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靈魂成灰book18.org
「是他自己活該——」book18.org
幽鳴仙山上,昆玉宮裡一名少年猛然驚醒。book18.org
「麟逍!」龍女赤星見他面色慘白地醒來,鬆了口氣,擔憂問道,「麟逍你哪裡不舒服?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book18.org
被喚作麟逍的少年表情空白,還有些愣神,他抬眼打量四周,見是熟悉的裝飾,琉璃玉瓦,金碧輝煌。book18.org
「這是哪一年?」他撫額喃喃道。book18.org
赤星一聽,大驚失色:「你不會在孽海把腦子摔壞了罷?這是天赴歷七萬八千四百三十年。」book18.org
「天赴歷七萬八千四百三十年。」麟逍重複了一遍,蒼白的臉上猶疑不定,「過了四萬年?」book18.org
「完了,腦子摔壞了,我去尋司命來。」赤星眼見人一臉傻氣,擔憂不已,這就起身要去九重天。book18.org
麟逍回過神來,一把拉住了她:「赤星,別去,我沒事。」他緩慢地揚起笑容,打趣道,「要不是為了你,誰要去孽海和赤睢打架?我可記得清清楚楚,你還說我腦子摔壞了,我看你才是沒良心!」book18.org
赤睢乃是赤星的表兄,西海龍王的七太子,多次對赤星出言不遜,恰巧這次被鳳凰次子麟逍撞上。麟逍瞧不過眼便為了赤星同赤睢打了一架,兩人打鬥之時未曾注意,竟至孽海之畔,麟逍不慎墜入孽海,至此昏迷一天一夜。book18.org
年輕的龍女漲紅了臉,清咳兩聲,還未說話,就被匆匆趕來的鳳後芙綾打斷了。book18.org
鳳後雍容典雅,那張面容上是遮掩不去的擔心,一見麟逍躺在床榻便緊張地上前握住他的手:「逍兒,你可算醒了,叫母后擔心了許久。」book18.org
麟逍一見她,馬上換了張委屈面容,起身抱住芙綾的腰撒嬌道:「母后,就是那赤睢非要挑釁我,才害我墜入孽海。我摔得可疼了,母后你可要替我做主啊。別等會父王又胳膊肘往外拐,怪我惹是生非。」book18.org
赤星在一旁看著,暗暗翻白眼,這人也太會裝了。book18.org
鳳後眼見人喊疼,心疼壞了:「他敢!逍兒你放心,母后給你做主,無論如何都要龍王給個說法,讓那赤睢上門給你賠禮道歉。快讓母后看看哪兒還疼?」book18.org
麟逍摟著鳳後,眼珠子一轉:「一見到母后,我就不疼了。但是我才醒,想吃母后做的芙蓉玉白粥。」book18.org
鳳後一聽便笑了,颳了刮他的鼻子,也不拆穿他:「好,母后這就去給你做,你好好休息。」book18.org
「多謝母后,母后最好了。」他這才滿臉笑容地鬆手。book18.org
鳳後眼見一旁站立的赤星,客氣道:「五殿下,逍兒他沒什麼事了,你也辛苦了,不如回龍宮休息罷。」book18.org
「母后你別管她了,她身體好著呢,陪我一會兒沒什麼。」麟逍無賴道。book18.org
「你這孩子。」鳳後象徵性地埋怨兩句,也就不再管赤星的去留,自顧自去給麟逍備飯了。book18.org
珠簾一晃後,昆玉宮又恢復了平靜。book18.org
赤星徑直坐下,對他方才的變臉著實無語,抬手推了推他:「你這人怎麼這麼會裝疼?」book18.org
麟逍沒防備,被她推在床頭,後背一撞,他輕嘶一聲,冷汗便落了下來。book18.org
「你還裝?」赤星狐疑道。book18.org
麟逍一臉無奈:「姑奶奶,我沒裝。」他沒什麼顧忌地在赤星面前褪下中衣,背過身給她瞧,少年人肌理分明的後背沒有一塊好的皮肉,露出大片焦黑傷勢,泛著絲絲縷縷的黑氣,方才她一推,更是撞在床頭,加重了傷勢。book18.org
「我是真疼。」book18.org
赤星瞪大了眼睛,又要喊人,麟逍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她嘴,低聲道:「別喊了,姑奶奶,這叫我母后知曉可真不得了,你表兄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麟逍這才鬆開她。book18.org
「你是鳳凰,又只是墜入了孽海,那都是水啊,怎麼這傷倒像是火燒過一般?」赤星頭皮發麻,「這可怎麼辦?」book18.org
麟逍搖搖頭:「聽說孽海是司命的管轄之地,司命怎麼說?」book18.org
赤星這才想起之前傳訊給司命,司命回信後,附上了一枚忘情丹。book18.org
她摸出了那顆丹丸,解釋道:「司命說孽海之水只傷有情者,若你醒來傷勢嚴重,便吃這顆忘情丹。」book18.org
赤星觀他的臉色,躊躇道:「你何時有心儀之人了?」book18.org
麟逍一臉莫名:「沒有啊,我沒有心儀之人。」book18.org
赤星不信:「那你傷成這樣?睡夢之中還在反覆喊什麼音,什麼雲?一聽就是姑娘家的名字。」她有些鄙夷,「三心二意,拈花惹草,怪不得傷成這樣。」book18.org
「什麼音什麼雲啊?你可別冤枉我,我真沒有心儀之人。」麟逍話一出口,臉色又是一變,他莫名打了個寒戰,忽然就嘆了口氣,「不過我覺得那孽海是真的有點奇怪。」book18.org
「怎麼了?」赤星見他臉色不對,也正經了起來。book18.org
「我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夢見觀……」他連忙截斷了話,稍作思考,換了個說法,「夢見一位德高望重的神官利用了一隻……妖,殺了許多人,總之手段不是很光彩,然後那隻妖愛上了她,發現她騙他以後便悲憤自戕了。」book18.org
赤星一臉無語:「你偷看緣生神君的話本了?」book18.org
麟逍瞪她一眼:「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很認真的。」book18.org
「好好好,你繼續說。」book18.org
麟逍便繼續道:「那些畫面太真實了,我好像感他所感,痛他所痛。他已經死了,不知怎麼好似還徘徊在她周圍,聽到那位神說他活該,說他自作自受,他很痛苦。我竟也跟著心痛起來,傷心欲絕,你說奇不奇怪?」book18.org
「你幹嘛?你為什麼哽咽了?」赤星認真聽著,一聽他語氣顫抖便有些驚恐地看向他。book18.org
麟逍也被自己語氣里的哽咽嚇了一大跳,清咳了好幾聲,解釋道,「你看我還陷在那個夢裡,一想到那個夢就心有餘悸。」book18.org
赤星警惕地打量他:「你不會是被孤魂野鬼附身了罷?」book18.org
麟逍撫額:「姑奶奶你能不能動動腦子?我是鳳凰,哪個不長眼的孤魂野鬼敢上我的身?」book18.org
「也是。」赤星訕笑道,「你可是鳳凰族的二殿下,一近身孤魂野鬼就該被你身上的鳳凰真火燒沒了。」book18.org
「是啊。」他再度打了個寒戰,「而且那隻妖已經被那位神害得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了,更不可能上我身了。」book18.org
「灰飛煙滅?」赤星也嚇一大跳,「這麼可怕?」book18.org
麟逍不自覺壓低了嗓音:「是啊,這也是我覺得不可思議的原因。」他愁眉苦臉道,「那位……不該是那樣的人,她一直待人很好,怎麼也不會這麼心狠的。」book18.org
「是認識的神官?」book18.org
麟逍擺擺手:「哎,不能說,不能說。這沒個證據的事,我的一個夢而已,不好敗壞人家的聲譽。」book18.org
「也是。」赤星糾結著遞上忘情丹,「我看啊,你就是被魘著了,吃了這顆丹藥,再睡一會兒?」book18.org
「不睡了,等會又做夢了。」麟逍拒道,看著那顆淡色丹丸,遲疑著接下了:「這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啊?」book18.org
「沒有罷,司命說只是忘情而已,忘情後你身上的傷就會痊癒了。」book18.org
「我先收著罷,等我吃了母后做的芙蓉白玉粥再吃。」book18.org
赤星無語:「隨你罷,反正疼的不是我。你父王估計要去找赤睢算帳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先回龍宮看熱鬧了。」book18.org
麟逍笑了笑:「去罷,到時候好好給我說道說道。」book18.org
「好!」book18.org
赤星走了,麟逍臉上也再沒笑容了,顯得呆呆的。他握著那顆忘情丹發怔,糾結半晌,還是將那顆丹丸收起來,再度躺了回去,閉眼沉睡。book18.org
南海。book18.org
「菩薩,二殿下和龍七太子打鬥,不慎墜入孽海,已昏迷了一天一夜了。」童子來報之時,觀音正在打坐,一聽此言便猝然睜開雙眼,語氣不大好:「為何現在才來稟報?」book18.org
童子被她語氣里的嚴厲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道:「菩薩恕罪,我也是方才才聽聞此事。」book18.org
觀音這才驚覺失態,緩了語氣:「罷了,你退下罷。」book18.org
「是,菩薩。」book18.org
觀音沒有立即起身去看望麟逍,她只是望著這片虛假的青翠竹林發怔。book18.org
已過了四萬年了,她看了看手中的凈瓶,完好的障眼法下仍是一片慘澹的破碎,而她的竹林也始終沒有恢復。book18.org
她被如來禁足五百年時,她握著那把魔劍反覆召喚,不是為了尤邈的命,只是為了她的竹林,為了她的凈瓶。book18.org
觀音知道,主人既死,魔劍也如同廢鐵,可是她強留了下來,這把魔劍怨氣這般重,定然生了劍靈。只要有劍靈,她逼他出來,也許尤邈能藉此復生,她的凈瓶和竹林能恢復如初。book18.org
可是她明明察覺到了劍靈的存在,那劍靈卻裝死,一次也不肯回應於她。book18.org
開始的時候,觀音也不當回事,她沒有一次想起過尤邈。book18.org
那隻魔又不重要,她想他作甚?book18.org
可是五百年過去,她解了禁足,反倒一閉目便會夢到尤邈自戕那日,不是夢見他的容貌,而是夢見自己當時的笑容,當時左手邊的涼意,夢見凈瓶破碎,水淹南海,夢見青竹開花,竹林枯死。book18.org
反反覆復,沒完沒了地夢見。book18.org
她明明都不記得尤邈的樣子了,可還被困在他死的那天。book18.org
不對,不是他死得那天,而是凈瓶破碎,竹林枯死的那天。book18.org
她開始有些恨他,不知不覺地開始恨他,恨他為什麼非要在南海自戕,為什麼不由她想得那般在角落裡靜悄悄死去。book18.org
她沒有騙如來,她真的沒想讓他死,雖然她也確實沒想讓他活。她是想讓他自生自滅的,只要不在她眼前死便好。book18.org
可他偏偏在她眼前死去了,還毀了她的竹林,毀了她的凈瓶。book18.org
她不再夢見他死的那日,便開始不斷夢見凡間之時兩人的恩愛模樣,夢見他偷偷在偏房做一些不入流的孩童玩具,夢見他在小廚房哼著輕柔的調子為她準備膳食,夢見夜裡他靦腆又小心地向她求歡,將她輕柔地攏入懷中。book18.org
夢見那雙獸一般天真又執迷的眼睛。book18.org
真噁心,她一夢見就覺得噁心。book18.org
嗔心已去,她反倒生了恨意。這樣漫無目的,肆意瘋長的恨意。book18.org
恨他的死,恨他的蠢,恨他自作多情,最後竟恨他為何要踏入柳心樓。book18.org
如果他不踏入柳心樓,她還有很多棋子可以利用,可偏偏是他踏入了柳心樓,偏偏是他不知死活地來招惹她。book18.org
他活該,他活該!觀音反反覆復地想,反反覆復地恨,一邊不知不覺地開始不斷地搜羅他的魂魄,不斷地朝著那把破碎的魔劍施法。book18.org
一萬年過去,魔劍始終不肯回應她。book18.org
兩萬年過去,她好似有些平靜,漸漸接受了南海枯死的竹林,已然破碎的凈瓶。book18.org
只是她仍舊沒有停下施法,在天地之間徒勞地搜尋尤邈的魂魄。book18.org
第三萬年,鳳後芙綾誕下一位小殿下,她去道賀之時,察覺到一絲淡薄而熟悉的靈氣。同年,她開始化作不同的樣貌,變作不同的侍女伴在那位鳳凰小殿下的身側,看他逐漸長大。book18.org
麟逍兩歲的時候已經十分依賴她,她陪著那孩子在昆玉宮裡玩耍,生得玉雪可愛的小孩子剛會走路,一點也不像只鳳凰,反倒像只白白胖胖的幼鵝,走路搖搖擺擺。沒走幾步,就摔個跟頭,他也不哭,就笨拙地爬起來,朝她伸出短短的胳膊,一雙黑亮的眼眸期盼地看著她,奶聲奶氣道:「抱……抱……」book18.org
觀音看他良久,半晌沒抱他,他就固執地朝她伸著胳膊,也不哭鬧,只是口齒不清地不斷重複:「抱……」book18.org
觀音沒由來地嘆了口氣,俯身將那小小的糰子抱起來,麟逍這才喜笑顏開,立刻抱住她的脖頸,埋在她頸窩聞她身上那熟悉的淡淡清苦氣息。book18.org
待到麟逍十八歲時,她已不知換了多少張面容陪在他身邊,昆玉宮的侍女並不怎麼更換,但麟逍從不注意,也並未察覺他身側的侍女每兩年便換了一張新面孔。book18.org
觀音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下意識不想陪伴他很久,但又的的確確在他身邊待了多年。book18.org
一轉眼竟已過了萬年。book18.org
她看他眾星捧月般地長大,看他呼朋喚友,同龍女在雲海里看星河迢迢,看他在愛里長成恣意明亮的少年。那張臉和尤邈沒有半點相似,那雙眼也不似尤邈一般固執倔強。book18.org
尤邈是鋒利桀驁、滿身孤寂的,麟逍卻是柔和稚氣、從不孤單的。book18.org
觀音知道他們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麟逍每千歲時她每每送上賀禮,久而久之,麟逍也將她當作親近的長輩,偶爾來南海拜見她。book18.org
但他來了那麼多次也沒有令南海的竹林復原,魔劍的劍靈也從未為他出現。book18.org
她不得不認清——麟逍不是尤邈。身份高貴的鳳凰不可能是那隻絕望死去的魔。book18.org
她只是習慣了看他,習慣帶有一絲期望。book18.org
決不是期盼尤邈死而復生,只是……只是期盼她的竹林重生,凈瓶復原。book18.org
但到底是不可能的,在麟逍兩萬歲的生辰當日,她離開了昆玉宮,再也不守著他了。book18.org
沒曾想他竟墜入了孽海。觀音有些想去看他,但糾結半晌,還未去昆玉宮便收到如來的傳召。book18.org
那日被禁閉之時,如來竟允許她暫理冥府之事,她毫不客氣地將冥君暫時關押在十八層地獄的那些男人打入了畜生道,這才施施然回了南海禁足。book18.org
她知道如來不會拿她怎樣,就算是天帝來了也得給她幾分薄面,如來更不會降罪於她。book18.org
每隔五千年如來便會召見她,扔出些許問題。book18.org
今日,他又問她:「四萬年已過,觀音,你還認為是他們自作自受嗎?」book18.org
「自然。」她依舊給出相同的答案:「凡人為了利益做出些自相殘殺的事再尋常不過,世尊為何總要揪著不放?」book18.org
如來默然,看她空手而來,於是問,「你的凈瓶呢?」book18.org
她佯作恍然:「世尊召見,我匆忙而來,忘了帶。」book18.org
兩相無言,如來嘆道:「他死了,你當真不悔?」book18.org
觀音沒有一絲猶豫地回道:「不悔。」book18.org
如來看向澄泉里始終不曾圓滿的彎月,搖頭道:「你對他真的無心?」book18.org
觀音從容道:「無心。」book18.org
麟逍不知不覺又是滿面淚痕,他站在那池澄泉中,清晰地聽見觀音說不悔,道無心,背上的傷疼痛難忍,眼淚便滴滴落在澄泉之中,攪亂了那晃蕩的月影。book18.org
好奇怪,怎麼還在做夢?這夢怎麼這般真?他不斷地抹掉眼角的淚,實在不願待在此處。book18.org
閉眼凝神片刻,他果然逃離了寶殿,卻迎來轟隆隆的坍塌聲。book18.org
好似是一座山像在坍塌。他疑惑看去,是人間?book18.org
「咦,那邊竟有座道觀!」有女子的聲音響起,無數人湧入那座冷落已久的道觀,眼見紫薇樹上掛滿滿是灰塵的褪紅紅綢,雕花大缸里投滿了無數銅板,大殿里的象頭瓶里只余枯萎的辨不出模樣的乾花。book18.org
「依陛下玉令,妘女國國境內不得興建神廟,召人來將這道觀推倒罷。」一群人下意識壓低了嗓音提議道。book18.org
「那這些銅板怎麼辦?」有一女子看著雕花大缸猶豫道。book18.org
「這……」她們並不信奉神靈,但諸國對神殿依舊頗為敬畏,她們讀書識禮,也知這些銅板定然是人祈福而留下的,於是思考片刻:「就待道觀推倒之時一起埋入地下罷。」book18.org
「是。」book18.org
「大人,你看那兒!」一道驚呼響起。book18.org
眾人站在殿中順著她的手勢遙遙望去,對面的青山之上屹立著一座巨大的山像,女子面目柔和,無悲無喜,只是多年曆經風雨,山石被洗滌吹刮,有些許零落滄桑之意。book18.org
「此處竟有一座神像至今未被發覺。」book18.org
「大人,你看這……」眾人猶豫不決,這還是她們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高大巍峨的神像,比那道觀里的神像更令人震撼,一筆一划栩栩如生,背後無數青樹的襯托下更顯得端莊雍容,可見雕刻者的用心。book18.org
「依我國律法,毀了罷。」那位大人語氣也有些惋惜,可還是咬牙下了令。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不!」麟逍下意識地大喊,但沒有人聽到他的聲音。book18.org
時間在麟逍面前模糊了,眨眼的功夫,麟逍便眼見著眾人領著工具將道觀推倒砸毀,燈油枯涸的長命燈髒兮兮地滾落一地,沿階綁著的那些風化脆弱的紅綢被人一扯就墜下了,紫薇樹被斧頭砍得七零八落,紅綢長垂。book18.org
那些陳舊的紅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雕花大缸被一錘砸碎,無數銅板嘩啦一聲四面滾落,和那些紅綢一起墜在泥地里。book18.org
神殿里的象頭瓶清脆落地,枯萎的花終於落葉歸根。book18.org
「不……」麟逍喃喃道。book18.org
一切都坍塌了,聆音觀徹底化作灰。book18.org
而人們漸漸聚在了那座山下,圍住了那尊安靜的山像。book18.org
「不!別碰她!」麟逍無助地嘶聲吼道,飛身擋在那座山像面前,人們卻徑直穿過了他。book18.org
「她不是神像,她是我的……她是我的妻子。」他哽咽到語不成調,倉皇地回頭,絕望地看著對面那座巨大的山像被人們一刀一斧無情地鑿平了面容,砍下了四肢,抹平了所有雕刻的痕跡。book18.org
他們離去了,再也沒有一絲面目痕跡的山也驟然傾塌了,鳥雀驚飛,松樹滾落。book18.org
轟隆隆的坍塌聲中,麟逍看著塵煙滾滾,無數塵埃飛舞,他淚眼模糊,想起來是那隻魔在自戕之前溫柔吻過的面目。book18.org
那隻魔用殺人的劍一筆一划耐心雕鑿的山像,是他的妻子,不是什麼神像。book18.org
但都毀了。book18.org
麟逍背上疼痛似火燒,下意識皺著眉試圖制止眼淚肆意流下,開始混亂地自言自語:「你別哭了,你別難過了。」book18.org
「過去就過去了。」麟逍伸手狠狠抹去眼淚,好似在說服一個陌生人,「是她下令讓她們推倒神像的,沒什麼可惜的。」book18.org
「她都不難過,你難過作甚麼?」book18.org
「你也別再纏著我了,這些看了也是白白傷心。」book18.org
「她都說你是活該了,算了罷。」book18.org
「你不可執迷。」book18.org
眼淚被抹乾,麟逍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她不喜歡姜花,她喜歡竹林。」book18.org
他對著坍塌的山重複說:「你不可執迷。」book18.org
一切如潮水般退去,麟逍睜眼醒來,手一觸上面容便摸到冰冷的濕意,他抬起袖子胡亂擦乾淨臉,從懷中摸出了那顆忘情丹盯著瞧:「到底是不是夢?」book18.org
思索再三,他起身更衣,轉眼踏入了南海。book18.org
童子見是他,語氣熟稔地解釋道:「殿下,菩薩前去拜見世尊了,還未歸來,你稍等。」book18.org
麟逍一聽想起夢裡大雄寶殿里的對白,笑得有些生硬:「好,你自去忙罷,我等等便是。」book18.org
「好。」book18.org
童子離去了,麟逍便在竹林里百無聊賴地晃蕩,這些竹子青翠欲滴,他看著卻覺得哪裡彆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瞧瞧是不是真的竹子。book18.org
竹子當然沒什麼變化。麟逍無趣地收回手,卻見竹林深處一處不平,似乎埋著什麼。book18.org
他下意識打量了四周,慌忙上前去查看,指間靈光一閃,那被掩埋的魔劍便顯露出來。book18.org
麟逍震驚不已,這把破破爛爛的魔劍不就是他夢中那隻魔的佩劍?book18.org
他心情複雜地伸手去摸,初時竟感到一分微弱的阻力,似乎不許他觸碰,但也只有一瞬,他順利地握住了這把破敗的劍。book18.org
麟逍拿在手裡把玩,心中可惜:這把劍再也沒有一絲法力,劍的主人既死,它便不再認主,如同破銅爛鐵,誰都可以碰。book18.org
這是物證罷。麟逍心中受到了衝擊,他一直尊敬的菩薩原來如此狠毒,他做的夢都是真的。book18.org
他似乎被那隻魔的心情所影響,實在不知如何面對她,但這把劍給出了答案。book18.org
他不去想為什麼這把劍會被藏在南海,他下意識覺得再想也無濟於事,只怕惹得那隻魔更為傷心。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迅速將劍恢復了原位,逃離了南海。book18.org
童子出來之時正見他遠去的背影,還來不及阻攔,麟逍已經離去。book18.org
童子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地回去了。book18.org
沒有人注意到,他離去之時,那一株他觸碰過得翠竹被剝開了虛假的顏色,露出本來的灰敗之色,而在竹根底部萌發了一棵幼嫩的新芽,又隨著他的離去迅速枯死了。book18.org
(二十九)終章book18.org
麟逍回了昆玉宮又陷入了沉睡,孽海之水帶給他的傷太重了,清醒時便覺疼痛難忍。book18.org
但一入睡便又是不曾斷絕的荒唐夢。book18.org
這一次他夢見了那隻魔同觀音纏綿之景。book18.org
又是在人間,在那個偏僻的洞府內,夜裡那隻魔神色期盼地守著她沐浴,將人輕柔地抱回榻上。book18.org
麟逍見了大驚失色,猛然轉身,喃喃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視。」book18.org
他凝神想要逃走,那隻魔已經開口說話:「丹妘,我想……」book18.org
「你別想了!救命!」麟逍僵硬地掩面斥道,「那是!那是……求求你了,收手罷。」book18.org
但他這一通抱怨那隻魔是聽不見的,周圍很快響起一些黏膩的親吻聲,帷幔都未放下,那隻魔就將人壓在榻上輾轉親吻,凌亂的喘息聲如魔音貫耳。book18.org
麟逍十分驚慌,開始捂住耳朵,卻掩不去那熟悉的溫柔嗓音低聲求道:「尤、尤邈……慢、慢些……」book18.org
「我想親親你,丹妘……你身上好暖和,我想再貼近些……」那隻魔恬不知恥地誘哄著人,麟逍越聽越痛苦,惱怒地一把放下雙手,轉身嚴厲地警告他。book18.org
「你!你膽大包天,那是…那是神,你這樣……你、你不被弄死才怪!」book18.org
但他一轉身就瞧見那赤裸的女體,熟悉的溫柔面容被那隻放肆的魔吻紅了臉,肩膀、脖頸處處都是曖昧的吻痕,那雙纖長的腿被強硬地打開,她有些難為情,雙眼朦朧地望著身上人,看上去極好欺負。book18.org
「救命!啊啊啊啊——」麟逍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心裡慌得要死,聒噪地叫喊著,偏生又轉不開眼。book18.org
「你完了,你死定了。」麟逍崩潰道,「完了我怎麼辦,我會不會被滅口,啊啊啊啊——」book18.org
他遮住了雙眼,從指縫間隙欲蓋彌彰地看著床榻上的兩人,痛苦道:「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看到!」book18.org
那人玉白的手沒什麼力氣地推在那隻魔赤裸的胸膛,反被他拽著手腕放在唇邊,肉麻又下流地根根吮遍。book18.org
「尤邈……」她低聲喚道,想扯回手又不去看他含情的一雙眼,僵硬之下反倒被他吻在手背,帶著笑意抱怨道:「丹妘,你怎麼還是這般羞,為何不瞧我?」book18.org
「救命,你都要被弄死了,還逞嘴上英雄呢?你住口罷!」麟逍提心弔膽道。book18.org
誰知那人並沒有怎麼斥責那隻魔,反倒是有些掙扎地頓了頓,而後緩慢地摟上了他的脖頸,不太自然地吻上他的唇,那隻魔悶笑兩聲,立刻扣著人加深了這一吻。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麟逍大跌眼鏡,一顆心怦怦直跳,面如死灰道:「完了,這下真死定了。」book18.org
「造孽啊,我怎麼這麼倒霉?我太冤了。」麟逍又是委屈又是害怕,更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放肆,索性拉了個椅子就坐在床邊看著兩人。book18.org
「反正都要死了,也沒什麼不敢看的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大多落在那人面容上,從她有些失神的姿態到她透著幾分迷茫的眼眸一直看個遍。book18.org
不知為何,明明是曖昧春色,他看著看著卻有些悲從中來。book18.org
「你說你啊,死得也不冤,這任誰看了不覺得她……」他頓了頓,悠悠嘆了口氣,「不覺得她對你有意呢?」book18.org
「可是她……她可是神啊。」book18.org
情事結束之時,那人還自然地縮在那隻魔懷裡,抬頭便在他唇瓣印下一吻。book18.org
麟逍下意識就摸上眼尾,警告道:「做這種夢就不許哭了啊。」book18.org
昆玉宮的床邊卻坐著一道雪白的身影,麟逍皺著眉翻來覆去,露出背上血肉模糊的傷痕,觀音按住他的肩膀,遲疑地觸上他背上的傷,低嘆一句:「怎生傷成這樣?」book18.org
她手一抹,青色的靈光流轉,麟逍背上的傷沒有任何舒緩,他依舊皺著眉疼痛難忍的模樣。觀音猶豫地撫上他的眉間,麟逍卻忽然動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觀音心下一顫,眨眼之間化作一名侍女模樣。麟逍卻沒有睜眼,只是拉著她的手放至唇邊,無意識地吻了吻她的手背。book18.org
觀音雙眼睜大,猛地抽回手,落荒而逃。book18.org
滿殿寂靜,麟逍始終沒有睜眼卻緩慢地抬手遮住了自己雙眸。book18.org
他聞到了,她身上湊近了就能聞到的清苦氣息,是這麼多年他身邊侍女才有的氣息。book18.org
他從來粗心大意,但一直記得兒時那位侍女身上的氣息,苦苦的,但又十分清新。book18.org
後來的侍女身上也大多有這樣的氣息,只是近來再未聞到了。book18.org
他想起來了,南海的竹林不就是那般苦澀的味道?book18.org
原來是竹葉啊。book18.org
好苦。book18.org
良久,麟逍才起身,從懷中摸出了那顆忘情丹,試圖將它咽下。book18.org
可是無論他怎麼努力地放至唇邊,他都無法順利地將它投入口中。幾番嘗試後,他無奈道:「可我不是你啊,你怎麼不讓我吃?」book18.org
「吃了罷,對你對她都好。」book18.org
「我真的不想做夢,也不想看你們的恩怨糾纏了。」book18.org
他說完便再度嘗試將忘情丹吞下,可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將那淡色丹丸落在了床榻。book18.org
麟逍看著那顆落在被褥的忘情丹,忽然就落下眼淚:「我可不是你啊。」book18.org
「你別害我。」book18.org
「我不是你。」book18.org
「我不是……」book18.org
他低聲嗚咽,語氣逐漸悲哀起來:「我怎麼會是你呢?」book18.org
「我、我可是鳳凰啊……」book18.org
幽鳴仙山上的天頃刻便暗下來了,至此麟逍閉門謝客,推脫身體有恙,不再大辦千年一次的生辰宴,也再不去南海拜見觀音。book18.org
時間一晃至天赴歷九萬四千七百年,九重天忽然生亂,那位新晉的監兵神君因戀慕司命,墮仙為魔,試圖強娶司命,反被司命打下凡間。book18.org
事已至此,本並無什麼驚奇之處。book18.org
可千年後,那位名喚斐孤的墮仙竟手握魔劍獨還,大開陰血陣,重新逼上九重天,將司命擄去。book18.org
觀音這才有些驚訝,魔劍始終不肯回應,幽鳴仙山也突然戒備森嚴,她沒有理由再去探望麟逍,也漸漸對那片枯死的竹林釋然,兩萬年前她便將獨還扔下凡間,丟回裊谷。book18.org
但塵封數萬年的陰血陣再開,那人手握獨還又是為了情,總歸是讓她平靜的心再生波瀾。book18.org
只是還未等她試圖插手此事,如來再度召見,警告她不得插手司命之事,也不許她去見陰血陣的主人。book18.org
觀音沒有辦法,眼見著九重天的神官幾次三番前來西天求救,也礙於如來只能裝聾作啞。book18.org
其實也不是僅僅因為如來之令,她開了窺天鏡暗暗觀察斐孤,看他手中握著的魔劍是否喚醒了劍靈。book18.org
那個人確實很像尤邈,那種偏執的神態,孤注一擲的做派實在很像尤邈。book18.org
若說她對尤邈沒有一絲憐憫,那麼在這幾萬年的靜默里,她會逐漸淡化尤邈的不好,美化他的那份痴心,於是後知後覺地對尤邈生出了一分憐憫。可惜,尤邈已死,這份微不足道的憐憫便轉嫁在了斐孤身上。book18.org
因此她瞧著斐孤步步緊逼九重天,哪怕他手上握著的魔劍劍靈沒有一絲回應,她也仍舊沒有出手。book18.org
斐孤得到了尤邈未曾得到的她的半分仁慈。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觀音認為司命能夠自行解決他。book18.org
她利用尤邈屠城後的兩萬年,九重天果然迎來了新任司命。她同那位司命有過一面之緣,見她形容冷淡,不苟言笑,但司命殿那棵寂寞的命緣樹終於不再是一成不變的死白,化作了雨過天青的溫柔色澤。book18.org
妘女國的命格以後便要由司命掌管,觀音知道這些年妘女國還在頑強存活,但也忍不住問司命她們會如何,司命客氣回她:「凡人命格依天而行,只憑天意。」book18.org
非常客套且籠統的回答。觀音倒也不失望,她與天斗,勝局已定。book18.org
若說她們要依天而行,那她勝了這天道,妘女國人的命運便要依她而行。book18.org
何況觀音一眼便看透這位看上去格外冷淡的司命是以悲憫入道,手段強硬卻又心思柔軟。book18.org
觀音挺滿意這位司命的,只是……這位司命或許不知,天道也許不會告訴她,她卻是命犯桃花之相,命中注定有一情劫。book18.org
但奇怪的是,司命已然悟道,參破情愛,順利飛升成神,怎麼好似越過了情劫?book18.org
後來觀音瞧著司命處理梨畫一行神官的姻緣之事,漸漸有些明了,或許司命便是自有手段解決了情劫罷。book18.org
直到斐孤的出現——book18.org
司命的心境不穩,竟然還未解決斐孤,甚至同他定下了牽魂契。book18.org
牽魂契。觀音已許久沒有想起這個玩意兒了,她越發覺得斐孤是否便是尤邈的轉世,竟然連牽魂契也知曉,還用它牢牢縛住了司命。book18.org
很奇怪,觀音一邊盼著司命快刀斬亂麻,果斷地殺掉斐孤,又希望她能夠對他仁慈一些。book18.org
但當司命真的與斐孤結下牽魂契,將死之時召出了獨還劍靈之時,觀音心中又是十分複雜。book18.org
她與獨還劍靈在虛空中對視,依舊感受到對方強烈的怨恨與厭惡,但為了斐孤,劍靈依舊現身了。book18.org
她怎能不懷疑斐孤便是尤邈的轉世?book18.org
可即便斐孤手握魔劍,觀音卻也清楚任何人都可以操縱那把劍。尤邈既死,魔劍早就不願存於世,破罐子破摔任人觸碰。book18.org
其實,不能觸碰魔劍的人才是魔劍真正的主人。book18.org
但斐孤能手握魔劍,甚至召出了劍靈,觀音便實在不知道斐孤到底是不是尤邈。她在這一份不確定中,莫名認識到——轉世以後,尤邈原來會另有所愛。book18.org
而後司命還在與斐孤糾纏不休時,那位奚殷神君為了司命闖入了南海。book18.org
觀音隨口敷衍他求救之意,奚殷竟冷笑道:「昔年觀音化倡,以救淫迷,原來如今也是想逼她去救那孽障!觀音千面,菩薩既如此好的心性,何不再化作司命模樣,親渡那邪魔一回!」book18.org
觀音短暫愣住了,而後便是覺得可笑。book18.org
雖則奚殷知曉這一樁佛門秘聞,可惜他說錯了。book18.org
她沒有親渡邪魔,她逼死了邪魔。book18.org
觀音瞧著奚殷的眼眸,看他險些入魔,憤怒地驅使靈力滌盪南海,彈指間,一望無盡的青翠竹林剎那枯朽,紛紛墜下灰葉。book18.org
真像啊,這樣執迷的一雙眼。book18.org
真像尤邈。book18.org
那種不管不顧,為愛痴狂的神色,真像啊。book18.org
她攔住了奚殷,讓他陷入昏睡,親手接住了他軟倒的身軀,抬手撫摸那雙眼。book18.org
奇怪,斐孤和奚殷都那般像他,可是真正有尤邈一絲靈力的麟逍卻和尤邈沒有半點相似。book18.org
四周的竹林靜悄悄的,被奚殷的靈力揭穿了偽裝的假象,觀音看著那些灰敗的竹葉,又有些感慨。book18.org
尤邈,她許久沒有喚過這個名字了,在夢中也不曾再見過他了。book18.org
她以為她已然解開了心結,也不再憤恨了。book18.org
可是竹林卻還未重生。book18.org
罷了,罷了。book18.org
不久司命假死脫身,奚殷險些自戕,觀音終究是動了惻隱之心,傳影至孽海去見司命。book18.org
觀音開門見山地問她:「你喜歡他嗎?」book18.org
司命想也不想否認道:「我不喜歡他。」book18.org
「你說謊。」觀音的聲音冷淡下去。book18.org
司命驚訝地抬頭,觀音並未看她,幽深的目光卻是落在司命裙角處。book18.org
觀音已經許久未曾見過姜花了,那花是那人最喜歡送她的。book18.org
「這花很美。」觀音贊了一句,溫柔道:「我說笑的,我只是想來告訴你。」book18.org
「請菩薩賜教。」司命一頭霧水。book18.org
「你要是真的想讓他死,他會死的。」book18.org
是了,她是來提醒司命的,若司命真想讓斐孤死,斐孤早就該死了。book18.org
司命卻這般心慈手軟,猶豫不決,她分明對斐孤有情,分明狠不下心。book18.org
若斐孤不是陰血陣的主人,觀音便幫司命出手了。她若出手,可不像司命那般手下留情,多番顧忌,斐孤必死無疑。book18.org
果不其然,最後司命還是留了斐孤一命,這場風波就此揭過。book18.org
觀音本來想要將獨還拿回來的,可那斐孤被關押在獨蘇山天牢,她也實在不好接近,也就作罷。book18.org
直到三千年後,觀音在隨月仙山上偶遇司命和斐孤。斐孤似乎在同司命玩鬧,將手中的魔劍獨還拋著玩,博司命的注意。book18.org
司命只是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斐孤便一把將劍拋至身後,丟得老遠,黏黏糊糊叫她:「苦楝,你又不理我。」book18.org
「我不過就是想要個名分,哪裡很過分了?」他好似很委屈,「那我算什麼嘛?這般見不得光,男寵都起碼有個名分,我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司命還未說話,卻聽一道氣急敗壞的男聲傳來:「哎呦!誰!誰亂扔東西?」book18.org
司命這才停下,淡淡瞥了一眼斐孤,轉身前去查看。book18.org
斐孤聳聳肩,也隨之調頭,卻見一紅衣少年捂著頭埋怨地看向二人,彎腰就去撿劍,那修長的手指剛一要碰上劍柄,一道靈光忽現,他猛地嘶了一聲,連劍也碰不了,抖著手皺眉攤開手心。book18.org
觀音恰巧便眼見這一幕,當即怔在原地。book18.org
「殿下,失禮了。」司命已走上前去,撿起獨還,稍稍擋在斐孤身前,「殿下可還好?這孩子頑劣,不慎驚擾了殿下,還望殿下見諒。」book18.org
這紅衣少年正是麟逍,他看了看司命,埋怨的神色勉強收了收,還是不大高興:「司命,他怎麼把劍亂扔,砸到我頭了。」麟逍狐疑地看向斐孤,「他是誰啊?司命不是昨日還與赤凜夜會,這是誰?」book18.org
他挑剔地看了看斐孤,嘀咕道:「瞧著也不如赤凜模樣俊俏,司命你還是與赤凜更般配些。」book18.org
這可扎了斐孤心窩子了。book18.org
「他說什麼?你和赤凜夜會?」斐孤當即發作了,從司命手中奪回獨還,劍指麟逍:「你說什麼,我不如誰?」book18.org
麟逍眼見人長劍一指,當即也來了脾氣,召出一柄長槍同斐孤針鋒相對:「我說你不如赤凜,小小年紀,耀武揚威的,你誰啊?」book18.org
眼見著斐孤就要和麟逍打起來,司命眼疾手快地按住人,擋在斐孤身前,像是說給麟逍聽:「殿下誤會了,昨夜我只是在與赤凜殿下商談要事,殿中亦有赤睢殿下,實非私會。」book18.org
「那他是誰?」麟逍問道。book18.org
斐孤也目光灼灼地看著司命。book18.org
司命沉默片刻,勉強道:「是我殿中養著的一隻白虎。」book18.org
麟逍幸災樂禍地笑出聲,嘲笑道:「原來就是只神獸,哼,那赤凜可以放心……」book18.org
斐孤臉色變了,眼神失望地看了一眼司命,委屈地緊抿著唇,也不再聽麟逍言語,毫無風度地提劍走開了。book18.org
麟逍還想奚落幾句,卻見那白虎一走,司命也變了臉色,頗有幾分緊張地追著人離開了。book18.org
麟逍看著兩個人莫名其妙地走了,頭疼地捂住了剛剛被劍砸的腦袋,他手心也一陣火辣辣的疼。book18.org
「真倒霉,這叫什麼事?」他是為給赤星摘月榴花來的,剛被飛來橫劍砸得眼冒金星,連以往夢中那柄熟悉的魔劍都沒認清,就同那白虎吵架去了。book18.org
他若是注意到了,定然不能這般輕鬆,可惜除了隱於暗處的觀音,在場人無人注意。book18.org
觀音看著兩萬年不見的麟逍攤開手反覆查看,愁眉苦臉地捂著腦袋離開,她腦袋也是一片空白。book18.org
真的是他?獨還不肯讓他碰,麟逍……麟逍真的是尤邈。book18.org
觀音站在原地良久,看麟逍走了,地上殘留著從他懷中遺落的月榴花。book18.org
她莫名笑了一下,怎麼前世今生還是喜歡給鍾情之人送花啊,笑著笑著觀音又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她沒有去追麟逍,只是默默回了南海,地上的月榴花無人撿起,孤零零地落在土裡。book18.org
這日麟逍回了昆玉宮,實在疲倦,一不小心又睡著了。book18.org
他一發現自己陷在夢中,又嚇了一大跳。book18.org
天知道這兩萬年來他基本不敢入眠,就怕又夢見什麼有的沒的。book18.org
五千年前他背上的傷還沒好,他嘗試了無數次想吃忘情丹,總是吃不了,久而久之,他便也放棄了,只好忍著疼,忽略背上的傷勢。book18.org
但今日的夢好似有些不一樣,他不過是在重複千年前的夢境。book18.org
他沒見過這個地方,看上去好似人間,又無一絲人影,到處都是姜花,處處都是榴樹。book18.org
有位黑衣青年沉默地站在榴樹下,久久凝望著遠處紛飛的姜花。book18.org
「喂,是你啊?」麟逍一見他就知道是那隻魔。book18.org
那魔沒有回應他,只是一路沉默地走到一座道觀前。book18.org
麟逍臉色有些難看,那不就是那座被推倒的聆音觀?book18.org
那隻魔站在道觀里,親手從紫薇樹下摘下一條褪紅的紅綢,緩慢地走到院中那口雕花大缸里。book18.org
水缸中只有零星幾枚銅板,水面浮著一輪圓月,隨之晃蕩的是幾片黯淡的竹葉。book18.org
那隻魔痴痴望向水中,麟逍也好奇地看向那口水缸。book18.org
「觀音,你還未放下。」有威嚴的嗓音落在耳邊,麟逍一聽便知是如來。book18.org
那水面忽然浮出了觀音的容顏,她依舊神色平靜,莞爾一笑:「世尊要我放下什麼?我並未拿起,談何放下?」book18.org
麟逍小心地觀察那魔的神色,卻見他並無傷心之色,只是面露眷戀地伸手觸碰那水面,好似是在撫摸她的眉眼,那動作極為溫柔小心,叫人鼻酸。book18.org
「那他呢?你還耿耿於懷嗎?」book18.org
觀音笑笑:「世尊是在說誰?」book18.org
麟逍眼尖地瞧見那隻魔手輕微一抖,五指蜷曲,緩慢地收回。book18.org
「那隻魔。」如來提醒道。book18.org
「世尊說笑了,他從未在我心中,談何耿耿於懷。」book18.org
唉,他聽了都替那隻魔心碎。book18.org
水面的容顏消失了,麟逍又不受控制地落淚了,他眼眶泛酸地去看那隻魔,卻見那隻魔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book18.org
他將手上那條陳舊的紅綢輕輕扔進水缸內,水面一時被染紅了,月影一晃,歪歪扭扭地重新拼湊成圓。book18.org
麟逍不明所以地看著那隻魔動作,又見他從懷中摸出一塊殘缺的銅板,緊緊握在手心裡。book18.org
半晌,尤邈困難地攤開手心,翻手任那塊銅板墜入水缸,發出清脆的叮咚聲。book18.org
麟逍眼見尤邈長久地凝視水面,低喃一句:「如汝宿心,惟佛之歸。」book18.org
那隻魔笑了笑,一字一句道:「你不可執迷。」book18.org
銅板落到水底打了個轉,尤邈緩慢地閉上了雙眼,麟逍看見水面出現了觀音的容貌,可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book18.org
那隻魔再度重複了一遍,嗓音嘶啞,卻有幾分釋然:「你不可執迷。」book18.org
麟逍驚訝地看見他逐漸消失,化作一場烈火焚燒後的無數灰燼,他低聲再說了一句:「不見。」book18.org
麟逍的淚再度奪眶而出,心好像也空了一塊。book18.org
眼前的一切都化作無數靈光,一寸一寸地消失了,漫天雪白的姜花像一場融化的雪一般,在日出之時全然消失不見了。book18.org
麟逍看著周身的一切化作烏有,眼淚也奇蹟般地止住了。book18.org
他看見自己當時醒來之後,滿心都是想要見觀音一面,不知為何,那時的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一定要見她一面。book18.org
於是他果然莽撞地去了南海。book18.org
竹林之中,那一襲白衣靜靜立著。book18.org
麟逍開口喚了一聲:「菩薩。」book18.org
觀音轉過身來,依舊手持凈瓶,同他四目相對,只這一瞬,麟逍忽然心痛莫名。book18.org
他像是從未見過她一般,又仿佛思念已久,心竟沒由來地酸澀不已,背上的傷又隱隱作痛起來。book18.org
觀音一見是他,微微一笑:「殿下來南海所為何事?」book18.org
麟逍也不說話,就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瞧,直把觀音瞧得維持不住笑容時,麟逍才笑了笑,客氣道:「菩薩,我一萬五千年年前不慎墜入孽海,背上受了傷。」book18.org
「殿下的傷勢還未好?」book18.org
麟逍搖了搖頭:「司命贈了一顆忘情丹,可我無論如何都吃不下去,想了想便作罷。」book18.org
觀音聞言一僵。book18.org
麟逍卻從袖中拿出那顆淡色丹丸:「既然我吃不了便贈給菩薩罷。」book18.org
觀音張了張口,還不知道說什麼,麟逍已然冒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那一顆丹丸放入了她的掌心。book18.org
「送給菩薩再好不過了。」他朝著觀音輕輕一笑,緩緩鬆開了她的手,頷首告辭了。book18.org
風過竹林,觀音握著那顆忘情丹,呆怔在原地,看麟逍瀟洒離去的身影,忽然覺得被風吹得渾身發冷。book18.org
手中的凈瓶再度摔在地上,她看著四周陰沉的竹林,輕輕閉上了眼。book18.org
她知道,麟逍不會再來見她了。book18.org
這片竹林也終究不會再復生了。book18.org
麟逍的夢也戛然而止,這一次他醒來拍拍腦袋就將一切拋在腦後了。book18.org
……book18.org
又過五千年,觀音於天溺橋上遇見三兩位神官聚集,緣生神君在同他們說些什麼。book18.org
一見觀音,立刻熱情地招呼道:「哎,菩薩!」book18.org
觀音上前微笑道:「緣生,怎麼了?」book18.org
緣生神君一臉喜氣,從懷中摸出大紅的喜帖遞給觀音:「北海的五公主同幽鳴的鳳凰小殿下即將大婚,天帝親自賜婚,給諸仙家發喜帖呢!菩薩正好在此處,可巧拿份喜帖,免得我再跑一趟。」book18.org
觀音眼見緣生遞上那張刺眼的喜帖,神情不變地伸手接下了。book18.org
一旁的神官還在談笑:「我記得當初那位小殿下好似就是為了五公主墜入孽海的罷?看來是鍾情多年了。」book18.org
「是啊,幽鳴這幾日可有的忙,聽聞五公主喜愛月榴花,那位小殿下搜刮來了仙山上所有的月榴花,將整座幽鳴仙山堆滿月榴花。」book18.org
那位白眉神官慨嘆道:「年輕真好,可真浪漫。」book18.org
「是啊,不知道送什麼賀禮才好。」神官話鋒一轉:「菩薩準備贈個什麼寶貝呢?」book18.org
「自然是備份厚禮。」觀音笑道,「我還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book18.org
「菩薩慢走。」book18.org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觀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待她停下之時,才發覺自己竟來到孽海之畔。book18.org
孽海一如既往地水色動人,雲霞漫天倒映在水面,紅火似榴花。book18.org
觀音靜立了許久,面上也沒有半分笑容,這才從袖中拿出那張喜帖,隨手拋在了孽海之中。book18.org
喜帖叮咚一聲沉入孽海,觀音甚至沒有打開看一眼,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在她走後,緣生敲著腦袋,失聲道:「糟了,說錯了,不是鳳凰小殿下,是大殿下。」book18.org
神官安慰他:「那也無妨,喜帖上寫著名字呢!」他打開喜帖,「北海赤星同幽鳴麟樾大婚。」book18.org
緣生尷尬笑了笑:「瞧我,忙得暈頭轉向!還好喜帖沒弄錯。」book18.org
「無妨,無妨。」一群人說說笑笑,不當回事。book18.org
昆玉宮內卻是叫苦連天,麟逍極為不耐煩:「你說你和我兄長成婚,為什麼我來摘花啊,累死我了。」book18.org
赤星一朵花砸在他頭上:「都免了你的賀禮了,采些花怎麼了?」book18.org
麟逍嘀嘀咕咕:「你和我兄長成親了,這幽鳴山上的東西還不都是你囊中之物,你還想要我送什麼賀禮?做人別太過分!」book18.org
赤星臉上是掩不去的甜蜜,輕哼一聲,低頭嗅了嗅那花,隨口問道:「你身上的傷好了嗎?」book18.org
麟逍陰陽怪氣道:「多謝五公主殿下記掛,我的傷一萬年前就好了,勞您現在才想起。」book18.org
赤星有點不好意思:「嗨,這不是忙著呢,眼見你生龍活虎的,料想並無大礙。」她看了看四周,悄聲問道,「你吃了那顆忘情丹?沒再做那些古怪的夢了罷。」book18.org
麟逍手裡捏著月榴花,聞言頓了頓,搖頭道,「我沒吃,也沒做那些亂七八糟的夢了。」book18.org
自那日麟逍貿然去南海將忘情丹送給觀音後,他回昆玉宮便覺疼痛難忍,不自覺地昏睡過去了。book18.org
但這一次他再沒有夢到那些古怪的場景了,也再也未曾有心痛至想要落淚的情緒了。book18.org
待他甦醒之時,只覺得一身輕鬆,他有些莫名的直覺,匆忙褪下中衣,對鏡自照。背上的大片焦黑傷勢一夜之間竟無影無蹤,只餘一片光裸完好的皮肉。book18.org
所有痛苦就像一場夢一樣退去了。book18.org
即便後來再重複夢見了一次去南海見觀音的景象,他也再不難過了。book18.org
「那便好。」赤星笑道:「沒事就好。」book18.org
麟逍笑容輕鬆道:「是啊,沒事就好。」book18.org
天赴歷十萬零七百年,北海與幽鳴結親,大宴賓客,廣邀諸天神佛觀禮。book18.org
彼時鑼鼓喧天,紅綢遍地,諸神赴會,賀禮堆積似山,眾神紛紛賀喜,獨觀音未曾到場,雖則她也令童子送了一雙珍稀的雪白頂冰花。book18.org
聽聞五公主喜歡花,她自然也順著五公主的喜好送上花。book18.org
南海仍舊十分寂靜,清苦的竹葉氣息卻掩不去罕見的清冽酒氣。book18.org
觀音坐在竹林里,開了一壇酒,她看上去有些醉了,舉杯醉醺醺地遙祝道:「賀你大喜之日。」book18.org
「恭喜你,恭喜。」她舉杯飲下苦酒,低垂的眼眸卻是一片清明。book18.org
「恭喜啊恭喜。」觀音重複道,手漸漸握緊酒杯,猛地擲向竹林。book18.org
酒杯砸落在地,清冽的酒液灑在青竹身上,青竹毫無反應。book18.org
觀音起身,憤恨地掐住竹子,青翠之色在她手下化為破敗的灰,她喃喃道:「憑什麼?憑什麼還不復原?」book18.org
「你都成親了,為什麼還困住我的竹林?」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想起那日世尊詢問,她固執地說:「他從未在我心中,談何耿耿於懷。」book18.org
世尊終於問她:「那你的竹林呢?那你的凈瓶呢?你還不明白它們為何會破碎、枯死。」book18.org
觀音抿緊唇角,不發一言。book18.org
「別再守著麟逍了,守著他也無用。」book18.org
觀音猝然抬頭,對上如來悲憫的眼。book18.org
原來世尊都知曉。book18.org
「你的嗔心由世人而起,那隻魔卻全了你的殺心。」book18.org
「你的嗔心有他,殺心有他,你的心魔是他,可他已經死了,你明白嗎?」」book18.org
「我不明白!」觀音憤怒道,「我何曾有什麼心魔?」book18.org
如來只是堅持道:「觀音,該放下了。」book18.org
「忘記他罷。」book18.org
「我未曾記得他。」觀音咬牙道,見如來目無波瀾地凝視她,怒而拂袖離去。book18.org
「他沒死,他成親了,可是我的竹林還是回不來。」觀音自嘲道。book18.org
「回不來了。」book18.org
「可是,我不悔!」她起身衝著無邊廣闊的蒼天大喊,「我告訴你,我不悔!」book18.org
「我贏了!」book18.org
天不會回答她,只余清風颯颯吹過,觀音的白衣被風吹起,她站立的姿態那般驕傲,凝望青天的眼眸也是一如既往地冷靜清明。book18.org
她長久地仰頭望天,最後疲憊地閉上了眼。book18.org
「我贏了。」book18.org
(全文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