上乘修煉之道,他便來了幾分興趣。可一夜過後,狐妖分走他的魔氣,他卻是興味索然,覺得採補之道易如反掌,而後再未近過女色。book18.org
只是今夜月圓,他沒來由地躁動,看著這個柔順的人本能地想發泄點什麼。book18.org
撕開她薄薄衣裙的瞬間,他倉促地介紹:「叫我尤邈。」book18.org
「是。」那女子輕聲應了,卻並不喚他。book18.org
尤邈眼見著人玉鬢微散,釵橫簪墜,夜色下那肌膚與月華融在一起,胸前粉膩微微起伏,那張嫻靜溫柔的面孔卻柔順得很。book18.org
尤邈心一動,抬手給她喂了顆丹丸,那人眼眸一轉,柔柔地望向他,他不由自主地解釋:「吃了,今夜不會太難捱。」book18.org
她到底是個柔弱的凡人,他發起性來,怕她受不住。book18.org
她果然聽話地咽了,檀唇微動,紅艷燒人。尤邈鬼使神差地湊上前去,含住了那張唇。book18.org
吞咽聲在水流的掩飾下不那麼明顯,月紗被尤邈隨意地扯開,拋在空中,在月下飄飄墜落。尤邈已然分開了她的雙腿,手胡亂揉弄片刻便一舉挺進那濕軟處。book18.org
他低喘一聲,身下的人亦是呼吸凌亂,唇分片刻,他瞧見那人微闔的眼眸,因方才纏吻臉綻紅霞,白皙浮粉的蓮房微顫,腰肢細得像是一掐就斷,光裸的長腿繃緊了,只能由他掰著,無助地垂下。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尤邈啞聲問。book18.org
「丹妘。」她細聲細氣地回道,聲音從之前的和緩變為有些顫動的柔弱。book18.org
尤邈嗯了一聲,雙手抄起她的腿彎,叫她雙腿夾在他腰上,開始放肆地馳騁。book18.org
他還沒怎麼解衣裳,身下的女子卻是一絲不掛,低低嗚咽起來,並不怎麼嬌吟浪語,反而生出另一種曖昧的香艷。book18.org
情熾之時,尤邈將她抱坐在柔軟的草地上,掐著她的腰開始動作,他一時忘形,即聽到輕微的撕裂聲響,些許漂亮的羽毛浮空,一對巨大的鴉黑羽翼在月下蓬勃展開,隨即輕柔地籠罩住丹妘,溫熱的羽翼牢牢貼在她光裸的脊背。book18.org
他的衣衫因此裂開,散碎地墜在地上,露出赤裸精壯的胸膛,而那張面孔在月色下俊美如神靈。book18.org
她抬眸對上那隻魔的眼睛,他的眼中有打量與探究。book18.org
「你不怕?」她聽見他問。book18.org
她笑了笑,漆黑的羽毛在她瞳孔中快速划過,她的眼眸仍同這月色一般乾淨:「都一樣的。」book18.org
無論他是什麼,都一樣的。book18.org
他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甚至鬆開了擺弄她腰肢的手,任由巨大羽翼推送著她的脊背不斷動作。book18.org
慾望是無止盡的,他的目光落在這個脆弱凡人身上,看她香汗淋漓,受不住時藕白的手指按在他的腰腹輕輕推拒,叫人更為心癢,他便更為放肆。book18.org
徹底盡興之時,他不得不承認,這凡間確實有幾分意思。book18.org
這個人,他有些滿意。book18.org
還是深夜,院子裡隔絕了大多歡聲笑語,花香幽幽,尤邈甚為自在,並不起身入內室,仍舊露天席地而眠。book18.org
他的身旁,丹妘卻攏了攏散亂的長髮,隨意披衣而起,起身坐在涼亭內。book18.org
澄瀅的月色下榴花搖曳,練華似水般靜靜淌過,竹亭里掛著四隻微亮的紅燈籠,外頭有樂人咿咿呀呀的唱曲聲隱隱傳來,辨不清唱詞,她斜倚的身影像風中的伶仃花枝,格外寥落,不知是不是在聽曲。book18.org
無邊風月,她卻孤寂。book18.org
流水輕嘩,花影重重,她的眉眼也似夜霧般朦朧,叫人看不清。待尤邈察覺之時,才發現已盯著人瞧了許久。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有些突兀的,他開口問道。book18.org
「在想闇與明,縛與解。」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尤邈挑挑眉:「你是在說佛法?」book18.org
丹妘輕聲應了,尤邈起身,按記憶里道:「若有縛則有解,若本無縛其誰求解,無縛無解則無樂厭,是為入不二法門。」book18.org
丹妘這才回頭看那人隨意和衣而起,他絲毫沒有覺得此時同一位倡女論佛法有多荒謬可笑,只是依言答了,「闇與明為二,無闇無明則無有二,於其中平等入者,是為入不二法門。」book18.org
這隻魔竟讀過佛經。丹妘看他走來。book18.org
「公子念佛?」book18.org
尤邈搖頭,懶散地坐在她身旁,長臂搭在碧欄之上:「不,我只是聽聞佛法深奧,潦草讀過一些,結果不過如此,甚為無趣。」book18.org
丹妘笑道:「那何為有趣?」book18.org
「捉摸不透的最為有趣。」他隨意折了片草葉子擋在右眼,隔著草葉去望月亮,「可惜這世上也沒什麼有趣的。」book18.org
「公子是為有趣而來?」她輕輕笑了。book18.org
「是。」尤邈很是傲慢,「天下的書我已讀膩了,再沒什麼高深之法。」book18.org
丹妘忽然湊近了,抬手摘掉他眼上草葉,她擋住了月色,尤邈的目光中只映著她柔和的眼眸:「我聽聞聆音觀有諸多藏書,也許有公子未讀過之書。」book18.org
尤邈有些怔愣。book18.org
她摘了葉子,輕輕握在手中:「是我去聆音觀上香之時聽聞的,也許公子可以一看,天下之書是看不盡的,有些道法亦是鑽不透的。」book18.org
奇怪又凌亂的對話持續了這一夜,尤邈由此安然入眠。book18.org
天亮之時,她仍倚在涼亭,晨曦落在她的裙角,她懷中抱著兩三支水靈靈的白色姜花,見他醒了,轉頭笑著遞給他:「公子去拜訪總要貢些香花。」book18.org
他接了下來,聞得撲鼻的清香,抬手遞給她一錠金子。book18.org
丹妘有幾分驚訝,但並不接,輕聲道:「幾支花而已,不必以金換,送公子的。」book18.org
很古怪,這個凡人逆來順受,身在花柳之地,卻又信佛,更不要他的賞錢。book18.org
尤邈收起金子,點了點頭:「那我改日再來尋你。」book18.org
離去之時,他餘光瞥去,丹妘並不看他,站在榴花樹下輕輕撫花。book18.org
他輕輕捧起懷中姜花,低頭嗅了嗅。book18.org
(三)人溺我溺book18.org
正當清晨,聆音觀在深山之內,尤邈一路穿過鬱鬱蔥蔥的松樹林,霧氣之中,只見荒山上長滿青苔的石階,他拾階而上,方見一座破敗荒涼的道觀立於眼前。book18.org
尤邈推開滿是灰塵的木門,徑直而入,裡頭並未見道人,倒是有好幾棵紫薇樹上綁著些許祈福的紅帶,香燭排排而燃,隨風吹拂,主殿外還有一口雕花石缸,水不甚清,倒是裝著不少銅板。book18.org
尤邈一路看去,三清殿內雕鑿著許多富麗的神仙壁畫,卻因年歲已久,有些昏黃模糊。他隨意打量了幾下,將手中新鮮的姜花放在正殿三座神像前,而後邁出了正殿,四處去尋丹妘說的藏書,果然在不起眼的偏殿發現了大量蒙塵的文書。book18.org
他隨手拾了一本打開,倚著老舊的書架看了一會,果真來了幾分興趣。從丹妘那兒離開以後,尤邈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寧靜,不是那種百無聊賴的沉悶,而是看花一般的心靜。book18.org
很奇怪,像那個凡人給他的感覺一樣。book18.org
他讀著文書,無意識想著,他好像再也不想踏足煙花柳巷了,可他明明說了要再尋她。book18.org
他無從得知,丹妘遭受丁娘最多毒打的原因,便是永遠沒有回頭客。許多人同她共度一夜後,再也不會踏足煙花之地。book18.org
他不得其解,可聆音觀的書總是會讀完的,尤其對於尤邈而言,令他感興趣的文書好似也沒什麼意思了,他總會想起那個凡人,卻總有無形的阻力讓他不得離開那破敗的偏殿。book18.org
幾日後,暮色已極之時,尤邈望著窗外的雨發怔,煙雨濛濛,沉悶得很,他想起那夜她撫花靜立的清寂身影,無意識地踏出了聆音觀。book18.org
回過神來時,尤邈已在熱鬧的街市之中,出於天性的敏銳,他有些懷疑那座道觀施了些仙法,但來不及細想,就聽女子一聲驚慌的尖叫。book18.org
「放開我!」book18.org
原是三五地痞圍堵著一位醫女調戲,周圍男子臉上帶著興味看她驚慌憤怒的模樣,無人施以援手。book18.org
「來人啊,救救我!」book18.org
吵鬧。他不欲管顧,凡人都不理的事,沒道理要他一隻魔來伸張正義。正欲掉頭離開之時,那醫女的背簍已在推搡之中落下,倒出許多醫書,還有一支水靈的姜花。book18.org
書滾落一地,雪白的花枝砸在地上,碎開了。book18.org
尤邈停住了腳步,一抬手,有兩人拽著醫女的手咔嚓一聲裂開似的無力垂下,慘叫聲響起,尤邈將其中兩人拎著衣領重重地摔在地上,將人砸得滿臉是血。book18.org
一旁直勾勾盯著醫女窺探,看笑話的男子們一時作鳥獸散。book18.org
嫻玉嚇得滿眼是淚,緊緊拽著衣領,幾乎絕望。就在這時,周身一松,卻見一神情冷漠的俊美青年將幾個地痞打倒在地,黑金靴踩在那幾人手上,一路踏過。book18.org
幾個地痞驚恐地乞求,嘶聲慘叫:「公子饒了我們,饒了我們!」book18.org
他恍若未聞,嫻玉聽到他們手指一根根裂開的聲音,那人才終於略過他們,俯身輕輕撿起那支雪白姜花,隨手拾起了她的書卷,放進她歪倒的背簍中。book18.org
「滾。」他啟唇,聲音冷似珠玉。book18.org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嫻玉抬頭看見那隻根根如玉的手,不帶絲毫血跡,拽著她陳舊的背簍安靜地遞給她。book18.org
「多謝公子施救。」嫻玉連聲道謝,接過了背簍,他只是略點頭,嫻玉還待問他姓名,他已自顧自地轉身離開。book18.org
嫻玉一時無措,本想追上前去,那公子卻如幽靈一般消失在人群之中。她是要去給蘭胭醫治的,實在耽誤不得,於是背上背簍,心中暗暗記住了這張面容,想下次相見再作報答。book18.org
她趕往柳心樓之時,尤邈已然踏入了柳心樓,在三樓的後院尋到了他想見之人。book18.org
嘩啦啦的水聲不停響著,尤邈以為是假山上的水流聲,隨手推門而入,卻見丹妘被繩索綁在水車上,隨著高大的木製水車滾動翻轉,身體像輕飄飄的風車在最低位時淹沒在深池中,再隨之拉扯著轉到高空中。book18.org
那道柔弱的身影渾身是水跡,一張臉早已慘白,口鼻不斷被水淹沒,難以呼吸,但仍舊低眉順眼,安靜得幾乎死了一般。book18.org
尤邈怔住,難以想像人間的刑罰如此殘忍。book18.org
他當然想像不到,青樓女子都是待價而沽的賣品,鞭打用的是特製的軟鞭,掌摑也不能留下印子,怕影響了賣相。而水刑便是諸多風月場所最常用的懲戒手段,因其不會給倡女身上留下痕跡,卻也足夠殘忍可怖。book18.org
他立刻施法停住了水車,飛身將人撈了下來。她輕飄飄地落在他懷中,身體不似那夜暖熱,冰冷徹骨。在被他救下時,丹妘睜開眼難掩訝異,開口很是滯澀:「公子不必管我,不過是尋常責罰,丹妘無事。」book18.org
她明明在發抖,語氣卻是習以為常。book18.org
「為何罰你?」book18.org
丹妘搖頭不語,柔柔一笑。book18.org
「公子放下我罷,待會就來人了。」丹妘提醒道,尤邈還有些不解,卻見門被打開,幾個凶神惡煞的龜公魚貫而入。book18.org
「賤蹄子,不是要替清蕊受刑,怎得又偷奸耍滑?」龜公罵罵咧咧進來。book18.org
原來這裡不是無人看守,而是水車上綁了鐵鈴,只要未到時辰,水車但凡一停,鈴鐺便會被拉響,外頭看守的人便會知曉。book18.org
「我放她下來,要她伺候我,你們可以滾了嗎?」尤邈抱著人,丟出幾錠金子砸去,龜公記得他,是之前那位財大氣粗的客人,登時換了一副討好的臉色,連連稱是,「奴立馬端薑湯來給丹妘暖暖身子,或者奴帶她下去沐浴一番,再給公子送……」book18.org
「滾。」尤邈厭煩道。book18.org
「是。」龜公訕笑著退下。book18.org
丹妘縮在尤邈懷中,水靈靈的眸子並沒有任何波動。book18.org
「你的住所在何處?」尤邈問道。book18.org
丹妘輕聲回了,尤邈便抱著人踢開雕花楠木門,將人帶回她的房中。book18.org
柳心樓內夜夜笙歌,倡女們的傷痛卻無人管顧,就好比此刻蘭胭已咬著帕子忍了半個時辰,姣好的面容上覆滿冷汗,幾乎辨不出血色,待嫻玉給她施完針上完藥,她已是氣若遊絲。book18.org
柳心樓的生意如火如荼,染上重病的倡女便會越來越多,尋常大夫根本不肯給這些倡女醫治,嫌她們髒,唯有嫻玉願意救她們。book18.org
蘭胭便是才被丈夫賣進來的,不過半月便染了花柳病,痛苦不堪。嫻玉見她痛苦,亦是不忍,輕手輕腳地給她蓋上薄被,叮囑她好好休息。book18.org
嫻玉還要去瞧瞧丹妘,她最為放心不下的便是丹妘,那個溫順的女子總是受最重的傷,私下裡自行醫治。嫻玉本是不同意病患自行醫治,但未曾想丹妘卻在醫術上很有幾分見解,贈她的醫術藥方,甚至有些她未曾涉及的。book18.org
但等她輕車熟路地走近丹妘房間,正待推門,卻見方才救過她的青年親密地環抱住丹妘,不知在做些什麼。book18.org
她猛地退後,騰然而起的便是憤怒,因被救對尤邈產生的好感剎那間蕩然無存。book18.org
又一個衣冠禽獸。嫻玉捏緊了手中醫書,她記得每一個倡女身上的傷,來青樓的每一個男人都令她厭惡,她只憐惜那些倡女。book18.org
嫻玉忍了忍,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在丹妘的窗台上留下字條悄聲離開。book18.org
門內,丹妘已沐浴完畢,尤邈將她抱在懷中,給她喂了枚丹藥,閉眼感受她的身體溫暖起來。book18.org
「公子可要我服侍?」丹妘輕聲道。book18.org
尤邈搖搖頭,鬆開手:「你做你想做的便是。」他也不是為了同她歡好而來,只是因為他說了要來尋她,一言既出,駟馬難追。book18.org
丹妘便起身坐在書桌前,抬手展開筆墨。book18.org
尤邈打量過她的房間,其餘裝飾都如這柳心樓一般華麗奢靡,但這書桌上卻無胭脂水粉,不過一瓶姜花,幾支筆墨。book18.org
他好奇地湊過來,看她提筆:「你為何總要代人受罰?」book18.org
「人溺我溺,何不代她?」丹妘提腕蘸筆,落下一個「溺」字,清逸出塵的字跡,但這溺字卻委實傷感了些。book18.org
尤邈目光落在這張蒼白虛弱的臉上,心中嗤笑她的天真,卻又覺得這人怎生如此單純:「若這世上人人皆溺,你又如何以一己之身代人?」book18.org
她笑著搖頭,低聲道:「這便是縛與解。」book18.org
尤邈聽不明白,外頭卻傳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book18.org
「不好了,丹妘!蘭胭不好了!」book18.org
(四)郊外新墳book18.org
丹妘趕來之時,蘭胭已然咽了氣。book18.org
華麗雅致的內室里擠著好幾位女子,一堆人圍在蘭胭床邊低聲啜泣起來,見她來了,嫻玉尤哽咽道:「姐姐,丁娘給她灌的藥沒處理乾淨,血崩之症未愈,又染了病。」book18.org
丹妘走到蘭胭床前,安神香還燃著,清和溫柔的氣息,她掀開錦被,蘭胭身下卻是潰敗的紅。book18.org
這是丹妘來柳心樓三個月來,第一次見倡女死去,她還記得蘭胭被賣進來的時候,死死地著抓住那個頭也不回的男人:「鄒郎,我懷了你的骨肉,求你了,別賣掉我。」book18.org
丹妘就在樓上垂眸看著,看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被她的相公甩開,被龜公按著,丁娘給她灌了藥弄掉了她腹中骨肉。book18.org
很長的一段時間,蘭胭都鬱鬱寡歡,她不得不被迫接客,丹妘會去陪著她,或是代她接客,後來蘭胭有時莫名會笑起來,繡了許多孩子的小衣,背著龜公在後院拉著丹妘一起偷偷燒掉,看著火光喃喃道:「也好,孩子會去更好的人家。」book18.org
火光之中,丹妘只記住了那雙含淚的淒楚眼眸。book18.org
她那般期盼來世,恨不得立刻結束今生的苦厄:「等下輩子,娘一定生個好人家,好好愛你。」book18.org
下輩子來得如此之快。book18.org
丹妘沉默地看著她慘白的面容,動手開始給她整理遺容。周圍的啜泣聲不斷,兔死狐悲之意甚重,琉璃國里,倡女們大多早逝,死狀悽慘,今日的蘭胭,很有可能便是日後的她們。book18.org
哭泣的倡女們紛紛開始替蘭胭梳洗更衣,一聲叫罵打斷了她們,丁娘帶著人進來,狠狠剜了她們一眼:「都躲在這兒幹什麼!人死了就扔出去,一個個躲懶,我看誰敢哭哭啼啼,敗了客人興致,都給我收拾仔細了,滾去前頭接客!」book18.org
眾人噤若寒蟬,一時低下頭去,龜公已然三五下推開她們,喝令她們出去,一邊拿著屍袋,嫌棄地去拖床上的蘭胭,準備將她扔出去。book18.org
丹妘忽然按住了兩名龜公粗黑的手,力道之大,叫龜公想痛呼出聲,但卻好似莫名啞巴了,斷然出不了聲。book18.org
他們驚訝地看向素來最柔弱的丹妘,疑心是不是生了錯覺,怎得被她隨意一按就動彈不得?book18.org
丹妘緩緩回頭,看向那張分外刻薄的面孔:「求丁娘寬恕片刻,好讓我替蘭胭下葬。」book18.org
她鬆了手,曲膝跪在丁娘眼前,龜公本想立刻將人收拾了,卻仍舊動彈不得。book18.org
「少廢話,還不快去伺候你的客人,還是說沒在水車上待夠?」丁娘是半分面子都不肯給的,她掐住丹妘的臉,使了巧勁扇了一耳光,「收起你那副慈悲心腸,少為別人出頭。」book18.org
嫻玉一見立刻擋在丹妘身前:「丁娘,手下留情。」book18.org
丁娘好不容易請來的一個肯給她醫治這些賣品的醫女,因此對嫻玉還算客氣,只是也沒空搭理她,一抬頭便示意叫人把她請出去。book18.org
「丁娘!別傷她了!」book18.org
嫻玉再是無奈,也還是被推搡著請出了此處,推出門時恰見尤邈站在門外冷漠地聽熱鬧,目光全然沒有分給她一刻,沒有些許施救的意思。book18.org
果真如此,一到青樓,什麼人皮都撕下來了。嫻玉心中暗恨。book18.org
一門之隔,尤邈懶散地聽這場熱鬧,又聽到清脆的掌摑聲,一時皺起眉頭,那個人怎麼總是被欺負。book18.org
「明日丹妘會多接一倍客人,萬望丁娘開恩,給我一些時間。」她依舊柔聲細語,沒有半分惱怒。book18.org
丁娘精明的目光落在她帶笑的面孔上,很是不屑:「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今日就給我多接一倍客人。你們兩個還不快把蘭胭扔出去!一個個賠錢貨。」book18.org
豈有此理。尤邈厭煩極了,妖魔之中,雖也是弱肉強食,可下作到此等地步他卻是聞所未聞。book18.org
「她今日只伺候我一人,你還想讓她去陪誰?」尤邈不耐煩地推開門,抽出荷包隨意扔了一地金子,丁娘立刻彎腰,諂媚道:「是貴人您來了,是奴疏忽了,這就讓丹妘來陪您。」book18.org
「退下。」尤邈扶起丹妘,她白皙的面孔上沒有指痕,只是微微有些紅意,稍稍抬眸瞧了他一眼,溫和得很。book18.org
但尤邈覺得那眼裡少了些東西,或許從一開始就沒見過她的眼裡出現過那種東西——感激。book18.org
人走了,將地上的金子一枚不落地撿乾淨了。book18.org
外頭歡聲笑語,這裡死了個人都無人問津。book18.org
尤邈看著丹妘理好蘭胭的衣衫,吃力地準備背起她。book18.org
「我送你。」他終究看不過眼,一揮手,人便隨他一起消失在原地。book18.org
再回過神來之時,他們已到了郊外,尤邈單手舉著一方棺木,重重將它放下,轟隆一聲悶響,棺門微開,丹妘瞧見蘭胭安安靜靜躺在木棺之中,現下只差新土掩埋。book18.org
尤邈留心注意丹妘的眼睛,有驚訝但仍舊沒有感激。book18.org
「多謝公子。」她客客氣氣道,跪下去徒手捧起泥土往棺木上埋。book18.org
尤邈打了個響指,她便站了起來,那土已埋好,碑已刻好。book18.org
「你怎麼動不動就跪下。」尤邈有些瞧不起。book18.org
丹妘柔聲道:「死者為大,尊敬些無妨」book18.org
尤邈卻突然笑起來,荒冷的郊外,即便是夏夜,月亮也顯得如此陰森,遠處樹上的寒鴉被他突兀的笑聲驚飛,丹妘卻無動於衷。book18.org
尤邈挑眉看她:「意思是你跪的都是死者?」book18.org
「生與死又有何區別?」丹妘微笑道,「公子還能變出香燭紙錢來嗎?丹妘先謝過公子。」book18.org
「你倒是一點也不客氣。」尤邈如她所願變出紙錢香燭,看人一本正經地開始灑紙錢,「你也真不怕我。」book18.org
丹妘笑笑不語,在蘭胭墳頭敬了香,口中念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book18.org
尤邈靜靜聽她念心經,看她身上還穿著水紅的襦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可卻跪在這樣荒涼的墳前虔誠地念心經,試圖超度蘭胭。book18.org
太奇怪了,這個凡人,不畏妖魔卻又敬畏鬼神。book18.org
她臉上沒什麼悲傷之意,卻重重地給蘭胭嗑了三個頭,而後起身自顧自地往回走。book18.org
「你去哪兒?」尤邈眯了眯眼。book18.org
丹妘回頭,疑惑道,「回柳心樓,公子不同行嗎?」book18.org
尤邈再度被她逗笑。book18.org
有趣,真的有趣。方才施法而來,現下她便自覺要徒步回去。book18.org
「走罷。」正巧他有的是時間,同她散散步也無妨。book18.org
二人並肩而行,身後孤零零的新墳不斷遠去。book18.org
夏夜的風吹在身上,談不上多麼舒服,四周都是些靜立的高樹,照著月影更顯陰森。book18.org
尤邈抬頭,看這明晃晃、冷冰冰的月亮,袖子卻忽然被人拽住了。book18.org
他疑惑轉頭,丹妘停了下來,拉著他刮爛的袖口:「公子的衣袖,想是抬棺之時刮破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拉著他的衣袖,從袖口裡摸出了針線,認真地給他縫補。book18.org
「你為何隨身帶針線?」其實這件衣裳破了扔了便是,但尤邈此刻並不想如此,看她低頭安靜的眉眼,她溫柔地捧著他的手臂,一針一線給他縫上衣袖。book18.org
被人小心翼翼對待的感覺,尤邈從未感受過,儘管丹妘此刻不過是在做尋常的針線活,他依舊覺得有些隱秘的高興。book18.org
「總有用處。」漆黑的袍袖很快看不出破損,丹妘收起針線,沒有告訴他是蘭胭總要給孩子縫衣服,所以她隨身給蘭胭備下的。book18.org
但以後這些針線大抵是無用了。book18.org
到柳心樓下之時,丹妘微微行了一禮便要離開。book18.org
「明日見。」他卻開口。book18.org
鶯聲燕語掩蓋了丹妘的聲音,丹妘回身一笑,他從她的口型辨出了那一句明日見。book18.org
尤邈轉身輕快地離開,忍不住抬起手碰碰右邊那完好的衣袖。book18.org
明日見。他再度回頭看了看。book18.org
(五)人如螻蟻book18.org
等到次日尤邈重新踏入柳心樓時,丹妘正在接客,他隔著朱紅窗欞瞥去,流蘇帳內,隱隱可見她赤裸的女體覆在別人身上,嗓音清越,竟依舊同人講佛經。book18.org
尤邈這時便覺得有些可笑了,他昨夜買了她一晚但沒有留下,是想著她的友人死去,也不至於宿在她那兒給人添堵。book18.org
可他今夜興高采烈地來,才明白那個凡人是不會等他的,有一位客人來,她便要待一位客人,她同他論佛道,也不是因為她待他不同,而是一貫如此。book18.org
「何謂有方便慧解。謂不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book18.org
男人的低喘那般刺耳,她自顧自地念佛經,尤邈站在廂房外不覺冷嘲出聲:「喂,對嫖客講佛經,你不覺得可笑嗎?他不是為了聽佛經而來的,這裡是青樓,不是佛寺。」book18.org
裡頭的男人並不搭腔,似乎只專注於她,丹妘卻輕喘了口氣,尤邈瞥見她仍在輕輕擺腰,嗓音溫柔似水隔門傳來:「我知道,因為公子也是如此。」book18.org
這一瞬間,尤邈明白了當夜她說的那句「都一樣的。」book18.org
他也一樣,和那些客人,和現下床上那個人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尤邈的臉色冷下來,一腳踢開了門,幾步走了進去,一把掀開錦帳,將床上的男人猛地扔了出去。book18.org
門外傳來那男人的罵罵咧咧,尤邈丟出了大把金子砸在人身上,把人砸懵了,叫罵聲一時低下去了。book18.org
他轉頭盯著一絲不掛的丹妘,看她眉眼沒有一絲顫動,只是微微不解地偏了偏頭。她沒有遮掩自己軀體的意思,哪怕那處方才還含著另一個男人的慾望,她也並不羞澀,依舊盤坐在床上坦然地看向他。book18.org
房內清淡的姜花香氣盤旋而來,尤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他在她的這份坦然之中感受到了另一種不可抗拒的冰冷。book18.org
她像是習慣了袒露這幅軀體,在他面前亦或說是在無數個男人面前。book18.org
尤邈心緊了緊,怒氣卻沒來由地一瀉千里,他嘆了口氣,捏了個清凈訣給她清理了身體,隨意變了件水藍的蝴蝶清花裙給她覆上。book18.org
丹妘卻笑著搖了搖頭,玉白的手從肩頭輕輕取下這件衣衫,整齊地放在一旁:「琉璃國律法,倡女衣衫止用紅綠艷色。」book18.org
那件水藍的繡裙放在這狼藉的床榻上,乾淨得格格不入。book18.org
尤邈滯住,見她下了床,撿起地上的水紅襦裙、袖衫一一穿起。book18.org
「一件衣裳而已。」他不能理解人間這些奇怪的規矩,「穿了又如何?」book18.org
「僭越之罪,輕則入獄,重則處死。」book18.org
丹妘攏好衣衫,慢悠悠拿起青瓷茶盞盛了一杯熱茶予他:「公子為何闖進來?為何著惱?」book18.org
她大大方方地問,尤邈反倒有些窘迫,不知如何作答。book18.org
一聲壓抑的哭腔傳來:「娘,真的沒有了。這是我存下來的所有錢了。」book18.org
丹妘不再看他了,轉頭邁向另一側的窗台,低頭望樓下瞥去。book18.org
「沒用的東西,就這些錢打發叫花子呢,我呸。」粗啞的男聲緊接著搶白道,「娘,這個賤人指定是藏私呢!」book18.org
後院的花壇處,月露又在被她的母親和弟弟拉扯要她給錢。book18.org
她被弟弟扯著頭髮逼問,每一次都乞求地看向她的母親。book18.org
那位粗布衣衫的年老婦人只是神色鄙夷地看向她:「你弟弟都沒錢了,你還藏私!快交出來,給他!」book18.org
「何謂生?」丹妘低聲道。book18.org
尤邈隨她目光看去,不勝唏噓:「人如螻蟻,談什麼生死。」book18.org
他算是見識了,凡人何等慘烈的一生,真如螻蟻啊,換作魔界中人,動輒便要弒母殺兄,哪會由人欺負到頭上?book18.org
(六)仙魔之道book18.org
尤邈看著她的手扶在窗台,一個握緊的姿態,表情卻分外平和。book18.org
「要我幫忙嗎?」他開口問道,面上掛起了笑容。book18.org
丹妘並不看他,後院的拉拉扯扯還在繼續,吵嚷聲越發刺耳。book18.org
「自然是殺了他們二人。」那隻魔語氣再自然不過,仿佛殺人如飲水一般輕易。book18.org
丹妘回頭:「為何?」book18.org
他終於露出一點魔的邪氣來,慵懶笑道:「斬草除根,以絕後患。」book18.org
丹妘別開臉,散亂的長髮遮去她大半表情:「她或許會難過。」book18.org
「不過傷心幾日,往後可再沒人讓她吃苦頭了,不該高興嗎?」book18.org
丹妘彎了唇角,搖頭道:「這兩個人死了,不是天下人都死了,她只要還身在此處,便有吃不盡的苦頭。」book18.org
「先殺了最為礙眼的人,而後的事再一一解決。」尤邈甚為隨意:「再者說,她不能贖身嗎?」book18.org
丹妘揚起的眉眼像一彎瓷月亮:「琉璃國律法,倡女為賤籍,即便是要自贖,也得層層上報,得府尹准允。可十有八九皆被駁回,便是有錢也很難脫身的。」book18.org
尤邈皺了皺眉,他破天荒想行個善,幫忙殺個人,丹妘並不領情,好似全無迴轉餘地。這要是在魔界,他早懶得聽,先動手殺了再說。book18.org
「那你待如何?看熱鬧?」他頗為不解。book18.org
丹妘沒說話,樓下花拂竟帶著龜公趕來,柳眉倒豎,喝道:「就是他們二人,三番五次闖進柳心樓,不出銀兩,白吃白喝,偷雞摸狗!」book18.org
幾名身材魁梧的龜公立刻上前將兩人拉開,方才還氣焰囂張的母子轉眼沒了戾氣,賠笑著道歉:「哎,這位爺,我們不懂規矩,實在是不小心——!」book18.org
龜公才懶得聽他們說話,將母子二人的手反絞在後,羈押犯人似的攆走了。book18.org
月露委頓在地,花拂去扶她起身,沒好氣道:「都告訴你下次拎著菜刀去見他們,看誰還來糾纏你!」book18.org
月露抹了抹眼,秀氣的臉上還是軟綿綿的神態,花拂恨鐵不成鋼地瞪她一眼,拽著人走了。book18.org
尤邈看得津津有味:「惡人自有惡人磨?比起她的家人,這裡竟還算是她的庇護?」book18.org
丹妘眼眸里遊動著些細碎的情緒,不言不語地抬手將窗戶合攏。book18.org
朱紅的雕花窗欞一合上,房間暗下許多,只剩紅燭燃照她胭脂色的面容,她公式化地開口:「公子可要丹妘服侍就寢?」book18.org
尤邈瞥她一眼,實在看不透這人,明知他此刻無意,偏好似有意無意膈應他。book18.org
「罷了,陪我罷。」他拽著人的手腕,化作清風離去。book18.org
待二人停下之時,丹妘已踏在長滿苔痕的石階之上——這是去往聆音觀的路途。book18.org
上次是在郊外荒墳上,這次又在深山老林,只月色依舊,清亮得很。book18.org
尤邈的黑衣淹沒在夜色之中,山霧被層層迭迭的樹林化作濃綠,他的嗓音極為動聽,很有幾分悠揚之意:「走罷,上次你指的地方確實不錯。」book18.org
他其實並不怎麼重情慾,方才的事也令他暫時不想同她歡好。但他已去見了她,沒道理隨意離去,辜負他今日的好心情。book18.org
那日下了雨,他在聆音觀看書,心裡想的是來見她。今夜趁著月色,他帶她去聆音觀再靜靜讀書,總不會分了神。book18.org
丹妘依言跟上。book18.org
夜裡的深山幽雅極了,林間有獨特的新鮮草葉味道,摻雜著夏夜獨有的乾燥氣息,像是在灶台上蒸過一般,自帶一股暖香。book18.org
兩人的腳步聲在這夜裡極為清脆,丹妘一個不小心,一腳踏空,就要跌落,一隻雙冰涼的手穩穩扶住她。她抬頭,在夜裡對上那雙更為幽冷的丹鳳眼,他輕嘖一聲,把她掰正了,語氣近乎不耐,:「瞧不見也不知道說一聲?你是啞巴嗎?」book18.org
丹妘還未說話,石階兩側由近及遠,一階一階地亮起來,每一棵沉默的山樹被黃澄澄的暖光裹緊了,似花朵間溢出的蜜一般往台階垂下柔和的光。book18.org
舉目望去,山林之間,一片輝煌。book18.org
每一棵草木構築出了瑩瑩燈火,照亮了她單薄的紅裳,鋪平了她腳下的路。book18.org
「走罷。」他轉身往前走了。book18.org
滿階明亮,連同丹妘漆黑的眼瞳也被照亮。她望著那隻魔的背影,慢慢跟了上去。book18.org
尤邈走的不快不慢,同她散漫地談話:「你也不好奇我是什麼,可我倒好奇起你這個凡人來。」book18.org
「你該不會是被賣進去的尼姑罷?」book18.org
她一點也不懼怕他,但是她身上確實沒什麼妖氣,更別說仙氣了,哪位仙家會在青樓任人玷辱?他壓根沒想過她是仙。book18.org
「我不過是個孤女。」她柔聲回道。book18.org
尤邈頓了頓:「那就更別讀什麼佛經了,都是些教人忍耐看開的內容。你成天受的氣夠多了,還忍什麼?不如找本武學冊子,強身健體,下次被罰便將人私下綁了痛打一頓。」book18.org
丹妘笑了笑,覺得這隻魔有些不著調的天真。book18.org
他正巧停住回身打量她的體格,便瞧見她的笑容,好似取笑他。book18.org
他上下掃視她,抿了抿唇:「罷了,確實有些好笑,你這般也是學不成的。」book18.org
她這體格柔弱得好似風吹就倒,方才走個路還能摔著,又指望她學什麼傍身功夫?book18.org
「那公子是什麼?」丹妘轉而問道。book18.org
「我是只魔。」尤邈挑眉笑道,「殺人不眨眼那種,現在怕也來得及。」book18.org
「沒什麼好怕的,反正也不過一條命。」她倒是平和得很,邁步同他並肩而立,「當魔有趣嗎?」book18.org
「無趣,但總歸比當凡人好。」他認真道,「不過我是覺得越發無趣了。」book18.org
「公子為何不修道成仙?」book18.org
「我?成仙?」尤邈厭煩地皺起眉,頗為傲慢,「我無心仙道,更不想受仙家條條框框約束。再者,仙道亦很尋常,不如魔道高深。」book18.org
「公子研究過仙道?」丹妘問。book18.org
「自然,太過無趣了,都是些奉持清凈,無欲無求之道。」book18.org
「那公子的欲求是什麼?」book18.org
他沉吟一會:「我也不知,但總覺得人不可能是毫無慾望的,真是無欲無求,反倒虛偽得很。明明只要你想做什麼便是一種欲求。」book18.org
丹妘耐心聽了,步子越走越慢,繼續發問,「魔道又是如何?」book18.org
「魔道?」尤邈笑起來,「便是為欲所生,隨心所欲,千變萬化,為我所用。」book18.org
丹妘靜靜聽著,手卻忽然觸到一片冰涼,原是尤邈忽然牽住她的手,拽著她向前:「你真慢,怕是走完天都亮了。」book18.org
那隻魔好沒耐性,乾脆抱起她騰飛而去,穿過密密麻麻的山林,疾速掠過所有光亮,徑直到了聆音觀門口,口中卻嫌棄道:「你怕是根本走不動了,凡人可真麻煩。」book18.org
(七)羞辱book18.org
夜裡的聆音觀里合殿寂靜,門前一對石獅靜立,裡頭並無長明的燭火,那日他來時,蓮花紅燭還燃著,今日便只剩伶仃紅淚,早燃盡了。book18.org
尤邈將人放下,袍袖一揮,觀內重新亮起來,數支燭火依次亮起,一水的三清燈鋪滿,觀內除了三清殿是石砌而成,其餘皆是木作,近灰一般的深深木色,同檐上層層灰筒板瓦融為一體。book18.org
尤邈並不管她,放下丹妘便自顧自去偏殿翻閱書冊。丹妘也並不跟隨他,她停在觀內松樹與紫薇樹下的那口雕花缸前,往裡頭慢悠悠丟銅板。book18.org
葉影灑在水面微微晃蕩,她拋下銅板之時,缸里傳來叮咚一聲,銅板在裡頭滾了一圈,輕輕倒下同其他銅板挨蹭在一起。book18.org
尤邈草草翻完兩本書後,見丹妘仍在一枚一枚地往石缸里丟銅板,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在做什麼?」book18.org
「祈願。」她隨口回應,繼續往裡頭扔銅板,輕輕閉目。book18.org
「祈什麼願?」book18.org
「不能說。」丹妘道,「替人祈願,說出來就不靈了。」接連扔了許多銅板,她才轉身熟門熟路地入了四面無窗的正殿,不知從哪兒摸出許多落塵的紅綢帶,一一抖乾淨,一根根綁在高大的紫薇樹上。book18.org
尤邈看著她十指翻飛,仰頭耐心地綁完紅綢帶。book18.org
風清月朗,觀內燭火飄揚,數根紅綢隨風盛開,丹妘站在樹下專注地看它們飄起。book18.org
「替誰祈願呢?」尤邈不解,「又有用嗎?」book18.org
「替在意之人祈願。無論有用與否,要有盼頭。」丹妘回身朝他一笑,「要不然多無趣?」book18.org
尤邈不置可否,丹妘就安靜地坐在樹下的石階上,閉眼感受晚風吹拂。book18.org
滿殿清寂,她輕薄的紅裳被吹起,寶鈿花釵搖搖顫顫,濃妝艷抹的一張面孔沉靜得如同神像。book18.org
尤邈盯著人暗想,紅裳雖美,但興許淡色裙衫更襯她,可惜她不能穿。book18.org
他走過去,抬眼一掃,數枚銅板數也不數不清,不覺咂舌:她在意之人未免也太多了。book18.org
「那你的願望呢?」他問,「你有什麼願望?」book18.org
丹妘睜開眼,柔聲道:「我的願望是人人如願。」book18.org
尤邈盯著她大笑出聲,笑聲朗然:「你當真適合祝髮出家。」book18.org
丹妘只是微笑著回望他,並不因他的嘲笑動怒。book18.org
尤邈笑夠了,搖頭道:「不若想想你自己罷,你都自顧不暇了,何必管別人呢?」book18.org
他散漫地扯了扯那些垂掛的紅綢,目光頗為不屑:「求神拜佛是最無用的,真有用就不會叫你們淪落至此了。」book18.org
丹妘的笑容不變,卻低下頭去,擺弄手中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幾張護身符:「我多得了一張護身符,本想給公子的。」book18.org
尤邈沒留意觀內還有求符處,見人低頭好似有些失落的模樣,又有點後悔自己方才說話太過傷人,於是上前拿走她手中一張符:「既然你要給我,那我自然不能不收。」book18.org
他拿在手裡端詳,一張簡單的黃符,硃砂隨意描的些許字符,並無法力,只殘留她手心的溫度。book18.org
他偷偷瞥那低頭的人,軟了語氣:「我也不是誠心挖苦你,抱歉了。」book18.org
丹妘抬起頭來,依舊是溫柔的笑容:「無妨。」book18.org
他心微動,清了清嗓子,有些彆扭道:「其實求神拜佛,不如求……」book18.org
「公子要我在此處待多久?我有些睏了。」丹妘微微打了個呵欠,是有幾分倦色。book18.org
尤邈的話被打斷,看她微闔的眼,這才想起自己其實是用錢買了她今夜。而叫一位倡女求一位嫖客救自己脫身是十分可笑的,起碼比求神拜佛更為可笑。book18.org
她不動聲色的打斷已然十分婉轉。book18.org
尤邈沉下臉來,竟頗有些惱羞成怒,一揮手便將人移回了柳心樓。book18.org
眼前再沒那纖弱蠢笨的女子,四下一片寂靜,晚風輕輕吹動紫薇樹上的紅綢。book18.org
尤邈站在那雕花水缸前,手裡還捏著她給的護身符,神色卻是晦暗不清。book18.org
呆立片刻,他也消失在聆音觀內,不知又去了哪兒。book18.org
次日丹妘醒來之時,窗台前的象頭瓶里放著數枝新鮮姜花,滿室清香襲人。book18.org
她合衣起身,抬手拂開流蘇帳,珠箔一晃,人已安靜地坐在鏡台前慢條斯理地梳妝。book18.org
昨夜回來之時,丹妘已站在柳心樓後院,這才察覺薄薄的襦裙領口被惡意地塞了許多金子,冰冷的黃金貼在暖熱的胸乳,她的領口被弄得歪歪斜斜,微泛紅痕。book18.org
襦裙的式樣壓根是盛不下任何多餘事物的,於是她站直的瞬間,沉甸甸的金子從皮肉上滾下來,笨重地掉在地上。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這些東西出自何人手筆一目了然,也不過是一種羞辱。book18.org
丹妘沒什麼反應,習以為常地蹲下身去。一一將金子撿起來,拿帕子細心包了,通通送給了為錢窘迫的月露。book18.org
回房之時,丹妘正巧遇著花拂上樓。book18.org
花拂亦有倦色,見了她卻是立刻打起了精神,冷冷道:「不要和那個臭男人走太近了。」book18.org
「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沒什麼比玩弄一個倡女的真心更叫男人有征服感。你不要……」book18.org
丹妘溫柔應道:「我知道,他只是客人而已,你放心,我沒事。」book18.org
花拂本有一大堆話要說,丹妘卻柔順地應了,叫她一時哽住。她目光一掃,眼尖地發覺丹妘胸口的紅痕,臉色大變:「又有誰怎麼折磨你了?那個男人弄的?」book18.org
花拂快步走了過來,拉住丹妘的手要回房去看看。book18.org
丹妘按住她的手,笑道:「沒事,客人塞了些銀兩而已。」book18.org
花拂漂亮的鳳眼便泛起一陣憤怒怨恨之色:「遲早有一天,我也要叫他們嘗嘗被羞辱之恥。」book18.org
丹妘只是柔順地笑。book18.org
(八)厭煩book18.org
夜間尤邈悄悄來過了,送來了新鮮的姜花,想向丹妘道歉。他想當時的惱羞成怒是有幾分下作的,他不會這樣對待一位妖魔,卻這樣對待了一位凡人。book18.org
在他眼裡,這樣一個脆弱又廉價的倡女,竟不肯向他求救,還拒絕了他的示好。他被拂了面子,又自恃身份尊貴,按人間的規矩為她砸了錢,沒道理她油鹽不進,竟不千恩萬謝地投入他的懷抱。book18.org
他混跡魔界又輾轉居於深山,為爭地盤向他挑戰的妖魔不計其數,他以絕對的力量鎮壓了數不盡的妖魔。各類女妖也因他的強大前來示好,而今他頭一次對女子起了幾分興趣,卻察覺對方柔順的外表之下,內心對他不屑一顧。book18.org
驕傲如斯,難免惱怒。book18.org
只是真的這樣折辱她後,尤邈握著那護身符不斷摩挲,又莫名有些後悔。book18.org
猶豫之間,人已趕到丹妘身側之時。book18.org
柳心樓還是熱熱鬧鬧,丹妘的房間內燈火卻早已熄了,床榻之上她蓋著錦被睡得很熟。book18.org
尤邈腦袋都空白了一瞬。book18.org
他買了她今夜,又往她身上撒氣,結果她正好得閒安然入眠,壓根不把他的羞辱當回事。book18.org
尤邈現下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好似自始至終她都不在戲台上,自己在唱一場可笑的獨角戲。book18.org
尤邈臉色青了又白,到底沒能忍住,怒氣沖沖地拂袖離去。只是離去之時,仍將捧來的姜花放在了她桌上的象頭瓶內,權作道歉。book18.org
丹妘醒來自然是瞧見了那捧花,但她沒什麼反應,也無需有什麼反應。book18.org
這一月來尤邈再未踏足柳心樓,柳心樓的生意也不會因為少了一人而冷落,可尤邈卻始終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起丹妘。book18.org
其實他對她只是一個客人,她還有許多客人,只要他不去尋她,兩人自然再無交集。book18.org
他在自己的洞府翻著書,煉著新奇的陣法,可一念及此便咽不下這口氣,終究還是拋下書冊,跑到柳心樓去見她了。book18.org
這夜,月露的客人是個極為噁心的富家少爺,最喜踐踏女人,給了重金,愛將人綁起來鞭打掌摑,全然不管留不留下傷,看她們恐懼的樣子最為得意,一夜過後多半將人弄得半死不活。book18.org
月露本就怯懦溫順,被那徐氏少爺選中也只得應了,卻不想一進門就是一記耳光,扯著人將人砸在地上,那徐氏醜陋笨重的身軀壓在她身上,將她像牛羊一般綁起來。book18.org
她哭叫著掙扎,門外的龜公收了錢裝聾作啞,是全然不管的。book18.org
她的衣服被剮了下來,徐氏抽出了腰間的長鞭,揮在地上的力道幾乎能將木頭劈斷。book18.org
月露驚懼著躲,徐氏一鞭子甩下之時,她絕望地閉上眼睛。book18.org
嘭的一聲門被輕鬆踢開了。book18.org
「公子且慢。」一道溫柔的嗓音落在月露耳邊,她含著淚回頭,丹妘依舊柔柔弱弱地站在眼前,好似方才憑蠻力踢開房門的人壓根不是她。book18.org
可卻是她徒手拽住了這根粗黑的長鞭,制住了徐氏的暴行。book18.org
徐氏的面容一瞬間有些扭曲:「你是什麼東西,賤蹄子,也敢來攔著我?」book18.org
他試圖抽回長鞭甩在她的臉上,可怎麼使力都扯不回那長鞭。book18.org
「公子莫惱,丹妘不是要阻止公子,丹妘是想服侍公子。」丹妘微微一笑,一抬手扯走了徐氏手中長鞭,折在手中,微微屈膝,高舉著長鞭遞還給他。book18.org
她顧盼一笑,本就是極動人的顏色,連帶著三分媚意,又輕言細語,一下子便令徐氏晃了眼。book18.org
「不知公子可否賞臉給丹妘一個機會?」book18.org
徐氏憤怒的面孔一下子舒展開來,挑起她的下巴意有所指地問道:「你好此道?」book18.org
丹妘搖頭,還以柔順的笑容:「只是中意公子。」book18.org
徐氏大笑起來,那張醜陋的面容因笑容更顯猙獰,眼神卻是刻毒,握著鞭子狠狠朝丹妘揮下:「你這點伎倆也想唬我,賤人!憑你也配上我的床?」book18.org
「來人!」徐氏大喝一聲,他隨行的手下很快衝了進來,將丹妘按倒在地上。book18.org
長鞭揮下的瞬間,月露掙扎著想要起身替丹妘擋一擋,又被徐氏的手下狠狠摁住。book18.org
她嗚咽一聲,著急地掙動,甚至來不及去注意丹妘的眼眸。book18.org
丹妘靜靜看著徐氏,目光仍舊平和,平和得像在看一個死人,琉璃一般的眼眸深處里有積累已久的疲憊與厭倦,很有些煩躁。book18.org
室內亂作一團,玉器在拉扯中碎了一地,杯盞四落,繪著幽蘭杜鵑的屏風被牽連,歪歪倒倒。book18.org
丹妘只是輕輕眨了眨眼,徐氏的手下按在月露身上的手忽然針扎一般似的痛且麻痹。月露正奮力一掙,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就見那帶著怒氣的一鞭已然狠狠落在丹妘身上,打得她皮開肉綻,胸口一道深長的鞭痕。book18.org
丹妘沒什麼反應,月露卻在這瞬間憤怒地看向徐氏。book18.org
那雙素來怯懦的眼眸里在這一瞬爆發了深藏已久的憤怒與反叛,她開始不停地掙動,徐氏的手下也壓根制不住她。book18.org
月露的手摳得死緊,指甲嵌在手心裡,不是想自懲,更像是像抑制自己的殺意,想用那雙塗滿蔻丹的十指挖出對方的眼珠子,撕爛對方的皮。book18.org
太苦了,也太累了,柳心樓的日子只有無盡苦痛,她被許多男人糟蹋折磨,從來都是丹妘護著她,替她承受了許多痛楚,暗地裡也接濟她。book18.org
她是被家人賣進來的,父親是酒鬼,母親總被父親毒打,兩人卻視那個好賭的弟弟如珠如玉,永遠教導她要對弟弟好,連把她賣進青樓也是為了給弟弟湊錢還債。哪怕她如何抗拒哭喊,她還是被賣進來了。book18.org
她沒有拒絕的權利的,在父母眼裡,她只是不值錢的物品,懦弱軟和,好似從來沒有脾性,合該永遠填補家裡的無底洞。book18.org
她渴求母親的愛,哪怕一丁點的好,指望他們在她給錢的瞬間露出喜色,哪怕自己為這錢要受無數個男人折磨,她也會有一份高興。book18.org
畢竟已身在地獄,總得騙騙自己要有些盼頭。book18.org
但永遠得不到的,他們連一分好臉色都不肯給。book18.org
只有丹妘,只有丹妘待她如姊妹一般,沒有看不起懦弱無能的自己,連花拂著急擔心她時,都要挖苦她的軟弱順從,只有丹妘一句狠話也未說過。book18.org
丹妘是近乎沉默的,只會安靜地為她擋傷,溫和包容地看向她。book18.org
姐姐。月露在心裡無數次這樣喚過她,喚到最後又很絕望:為什麼呢?她的姐姐也要和她一樣待在這種地獄裡,受盡非人的折磨。book18.org
男人,都是這些下賤的男人害了她們。她的憤怒在燃燒,被綁著軀體也仍舊試圖衝上去撞在徐氏身上。book18.org
「月露。」丹妘叫住她,她下意識回頭,丹妘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眼神溫柔如水。book18.org
月露的眼淚就要落下來,徐氏已再度叫囂著持鞭朝丹妘揮來。book18.org
月露膝行著挪過去,瘦弱的身軀嚴嚴實實抵在丹妘身上,任憑徐氏手下如何來拉,她都死死咬著丹妘肩頭的衣裳,閉著眼不肯離開。book18.org
那擋在身前的顫抖身軀令丹妘越發煩躁了,她還保持著一貫的溫和笑容,看向徐氏的目光卻快要沒什麼溫度,心中有些抑制不住的蠢蠢欲動。book18.org
尤邈恰好就是這時來的,在月露被徐氏手下扒開的瞬間,尤邈來到了這裡,站在了丹妘身前。book18.org
他正要抬手,丹妘卻猛地向他衝來,抱住他一轉,再度硬生生挨了一鞭子。book18.org
尤邈這下變了臉色。book18.org
(九)司命何在book18.org
室內亂做一團,丹妘勉強抱著他受了那一鞭,眼睫微顫,身體發抖。book18.org
這大抵是尤邈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護在身後。他的心跳在這一剎那漏了一拍,而後聞到了從她身上傳來的清晰血腥味。book18.org
只是一抬手的事,那幾個擒住月露與丹妘的人不受控制地凌空而起,猛地朝四面窗戶砸去,生生砸開了窗戶,慘叫著跌落在大堂。book18.org
若有若無的魔氣掠過,名貴的黃花梨木折了大半,幾人粗短不一的四肢分崩離析,咕嚕嚕滾落在地,飛出的眼珠子甚至落在了一位客人的瓠子卮中,醇酒染了血,再不能喝了。book18.org
外頭的歡聲笑語定住一般,靜默三秒後,爆發出了慌亂的尖叫。book18.org
尤邈恍若未聞,從容地回抱住丹妘,將人穩穩扶起,低頭看她背上的傷。她貫穿的紅裳被長鞭打爛,雪白的皮肉上是鮮艷的血痕。book18.org
月露驚疑不定地看向眼前那個黑衣青年,看他皺著眉摟抱住丹妘,語帶埋怨:「你怎麼總是擋在人前?」book18.org
丹妘只是搖搖頭,輕輕瞥向月露,那目光仍舊關切book18.org
月露正待開口,青年已將人打橫抱起,眨眼間就消失在眼前。book18.org
等到丁娘帶人衝上樓時,自然撲了個空,什麼也沒尋到,而月露只是一語不發地縮在原地,道什麼也沒看清。book18.org
尤邈帶著丹妘去了一間客棧休息,途中順手施法給她治了傷換了衣裳。他不動聲色地打量懷中人,丹妘依舊安安靜靜的,好似方才並未受傷一般。book18.org
這是第幾次了?第一次見她,她被掌摑,第二次見她,她在受水刑,這一次見她,她又在被鞭打。book18.org
好像沒有哪次見她,她是悠閒自在的,儘管那張安靜的臉上永遠是柔順的笑。book18.org
但事實上,她的日子著實難過。尤邈有些許愧疚,那夜他也如此折辱她,她今日竟還替他擋了一鞭。book18.org
「你對誰都這麼好嗎?」將人輕輕放在客棧雅間的床榻之上時,尤邈不由出聲問道。book18.org
「這本就與公子無關,不應牽連公子。」她只是這樣答。book18.org
「那日是我不對。」尤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躊躇開口,「希望你能諒解。」book18.org
丹妘笑了一下,神色沒什麼特別之處:「尋常之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book18.org
她只說是尋常,並未談原諒,但尤邈卻是會錯了意,如釋重負般:「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這般待你了。」book18.org
他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兀自飲了:「你今日替我擋了一鞭,我……我可以帶你走。」book18.org
尤邈轉過頭去看著她:「你相信我,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我真的可以帶你走。」book18.org
若說這一月來他模糊明白了她為何拒絕,今日便更明白了她的處境。動輒被客人打罵欺辱,她要如何寄望於他救她於水火?book18.org
但尤邈自認他是不同的,他不是凡人,他是魔,他真的願意帶她走,雖不說給她什麼身份,但起碼再也不用受人欺凌。book18.org
丹妘問他:「公子為何要帶我走?」book18.org
「我……」尤邈遲疑了,「我覺著你甚合我意。」book18.org
丹妘微微起身,錦被從她肩頭滑落,她半倚在床頭望向尤邈:「但丹妘必有不合公子心意之時,待到那時,公子又要如何處置丹妘?」book18.org
尤邈皺起眉,想了想:「那便放你自由。」book18.org
丹妘低頭笑:「那公子也並未予我自由,依舊是牢籠。丹妘多謝公子好意。」book18.org
尤邈一時有些不快:「你難道有更好的選擇嗎?」book18.org
丹妘不卑不亢:「公子於我而言也並非什麼好的選擇。」book18.org
尤邈更為不悅:「我可保你不受欺凌,難不成還不算好的選擇?」book18.org
「作為交換,丹妘亦需委身公子對嗎?」book18.org
尤邈一怔。book18.org
「那丹妘依舊是倡,為一人倡,為天下人倡,有何分別呢?」她溫柔的嗓音說出這般尖銳的話語,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尤邈臉上。book18.org
有什麼分別呢?別人把她視作倡,他亦把她視作倡,他感謝她便是依舊要她出賣身體來換所謂的自由,何其道貌岸然。book18.org
尤邈握緊茶盞,惱怒之下又有些憤慨:「那你想如何?」book18.org
「丹妘不想如何,多謝公子今日相救。」她掀開錦被,緩緩起身,神色那般平靜,「丹妘應當回去了。」book18.org
她走下了床,輕輕從他身旁走過,一雙手即將觸上門扉之時,尤邈伸手拉住了她。book18.org
丹妘回頭,尤邈不耐煩道:「我不碰你,不碰你總行了罷?」book18.org
丹妘低頭不語。book18.org
「你到底想怎麼樣?」尤邈最煩她悶聲不響的樣子。book18.org
丹妘只是無奈地笑了一下:「公子不懂。」book18.org
「不懂你總要說明白啊。」尤邈拽著人按在木椅上,漆黑的眼瞳緊緊盯著她,「你說了我就明白了。」book18.org
「公子不會明白的。」book18.org
尤邈按著她的肩不鬆手,俯身認真道:「我可以學,我會學著明白。」book18.org
他微微垂眼,像是有些難以啟齒:「我……我有些在意你。」book18.org
丹妘嘆了口氣,輕輕拂開他的雙手:「我該回去了。」book18.org
直到人已離開,尤邈還待在空落落的雅間內百思不得其解。book18.org
他不大明白她到底想要如何,他要帶她走,也承諾了不碰她,她還想怎樣呢?book18.org
他又煩躁又生氣,可還是暗地裡買下了她餘下一月的日子,叫丁娘不許讓丹妘接客,有一搭沒一搭地跑去見她,帶她四處散心。book18.org
只是二人之間依舊毫無進展,尤邈這才漸漸回味過來她看上去這般柔順,其實軟硬不吃。book18.org
他始終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book18.org
而對丹妘而言,她壓根沒將這隻魔的殷勤放在心上。book18.org
人間的日子如流水一般淌過,即便尤邈不讓她接客,在他看不到的夜裡,她也仍舊輾轉於不同男人身側,為絳雪,為月露,為不同倡女擋下許多苦楚。book18.org
她從來不干涉她們的既定命運,只在這些不足掛齒的小事上為她們免去一些折磨。book18.org
直到這一日。book18.org
丹妘依舊在樓台上往下望,人來人往的街上,有一對夫妻拉拉扯扯,神色猙獰的男人拉著一滿臉哀求的婦人往柳心樓走,一路罵罵咧咧,將婦人推給了龜公。book18.org
丹妘始終掛在嘴角的笑容凝結了。book18.org
那婦人腹部隆起,已有七八月份的身孕。那個男人將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賣給柳心樓,男兒作奴,女兒為倡。book18.org
可丹妘一眼看出,一臉哀戚的絕望婦人腹中那熟悉的魂魄——是蘭胭!book18.org
「姐姐,你說人死了以後真的能投胎轉世嗎?我來世會過得好嗎?」book18.org
那個時候,蘭胭鬱鬱寡歡地坐在池邊喂錦鯉,撒下的餌逗得錦鯉密密麻麻地聚來。book18.org
「自然,蘭胭你如此心善,來世一定順風順水。」丹妘如此回道,佛家講因果報應,輪迴轉世後她定然能有好的命格,她篤信不疑。book18.org
丹妘記得蘭胭的笑容那般淡,每一句都在期盼來生,期盼與她夭折的孩子相聚。book18.org
而如今蘭胭投胎轉世後,還未出世竟又被賣入了青樓!book18.org
男人討好諂媚的笑容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她已經聽了無數次,這一次她卻難以抑制地焦躁起來。book18.org
她閉了閉眼,只一剎那便消失在樓閣之上。book18.org
九重天,天機宮。book18.org
「緣生,司命何在?」那清越嗓音幽幽傳來。book18.org
緣生從密密麻麻的卷冊中回過神來,應聲回頭,見來人白衣勝雪,手持楊枝玉凈瓶。book18.org
緣生心道要遭,怎麼正巧給菩薩碰上了,只能面露難色道:「菩薩,司命他……他墮神了。」book18.org
「什麼?」觀音心中一震。book18.org
「是這樣的,今日正巧司命飛升,可我領他到孽海之時,他便被孽海之水所傷,心神大亂,重墮凡塵了。」緣生摸著腦袋,也是一臉可惜,「就差一步,只要過了孽海,煉出忘情丹,便能驅使命緣樹了。」book18.org
「那下一任司命何時出現?」觀音微露急切之色。book18.org
「這個嘛……」緣生愁眉苦臉道,「少說也得幾萬年罷。」book18.org
觀音沉下臉來,一語不發。book18.org
幾萬年?book18.org
幾萬年後,蘭胭又不知死了多少回,被折磨了多少次!book18.org
「菩薩?菩薩?」緣生很少見這位素來笑臉相迎的菩薩神情冰冷,一時有些畏懼,心道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惹她不快。book18.org
觀音回過神來,敷衍地笑著搖了搖頭。book18.org
(十)天道輪迴book18.org
冷落已久的司命殿今日迎來了一位稀客。book18.org
觀音踏入了此殿,她並沒有心思去細細打量這滿殿冷清,卻是直奔殿中那棵沉默的命緣樹。book18.org
觀音站在樹下,望向霜雪一般的枝葉,滿樹紅線牽繫的命牌呆呆垂掛,泛著冷光的紅,如此死板的白,就是這麼一棵毫無生機的樹主宰了塵世凡人的命格。book18.org
她端詳片刻,抽出玉凈瓶的楊枝,抬手一揚,青碧透亮的強大靈光隨之噴薄而出,猛地撲向命緣樹!book18.org
就在此時,一道道清寒的冷光立刻從命緣樹上直射而出,與之抗衡。book18.org
狂風忽起,吹動觀音一身白裳,她索性抬手,試圖從萬千命牌中取下蘭胭的那一枚命牌,但那些垂掛的命牌不受她指令,依舊巍然不動。book18.org
她根本動不了命緣樹。若無司命指令,命緣樹便依天而行。book18.org
楊枝散發的靈光漸漸弱下去,她眼睜睜看著命緣樹的寒光吞沒所有靈光,依舊保持滿樹雪一般的冷漠。book18.org
僵持片刻,觀音緩緩收回了手。book18.org
離開之時,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棵占滿庭院的雪樹。book18.org
她並沒有罷休,而是去了冥府。book18.org
冥府地界陰森詭譎,處處黃沙漫天,神情呆滯的鬼魂被鬼差羈押,按冥君之令投入輪迴或打入地獄。book18.org
觀音悄無聲息地穿過此地,直奔冥府重思殿。book18.org
那冥君身著紅袍,衣袍上以黑鮫織著的照魅草紋路,束髮帶冠,明明是極年輕的一張面孔,卻因常年經手生死而顯得極為老練,眉眼之間十分威嚴。book18.org
他正伏於白骨案上,執硃筆批閱生死簿。book18.org
「冥君。」觀音開口喚道。book18.org
冥君抬起頭來,一見是觀音,急忙起身恭敬行禮道:「菩薩怎得來此地?怠慢之處,還望菩薩見諒。」book18.org
觀音笑笑:「哪裡,冥君日理萬機,倒是我不請自來,要叨擾冥君了。」book18.org
冥君一聽此言,乾笑幾聲:「那不知菩薩來此所為何事?」book18.org
觀音便將蘭胭之事托出:「她前世受此苦難,今生不該再重蹈覆轍,冥君可否看看生死簿是否哪裡出了差錯?」book18.org
冥君聽完便拿出一本白簿,隨手翻開掃了幾眼,尷尬道:「菩薩,生死簿上並無錯處,她合該如此。」book18.org
「怎會如此?」觀音伸手欲拿冥君手中白簿,冥君不動聲色地躲開了,白簿從他手中一消,人卻還客客氣氣道:「菩薩見諒,我亦是按令行事,只管生死投胎,凡人命格皆是命緣樹譜寫。她前世為倡,今生亦要為倡,問我為何,我亦不知。」book18.org
觀音的手撲了個空,只微微笑道:「冥君,那蘭胭生性良善,若是今生再遭此輪迴苦楚,怕是叫凡人詬病天道不公,神佛不仁。」book18.org
冥君一聽卻揚眉笑道:「菩薩多慮了,入了輪迴,凡人哪還記得前世苦楚,不必憂心。」book18.org
冥君的笑容如此輕鬆,觀音也跟著笑了:「既如此,那我就不叨擾了。」book18.org
「菩薩慢走。」book18.org
(十一)觀音玉像book18.org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柳心樓的燈火便徹底點亮了這條熱熱鬧鬧的花街。book18.org
丹妘回過神來,樓下拉扯的男女早已不見蹤影,她本欲去看看那個被賣進來的懷孕婦人。只是她還沒下樓就聽到梅紗房內傳來吵嚷聲。book18.org
哐當的碎裂聲此起彼伏,丹妘推開那道緊閉的漆紅雕花門。book18.org
地上一片狼藉,許多瓷器碎片,三個醉醺醺的男人擠在這間布局雅致的廂房,其中兩個將梅紗雙手反剪按倒在地,剩下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左手掄著一座小巧精緻的玉觀音像,右手拋著一把未開刃的短劍。book18.org
梅紗跪在地上,雙目滿是不甘。book18.org
「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什麼玩意兒?也配學劍?」他隨手將那把劍扔出窗戶,舉著那座觀音哈哈大笑道,「供觀音?菩薩要是知道被你這種倡女供奉,你說她嫌不嫌髒?」book18.org
他走近了揪住梅紗的頭髮強迫她高抬起臉來:「好好當你的倡伎,少給臉不要臉,既是賤籍,這輩子下輩子也別肖想些不合你身份之事!」book18.org
其餘二人也隨之鄙夷得笑起來:「一把破劍藏得那麼寶貝,還不是任咱們扔來玩?」book18.org
「袁爺,你且看著,這個賤人不聽話,咱們倆幫您教訓她到聽話為止!」book18.org
臭氣熏天的酒氣,滿臉橫肉的男人和那即將落在梅紗臉上的耳光。book18.org
這些事每一天都在上演,丹妘已經見了無數遍,她像幽靈一般擋在了丹妘面前,沒人瞧見她是怎麼動手的,那兩人擒住梅紗的手就莫名鬆了,其中一人落下的耳光懸在半空,被她一隻手輕輕擋住。book18.org
「公子們消消氣,丹妘來賠罪了。」丹妘面上仍是一團和氣,捏住對方手腕的手好似完全沒使力,那人臉上卻已出現痛苦之色,奈何出不了聲。book18.org
而那個被他們喚作袁爺的男人渾濁的眼睛瞧了瞧她清麗溫柔的面孔,看她臉上柔順不已的笑容,稍稍消了消氣:「小美人,你來替她賠罪?」他色眯眯地笑起來,「你打算怎麼賠啊?」book18.org
丹妘笑著望向他:「全依公子。」book18.org
袁氏大笑出聲,來回踱步:「好!」他陰毒的目光望向跌落在地的梅紗,手裡捏著那座觀音像端詳片刻,可惜道,「不過這賤人到底是得罪了我,還供著觀音,沒得玷污了菩薩。」book18.org
梅紗只是憤怒地看向他,不發一語。book18.org
說著他又作恍然大悟的模樣道:「說不定是從哪兒偷來的假觀音!」book18.org
他拎著玉像的手一揚,猛地向地上砸去!book18.org
那座面目溫和慈悲的觀音玉像當即摔個四分五裂,迸濺出無數剔透的碎片,同滿地青瓷片混雜在一起。book18.org
丹妘緩緩看向滿地碎片。book18.org
「你!」梅紗怒不可遏。book18.org
「我怎麼了?看在那美人面上,爺給你機會了,你還不跪下謝罪?」book18.org
難聽至極的笑聲在丹妘耳邊不斷放大,她的目光里,嘴角含笑的觀音像缺了一角,那笑容不再,溫和的眼眸因摔在地上恰好劃出裂紋,那雙堪稱點睛之筆的眼頓時毫無生氣,殘缺的玉像倏忽之間陰沉下來,當真如一座陰森恐怖的偽佛。book18.org
輕微的聲響打斷了兩人的對峙,碎片扎進皮肉的聲音吸引力在場的目光。book18.org
丹妘筆直地跪了下來,跪在滿地的瓷片上,膝蓋小腿被無數尖銳的碎片扎破,她依舊笑著,雙手平放至額間,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公子息怒,皆是丹妘的錯。」book18.org
「丹妘!」梅紗失聲道,著急地起身去扶她。book18.org
但丹妘仍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還望公子見諒。」book18.org
沒人能瞧見那雙低垂的眼眸陰森如幽潭,同那座破碎的玉像眼神一模一樣。book18.org
「丹妘再也不會犯此大錯了。」book18.org
她輕柔溫和的嗓音不知為何讓袁氏有些不寒而慄,酒意散了大半,動物本能的趨利避害令他訕笑一聲:「罷了,罷了。」book18.org
三人走了,梅紗扶著她站起來,翻出藥來替她處理傷口,一邊抱歉道:「我不是故意惹怒他們的,丹妘,是他們...」book18.org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丹妘打斷她,「你去尋你的劍罷,應當被丟在後院,還能找回來。」她很包容地看向她,「去把它拿回來。」book18.org
梅紗微微鼻酸,小心地給她上藥,無所謂地搖頭道:「我不要了,我不學劍了,平白惹出許多禍事來。」book18.org
「拿回來,梅紗。」丹妘卻忽然語氣嚴肅,「把它拿回來。」book18.org
梅紗疑惑抬頭。book18.org
「禍事還不夠多嗎?天天都是禍事,為何不拿回來?那是你的劍,你就得拿回來。」丹妘的語氣非常堅定,微微朝她一笑,「你為何要將那些畜生的話放在心上?」book18.org
「去拿回來,梅紗。觀音像沒了,我再送你一座便是。但是你的劍,你要自己拿回來。」book18.org
梅紗愕然不已,這是她第一次聽丹妘說這樣腌臢的字眼,還是這樣雲淡風輕的態度。她看向渾身是傷的丹妘,還是素來逆來順受的和氣模樣,但溫和語氣里的壓迫感讓她不得不低聲應了,起身去後院尋自己的劍。book18.org
梅紗是孤女,也是流落街頭被賣進青樓來的,其實早已認命了,一輩子也就這般任人揉搓著過了。但是這種毫無指望的日子是需要一些維持她生存的東西的。book18.org
就比如那把劍,她學劍,買些雜七雜八的武學書籍來學。book18.org
她的夢裡也有仗劍走天涯的瀟洒故事。多麼有意思啊,她掌握不了自己的命,便想掌握一把劍,一把鋒利得能護住自己的劍。book18.org
梅紗總想著有一天,她學有所成,握著這把劍逃出這裡,浪跡天涯。但劍還未開刃,先被那群噁心的人譏笑著扔了出去,而她供著的菩薩也被毀了。book18.org
「供觀音?菩薩要是知道被你這種倡女供奉,你說她嫌不嫌髒?」book18.org
「沒得玷污了菩薩。」book18.org
不供菩薩供什麼呢?難不成供君主?不是君主讓她們淪落至此的嗎?止穿紅綠,只走側路,不得走正道,終身賤籍,與人紛爭,無論對錯,倡女罪加一等。book18.org
她們供菩薩,只有虛無縹緲的菩薩對眾生一視同仁,只有菩薩肯聽一聽她痛苦掙扎時的祈願哀泣。book18.org
如何不會被刺痛呢?哪怕她們久經風月,身體被各種折磨過了,但最讓她們痛苦的卻是無休止的羞辱貶低。book18.org
「何物墮風塵?沙礫墮風塵。」book18.org
她們可不就是沙礫,被揚在風中,踩在腳下的沙礫,客人無時不刻提醒她們有多低賤,多麼不算個人。book18.org
在客人眼裡,她們不配有知覺,不配有愛好,可以在附庸風雅時吟詩作對,卻不配擁有一把男人才能掌握的劍。book18.org
梅紗也會氣餒,也會想放棄,她不想看丹妘又為了她的妄想受傷,丹妘待人總是那麼好,好到不求回報,但她總不能這般沒良心。book18.org
可沒想到,丹妘堅持叫她拿回劍,丹妘的語氣好似只要她握住了那把劍,她從此真的能有逃出生天。book18.org
被那種堅定蠱惑,她取回了她未開刃的劍,丹妘卻已不在房中。book18.org
是尤邈帶走了她。book18.org
(十二)我帶你走book18.org
尤邈是捧著姜花來尋丹妘的,只是花還沒送出去,就因她一身狼狽的模樣心頭一緊。滿地狼藉的廂房內還未收拾,滿地瓷片玉塊,酒氣熏天,丹妘倚在床頭,雪白的腿上是密密麻麻的傷口,顯然銳器所致,神色是一如往常的柔順平靜。book18.org
姜花脫手砸在地上,雪白的花瓣砸在那玉塊瓷器上,脆弱不堪。book18.org
「是誰傷你的?」尤邈已經很久沒見她受傷了,眼下再次見她傷重至此,當即有些憤怒,上前坐在她床畔,手下魔氣浮動,眨眼間治好了她腿上的傷。book18.org
「無事,一些客人罷了。」她永遠是那般低眉順眼的和氣模樣,半點瞧不出怨恨之意。book18.org
但尤邈卻覺得心口一把火在燒,灼得他生疼,因而不由分說地將人拽起來:「一些?我帶你走。」book18.org
丹妘沒防備被他拽著起身,跌入他寬闊的懷抱,一轉眼兩人便又到了聆音觀。book18.org
滿觀的蓮花紅燭驟然點亮,聆音觀已很有幾分人氣了,不似初時冷落,主殿外擺了石桌石椅,上頭放著上次丹妘來留下的姜花,水靈靈的還未枯萎,樹上垂掛的紅絲絛隨風飄揚,在這曖昧的夜裡有種欲說還休的動人。book18.org
尤邈將她放在那棵紫薇樹下的石壇上,背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忽然折返,看著她道:「我不想看你受傷了。」book18.org
丹妘只是溫柔地看著他。book18.org
尤邈有些焦躁地俯身於她齊平,桀驁的眉眼染上絲絲戾氣:「我是真心的,你跟我走罷,我帶你離開那裡,不會再讓人欺負你。」book18.org
「為何?」丹妘又這般發問。book18.org
尤邈沉默片刻,他也不知道。book18.org
要如何說呢?這個人他完全看不透,脆弱如螻蟻,又堅韌似蛛絲,一絲一縷地將他縛住了。他理不清頭緒,只想起那日煙雨濛濛,她站在樓台之上捧著姜花,恰好他站於樓下,丹玉低頭俯視他,隔著雨霧,那雙淡而柔的眼眸與他視線相撞,她莞爾一笑,長街嘈雜之聲忽然就消退了。book18.org
他站在樓下怔怔瞧著人,她已回身不見。尤邈正欲上樓,轉頭之時,那人已持著一把紙傘站在他身側為他遮去頭頂細雨,輕聲道:「公子來了。」book18.org
那語氣極為尋常熟稔,卻又好似等待已久,叫他心頭一亂。book18.org
許多時候,他都瞧不上她,瞧不上她的逆來順受,懦弱無爭。book18.org
可日子長了,他總是牽掛她,擔心她,希望能看著她,但又抹不開臉,總是依時離開她。book18.org
今日她的傷處又提醒了她,在他瞧不見的時候,她又要吃多少苦頭,受多少欺凌。book18.org
他想護著她,養只寵物又有何妨,當他的寵兒總比當微賤的倡女好。book18.org
於是他開口道:「我想養著你,像養我的寵物一般。」book18.org
丹妘卻笑了:「多謝公子,還好公子不是說心悅於我,嚇我一跳。」她輕嘆一聲,「風塵女子最怕客人的真心了,不過公子想要將我當寵物養的心還不算真心,但我卻是無福消受了。」book18.org
尤邈聽了,面露不虞:「為何?難道你寧願日日受人欺凌,也不願讓我養著你?」book18.org
「公子好意,丹妘受之有愧。丹妘的命合該如此,不敢勞煩公子。」清清楚楚,溫溫柔柔的拒絕,直叫尤邈煩躁不堪。book18.org
(十三)白釉觀音book18.org
「那你想如何,你想要我娶你嗎?」尤邈咬咬牙,「也不是……」book18.org
「丹妘豈敢。」她的目光如此清澈,是那種包容萬千的溫柔,「公子不必再為我費心。」book18.org
這樣車軲轆的對白,尤邈已經聽膩了,專橫道:「我說了不讓你走,便不讓你走。」book18.org
丹妘低頭不語。book18.org
長久的沉默里,紫薇樹上的紅綢隨風輕輕地舞,繚亂溫柔。book18.org
一聲嘆息輕輕落下。book18.org
眼前之人忽然將她摟入懷中,像是斗敗了一般無奈,語氣有了些許請求的意味:「留在我身邊罷。」book18.org
這懷抱微涼,但他的心跳有力,丹妘埋在他胸膛里,眼神卻沒有一絲絲波動。book18.org
她始終沒有應承他。book18.org
清晨一過,丹妘仍舊回到了柳心樓。book18.org
午時,她捧著一座溫潤細膩的白釉觀音像要送梅紗,只是她沒走到梅紗房內,二樓的盡頭已傳來哭聲。book18.org
丹妘停住了腳步,一眼望去。book18.org
那樣奢靡華美的廊廡,各個廂房精緻幽美,她卻聽了數不盡的哭聲。book18.org
丹妘捏緊了手中觀音,邁步往前,推開了盡頭的那間廂房。book18.org
幾位姑娘圍著的是自盡的湖雪,被安置在床上,一身白色單衣,脖頸邊緣紅腫,臉色煞白,早已斷了氣。book18.org
「湖雪她去求吳大人准她脫籍,沒成想回來就……」月露低泣道。book18.org
丹妘坐在了她的床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book18.org
湖雪本名喬玉蘊,乃是尚書千金,後父親被皇帝革職賜死,母親病逝,她被充為官妓,兄長發配邊疆。book18.org
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一朝淪落,連她本已定親的意中人也疏遠了她。book18.org
琉璃國律法:凡官吏娶樂人為妻者仗責六十並離異,若官員子孫娶者,罪亦如之。附過,侯蔭襲之日,降一等,於邊遠敘用。book18.org
侯爵家的公子不會為了一個官妓放棄自己大好前程,她亦被棄之如履。book18.org
不知道怎麼熬到今日的,但丹妘握著她的手,卻也瞧見了她如何卑躬屈膝地去求那位吳太守放她脫籍。book18.org
金銀玉器,所有家當都送給那位太守,夜裡再忍著噁心婉轉獻寵。book18.org
然而等來的不是脫籍文書,而是吳太守的一句:「你如此年輕貌美,長袖善舞,現下便脫籍從良,以後哪裡還能有如此佳人,陪文人雅士吟詩作對?」book18.org
他一邊等她低聲下氣地伺候他更衣,一邊非常輕描淡寫地頑笑道:「不若還是待你年老色衰時再從良罷。」book18.org
湖雪衣裳還未穿好,赤足站在地上為他整理衣冠,聞言才抬眼對上那雙渾濁精明的眼。book18.org
她忍氣吞聲,熬到今日,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剎那粉碎。book18.org
她再也不想待在此地,不管不顧地衝出了太守府,回了柳心樓,坐在廂房裡看她寫的一封封給兄長的信,細瘦的指尖不斷摩挲這些泛黃的信紙。book18.org
每一封信,她都抄了兩份留存,期望能收到回信之時對上日子。book18.org
可從來沒有收到回信,邊疆太遠了,她唯一活下去的信念便是要去見她的兄長,見她唯一在世的親人,可她根本不能離開這裡。book18.org
所以她忍辱負重,曲意逢迎,四年來好不容易攢足了錢,鉚足了勁想要脫籍去尋她的兄長。book18.org
可是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她知道她沒辦法逃出去,也沒辦法去見她的兄長。book18.org
萬念俱灰之下,她用一根白綾自盡了。book18.org
喬玉蘊根本不知道,她寄出去的信一封也沒落在她的兄長手中,她的兄長早在發配邊疆的第一年便死在了途中。book18.org
他那樣溫潤如玉的貴公子受盡了折磨,本已積了些病,卻在聽著兵營的人如何拿妹妹官妓之名調笑侮辱之時發狠地去同他們打架,恨不得殺了他們。book18.org
雙拳難敵四手,他最終不敵,活活被他們打死了。book18.org
丹妘瞥向那妝檯上的書信,陳舊的一迭,不知寄託了多少期盼。book18.org
她的手有些許抖,將手中那白釉觀音輕輕的塞進了喬玉蘊青白的手中,隨她封棺。book18.org
(基本參考的是明律,然後官妓需要脫籍文書參照的宋代一個野史。)book18.org
(十四)屠城book18.org
近日的天越來越陰了,已近入秋,姜花要開敗了。book18.org
梅紗果真收到了丹妘送來的觀音像,但很奇怪不是玉質,瓷釉,而是木頭制的一尊觀音像。book18.org
「木頭做的不容易碎。」她是這樣解釋的,梅紗便笑了笑,好好放著了。book18.org
柳心樓的日子還是那般風平浪靜,好像沒人知道又死了多少個倡女,又有多少人在被折磨。book18.org
只有花拂還在激烈地抗爭。book18.org
自她被賣進柳心樓三年來,她已經試圖逃了不下百次,每一次被捉回來受盡非人折磨,她也不認輸,下次尋了機會再度策劃逃亡。book18.org
她知道不是她的計策有問題,是琉璃國的律法讓她無論逃到哪兒都會被捉回來因此有一次,她孤注一擲,女扮男裝繞過重重關卡,差點逃出琉璃國。book18.org
那道城門,只要她越過了便是新的生活。book18.org
她差一點就要逃出去了,但最後仍舊被邊防捉了回去,隨之而來的便是三月的牢獄之災,以及更為殘酷的折磨,官府對她施了杖刑與墨刑,在她的胸口刺上奴字。book18.org
但痛苦並不能叫她屈服,她拿了燒紅的平整烙鐵直往胸口印,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生生痛暈在地也不肯鬆手,那胸口血肉模糊,血氣翻湧,她以極端慘痛的代價抹去了那屈辱的奴字。book18.org
那個時候,是丹妘第一次見到花拂。book18.org
這樣不屈不撓的烈性女子,即便打折她的膝蓋,敲斷她的腿骨,想要給她烙上恥辱的印記,她也還是不會跪下認命。book18.org
這一次花拂又試圖逃走被捉回來了,丁娘將她喂了軟筋散,安排給兩位最難纏的客人,想讓他們好好教訓她。book18.org
那兩位客人便要強迫花拂一女伺二夫,剝了她的下裳,給她下體塞了緬鈴,再叫她去硬生生承受兩人的陽根。未曾想花拂早就料到丁娘的手段,事先服了各類解藥,又暗藏了刀,趁二人不備之時,一刀將兩人捅死了。book18.org
緬鈴墜地的聲音清脆,男人還未貼近她的身體,便驚駭不已地倒下了,胸口全是血,身體顫抖,大張著嘴試圖叫喊。花拂緊張極了,更多的是害怕,扔了匕首,上前撕了布條堵住了男人的口鼻,慌忙之中,又一手抄起一隻花瓶再度朝兩人猛地砸了下去。book18.org
上好的瓷器碎成無數塊,花拂看著倒下的人,毫無還手之力的模樣,眼眶裡漸漸有了淚水,她撿起匕首,發泄一般地一刀一刀地捅進他們的身體。book18.org
樂籍犯法本就罪加一等,何況是謀殺,她沒有後路,便發了狠要他們死。book18.org
該死的又何止他們?book18.org
丹妘便是這個時候推開門的。book18.org
滿地的血,花拂衣衫都未穿好,光裸的雙腿踩在一片血色里,抬頭警惕地看向來人。book18.org
丹妘關上了門。book18.org
花拂淚眼模糊,遙遙望去依舊是那張溫柔如水的面孔,一如初見。book18.org
她總是這般狼狽的模樣,被丹妘發現。book18.org
「我……」花拂抖著唇,話也說不完整。book18.org
丹妘只是拿起衣裳給她穿好了,抽走她手中的匕首,安慰道:「沒事的。」book18.org
花拂含著淚搖頭,知道這次無可挽回。book18.org
但丹妘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輕聲道:「他要來了。」book18.org
花拂不明所以,丹妘卻牽著她的手,踏過一地血色,往垂掛著風月畫的牆壁走。book18.org
「丹妘,前頭沒有…」花拂還沒來得及阻止,兩人居然毫無阻隔地穿過了牆壁,進入了一處非常溫暖的地方。book18.org
丹妘停下腳步,回身看向那間廂房,花拂也吃驚地隨她回望。book18.org
滿地血色不見,死去的兩個男人瞬間復活似的,如常按著一名倡女縱慾。book18.org
那名倡女好似被下了藥,前頭後頭都被塞了緬鈴,並且還在這樣的背景下,前後都被迫承受兩個男人的陽物。book18.org
她身後的男人執鞭甩在她光裸的背上,看她因痛苦而蜷曲身體,而前頭的男人則扯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朝她的扇耳光,將她的臉扇腫。book18.org
這便是無數倡女會面臨的折磨,他們享受看女人痛苦而無力的模樣,享受金錢購買下的隨心所欲對她的控制折磨。book18.org
花拂捂住嘴,驚懼地看向一旁——那是丹妘的臉,那麼在她身旁的是丹妘嗎?book18.org
觀音拉下她的手,微笑道:「是我。」book18.org
花拂握緊了她的手,不忍看那兩人折磨於她。book18.org
觀音卻啟唇倒數:「三。」book18.org
「二。」book18.org
「一。」book18.org
門猛地被推開,尤邈僵硬在地。book18.org
他看到丹妘被兩個男人按在床上,像牲畜一般凌虐折磨,身上沒有一塊好肉,而那張曾驚艷過他的面孔高高腫起,不成人樣。book18.org
那雙琉璃一般的眼眸里滿是痛苦,在察覺門打開的一剎那,緩緩望向他。book18.org
只一剎那的停頓,她無力地閉上了眼。book18.org
尤邈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憤怒,他根本沒有動用法術,上前扯下兩個男人,掐著他們的脖子往牆上一下一下地砸,殺豬般的慘叫聲開始響起,尤邈只是不鬆手將人砸到血肉模糊,手一抬就將人的四肢扯了下來。book18.org
那一日,他來尋她,她還出神地坐在妝檯前怔怔望向鏡中女子,手邊是一沓泛黃的碎紙,依稀有辨不清的模糊字跡,他只覺得她眉眼越發哀愁。book18.org
尤邈不明白她,只是擁住她說:「我想不明白,但我想要你永遠陪著我。」book18.org
回答他的是丹妘寡淡而勉強的笑容。book18.org
他現在明白了,他也許不是要她永遠陪著他,而是愛她。book18.org
他從來沒想過她真正面臨的境遇是如何,上次撞到她陪客之時的以是她運氣極好之時,更多的便是今日這般。book18.org
他真的不想看她受傷,看她痛苦了。book18.org
原來是因為他在乎她,愛她。book18.org
手下的人幾乎沒了氣息,他還發瘋似地將人大卸八塊。book18.org
花拂驚訝地握緊了觀音的手,觀音只是微笑著看向牆外的尤邈,柔和的側臉像一座靜默的玉像。book18.org
「尤邈……」丹妘嘶聲喚他,這是第一次喚他的名字,尤邈才如夢初醒般抱起她,趕忙施法給她治傷。book18.org
丹妘推開了他的手,笑了一下:「不必了。我一直明白你的心意,但也如你所見,我已經受過太多折磨,實在沒法相信你。」book18.org
她的身體還有那般難聞的氣息,尤邈只是手足無措地抱著她,看她身下留出的髒污痕跡。book18.org
她笑著咳嗽起來,竟咳出了血:「但我……能最後再見你一面……」book18.org
「我殺了他們了,不會再痛苦了。」尤邈抹去她唇角的血,止住她的傷勢,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強行給她療傷。book18.org
「我會帶你走,再不會叫你受傷了。」他語無倫次道,「你相信我好不好?」book18.org
「我娶你,我會娶你。」尤邈緊緊握著她的手,承諾道,「沒有人能傷害我的妻子。」book18.org
丹妘輕輕一笑,「你殺了他們,可這裡還有那麼多人,你是殺不完的。」book18.org
「而我,永遠都會困在這裡,當一個玩物,被男人欺辱折磨。」她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臉,又輕輕收了回去,像是笑他的天真,溫和道,「我又怎配當你的妻子呢?」book18.org
她笑出了眼淚:「你走罷,我服了毒,待會更難看了。」book18.org
尤邈腦袋一片空白,儘管給她治好了傷,裹好衣裳,她也依舊像一株枯萎的花一般毫無生氣,滿是絕望。book18.org
他眼睛也漸漸紅了:「我說了我可以。」book18.org
「你信我。」book18.org
他擲地有聲:「我會殺光這裡所有的男人,這樣便再也沒人能傷害你了。」book18.org
「獨還!」他終於召出了那把許久未用的魔劍。book18.org
剎那之間,魔氣沖天,劍指四方。book18.org
尤邈在她額間印下一吻,「睡罷,醒來一切都好了。」book18.org
屠殺是從柳心樓開始的,直到多年後,史書已然破碎,但仍能窺見那日的血腥。book18.org
琉璃國一夜之間淪為血城,但為男子,下至男嬰,上至皇帝,無一倖免,只余女子存活。book18.org
但花拂駭然不已,看著那床榻上的丹妘剎那便消失不見,只有她身側之人從頭到尾遊刃有餘地旁觀這一切。book18.org
觀音帶她走了出來,看滿地斷肢,準備迎接她的問詢。book18.org
「那兩個人本來已經死了。」花拂的聲音都在顫抖。book18.org
「你知道什麼叫借刀殺人罷,花拂。」觀音微笑起來,「是別人殺的人,便與你無關了,明白嗎?」book18.org
花拂深深看她一眼,更為緊張:「姐姐,你是妖嗎?」過了會兒她又搖頭,「不管你是不是妖,姐姐,我們逃罷。」book18.org
「他們都一樣。」花拂恨聲道。她明明畏懼,目光里仍舊帶著恨意,記得那人如何羞辱丹妘,「姐姐你利用了他,難保被他發現之時不會遭報復。」book18.org
花拂一向不肯開口喚她姐姐,怕惹得丁娘藉此要挾,更怕連累於她,但時至今日花拂也不再遮掩。book18.org
花拂從來知道,她救過她,這次也是來救她的。book18.org
觀音搖了搖頭:「我知道,但逃去哪兒呢?這裡才是你們新的開始。」book18.org
花拂怔住。book18.org
「從今以後這裡將是你們想要的國家。」觀音拿出一枚不起眼的木質吊墜,親手掛在她脖頸上。book18.org
「你只需答應我,從今以後,這片土地不能興建任何佛寺道觀,不能供奉任何神像。」book18.org
木質的墜子掛在她脖頸上,輕巧得很,觀音盯著這枚墜子道:「花拂,照你想做的做罷。」book18.org
花拂握住了那枚墜子,懂得了她的未盡之意。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外頭都是慘叫聲,觀音卻推開了窗,長久地望向萬里無雲的天:「我恐怕不能再見你們了,以後都要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book18.org
「花拂,我知道你不會輸。」觀音的聲音那般清淡,望向天的那雙眼卻如深潭,「就好像我也不會輸。」book18.org
觀音化倡,以救淫迷典故出自:book18.org
1.昔有賢女馬郎婦,於金沙灘上施一切人淫。凡與交者,永絕其淫。book18.org
2.觀音大士昔於陝州,化為倡女,以救淫迷。既死,埋之,骨如金鎖不斷。book18.org
3.或現作淫女,引諸好色者,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道。book18.org
(十五)鷸蚌相爭book18.org
月露今日恰巧不在柳心樓,她弟弟託人想辦法遞了信,說母親想她了,給她做了一桌子她喜歡的菜,等她回家團聚。book18.org
月露不爭氣,還是信了,收拾了上次丹妘給她的金子偷偷摸摸回家想去見母親。book18.org
臨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花拂送她的東西,被她放在妝檯上,用帕子緊緊包裹著。book18.org
她猶豫了片刻,關上了門。book18.org
「娘,我就說這賤蹄子一定會回來!你瞧!」劉滿將月露的包袱一把搶了過去,將月露推到在地,哈哈大笑:「她還真信了,娘你給她做了一桌子好菜呢!」book18.org
簡陋的院子裡有棵山楂樹,還有些白花殘留在枝頭。父親在樹下醉醺醺地喝酒,母親給她弟弟縫著新衣裳,時不時譏笑地看向她。book18.org
劉滿三兩下解開包袱,眼放精光地看向裡頭的金子,立刻舉起來跑到劉母面前:「娘!你看。她果然藏了錢!」book18.org
月露呆呆跌在院子裡,聽母親不乾不淨地繼續罵道:「和那些倡婦廝混,自然長了心眼,沒了心肝,呸!」book18.org
「一個個下賤胚子,賣笑賣身,還裝一窮二白,可憐我的兒沒吃沒喝,都瘦了。」劉母憐惜地看了看劉滿,放下手中針線,讓他拿著金銀回房藏起來。book18.org
她的父親喝著酒,搖搖晃晃走過來,一耳光甩在她臉上,笑道:「上次站在你身旁那倡婦便不錯,下回我也去尋她嘗嘗滋味,她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劉母又啐了幾口,幾乎是怨毒地瞪向月露。book18.org
月露望向那雙沒有一絲慈愛的蒼老眼眸,漸漸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沒什麼猶豫地從腰間抽出那把花拂送的匕首,一刀扎向了父親。book18.org
母親的尖叫聲一下子從耳邊炸開,醉醺醺的男人原來沒有什麼反抗的能力,鮮血濺了月露一臉,她抽出刀,又猛地捅向他的嘴巴,劃得四分五裂,將他的嘴巴割爛,將人狠狠按在地上往死里捅。book18.org
「我兒,快!抓住她!」book18.org
劉滿急忙從屋子裡跑出來,看到渾身是血,舉著刀神色冷漠的月露,當即也是渾身一震,嚇得腿軟。book18.org
他急忙去尋菜刀,月露卻握著匕首朝他衝過來。book18.org
那樣嬌小柔弱的身軀,在爆發的時候有種不顧一切的狠勁。book18.org
劉滿急忙退後,竟不敢同她正面對抗,劉母去尋了掃帚,畏懼地往月露身上打。book18.org
但月露根本不回頭,揪著劉滿的發,狠狠將他往牆上砸,一刀從他後背穿透。book18.org
「記得嗎?每一次,你都是這樣打我的。」月露手死死拽著他的頭髮,將人按在牆上,一刀一刀往他身體捅。book18.org
「啊!」劉母不可置信地看著斷了氣的劉滿,目眥欲裂,「我的兒子!我跟你拼了!」book18.org
月露鬆了手,緩緩回身,她滿手是血,那張怯懦秀麗的面容上也是淋漓的血色,反倒顯得張揚恐怖。book18.org
她勾起唇角,握著匕首朝著劉母走了過去:「娘,你以為你跑得掉嗎?」book18.org
劉母猝然睜眼,看向刺進胸口的刀,眼前永遠柔弱聽話的女兒從未笑得如此輕鬆又燦爛。book18.org
「娘,你生了我,又殺了我。正好,我現在殺了你,我們同歸於盡,便也算解脫了。」book18.org
劉母張了張口,無力地倒了下去。book18.org
月露仍舊握著匕首站著,這次沒有倒下。book18.org
她看向院子裡那棵開著白花的山楂樹,想起兒時,也是秋日後,那樹上會結滿又紅又大的果子。book18.org
她爬上樹去摘,顆顆飽滿酸甜,興奮地交給母親。母親會熬了糖做成糖葫蘆,漂亮的冰糖色裹在紅透的山楂上,看上去誘人極了。book18.org
她那般渴望地看向母親,母親從來沒給她嘗過一顆,而是抱著弟弟寵溺地喂給他吃。book18.org
從出生時她就在失去,連一顆山楂也沒得到過,反倒被賣進了青樓。book18.org
月露舉起了刀,要結束這一切。book18.org
匕首卻哐當墜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熟悉的氣息圍繞住了她,月露驟然失去了意識。book18.org
秋風乍起,樹上的山楂花被吹得紛紛揚揚,飄滿院子。book18.org
觀音抱著她坐在院子裡,聽她意識昏沉地一聲聲喊:「娘,娘……」book18.org
觀音低頭撫摸她面孔上的血色,一瞬間那張面孔便光潔如新,一身綠衣變作素凈的白衣。book18.org
觀音像母親一般輕撫她的長髮,沒有念佛經,而是輕輕哼起一首古怪的歌謠:「與其溺於人也,寧溺於淵。溺於淵猶可游也,溺於人不可救也。」book18.org
月露做了一個很長很好的夢,她回到了幼時,有一位疼愛她母親,給她縫補衣裳,梳理髮髻,每日下學了有熱氣騰騰的飯菜,睡前母親也會溫柔地哼歌謠哄她入睡。book18.org
是那樣好的夢。book18.org
觀音靜靜地看滿院飛花,院子裡的山楂花像是絳雪那天被那些風流才子撕碎的詩文。book18.org
所謂懷才不遇,寂寞遣懷的文人,嫉妒著比他們更有才華的女子,他們只要她困在青樓做消遣縱慾的工具,卻遠不能接受她的心胸才華遠高於他們。book18.org
絳雪寫下的詩文不知道被搶走了多少,搶不走的便在那天被撕碎了,洋洋洒洒地扔在院子裡。book18.org
丹妘看見她面色平靜地站在無數碎紙片里。book18.org
「還要寫詩嗎?」丹妘問。book18.org
「為什麼不呢?我已經是啞巴了,只有詩文能代替我說話。」book18.org
「可已經被撕碎搶走了。」book18.org
「搶不走的,那本就是我」絳雪沒有哭,「他們想撕碎的是我,但我不會碎的。」book18.org
絳雪走了,丹妘卻蹲下身去撿起了許多泛黃的碎紙片,放在自己房內的妝檯上。book18.org
姜花徹底敗了,山楂花也落了一地。book18.org
觀音再次來到了冥府,此刻冥府正擁擠不堪,陽壽未盡的生魂擠滿了冥府,鬼差大聲呵斥,維持冥府秩序。book18.org
冥君看著源源不斷的生魂,正忙得焦頭爛額,煩躁不堪。book18.org
「冥君,這是?」觀音佯作疑惑地問道。book18.org
冥君大驚,咽了咽口水,擠出個笑容:「菩薩怎麼來了?」book18.org
「我路過崑崙之時,俯視人間,好似有何處魔氣沖天,血氣極重,正想來問問冥君。」book18.org
冥君一聽,急道:「菩薩此言當真,是魔氣肆虐?」book18.org
「不錯。」book18.org
「不瞞菩薩,今日冥府忽然湧入萬千陽壽未盡的生魂,擾亂冥府秩序,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想著不知是否上報天庭,請天帝決斷。」冥君長嘆一聲。book18.org
「這……」觀音佯作為難道,「冥君不知,月嫦仙子大鬧九重天,天帝正為此煩心。若是冥君此時上奏,怕是惹得天帝雷霆大怒,治冥君一個玩忽職守,管理不嚴之罪。」book18.org
冥君一聽,失聲道,「什麼?這……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弄不好,可是要遭貶黜的。」book18.org
觀音沉吟不語。book18.org
冥君急道:「菩薩有何高見,求菩薩指點!」book18.org
「這法子倒是有,只怕是要苦了這些生魂。」觀音為難道。book18.org
「菩薩但說無妨!」book18.org
「依我之見,不若將這些生魂打入十八層地獄,以維持冥府秩序,暫解冥君燃眉之急。」觀音打量冥君神色,繼續道,「至於天帝那兒,冥君不如派出數位鬼差,將那殘害凡人的妖魔緝拿歸案,如此再去稟報天帝。這樣冥君也可將功折罪,天帝必然不會怪罪冥君。」book18.org
冥君本因聽觀音說將人打入地獄之時而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拍掌贊道:「這個好!多謝菩薩指點!我這就差人去緝拿妖魔。」book18.org
「冥君不必客氣。」觀音端莊笑道。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