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懸崖風光book18.org
琉璃國立即陷入了動盪之中,觀音很清楚琉璃國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重建秩序,但鄰國遍布的眼線也定然已將消息送至旭元國王室之內。book18.org
旭元國緊鄰琉璃國,兩國國力不相上下,依舊是男子掌權。為了制衡彼此,琉璃國與旭元國甚至相互送了公主結親,然而兩位公主是斷絕不了兩國王室彼此的野心。book18.org
眼下琉璃國動盪,連軍隊也全軍覆沒,正是空虛之時。旭元國虎視眈眈,很快便得了皇帝密令要集結軍隊大舉進攻琉璃國,拿下這片土地。book18.org
而這些,全都在觀音的意料之中。book18.org
尤邈早已從柳心樓帶走了丹妘,回到深山之中的聆音觀暫住。book18.org
而柳心樓亂了套,丁娘是最先失態的,她還欲叫龜公與打手抓住倡女們,本亂做一團驚慌失措的倡女們立刻便冷靜下來了。book18.org
花拂帶頭將丁娘綁了起來,在一眾姐妹面前親手殺了她。book18.org
她握緊了那把匕首,滿是血光的匕首泛著銳利的冷光,她的神情極為鎮定,眼睛裡都是渴求權力的慾望:「不要怕,她死了,害我們的也都死了,我們要重新開始了。」book18.org
滿院的紅衣,鮮艷如血色,懵懵懂懂地聽她講話。book18.org
她們暫時不明白,但很快便會明白。book18.org
從害死喬玉蘊的吳太守所在的縣衙開始,她們穿過屍橫遍野的街道,在那裡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府衙里的男屍被徹底燒光。book18.org
花拂和大家舉著火把,看向這所過往擋住了她們所有人去路的小小監獄,高聲道:「以此為祭,從今以後,我們便徹底自由了!」book18.org
一把把火炬丟進府衙滾滾濃煙中,過往的一切痛苦也要隨之一起燒光。book18.org
然而旭元國的大軍已然朝著琉璃國進發。book18.org
不僅如此,冥君派出的鬼差也傾巢而出,在魔界亦布下天羅地網,直奔尤邈而來。book18.org
尤邈再如何輕狂傲慢,自詡法力高深,到底未曾和這些陰神鬼仙交過手,又是寡不敵眾,很快便敗下陣來。book18.org
魔界回不去了,尤邈只能帶著丹妘匆匆逃亡。book18.org
恰好,他們逃離的方向正是旭元國。book18.org
深夜,鄰近旭元國的一處山洞內,燈火依稀,丹妘靜靜入睡,尤邈給她掖好被子,便在石桌上翻閱古卷,以血繪符,排布陣法。book18.org
近日以來的對戰之下,他魔氣大損,連臉上也是遮掩不住的凌亂魔紋,在那張英俊桀驁的面孔上顯得越發陰沉可怖。book18.org
他頭一次惹下這般禍事,迎來陰神鬼仙的連番圍攻,才驚覺自己的實力遠不足以對抗這些聚集而來的仙家神官。這幾日尤邈幾乎手不釋卷,愁眉深鎖,幾乎未曾闔眼。book18.org
他來不及修煉,只得劍走偏鋒,從陣法上入手,手邊的古卷越堆越多,他才好不容易繪製一個可囚眾位仙家的法陣。book18.org
雖然如此,他仍未有十分的把握,實戰之中,有太多的未知與忐忑。book18.org
但鬼差來的速度太快,追魂索所到之處,荼蘼紛飛而來。book18.org
洞內燈火一滅,尤邈倏然起身,在丹妘身側設下結界,自行前去面對鬼差。book18.org
他轉身的剎那,觀音緩緩睜開雙眼,看向四周漆黑一片,石桌之上的古卷堆積如山,那人伏案深思的模樣還在眼前。她沒什麼反應,翻了個身,再度闔上了眼。book18.org
那個時候的尤邈還不是多年以後令仙佛聞之色變的魔頭,不過只是一個有些驕傲自滿的輕狂青年。book18.org
但那份輕狂很快便被鬼差打散了。book18.org
崎嶇的山路之中,數十名鬼差持著將尤邈團團圍住,手執鬼鞭與驅魄鏈朝尤邈連番劈來,燃著魔氣的符篆泄氣般地一枚枚墜下,地上陣法紋路靈光黯淡,明明滅滅,最終消無了。book18.org
尤邈握緊獨還,以血塗於獨還劍身,立於身前,還待殊死搏鬥。book18.org
鬼差喝道:「大膽妖孽,冥頑不靈,還不速速受降,隨我回冥府認罪!」book18.org
「若是現在收手,還可饒你一命,若再不受降,那我等再不會手下留情了!」book18.org
尤邈全然不顧,依舊一劍劈開,與為首的鬼差交起手來。book18.org
魔氣激盪,在山林之中驚飛棲枝的寒鴉。book18.org
為首鬼差大喝一聲,其餘人便抖出數張火符,烈焰沖天,真火幻化成無數箭矢,直撲尤邈命門。book18.org
尤邈執劍回身一轉,急退數尺,獨還猛然暴漲數十倍,替尤邈格擋真火。book18.org
尤邈越發虛弱了,鬼鞭打在身上,驅魄鏈急甩在尤邈各大關竅,刺骨的疼痛連綿不絕,還有無休無止的真火撲面而來。他面上的漆黑紋路越發瘋長,連眼瞳都變了顏色。book18.org
獨還很快被叄把鎖鏈縛住,刺啦一聲,甩在地上。真火趁機猛撲而上,尤邈不能敵,情急之下,羽翼一展,攏於身前,再度高聲喚道:「獨還!」book18.org
被縛得嚴嚴實實的魔劍掙動不休,尤邈展翅飛去,迅速退到懸崖之上,抖出數符飄至獨還劍身,閃電一般的白光猛然爆發,鬼差一眨眼的功夫,獨還衝天而起,再度回到了尤邈身側。book18.org
他收攏羽翼之時,一轉身,幾名鬼差早已在身後等候多時,徑直連掌擊來。book18.org
尤邈腹背受敵,接連受了幾擊,喉頭漸漸有了血腥氣,鬼鞭接二連叄地甩下,他身形一晃,沒察覺側方一道火符再次向他擲來!book18.org
一道纖細的身影卻不知從何地躥出來,奮力抱住尤邈一轉。book18.org
「住手!有凡人!」鬼差驚詫道。book18.org
但來不及了,擲出的符篆化作毒辣的烈焰,生生燒在那張清麗的面孔和單薄的背脊上。book18.org
尤邈呼吸一滯,慌亂地去推她,試圖去碰她的臉頰,她卻忍著疼,別開臉,抱著他一同跳下懸崖。book18.org
「你快逃。」在風聲中,他聽到那道溫柔嗓音顫抖道。book18.org
懸崖萬丈,她知道他可以逃,但她不知道真火燒過的痛楚遠不是一個尋常凡人可以承受的。book18.org
「丹妘!」他高聲喝道,看她抱著他墜落的一瞬間便鬆了手,長發紛亂地吹,被真火燒得亂糟糟的。book18.org
她漸漸閉上眼,任由那烈焰焚身。book18.org
「丹妘!」book18.org
(十七)步步為營book18.org
鬼差很快俯衝而下,試圖去抓住墜落的丹妘。book18.org
只一瞬間,沖天的魔氣四溢開來,懸崖之下騰空生出一個巨大的詭異陣法!book18.org
丹妘單薄的身體被強大的法力召喚過去,尤邈已然面無血色,冷漠地看向試圖觸碰丹妘的鬼差。他無視還在波及於他的真火,果斷地將丹妘攬入懷中,巨大的黑色羽翼將她嚴嚴實實地遮住。book18.org
鬼鞭一甩,數道靈力追擊而來,陣法卻在眨眼之間消失在眾人眼前。book18.org
一位高高瘦瘦的鬼差撲了個空,面有憂色:「大人,他們跑了,這可如何是好?」book18.org
另一位鬼差冷冷道:「他已是強弩之末,這陣法消耗了太多靈力,他撐不撐得過還未可知,不必擔憂。」book18.org
「可我們方才傷到了一位凡人,這……」那高高瘦瘦的鬼差躊躇道。book18.org
「壓下便是,這決不能稟報冥君。是她自己撞上來的,本就與我們無關。」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之意,「若讓冥君知曉,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輕則降職,重則貶入輪迴,諸位聽清楚了嗎?」book18.org
「是!」book18.org
懸崖的風吹得很大,數位鬼差又隨風消失。book18.org
天還未亮,旭元國的城郊深山裡有一女子在山中尋覓吃食,她腳步匆忙,身形好似搖搖欲墜,行至溪邊,在冰冷的溪邊打水。book18.org
尤邈昏迷已久,丹妘需要去照顧他。book18.org
丹妘看向溪水映照的那張面孔,姣好的面容上是縱橫崎嶇的燒傷之跡,一片凹凸不平的紅瘢,十分駭人。book18.org
丹妘彎了彎唇,起身回了洞穴。book18.org
尤邈傷得很重,本就用盡全力開了轉移的陣法,又為了撲滅丹妘身上的真火,硬生生用羽翼去撲滅,幾乎耗盡魔氣,一雙漆黑的羽翼燒得不能看,頹然地墜在身後的稻草上。book18.org
丹妘絞了帕子,一點點地為他擦拭羽翼與身體,輕聲地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他還不能死,現下也不能讓鬼差找到他。book18.org
還有叄日,旭元國的軍隊就要兵臨城下,琉璃國已然危在旦夕。book18.org
他還得醒過來,再替她屠一座城才行。book18.org
丹妘溫柔地擦拭他的面容,看他泛白的唇色,心中有了打算。book18.org
她目光一掃,落在洞穴內散碎的石塊上,慢吞吞地走過去撿起來握在手裡。book18.org
尤邈緊閉的雙眼看不見她的動作,她用石塊將雪白的手腕來回反覆地割破。直至滿意了,丹妘才伸手遞在尤邈唇邊,將甘甜的鮮血喂入他的口中。book18.org
魔,用人血澆灌再好不過。丹妘溫柔地看著他,口中還擔憂地喚著他的名。book18.org
迷迷糊糊中尤邈有了力氣,昏昏沉沉地醒來便覺唇邊有溫熱的水跡,但卻帶著濃重的血腥味。book18.org
他瞳孔一縮,強撐著起身,看丹妘用破布遮著臉,小心翼翼地蜷縮在他身邊,那隻始終橫在他唇邊的手腕上是參差不齊的傷痕,像是用利器再叄劃破的。book18.org
他一把握住了丹妘的手腕,試圖施法給她癒合傷痕,但卻發現自己法力耗盡,連個治癒的法術都施展不出來。book18.org
「丹妘……」他嗓音嘶啞,一開口便能嘗到她鮮血的味道,一時痛苦之意漫上心頭,讓他緊皺起眉。book18.org
那蜷縮的人一個激靈,要抬頭之時又緊張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遮掩,這才起身看向他,關切地問:「尤邈,你好些了嗎?還難受嗎?」book18.org
尤邈說不出話,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臉上覆蓋的是一塊髒兮兮的破布,嚴嚴實實地從眼下一直遮住了脖頸。那雙眼難掩疲倦,但依舊溫柔無比。book18.org
他知道她的傷有多嚴重,真火從她的面容燒到脖頸,再到那單薄的背脊。book18.org
全都是傷。book18.org
他開不了口,讓她把遮掩摘下。book18.org
他看不得她現下的傷疤,他明明承諾了她,跟他走後決不會再讓她受傷。可她現在依舊渾身是傷。book18.org
廢物。他在這一刻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脆弱可笑。book18.org
「尤邈?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她擔心地問,摸了摸他冰涼的額頭。book18.org
尤邈還拽著她那隻滲血的手腕不放,聽到這句話猛地將人扯進懷裡,緊緊抱著她。book18.org
他埋在她的脖頸中,嘶啞地開口:「不要再給我喂血,我很快就會好起來。」book18.org
「不要再擋在我身前。」book18.org
「我會很難受。」book18.org
丹妘伸出手,輕輕回抱住他,小聲地應了:「嗯。」book18.org
冷冷清清的洞穴內,兩人相擁許久,而後尤邈才鬆開她,用嘴咬下衣擺,給她把手腕一層層地小心包紮起來。book18.org
外面的風呼啦啦地吹,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像是私奔的戀人看不到明日的曙光一般緊緊依偎在一起。book18.org
只是尤邈察覺不到,這樣普通的洞穴外下了極其強大的禁制。無邊佛力掩映下,哪怕是天帝親自來了,也決計破不了這座洞穴的封印。book18.org
而設下禁制的人還柔弱無害地依偎在他身邊。book18.org
次日,尤邈依舊昏昏沉沉,還無甚力氣打坐修煉,丹妘早出晚歸,日日給他帶回來許多新鮮果子,還有野雞野兔——大多是為了繼續給他喂血。book18.org
尤邈不肯喝她的血,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一日帶回來兩叄只野野雞兔。book18.org
尤邈問她,她只笑笑說是設了機關,才碰巧抓住的。book18.org
一日叄次,丹妘總是端著一碗碗血,毫不介懷地喂他。book18.org
她看向他的目光從來平和,沒將他視作一隻怪物,百般呵護,每每扶著他的肩,溫柔地給他擦去嘴角的血。book18.org
但隔日之時,丹妘遲遲未歸。book18.org
尤邈左等右等,心中憂慮,於是強撐著起身順著她的氣息去尋她。book18.org
山中沒有她的蹤跡,他順著她的氣息,反倒進入了旭元國的邊鎮。book18.org
而後尤邈便看到了跌在地上被指指點點的丹妘。book18.org
是販賣活禽的攤主,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霸占了她的玉簪,不耐煩地呵斥她:「去去去!天天裝神弄鬼,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不賣不賣。」book18.org
「攤主,求您了。」丹妘低聲下氣地求:「即便您不願意賣,也請把我的簪子還給我。」book18.org
「哼,你的簪子,誰瞧見了是你的簪子?」他不屑地將丹妘一推,「滾滾滾,少耽誤我做生意!」book18.org
一旁賣豬肉的矮個子男人忽然扯下她臉上的遮掩,刺耳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醜八怪!快看啊!你說這樣名貴的簪子是你的,你怎麼配?該不會是你偷的罷!」book18.org
「醜八怪!小偷!」街上的男童立即簇擁過來,一邊作驚嚇狀地指著丹妘,一邊瘋狂地朝她扔石頭。book18.org
「不是,我不是小偷。」丹妘慌亂地試圖撿起那破爛的布料,被男人踩在腳下,髒的不能看。她只能無措的抬手遮住面孔。book18.org
「醜八怪!小偷!」一聲又一聲的童聲之中,丹妘跪坐起來,抓住男人的衣擺不放,懇求道:「求您還給我,我的丈夫還等著我買藥回去。」book18.org
「滾!」攤主不耐煩地一腳踢向丹妘,丹妘吃痛地蜷起身體,被踢得直不起身。book18.org
「你做什麼,別打人!」有位路過的老婆婆出聲勸阻。book18.org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擋在了丹妘身前。book18.org
攤主僵住了,被眼前男人陰沉暴戾的目光駭住。book18.org
但尤邈沒有動手,只是轉身扶起丹妘。book18.org
「你每天就是這樣捉野兔回來給我的嗎?」尤邈問。book18.org
丹妘低下頭,無措道:「我……對不起,你別生氣。」book18.org
尤邈將她打橫抱起,平靜地笑了一下:「我沒有怪你,我們回去。」book18.org
「我的簪子……」book18.org
「我們不要了。」book18.org
攤主一聽他說不要了,立刻得意地大笑起來。book18.org
「哦!醜八怪和病秧子嚇跑囉!」book18.org
「醜八怪和病秧子嚇跑囉!」book18.org
「嚇跑囉!」book18.org
男童們圍著丹妘和尤邈一路跑一路叫,不斷朝他們扔石頭,尤邈沒有一點反應。book18.org
丹妘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縮在他懷裡,手還努力遮住面容。book18.org
直到被他放回洞穴的稻草上之時,她很快失去了意識。book18.org
尤邈安靜地看她安睡的面容,指尖輕輕撫摸她面上深紅可怖的疤痕,低頭輕輕地吻了上去:「等我回來。」book18.org
那張臉毀得再不能看,他不在意,他只心疼她的苦楚。book18.org
尤邈離開了洞穴,服下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服用的破元丹,強行開啟了殺陣。book18.org
旭元國當夜也成為了一座死城。據傳有一位黑衣妖魔,殺人飲血,連孩童都不放過,血洗了旭元國。book18.org
本要侵略琉璃國的軍隊被皇帝急召回國,對付那位怪物,但無濟於事,王室先行慘死,旭元國的軍隊也繼而覆滅。book18.org
尤邈將今日踢了丹妘一腳的攤主的四肢慢條斯理地扯了下來,讓他清醒地看著自己怎麼失去四肢,繼而生生掏出對方的五臟六腑。book18.org
至於那些男童,尤邈把他們的舌頭都割了下來,手也砍斷,拎起來隨意地吸乾了血。book18.org
尤邈其實從來瞧不上殺人飲血的修煉之道,即便在琉璃國他也沒有去飲血。book18.org
但眼下已然顧不得許多,他需要力量去保護丹妘。book18.org
他再也不要看到她被人欺凌,尤其是為了他。book18.org
飲血又如何,只要不是喝丹妘的血,他不在乎,他不會覺得痛苦的。book18.org
這一夜,他飲遍了旭元國男子的血,法力大增。這才搖身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除去一身血氣,趁著丹妘入睡,抱著人離開了此地。book18.org
(十八)非情之情book18.org
冥府。book18.org
「你們怎麼回事?」冥君怒斥,「又有數萬生魂擠入冥府!我讓你們將那妖魔捉拿歸案,人呢?」book18.org
滿殿寂靜,鬼差們大氣也不敢出。book18.org
一襲紅袍的冥君皮笑肉不笑道:「你們就是這樣捉人的?」book18.org
「冥君恕罪,只是我等實在沒尋到那魔的氣息,他忽然之間就從天地間消失了。」為首的鬼差跪下稟報。book18.org
冥君拍案怒喝道:「還敢隱瞞?他一隻魔能有通天的本事逃過你們的眼?」book18.org
鬼差咬咬牙,只得和盤托出:「屬下一行人緝拿妖魔時,不慎傷及一位凡人性命,這才叫他逃脫了,還望冥君恕罪!」book18.org
冥君扶額,緩慢走到為首的鬼差身前:「一個個還不肯說實話?」book18.org
他猛地一掌揮出,鬼差一聲悶哼,撫住心口,唇角滴下血來。book18.org
「若真是傷到了凡人,還用得著我來收拾你們?」冥君厲聲喝道,「哪怕是大羅金仙也得受天罰反噬!你們殺了凡人還不頃刻之間灰飛煙滅?我竟不知你們有這等功力,還能毫髮無損地回來?真是屈才了,我是不是都得尊稱你們一句世尊啊?」book18.org
他惡狠狠地掰過鬼差的臉,五指收緊,逼問道:「還不說實話?」book18.org
鬼差臉色大變,惶恐地跪拜起來:「冥君恕罪,我等真的沒有欺騙冥君,確實是位凡人擋在了那魔身前,被我們用真火燒身。」book18.org
「當真?」book18.org
「絕無欺瞞!」book18.org
冥君沉吟片刻,嗤笑出聲:「蠢貨,那便不是凡人。」他伸手扶起鬼差,輕描淡寫地下了結論,「是同謀。」book18.org
「可是她身上沒有妖氣,也沒有魔氣,確實是凡……」book18.org
冥君不在意地擺擺手,打斷了他:「隱匿魔氣並不是什麼難事,無論對方是什麼,把這兩個擾亂人間秩序的妖魔捉回來才是要緊事。」book18.org
「不要再讓我失望。」冥君警告道。book18.org
「是!」book18.org
「慢著,先將餘下的生魂打入十八層地獄。」book18.org
「是!」book18.org
冥府的混亂很快平息,尤邈這邊卻不太平。book18.org
趁著天未大亮,丹妘孑然一身地私自離開了尤邈,在山中艱難前行。book18.org
荒山之中,帷帽遮面的女子身形纖弱,行色匆匆。book18.org
但那人仍舊很快追來了。book18.org
帷帽垂下,丹妘隔著白紗艱難地辨別腳下石塊,踩著石塊快速地往山下走,面前忽然有人出聲問她:「你要去哪兒?」book18.org
那身形高大挺拔,熟悉的眼眸銳利地盯著她。book18.org
丹妘一聲不吭,掉頭就開始跑。book18.org
她跑得太急,沒兩步就踩空跌下去,尤邈穩穩地拽著她的胳膊,扶正了她的身軀,依舊問:「你要離開我?」book18.org
丹妘狠狠甩開了他的手,扯了扯帷帽,轉頭繼續往外頭走。book18.org
「我哪裡做的不好?」尤邈亦步亦趨地跟著她。book18.org
丹妘就是不說話,不肯理他。book18.org
尤邈見她走得艱難,歪歪扭扭好幾次要摔,他嘆了嘆氣,將人抱在懷裡:「怎麼還是這麼笨?」book18.org
丹妘激烈地掙紮起來,不肯讓他抱,終於開口道:「你別跟著我,我們各走各的路罷。」book18.org
「你……你多保重。」book18.org
「為什麼?」尤邈像是愣住了,手微微顫抖,「你怕我?」book18.org
丹妘不吭聲,就是低頭往外走,手死死按著帷帽。book18.org
尤邈看著她,很快明白過來,將人扯進懷裡,摘下她的帷帽一把扔開,盯著她的眼睛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沒用,還治不好你的傷?」book18.org
丹妘別開眼,不肯讓他看自己,搖頭哽咽道:「你放我走罷。」book18.org
尤邈強硬地捧起她的臉,指腹輕撫那張滿是紅瘢的面容,不肯讓她迴避:「我不在意。」book18.org
丹妘仍舊不肯看他。book18.org
尤邈繼續強調:「我不在意你的面容,我喜歡你。」book18.org
丹妘閉上了眼,不願意聽他說話一般。book18.org
但卻有溫柔的吻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她猝然睜開眼睛。book18.org
眼前的黑衣青年捧著她的面容,輕柔地吻在她駭人的紅瘢上。book18.org
尤邈停了下來,看她含淚的一雙眼,難得溫柔地哄她:「你若介懷,我一定會恢復這張面容。」book18.org
他很輕鬆道:「若是我治不好,我也把我的臉燒了陪你,好嗎?」他想了想,「到時候你可不要嫌惡我啊。」book18.org
尤邈笑著吻去她的淚水:「你是我的妻子,不要離開我,好嗎?」book18.org
這段日子,尤邈不僅在加緊修煉,背地裡瞞著丹妘也去殺了許多妖魔吸取功力,還研究了許多法子試圖治癒丹妘的臉。但是真火燒過的傷,無論他使什麼法子始終收效甚微。他記得有本古籍載過相關法子,卻一直沒有翻到,還在搜尋當中,沒想到丹妘忽然出走。book18.org
他越發急切了,擔心丹妘拋棄他,又怕丹妘心中鬱結。book18.org
丹妘長久地沉默以後,緩緩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悶聲道:「我怕你嫌惡我,這張臉我自己都不想看。」book18.org
尤邈鬆了口氣,將人打橫抱起,在霧氣瀰漫的山色中抱她回去。book18.org
「我更怕你恐懼我。」他道,「是我無用才害你受傷。」book18.org
丹妘揪著他的衣裳不再說話。book18.org
很快兩人便回了洞府,洞府內布置得相當溫馨簡潔,尤邈將人放回床榻,丹妘立刻側過身背對他。book18.org
尤邈轉過她的身體,傾身道:「我想看你。」book18.org
「無論你什麼樣子,我都想看你。」book18.org
他的手帶著某種熱度反反覆復地撫摸她的面容,最後緩慢地落在她的唇上。book18.org
丹妘一怔。book18.org
「可以嗎?」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尤邈也不給她機會回答了,溫熱的唇不容拒絕地覆了上來,他含著她的唇輕輕吮吸。book18.org
觀音是有些吃驚的,這是在意料之外的事情。book18.org
雖然她並不在意身體的觸碰,但其實除了在柳心樓最開始的那夜,尤邈沒有再碰過她了,她沒有想到他還會再觸碰她。book18.org
在觀音的眼裡,丹妘是被迫精心打扮的美貌倡女,尤邈自然樂於拿她洩慾,因為還有美麗的軀體算得上吸引。book18.org
後來,是尤邈稍稍動了心,便故作君子和她玩尊重與真心的遊戲,所以不碰她。book18.org
甜言蜜語誰都會說,觀音沒有當回事。但眼下尤邈對一個面容損毀,身體破損的人燃起了慾望,觀音便有些驚訝了。book18.org
他好像比她預想的還要喜歡她。book18.org
帷幔放下,尤邈翻身上床。book18.org
丹妘的衣裳被他緩慢地解開,他的吻從她的唇舌轉到面容,他睜著漆黑的眸子時時刻刻注視著她的表情。book18.org
那張滿是紅瘢的面容被他吻了又吻,才緩慢的移至脖頸。book18.org
從前白皙如玉的脖頸上依舊是燒傷留下的可怖斑痕,他細細地吻,吻得觀音都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book18.org
太莫名了,這樣帶著愛意的溫柔觸碰,讓她有點無所適從。book18.org
她有點僵硬,尤邈自然注意到了,只是溫柔地撫了撫她的發,在她的唇上輕輕啄吻,哄道:「別緊張。」book18.org
他皮相極佳,平日裡只是太過倨傲鋒利,顯得極不近人情,眼下難得溫柔起來,倒似秋日萬木搖落,只余芬芳繾綣的艷色。book18.org
丹妘的脖頸上都是疤痕,他的手卻是沒有任何停頓地溫柔撫過,非常輕柔憐惜的力道,羽毛划過似的。book18.org
那張薄唇很快落在她的胸前,含過那對玉峰上的殷紅豆蔻,喑啞道:「我一直都很想要你。」book18.org
「你怕我嗎?」他的唇舌濕漉漉地舔過那硬挺起來的乳尖,丹妘微微蜷起手指,忍不住蹙起眉頭,思考如何回應。book18.org
「我怕你厭惡男人。」他繼續道,很快扣住了她試圖緊握的手,輕輕地同她十指相扣,「怕你不接受我。」book18.org
丹妘受過的傷太多,尤邈只要想起那日她被欺辱的場面都心有餘悸。book18.org
他多麼畏懼,根本不敢觸碰她,哪怕他十分想要她。book18.org
他始終記得丹妘說的那句沒辦法相信他,他始終在意,生怕丹妘厭惡他,懼怕他,最怕是她心中沒有他。book18.org
可是丹妘那麼義無反顧地擋在他身前,劃破手腕喂血給他,整夜守著他,為他低聲下氣地換活禽,怎麼可能心裡沒有他?book18.org
她要離開他,因為這張臉,可是他壓根不在意這張臉了。他看著那張損毀的面容,在意的只是自己曾無力保護她。book18.org
天知道他有多想貼近她。book18.org
「我……」丹妘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book18.org
觀音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隱隱覺得這樣不行,這很沒必要。book18.org
她試圖去思索下一步計劃,拼湊出現下應對的說辭,但那人卻打斷了她的思緒。book18.org
「你還是怕嗎?」他很體貼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拉過被褥要蓋在兩人身上,「也無妨,你不願意我不會……」book18.org
丹妘按住了他的手,微微別開臉:「並未。」book18.org
觀音心中糾結,她不能讓尤邈覺得她不愛他,於是下意識便按住了人。但她又有些抗拒他現下這樣的觸碰。book18.org
她化作倡女渡人,本就奉持非情之情,非欲之欲。book18.org
無論多少男人怎麼貼近折磨她,她根本不在意,似土掩埋,如浪衝擊,她只是一尊巍然不動的空無幻相。book18.org
但尤邈有些逾越了,甚至這份逾越讓她無知無覺的身體有了退卻的衝動。book18.org
她有點想迴避這樣的觸碰。book18.org
可眼下來不及了。book18.org
尤邈笑起來,難掩歡喜:「丹妘,那我們慢慢來。」book18.org
觀音思索片刻,想現下摒棄五感或是抽離這副身體會不會驚動他,但尤邈已然放肆了起來,含著她的乳用了些力道輕咬。book18.org
那隻修長的手分開丹妘緊閉的雙腿,耐心地來回愛撫,尤邈帶著笑意的嗓音柔柔落在耳邊:「難受嗎?」book18.org
丹妘一語不發,閉上眼認命一般等待他進入她的身體。book18.org
尤邈順著她的胸乳吻至腰間,細密灼熱的吻讓她的身體微微顫動。很快,那雙手掰開了她的腿,曲起她的膝蓋。book18.org
「!」丹妘沒有等來闖進她身體的欲根,而是尤邈溫柔濕潤的唇舌。book18.org
他埋在了她的腿間,含住了她的軟肉,在花蒂上輕輕地挑逗。book18.org
難捱。丹妘只有這一個想法,有些困難地去推他,嗓音啞了,「你別。」book18.org
他很認真地去舔弄她那處,像是在品嘗什麼似的耐心地吮。book18.org
丹妘有點焦躁起來,左手用力扯了扯他散下的長髮,右手推他,急道:「別碰!」book18.org
尤邈並不抬頭,反倒將頭埋的更低,任她拉扯他的長髮,扯到有些刺痛,也沒有停下侍弄她的花蒂。book18.org
潺潺的清液流入他的口中,丹妘雙腿微微發抖,拽著他長發的手沒什麼力氣,心裡的焦躁卻不減反增。book18.org
那人才終於抬起頭來,唇邊一點淺淡濕意,問她:「不難受罷?」book18.org
丹妘自然無話可說。book18.org
他有些不自然地湊上來親親她的臉頰,垂下的眼睫纖長濃密,臉上好似帶了些許薄紅,低聲嘀咕道:「你說話啊,你不說我也不知道表現如何,學得好不好。」book18.org
年輕氣盛的魔從未學過如何取悅一位女子,但如今他竟真的在私下學習如何取悅她。book18.org
他同她說慢慢來,便是真的要慢慢來。book18.org
丹妘沉默不語,他就好似有些挫敗地嘆息一聲,將她摟入懷中,再度拉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book18.org
尤邈吻了吻她的額頭:「睡罷。」book18.org
他擁著她入眠,下身卻別開,不曾挨碰著她。book18.org
丹妘心中複雜,在這一刻古怪的情緒達到了頂峰。book18.org
她伸出手去觸碰他的下身,但還沒碰到就被尤邈眼疾手快地拽住手腕,規矩地扯回懷中。book18.org
他無奈道:「不必。」book18.org
可謂言簡意賅。book18.org
丹妘安靜專注地盯著他。book18.org
洞穴內無甚光亮,但魔目力極佳,尤邈被她看得不自在極了,清咳一聲,嘀咕道:「你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啊?」book18.org
無謂喜歡不喜歡,丹妘更習慣男人發泄一般的床事,而不是這般曖昧至極的取悅。book18.org
她只是想借他平息這種古怪,但他不肯。book18.org
丹妘開口道:「我想你進來。」book18.org
這般直白,倒叫那隻魔紅了臉。尤邈將她摟緊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斥她一句:「休得胡言,你明明不想。」book18.org
丹妘繼續道:「我不想看你難受。」book18.org
那隻魔悶聲笑了笑:「別勉強。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我要你,永遠要你。」book18.org
丹妘抬起了頭,主動吻上了那張彎起的唇:「那就現在要我。」book18.org
尤邈頓住了,丹妘從未主動吻過他,他不確定她現下到底是何意。book18.org
是不安,還是——真的喜歡?book18.org
他沒有動作,丹妘已翻身壓著他胡亂地點火。她披散的長髮凌亂地掃在他的側臉,脖頸,惹得他一陣發癢。book18.org
尤邈忍不住翻身將人壓倒,丹妘柔順地張開腿,攀在他的腰上,尤邈硬挺的欲根繼而擠入她的腿間。book18.org
丹妘有些鬆了口氣,找回熟悉的漠然。但那隻魔緊接著只是併攏她的雙腿,在她柔軟的腿根來回蹭動。book18.org
她茫然起來。book18.org
「慢慢來,等你真的接受我,好嗎?」他的嗓音帶上欲色,說完便與她纏綿地接吻,吻得丹妘失神。book18.org
床榻間傳來嘎吱嘎吱的輕晃,曖昧的喘息隱隱約約,等尤邈徹底釋放在她腿間時,丹妘也泄了好幾次,那粗大硬挺的欲根每每蹭到那處,令她顫抖,他的手指也一刻不放過她的花蒂,徹底抽走了她的力氣。book18.org
這一夜,尤邈心滿意足地摟著人入睡,丹妘閉著眼意識卻清醒地可怕。book18.org
有什麼在失控,這很不好。她想。book18.org
(十九)離別在即book18.org
接連幾日,尤邈並沒有再對丹妘做什麼,只是整夜整夜地相擁入眠,其餘時間還在為她搜尋古籍。book18.org
他確實是天縱奇才。觀音看著山中隱匿的陣法想,極短的時間內,他修為進步飛速,設下的陣法足以躲過鬼差追擊,實力深不可測。book18.org
可惜,這樁案是需要有交代的。觀音撥了撥發,望向這天,清透的眼眸一派溫和。book18.org
這局棋,她要贏。book18.org
尤邈仍舊毫無知覺。book18.org
「裊谷,草木繁盛,金玉良多。地心涌熱漿,硫磺回曲,其間生花,狀如雨露,名為不寐,取三千敷之,可復容貌。然須以血灌入外間荊棘,注於熱漿以平其源。荊棘吐焰,不寐方出,待不寐取之,荊棘焰熄,血方可斷。」book18.org
這日尤邈終於翻到那本古籍,天還沒亮就奔向了裊谷。book18.org
這年的裊谷還未成往後人跡罕至的妖魔棄地,諸多妖魔盤旋此地,劃為領地。book18.org
尤邈召出獨還,一路殺戮,闖進地心,僅僅是為了丹妘的一張臉。book18.org
形形色色的妖魔被他斬於劍下,谷內濃重的硫磺味居然都被血氣掩蓋住了,蜿蜒的血流入荊棘深處,彙集在那深紅色的荊棘花上,荊棘花吸食了血液,開得越發嬌艷,吐出了朵朵赤焰。book18.org
尤邈面龐上猶帶血痕,一身黑衣也不知染了多少血,持劍的手卻十分地穩當,他漠然地瞥了一眼被他扔到荊棘花附近的死屍,提劍泰然地走進了地心深處。book18.org
那欣長身影邁入地心深處,外頭匍匐僵硬的屍體仍舊死不瞑目,猙獰地盯著他離去的方向。book18.org
尤邈一次也沒有回頭看。book18.org
這樣重的殺孽,這樣滿是血腥的路,他是沒法再回頭的,但為了丹妘,他都不在乎,也沒想給自己留退路。book18.org
這樣孤注一擲的性子註定是要吃苦頭的,可那時的尤邈太過驕傲,還不信能有什麼人會讓他吃盡苦頭。book18.org
三千不寐被尤邈收入囊中,他滿心歡喜地回到丹妘身邊,等她甦醒之時便替她恢復了容貌。book18.org
丹妘看著他指尖晶瑩剔透的不寐芝,眼前是他神采飛揚的模樣,心又是一沉。book18.org
那張臉果然恢復如初,連脖頸與脊背的傷都好了,光滑的肌膚細膩如一。book18.org
當夜,尤邈黏黏糊糊地吻上她,丹妘按捺著,僵硬地回應了,兩人一夜纏綿。book18.org
一晃兩月,鬼差仍未尋到他們。觀音心中疑惑,卻不知尤邈早就殺掉了那些追尋而來的鬼差,甚至用他們的神魂投入陣法之中試煉。book18.org
觀音並不想再這樣耗著,白白浪費時間。她不想再待在他身邊了。book18.org
於是這一日用飯之時,丹妘掩唇乾嘔,尤邈緊張地過來扶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book18.org
她低下頭,難為情地笑了笑,小聲說:「我已有身孕。」book18.org
那隻魔一時表情空白。book18.org
她繼續有些靦腆地將他的手放在小腹:「你要成為父親了,開心嗎?」book18.org
尤邈呆呆地摸了摸她的腹部,不敢相信這身體里孕育了兩人的孩子。book18.org
他的表情少見的天真稚氣,慌亂地道:「開心,我要成為父親了。」book18.org
他將她抱起來,大笑道:「我們要有孩子了!」book18.org
那笑聲里都是歡喜與雀躍。book18.org
太蠢了,尤邈。丹妘微笑著依偎在他懷裡,平靜地想,他怎麼會相信一個久墮風塵的倡女還有生育能力?book18.org
沒有一位倡女能有孕,所有的倡女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被強灌了絕子藥。book18.org
更何況,她不是倡女,是觀音。book18.org
(溫馨提示,該作者所有女主都不會懷孕,所以前方有埋伏。)book18.org
(二十)倡女稱帝book18.org
定始初年九月十四日,花拂登基,改國號曰蘊,年號定始,稱妘女國,賜子民國姓妘。book18.org
花拂今日並未盛裝打扮,如常地不施脂粉,只用一根黑色髮帶隨意綁了綁半長的發。她穿了一身赤色常服,還是濃烈的紅,但不是曲意逢迎的紅紗,只是簡單利落,剪裁合體的素服。book18.org
衣衫色彩本不該帶有任何意味,昔日她為倡女,止穿紅綠便是賤民。一朝稱帝,她仍舊穿紅,卻是最尊貴的天子。book18.org
可笑,是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力決定了她們的命運。book18.org
那麼她便要擁有這樣的權力,重寫女子的命運。book18.org
天下之間,仍有不少國家對倡女稱帝不屑一顧,覺得荒謬至極,但花拂不在意。book18.org
帝位而已。坐上那個位置的人哪個不是倡?怎麼她坐不得?book18.org
她偏要做這皇帝!book18.org
她不曾遮掩自己的過往,還要史書上濃墨重彩地寫清楚,她就是一位曾經飽受冷眼的倡女,但現在她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之上,順理成章地稱帝。book18.org
如何?被踐踏折磨過的倡女可以意氣風發地站在權力巔峰,受萬民敬仰。book18.org
而以往那些自以為是的嫖客呢?早死了,不知道死在哪個荒墳。book18.org
她才是勝利者,勝利者不需要為此羞恥。book18.org
今日她站在這裡祭天,接受臣民朝賀,一隻手放在胸前,握緊通身唯一的那枚裝飾——脖頸上一枚不起眼的木質墜子。她眺望肅穆而立的群臣,個個素麵朝天,利落打扮,神情卻坦然堅定,磊落大方,不由心中感慨萬千。book18.org
她根本不稀罕什麼珍裘繡服,金玉象牙,也不想再挽著華麗累贅的高髻,戴著禁步的步搖耳墜,被迫行動遲緩。book18.org
她早將及腰的濃密長發割斷了一半,青絲墜地的瞬間,她如釋重負。她再也不需要塗脂抹粉,珠翠滿頭,坐在妝檯前呆滯地任人打扮成華麗漂亮的物件,去伺候男人。book18.org
她也給妘女國所有臣民不再裝飾自己的權利,無需袨服華妝,只求無拘無束。book18.org
這些日子花拂花了很大的力氣合併兩國。雖然男人都死了,但王公貴族的女眷仍在,這並不好處理。book18.org
尋常人家也許短暫悲痛,很快便是鬆了口氣。book18.org
琉璃國與旭元國雖是鄰國,但卻是一樣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女子永遠低男子一頭。無論名門貴女,還是尋常女子,從出生那日開始便淪為他們的財產。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在這樣的天下,女子總歸是任人擺布的,很快丈夫厭倦或是家道中落,女子是第一個被賣掉的。book18.org
她們或許曾嫉恨青樓賣笑的倡女,看不起她們以色侍人,而後很快便會因為丈夫一句話淪落至此,成為輾轉於男人手中的輕巧物件,這樣的悲慘境遇之下,她們很快便會明白倡女的各中苦楚。book18.org
但如今男人都死了,幾日悲痛後一直以來她們隱隱懸著的一顆心便徹底放下了。book18.org
是的,再也沒有男人能威脅到她們了。book18.org
而王室貴女們則野心勃勃。被作為禮物送去的兩國公主並未對故國父兄,丈夫有絲毫眷戀,聽聞他們的死訊不過挑了挑眉,莞爾一笑。貴為一國公主,父王從不允許後宮參政,也不允許公主同皇子一般求學聽課,掌握權力。book18.org
可惜,她們沒有被養成溫室里的花朵,反倒長成了色彩斑斕,貌似無害的毒蛇。只是一直以來裝作柔弱聽話,以免皇帝忌憚。但也無趣,即便再怎麼偽裝,皇帝防備敵國的公主總是不留餘地。book18.org
她們仍舊沒有辦法手握權柄,現在機會好不容易來了,她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book18.org
花拂很欣賞她們,也喜歡這樣野心勃勃的女子,可惜她也必須得到那個位置,比起這些公主,她更得民心。她有不輸貴族的才敢智謀,多年摸爬滾打也最懂人性幽微,最重要的是,她承諾所有女子擁有自由。book18.org
「你們可以追名逐利,充滿慾望與野心,無論讀書寫字,經商參政,還是射箭領兵,舞刀弄槍。我承諾於諸位,只要諸位同我一起建立屬於女子的國度,那麼在這個國度,你們永遠擁有自由,可以做一切你們想做的事。」book18.org
公主敗了,於是她站在這裡,頒布法令,制定規則。book18.org
她在天壇上告祭天地,並不祈求天神保佑,而是告訴這天,從今以後,妘女國的女子命運掌握在她們自己手中。book18.org
她拋去丁娘給她取的花名,重新給自己取名,喚作越天,妘越天。book18.org
她想讓丹妘知道,她做到了,她贏了。book18.org
定始初年起,妘女國奉行國策,推倒國境之內所有神廟佛寺,改建學府醫館。book18.org
同年,妘女國子民崇尚習武,軍隊壯大,全民皆兵。隨之而來的是愈發繁榮的文化商貿,各國貿易來往,以妘女國一家獨大。book18.org
世人皆知妘女國男子不得入內,對男子態度十分輕蔑,漸漸地只得專設一職,由女官出任與妘女國通商交流。book18.org
多年以後妘女國仍舊屹立不倒,世人奇怪不已。book18.org
聽聞妘女國的國策是女子可以自由婚配,但不得將男子與兒子帶回妘女國,女子可以離開國土隨男子生活,妘女國的大門也永遠為她們敞開。book18.org
可事實上,為了與男子成婚而離開妘女國的女子依舊少之又少。book18.org
她們可以為了踏遍山川,周遊列國而離開故土,她們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劍道武術,醫學商貿,大漠雪山,詩詞歌賦都太過精彩,而情愛風月,繁衍後代並不是她們要做的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們無心情愛,只追尋本心,還有太多未曾見識的東西值得探尋,遠不會為了一名再普通不過的男子停下腳步,背離故土,甘心困於方寸之間。book18.org
長此以往,妘女國的子嗣少之又少,令人稱奇,連那開國女帝也一無所出,虎視眈眈的別國只盼妘女國早日滅絕。book18.org
但這期盼終究要落空。book18.org
妘越天早就明白,也早就制定了嚴謹縝密對策,這帝位並不由血統決定,而是能者居之。book18.org
從妘女國的子民出生之時,她們接受的教育便是只要你足夠聰明足夠出色,心中有天下女子,也可拜入學府,在一眾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站上那個位置。book18.org
足夠自由的國度便會擁有越發出色的子民。book18.org
何況,妘女國的開國國策中明確規定,永不逼迫女子生育,接受五湖四海的女子落地生根。book18.org
這天下只有妘女國以女子為尊,其餘各國處處男尊女卑,女嬰被夫家棄絕溺死的事數不勝數,妘女國便在邊境樹起旗幟,無限接收無處容身的女子。book18.org
漸漸地,女嬰大幅流往妘女國,母親也會隨之逃亡妘女國,尋求庇護。book18.org
曾有南?國皇帝眼見國民銳減,人丁冷落,大量男子竟無法娶妻生子,異常震怒,為此征戰妘女國,反而鎩羽而歸。南?大敗,一時淪為笑柄,被迫割讓城池,上貢黃金換取和平。book18.org
至此,再無小國挑釁妘女國。book18.org
但這些,觀音不知,尤邈也不知。book18.org
尤邈只知道,那年九月十四日,姜花開敗,天色陰沉,他的妻子臨盆之際大出血,險些一屍兩命,那是他人生中最為痛苦絕望的一日。book18.org
(妘是上古八大姓之一,火神祝融的後裔,取這個姓是希望她們從今以後像火一樣燃燒,像雲一樣自由。)book18.org
(二十一)如汝宿心book18.org
山中的歲月悠長靜謐,自丹妘有孕後,尤邈待她更是十分小心,連她起身走兩步路都要緊張地過來扶著。book18.org
他越是如此,丹妘便越發不自在,索性藉口孕期嗜睡,大把大把時間躺在床榻,不肯理他。可一日三餐總是難以避免的,她總是被尤邈溫柔喚醒,那隻魔連筷子都不讓她舉一下,索性端著碗送至床榻親手喂她。book18.org
一頓飯色香味俱全,香甜溫熱的酥蜜粥,翡翠白玉蝦,以及大把紅棗桂圓等補品,丹妘被尤邈喂食,笑容是格外勉強,心氣愈發不順。book18.org
尤邈只當她孕期胃口不好,反倒翻閱各種食譜,親自下廚換著花樣給她備食。丹妘有時悶得不行,稍微走出洞府便見那隻魔在一側的廚房內卷著袖子,攤著書冊,專心致志地放食材,翻炒燉煮,嚴謹認真的模樣活像擺陣施法。book18.org
廚房的大缸里還有他晨起去捉的鯽魚,活蹦亂跳的,案板上一堆新鮮瓜果。那隻魔一會去開蒸籠查看,被熱氣熏得滿頭是汗,那隻素來握劍施法的手擺弄著各種食材,他臉上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偏生還嘴角帶笑,滿臉溫柔。book18.org
丹妘沉默地看了良久,不聲不響地轉頭回洞府了。book18.org
尤邈沒有注意到,他這些日子自然十分歡喜,樂於每日為丹妘和他們的孩子做這做那。book18.org
他一想到兩人的孩子馬上降生就興奮地整夜睡不著,無論是白日還是長夜,只要丹妘睡著了,他便偷偷摸摸去偏房為未出世的孩子準備衣物玩具。book18.org
「也不知道是女孩還是男孩,是像丹妘的女孩最好,但若是男孩子,那也不錯。」長夜淒冷,他在偏房點一盞光線微弱的燈,書案前永遠是攤開的成堆書冊。尤邈輕晃著一隻做工精緻的撥浪鼓,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小孩子都喜歡什麼?」book18.org
他回頭一看,偏房裡已堆滿了許多玩具,木馬、木劍、木弓,捏造的土偶兒泥人,還有看上去做工粗糙,縫得歪七扭八的布老虎、虎頭帽、五色絲繩、手帕、各種顏色的衣衫,以及他十分得意的——打造得十分完美的長命鎖與清和玉。book18.org
尤邈不太擅長那些針織女紅,這些已是不知道第多少個成品,偏他樂此不疲,擺弄著那些對他無用的小玩意兒,就好像在撫摸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book18.org
與此同時,他研究的牽魂契已成。尤邈總覺得這個地方還不夠安全,遠不夠抵禦那些陰神鬼仙的追擊。book18.org
他不想再讓丹妘受傷,世間沒有天涯海角與避世的桃花源,他便親手為她打造一個只有兩人的避世福地。book18.org
在天之盡頭與人間末路之地,尤邈在那最為漆黑無光的地方憑空造就一片天地,他在裡頭種滿了她喜歡的白色姜花,大片碧綠的草地上,姜花隨風吹拂,雪白的花浪,像成群的純白蝴蝶。book18.org
丹妘喜歡祈福許願,愛去聆音觀投擲銅板,綁紅綢在紫薇樹上。他也照搬了來,在這裡建造了一模一樣的道觀。廊廡樓閣,雲林丘山,滄浪野水,大漠雪山,與人間別無二致。他們沒有一同去過的地方,尤邈都耗盡心血打造出來了。book18.org
其實人間無趣,沒什麼好看的。但他想她沒見過,一定很想去那些地方看看,他們往後有大把時光,他要陪她去看看。book18.org
荒唐又誇張,他無異於給她重建了一個人間。book18.org
但尤邈不把此處叫人間,反倒取名喚作宿心地,那些開不了口的繾綣情思暗藏其中。book18.org
尤邈在燈下提筆畫陣,第一次把陣法設成漂亮的榴花形態。榴木是相思之樹,看到漂亮的陣法,她也不會害怕了。book18.org
宿心地是無傷之地,任何傷害都會在此處飛速痊癒。這樣的陣法並不簡單,耗盡心血,尤邈只故作輕鬆地喃喃道:「有什麼難的?」book18.org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丹妘受一絲一毫的傷,為她的安危費盡心思。book18.org
牽魂契是情契,只要他們兩心相許,魂契一旦結下,無論她在何處,任何人想要傷害她,只要施法念咒,牽魂契都能把她安全地帶回宿心地。book18.org
宿心地所有一切都打造好的那日,尤邈在做最後的收尾——定下咒法。book18.org
這樣甜蜜的陣法,咒法口訣取什麼好呢?微弱的燭光搖曳,尤邈的神情極為溫柔,又有些難為情。book18.org
他沒有停頓地提筆寫下兩字,字跡瀟洒,落筆卻珍重。book18.org
就叫「弗離」好了。book18.org
萬事俱備,他迫不及待要帶丹妘去宿心地,想以後在那裡等待孩子降生。book18.org
這夜入眠之時,尤邈莫名同丹妘十指相扣,請求道:「丹妘,你隨我念一句話好不好?」book18.org
丹妘心下疑惑,但還是微笑應了:「好啊,是要做什麼?」book18.org
尤邈神神秘秘的,只道:「你待會兒就知道了。」book18.org
他湊近了,與丹妘額頭相貼,口中念道:「陰陽施化,萬物滋生,天覆地載,日月同歸。」book18.org
丹妘心下疑惑,這是魂契?book18.org
她沒有開口,那隻魔還期待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眸格外專注。book18.org
丹妘沒辦法,重複了一遍:「陰陽施化,萬物滋生,天覆地載,日月同歸。」book18.org
……book18.org
沒有任何反應,法訣沒有生效,魂契未成。book18.org
尤邈退開了,揚起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他還同丹妘十指相扣,手也僵硬了。book18.org
「怎麼了?」丹妘好似不明所以,要抽回十指。book18.org
那溫熱的十指一點點要離開他的指間,尤邈好似才回過神來,用力地扣住了她的十指,不讓她離開。book18.org
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沒什麼,我弄錯了,給你準備的驚喜沒成功。」book18.org
丹妘啊了一聲,反過來安慰他。book18.org
尤邈只是將人猛地扯入懷中,緊緊擁住她不放。book18.org
燭火熄滅了,他抱著人躺下,一絲縫隙也不留地抱著丹妘。book18.org
一定是牽魂契哪裡出錯了,所以才未成。他不斷地想。book18.org
尤邈沒有忘,情契最重要的一點是彼此鍾情。book18.org
但他強行壓下真相,將魂契失敗的原因推脫給自身。哪怕他其實很清楚自己研究的陣法決不會有問題。book18.org
他別無選擇,必須相信只有這一個失敗的原因。他將頭深深埋在丹妘脖頸,聞著那人的氣息,手輕柔地摸上丹妘的小腹。book18.org
他們已經有孩子了。他緊閉著眼反覆想。book18.org
絕不是因為丹妘對他無情才未成。book18.org
絕不是。book18.org
(二十二)我要你在book18.org
已成的陣法無法更改,情契又未成,尤邈沒法帶丹妘去宿心地了。book18.org
他大費周章造的避世之地,不過是徒勞。book18.org
尤邈最後看了看那塊遍布姜花,栽滿石榴樹的地方,而後再也未曾踏入了。book18.org
那滿山的姜花啊,丹妘終究是看不到的。book18.org
至於牽魂契則成了他書冊上一筆代過的廢棄陣法,無人能知此為情契。book18.org
他也不會再承認那是情契。book18.org
丹妘臨盆在即,他只需要專心等待他和丹妘的孩子降生,等以後他重新再尋個地方再帶她去。book18.org
他想得太簡單,萬萬沒想到秋日丹妘臨盆之際,生出了一個死胎。book18.org
那日是他親手給丹妘接生的,他不放心人間的穩婆,粗學了人間的醫術,尋來了大把的靈丹妙藥,免除丹妘產子之痛。book18.org
丹妘躺在床榻上渾身冷汗,下體有源源不斷的血流出,孩子卻遲遲生不出來。book18.org
「丹妘,丹妘,沒事的,很快就生出來了。」尤邈語無倫次地安慰她,看著丹妘臉色不斷灰敗下去。book18.org
「痛嗎?還痛嗎?」尤邈緊張得不行,給她喂了無數靈藥,還是放不下心。book18.org
丹妘只是虛弱地搖頭。book18.org
折騰了將近半個時辰,丹妘已然氣若遊絲,渾身泛紅的孩子才終於出來了。book18.org
尤邈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還沒來得及欣喜,卻發覺那皺巴巴的嬰兒緊閉著眼,連哭都沒哭一聲,他緩緩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book18.org
孩子沒有呼吸。尤邈錯愕地抱著孩子愣在那裡,看懷中小小的身體也很快冷了下去。book18.org
他惶然地施法,但無濟於事,滿是不知所措地看向丹妘,卻正巧瞧見丹妘的手忽然之間無力地垂了下去。book18.org
尤邈猛然放下孩子,連孩子也不管了,急忙去查看丹妘,連聲喚道:「丹妘,丹妘,你怎麼了?」book18.org
他掀開遮掩的綢布,丹妘下體奔涌的血越發多,尤邈心急如焚,連忙施展法術去遏制。但無論他怎麼施法,血都止不住,丹妘的身體就好似朽掉的枯樹,再無法回春。book18.org
他將人抱起來,又喂了幾顆靈丹,丹妘才看向他,好似迴光返照似的,低聲問他:「孩子還好嗎?」book18.org
尤邈不知如何回答,緊緊握著她冰冷的手,只問:「你還好嗎?」book18.org
丹妘費力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面龐:「我怕是不行了,你好好照顧孩子,以後……」book18.org
「你胡說什麼!」尤邈忽然憤怒起來,「不會的,沒什麼事的。」book18.org
丹妘勉強扯了扯嘴角,蒼白的一張面容毫無生氣,眼皮也緩緩耷拉下來,氣息越發微弱,。book18.org
「不可以睡!」尤邈握著她的肩膀生硬地叫她,但洞穴內的血腥氣那樣重,她一雙腿都被血色浸透了,丹妘沒有回應他。book18.org
尤邈顫抖起來,看向被他放在床沿的嬰兒,那孩子早已沒了氣息。book18.org
他沒了孩子,但更不能沒有丹妘。book18.org
他緊緊抱著丹妘,源源不斷地給她破敗的身體施法,腦袋混沌一片。book18.org
忽然卻想起那日他將鬼差斬於劍下,縛住他們的神魂,將死的鬼仙怨毒地詛咒他:「尤邈,你犯下如此重的殺孽,弒神屠城,終將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book18.org
尤邈漠然一笑,全然不當回事,將鬼差們挨個投入法陣之中。book18.org
「你的妻兒家人也必然死於非命,生生世世,不得解脫!」book18.org
這話一出,尤邈才目露凶光,陰惻惻道:「我現在就叫你魂飛魄散,死於非命。」話音一落便將這鬼差投入凶陣,看他們慘叫著魂飛煙滅,雪白的靈光散落如雪。book18.org
他從不信神佛,也不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只相信萬事萬物都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此刻丹妘在他懷中奄奄一息,他竟起了幾分畏懼之心。book18.org
「不要死!求你!」他不斷地想為什麼好好的人只是生個孩子就要沒命,他給她喂了那麼多藥,為什麼一個孩子就要帶走她的命?book18.org
明明昨日丹妘還挺著肚子坐在他身側,溫柔地笑著聽他給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今日卻毫無生機地倒在他懷裡,下一秒就要斷氣。book18.org
是不是因為他是魔,凡人不能承受魔的孩子?尤邈胡思亂想,一邊抬起手腕,乾脆地割開手腕給丹妘喂血。book18.org
如果凡人不能承受,那他把丹妘變成魔會不會好起來?book18.org
丹妘咽不下去,尤邈索性抬起手腕吸了大口血灌入丹妘的口中,緊接著他便割破她的手心緊緊貼著她的手開始運轉魔氣。雙手相貼,尤邈渾身的血都在試圖注入丹妘虛弱的凡人軀體。book18.org
即將離開這幅身體的觀音因鋪天蓋地的魔氣怔住了。book18.org
那隻魔捧著她的臉吻她,那甚至不算是一個吻,只是源源不斷的血氣與魔氣灌注在她的身體里。book18.org
瘋子,他竟想給她換血,將她變成魔。book18.org
丹妘不能動,極力去忽略那隻魔滿含哀求與絕望的行為。book18.org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的臉頰,她不肯睜開眼睛,也不想看見那隻魔慘白的臉和絕望的眼。book18.org
不能功虧一簣,她必須離開。觀音凝神,果斷地抽走了所有氣息。book18.org
她的身體徹底冰冷下來,那隻魔無助地鬆開她的唇,還在滴血的手反反覆復去摸她的面孔,側耳俯身去聽她的心脈。book18.org
「為什麼心不跳了?為什麼沒有氣息了?」他瘋了一般自言自語,「不會的啊,怎麼會呢?」book18.org
「不要死,不要死。」尤邈失聲一般低聲叫道,聲音嘶啞至極。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地抱著丹妘,語氣極為壓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那雙驕傲冷漠的眼裡血紅一片,神態可憐得像是路邊的乞兒。book18.org
他甚至連她的魂魄都沒有瞧見,為什麼就死了?book18.org
不會的啊,是不是因為她懷的是魔的孩子?為什麼他看的書冊里沒有記載?尤邈顛三倒四地想。book18.org
一定是因為是魔的孩子,所以她承受不住。book18.org
他找不到理由,只有這個理由。book18.org
「丹妘,不能死,不要離開我。」他死死抱著人一遍一遍地喚,再度抬手施法試圖給她換血。book18.org
可傾注的魔血沒有帶回一絲生機,她的心臟仍舊沒有跳動。book18.org
只是徒勞地嘗試了一會兒,那隻魔忽然就伸出手,低喃一句:「丹妘,我有心,我給你,你活過來好不好?」book18.org
話音剛落,尤邈便徒手破開了胸膛,臉色慘白地挖出了顆鮮血淋漓的心。book18.org
魔不像妖,妖有妖丹凝聚妖力,魔只有那一顆心。book18.org
還未離去的觀音徹底僵住了,看他施法將那顆帶有他經年修為的心放入丹妘的身體,而後雙手交握放在胸前作祈求的姿態。book18.org
尤邈挖了心便成廢人一個,但他再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來了。他沒有選擇,眼下他無法保持冷靜,也沒辦法去權衡利弊。book18.org
孩子沒了,丹妘也沒了,他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book18.org
他現在不顧一切,只想讓丹妘活過來。book18.org
觀音沒有動作,只覺得頭有些疼。幾日後是萬年一度的西天鏡明宴,她必須赴宴,才不至於被世尊問起,以免留下把柄。book18.org
她決不該遲疑,可是……觀音抬眼從虛空中看向那隻魔。book18.org
丹妘依舊遲遲沒有反應,他的顆心放在她身體里也並沒有讓她的身體溫暖起來。book18.org
尤邈再也承受不住,抱著她悲慟地痛哭起來:「丹妘,不要孩子了,再也不要孩子了。」book18.org
「你回來,你不要死。」book18.org
「我求求你,求求你。」book18.org
絕望的嘶吼讓整個洞穴都悲涼起來,尤邈抱著渾身是血的丹妘不住發抖,一張英俊的面容全是痛苦之色。book18.org
觀音應該走了,但她還不自覺地皺著眉長久地凝望著那隻魔。book18.org
他哭得那樣傷心,甚至於呼吸急促,斷斷續續哽咽的嗓音叫人心慌:「丹妘,你死了我怎麼辦?」book18.org
「我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我知道,可是我要你在。」book18.org
「我要你在。」book18.org
一聲又一聲的呼喚煩得觀音頭痛不已,那隻魔抱著人忽然規規矩矩躺在床榻上,孩子也被他施法放在他身側。book18.org
眨眼之間,這滿是血污的床榻變作一樽寬大的玉棺,尤邈摟著丹妘側躺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面容,有些疲憊又有些解脫地道:「你要陪我,你要永遠陪著我。」book18.org
他輕輕吻在她的額頭,也隨之閉上眼。book18.org
玉棺要緩緩合上,轟隆隆的劇響之中,整座洞穴就要化作陵墓。book18.org
觀音瞳孔一縮,被迫找到留下的理由。book18.org
不能死,至少尤邈現在還不能死。book18.org
天上一天地上十年,她再待上五日罷,鏡明宴六日後才開始,她也來得及。book18.org
觀音低眉一嘆,重新凝聚起丹妘的生氣。book18.org
「尤邈。」丹妘緩緩睜眼,伸手回抱住他,像是有些睏倦地喚他:「尤邈,你抱得我喘不過氣了。」book18.org
即將封閉的玉棺停下了。book18.org
那隻魔眼睫一顫,遲遲沒有睜開眼,眼淚先從緊閉的眼無聲地流下。book18.org
半晌,他哽咽地開口:「你不要騙我,丹妘。」book18.org
「丹妘,若是我睜開眼你不在,我會瘋的。」book18.org
「你不要騙我好不好?」book18.org
丹妘聽他一言,只覺心中也莫名酸澀。她輕嗯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埋怨了一句:「傻瓜。」book18.org
尤邈睜開眼,看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倒映著狼狽不已的他,抿了抿唇,像孩子一般委屈,半晌只是萬分淒楚地喊了一句:「丹妘。」book18.org
丹妘十指嵌入掌心,手竟也有些抖:「嗯。」book18.org
尤邈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她,眼淚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脖頸。book18.org
(二十三)最後一子book18.org
孩子被尤邈悄悄安葬了,他在丹妘面前絕口不提,只怕丹妘觸景生情,越發傷心。此後尤邈再也未曾與丹妘纏綿,就像是怕再重蹈覆轍一般。book18.org
他只要守著她,在她身邊就很歡喜。book18.org
其實觀音根本不在意,那孩子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她有什麼好傷心的?book18.org
觀音只是無奈地再停留了五日,也就是尤邈的五十年。book18.org
神界的時間和凡界如此不同,就好像這五十年只讓尤邈越發歡喜,但從未在觀音的心裡留下一點痕跡一般。book18.org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她在平靜又溫暖的生活里改變了原有的計劃,想到了一步更妙的棋。book18.org
一步能定乾坤的棋。book18.org
她本來是要把尤邈作為結案的囚犯,但那幾日尤邈的那顆心在她身體里跳動,她估量出了尤邈現下的修為也許足以與冥君一戰。book18.org
她想方設法說服了尤邈,把尤邈的心還給了他,在他身旁軟語安慰,可心裡想的卻全是斬草除根,做事做絕。book18.org
若用尤邈在天帝那兒結了這樁案,難保冥君不會再讓那些死去的人重新投胎轉世,而後她所做的一切便功虧一簣。book18.org
觀音轉變了想法,若是用冥君之死來結案呢?book18.org
剛飛升的司命墮神後便要等上幾萬年才能迎來下一任司命。那冥君又何嘗不是萬年才等來一位?若冥君一死,冥府無人,天帝那兒稍加安撫,冥府還不是盡在她的掌握之中?book18.org
到時候再等下一位冥君上任也過了兩萬年了。兩萬年,足夠讓一切塵埃落定,讓觀音再無後顧之憂。book18.org
「丹妘,來,新煮的茶,你嘗嘗。」尤邈捧來一杯暖熱的薑茶,看她坐在樹下吹風,不由摸了摸她的手,皺著眉道:「冷了也不知道說?」book18.org
丹妘接過茶,溫柔地笑了笑:「我不冷。」book18.org
尤邈仍舊變出了一件淡色披風披在她肩頭,不贊同道:「凡間女子都不大能吹風,你身體不好,更加小心才是。」book18.org
「嗯。」丹妘敷衍著應了。她太過習慣尤邈無謂的體貼,以至於她根本不把這些關懷當回事。book18.org
這五十年的時光啊,對於兩人的意義可謂天差地別。book18.org
尤邈只想牽著她的手帶她看遍人世絢爛,她會老會死,他便年年喂她魔血,停下她衰老的時間。他不僅煉陣,更開始試煉丹藥,為丹妘求長生。book18.org
五十年一晃而過,他們卻也未曾游遍天下。丹妘推脫身體不好,不想四處奔波,尤邈不在意,只緊張她的身體,甘願同她困在山中。book18.org
中秋月圓之日,他做好一隻只兔子樣式的精緻月餅,同她坐在松樹下飲酒。book18.org
花前月下,丹妘淺飲了兩杯,有些醉了,喚道:「尤邈。」book18.org
他起身趕忙扶住她,丹妘卻忽然捧著他的面容,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帶著酒香的吻。book18.org
她道:「多得你。」book18.org
尤邈被吻懵了,丹妘從未主動親近過他,他完全理解,她應當是厭極了那種事,他也並不勉強。book18.org
但眼下丹妘醉醺醺地吻他說多得你,他不明白這一句是什麼含義,只看著那人軟綿綿地摟著他脖頸,將臉埋在他頸邊不肯抬頭的模樣發怔。book18.org
良久,尤邈回過神來,心中一片柔軟,輕撫了撫她的長髮:「是我該多謝你。」book18.org
尤邈的一生太過無趣了,他自詡清高,與眾不同,躲在深山之中慨嘆世間無趣。book18.org
可遇見她,他又險些一敗塗地。成堆的失敗忽然迎面而來,他始終看不透丹妘的心。book18.org
在不斷的衝擊之下,往日裡他不屑一顧的書籍陣法、修煉之道忽然活了過來,對他有了莫大的吸引力。他才恍然,原來有了在意之人,忽然就生出了許多期盼與渴望,有了許多想要實現以及不可實現之事。book18.org
全是為了丹妘,尤邈全是為了她。book18.org
所有關於丹妘的一切,都變得緊迫且生動起來,他埋頭修煉之中竟也不覺得枯燥無趣,連丹妘平日裡翻閱的佛經也會再度拾來一讀。book18.org
只要有丹妘在他身邊,尤邈想,他大抵永遠不會覺得無趣了。book18.org
那夜丹妘反常地貼近了尤邈,不顧他的推拒與擔憂,同他繾綣纏綿。book18.org
但也只有那一夜而已。book18.org
醒來的尤邈還在回味昨夜的溫柔,甜蜜地盼望長相廝守,觀音已落下了最後一子。book18.org
(二十四)殺冥君book18.org
觀音這次沒有一絲的遲疑,在年末之時的深夜裡悄然脫離了這幅軀殼。她頭也不回地安然離開了凡界,自顧自回西天,赴為期二十日的鏡明宴。book18.org
西天之中正是一片靜和的梵音,觀音自然也就聽不到尤邈在清醒之時,摸到身側之人渾身冰冷時的悲號。book18.org
雖則她明明知道尤邈會有多痛苦,可是她並不在乎。book18.org
冬日那樣冷,年關將近,尤邈還想好今年也要與丹妘一起剪窗花貼對聯,一起包餃子。book18.org
但她已經毫無生氣地倒在了冷透的床榻上,連他苦心用魔血替丹妘維持的容貌,也在丹妘死去的一瞬蒼老了。book18.org
尤邈抱著那副蒼老的身體無論如何都無法叫她甦醒了。book18.org
尤邈不願意相信的,他每年都會偷偷地在那個孩子死去的祭日去看那個孩子,他不想再在那墳前再添一座新墳。book18.org
五十年,他沒有忘記那個孩子,又要他如何忘記丹妘。book18.org
他看著丹妘,眼淚麻木地落下,怎麼也不肯將她下葬。第一次失去她的時候,他立即要追隨她而去,第二次失去她的時候,悲痛之中更是茫然。book18.org
窗外的晨曦漸漸灑在霧氣瀰漫的山中,尤邈抱著滿面蒼老的丹妘去看日出。冬日的太陽是冷的,金色的陽光落在她滿頭銀髮上,尤邈愣愣地撫她冰涼的長髮。book18.org
他就這麼抱著丹妘坐在山巔,直到夜色籠罩了整座山,他才遲緩地行動起來,後知後覺地想明白,雖則丹妘肉身已死,可她的魂魄應該還在。book18.org
只要他去冥府把她的魂魄搶回來,丹妘就會回來了。book18.org
一念及此,尤邈便重新振作起來,他用冰棺保存了丹妘這幅肉身,單槍匹馬闖入了冥府。book18.org
自屠城風波被壓下後,冥君仍舊忙得焦頭爛額,時不時打探九重天之事,一聽聞月嫦仙子之事還未結束,便將此事壓了再壓,絲毫未察覺鬼差少了幾人。book18.org
直到尤邈貿然送上門來,冥君看著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這才冷笑起來:「就是你擾亂人間秩序,如今竟還敢自投羅網?」book18.org
「是。」尤邈神情冷峻,「還請冥君將生死簿借我一觀。」book18.org
冥君簡直氣笑了,坐在朱案前,頭也不抬地吩咐道:「來人,拿下。」book18.org
半晌無人應答,冥君這才察覺不對,抬頭望向比往日更為冷清的主殿。book18.org
尤邈氣定神閒地問:「冥君是在尋那些鬼差嗎?」他沒什麼表情地解釋道,「他們在黃泉攔我,我索性將人都殺了。」book18.org
冥君大怒,召出一把硃紅色的長劍一劍朝尤邈劈去,極強的威壓撲面而來,尤邈卻輕而易舉地攔下這一擊,還算客氣道:「我只是來尋我的妻子,並不想殺冥君。」book18.org
「只要冥君將生死簿交出來,我不會對冥君如何。」book18.org
冥君收回劍,硃筆一甩,血紅的墨跡似光柱一般道道落下,將尤邈困在其中,冥君嗤笑道:「你以為生死簿是由你想看就看的?」book18.org
眼前的魔臉色蒼白,沒有一絲人氣,看上去十分瘮人,哪怕陣法將他困住,他也還是沒什麼波瀾,繼續道:「我的妻子叫做丹妘,只要冥君將她還給我,我立刻就走。」book18.org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不管你的妻子是誰,我不會放她走,你也別想活著走出冥府。」book18.org
冥君五指收攏,血色墨跡圍成的陣法聽令朝尤邈聚攏,數道靈光挾風而至。尤邈嘆了口氣:「獨還。」book18.org
話音一落,那把戾氣極重的魔劍橫掃血陣,直逼冥君命門,一劍穿透了冥君的心肺。book18.org
冥君應聲倒下,看眼前的魔越過他,在朱案上翻來翻去。book18.org
「抱歉,冥君,我現在沒什麼耐性。你不肯給,那還是我自己找罷,到底耽誤不得。」book18.org
冥君被魔劍穿透,魔氣縈繞在胸前不斷蠶食他的神力,他幾乎是駭然地看著尤邈,斷斷續續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book18.org
冥君還在試圖傳令給九重天搬救兵,那隻顫抖的手剛動了動,尤邈就已經從主位走下來,踩在他的手上,扯著那本長長的生死簿,很疑惑地問道:「為什麼沒有丹妘的名字?你把丹妘的那一頁藏在哪兒了?」book18.org
冥君手骨都被他踩碎,這才認識到眼前不僅是只魔,只是一個看上去很正常的瘋子。book18.org
冥君嘶聲道:「生死簿不可掩藏,沒有的話便不是凡人。」book18.org
尤邈顯然不信,施法變出一張畫卷在他面前展開:「冥君最好如實相告,否則……」他一腳踩在冥君胸口,淡然道,「我可能會讓你死得更為痛苦。」book18.org
冥君向來不是個硬骨頭,但當他瞧見畫卷上那張與觀音有七分相似的女子面容,仍舊駭得說不出話。book18.org
電光火石之間,他便想通了這一切。book18.org
但冥君根本沒有證據,只能顫抖著去夠生死簿,無力道:「你聽我說,她真的不是……」book18.org
這樣囉里囉嗦的說法,尤邈顯然沒耐性聽,掐著他的脖子繼續逼問:「她的魂魄在哪裡,是否入了輪迴?」book18.org
「她不入輪迴,她不是……」book18.org
只這一句,尤邈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一抬手,獨還猛地抽出再度沒入冥君身體:「那她去了哪兒?」book18.org
冥君唇角全是血跡,神力四散,現下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試圖去驅使傳訊符咒,喃喃道:「觀音……觀音……」book18.org
尤邈卻顯然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冥君要向西天搬救兵,果斷地一劍了結了他。book18.org
冥君的神魂很快被尤邈乾脆利落地丟入了他的殺陣,和死去的眾多鬼差聚在一起,化作他殺陣的養料。book18.org
尤邈坐在冥府,心平氣和道:「那我便慢慢找罷,丹妘總歸是在這裡。」book18.org
(二十五)兩百年book18.org
尤邈真的耐著性子將冥府翻了個底朝天,每一筆記載每一個魂魄都被他挨個挨個地搜尋過,就連那往生的轉星輪里也被他依次翻了個遍。book18.org
沒有,無論何處都沒有丹妘的魂魄。book18.org
最讓他發狂的是冰棺里丹妘的肉身化作了一堆白骨,很快腐朽了。book18.org
他只是在冥府待了短短几日,冥府陰氣太重,他不敢將冰棺帶來安置,沒曾想冰棺卻也留不住丹妘的肉身。book18.org
尤邈開始覺得或許是天罰,他想起冥君臨死之前喚的觀音,心想是不是那些仙家神佛帶走了丹妘的魂魄,以此來懲罰他。book18.org
他開始試著各種法子搜魂,但仍舊一無所獲。book18.org
情急之下,他試圖闖西天去尋觀音。book18.org
但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踏入西天,就被兩位阿羅漢輕易給打下了凡間。book18.org
西天八千羅漢、三千神佛,遠不是像冥君那樣中看不中用的神。book18.org
西天的菩薩不殺生,仁慈地放了他一條生路,但尤邈依舊被打得筋骨全碎,氣若遊絲。book18.org
僅僅只是兩位羅漢就叫尤邈奄奄一息,尤邈這才認識到他和真正的大羅金仙有多大的差距。book18.org
他打敗過的陰神鬼仙在末等,而西天的菩薩們卻在頭等。book18.org
他要從長計議,去救回丹妘。book18.org
只要有了方向,只要相信丹妘還會回來,他便不會沮喪而痛苦。book18.org
兩百年,尤邈花了兩百年的時間研究出了陰血陣。book18.org
他摸透了冥府,也理所當然地暫代了冥君之職,讓冥府依舊按照秩序運轉,每日生生死死之人來往不斷。book18.org
而他徑直從十八層地獄捉了九百九十九個生魂投入血陣之中試煉,失敗了便再度捉九百九十九個生魂繼續煉陣。book18.org
他不在乎那些魂魄的痛苦,但他並沒有無數機會來反覆試煉。book18.org
因為最關鍵的一點,陰血陣的引子要他的一魂或一魄。book18.org
尤邈最多只有九次機會煉成陣法。book18.org
最開始的時候,他並沒有投入魂魄,而是折斷了自己那一雙羽翼投入陣中。book18.org
那一雙魔的羽翼竟也不夠支撐,很快被陣中不甘的生魂撕扯乾淨,一根羽毛也沒留下。book18.org
他便明白了他得用自己的魂魄來壓制這些生魂。book18.org
他搜羅了無數古籍,將天上的仙家研究個遍,更是通讀佛法,在第七次被羅漢打下凡間時,他終於從中窺探到了天道的秘密。book18.org
他想,原來尋常的魂魄根本沒用,要至善的魂魄才足以煉成最凶的殺陣,才足以讓那些神官束手無策。book18.org
尤邈渾身是血地跌在凡間,僅剩兩魂一魄,卻仰天大笑,發自內心地開懷起來。book18.org
一轉眼,竟已過了兩百年了。book18.org
他喃喃道:「丹妘,我終於可以帶你回家了。」book18.org
這一次他從生死簿上精挑細選了九九八十一個至善之人,毫不憐憫地將他們一一殺之,將他們的身軀用陰火煉製成陰骨戟,而後將這些生魂投入陰血陣中煉製九九八十一日,只等陣成。book18.org
兩百年了,他終於等到今日。book18.org
這兩百年尤邈渾渾噩噩,幾乎夜不能寐。冰棺里的一堆白骨讓他瞧一眼便難過,可是他又很想念丹妘。book18.org
其實只要尤邈他想,他可以做很多和丹妘一模一樣的傀儡來陪他。book18.org
但他終究沒有,反倒在從前琉璃國的深山裡,以山作底,用獨還一筆一畫地雕刻出了一座巨大的雕像。book18.org
巍峨高大的山像是一張栩栩如生的女子面貌,淡而柔的眉目,溫柔清澈的眼神,端莊嫻靜的神態,年歲沉澱下有種不懼風雨的滄桑沉靜,任誰見了都要以為是一座受世人供奉的神像。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那不是神像,那只是一位魔的妻子。book18.org
只要尤邈因投入魂魄到血陣中而疼痛難忍之時,他便會來到這座山下靜靜地看她。book18.org
她的身後有無數青松山巒,春夏她的肩膀會開出一些頑強的野花,身上披上一層淡綠的草衣,秋冬她沐浴在風雪之中,有零星的鳥雀躲在她的脖頸避開風雨,在她肩上啄食草籽。book18.org
尤邈這個時候看著她就會十分難受,但沒有在她的面前弄死那些鳥兒,只是呆愣地請求那些鳥雀:「不要啄她,她身體不好。」book18.org
只是一座山像而已,他像一個失了神志的瘋子。book18.org
看完丹妘,他又會孤零零地坐在那個孩子的墳前和它絮絮叨叨地說話。book18.org
「今日我又來見你的母親了,你看,她就在那兒。」book18.org
「你今年應該一百零七歲了,最近過得好不好?」book18.org
「我給你的玩具是不是都不喜歡了?」book18.org
自言自語的樣子,又可憐又可笑。book18.org
是啊,他早就瘋了,好像天大地大,他也找不到一個人說說話,明明過往修道也從不覺得孤寂。book18.org
但丹妘一離開他,他便那般孤寂。book18.org
從前丹妘最喜歡在聆音觀里的雕花水缸里投擲銅板,在紫薇樹上綁著紅綢祈願,給神殿里供奉姜花。book18.org
聆音觀在深山裡,因著他的結界,始終無人發覺。現在尤邈一思念丹妘也去聆音觀里投擲銅板,在紫薇樹上綁紅綢。直到那口與人齊高的雕花水缸扔滿了銅板,紫薇樹上再也綁不下一根紅綢,尤邈便在松樹上綁,在沿路的石階上綁,在長明燈的兩側綁上細細的紅綢,而神殿里是不曾斷絕的新鮮姜花,水靈靈的,生機勃勃。book18.org
聆音觀里的水缸被他施法變得越來越大,直到不能再大之時,尤邈投入銅板,再不見水紋盪開之時才終於停手,站在聆音觀里看著遠處的山像沉默。book18.org
風一吹,整座道觀里紅綢飄飄,看上去別樣的虔誠淒婉,而他的目光只落在那無悲無喜的山像上。book18.org
他的這些祈願根本不是在向神祈求。book18.org
他是在求丹妘,在說他想見她。book18.org
他只是很孤寂,很想她。book18.org
偶爾,他也會御劍飛到那座山像前,去摸摸她沉靜的面容,低聲地跟她說說話。book18.org
他從來不跟她說今天殺了多少人,身上哪裡痛。他只跟她說還有多久能相見,說今天的花很新鮮,在她的鬢邊簪一朵雪白的姜花。book18.org
有時候他也會在石像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一般來說,他不經常吻她的,因為每次吻她冰冷的面孔,他的眼淚便會打濕她的面容。book18.org
這樣可就不好了。book18.org
他不想看她哭的。book18.org
所幸他終於要成功了,他終於能去找回丹妘的魂魄。book18.org
於是今日他再度來到山像前,輕輕吻過她的面頰,輕聲跟她說:「等我。」book18.org
(二十六)心似刀割book18.org
天赴歷三萬五千八百年,尤邈利用陰血陣大敗西天八千羅漢,震動九重天,驚動世尊。book18.org
彼時的尤邈依舊沉著冷靜,踏著血陣一路闖入了南海寂靜之地,哪怕諸位羅漢仍舊將他層層圍困,他也沒有停下腳步。book18.org
那時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嗤笑,原來這漫天神佛也是處處受制於人,束手束腳根本不能在他的血陣面前做些什麼。book18.org
南海極為清幽,入目皆是青青翠竹,到處都是竹子特有的淡淡清苦之味。尤邈握著獨還,一路越過那些竹林,往盡頭去尋人。book18.org
「孽障,你到底意欲何為?」阿羅漢們仍手持法器,威嚴喝問。book18.org
尤邈視若無睹,坦白答道:「我只是想讓觀音交出我妻子的魂魄。」book18.org
「大膽,何人擅闖南海,驚擾菩薩!」兩位圓臉童子脆聲喝道,眼見南海諸位羅漢赫然在列,也是面露驚訝。book18.org
尤邈笑著轉頭,看向那兩名面容稚氣的童子:「叫你們菩薩出來。」book18.org
「大膽妖孽!菩薩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book18.org
尤邈握住獨還,剛不耐煩地準備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子收拾了,一道極為熟悉的嗓音打斷了他。book18.org
「慢著。琉璃,青茴,退下罷。」book18.org
「是,菩薩。」book18.org
尤邈手指僵硬,在聽到她嗓音的瞬間渾身的血都冷了。book18.org
兩位童子低頭捲簾,薄薄的青紗依次撩開,露出坐在蓮台上持著凈瓶的人影。book18.org
尤邈緩緩對上那人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張和丹妘有七分相似的面容。book18.org
觀音含笑望向他,神態端然,尤邈卻覺得天旋地轉。book18.org
那張臉,那樣的神態分明是丹妘,可這張臉卻要比丹妘更精緻更淡遠,那周身的佛力,那種不可接近的威壓也足以說明這是觀音,不是他柔弱的妻子。book18.org
觀音身上白衣勝雪,那一身練華霧縠一般純白的素服卻是丹妘不能穿的。book18.org
觀音沒有說話,只是溫和地看向他,似乎等他開口。book18.org
周圍的阿羅漢戒備道:「菩薩,這孽障硬闖南海,非要一位凡人的魂魄,實在荒謬。」book18.org
觀音微微一笑,並不怎麼驚訝:「是嗎?」book18.org
尤邈聞言怔怔看向她,澀然道:「你……是觀音?」book18.org
「正是。」觀音一字一句地敲碎了他僅剩的希望。book18.org
尤邈的笑容消失了,臉色慘白,腳下的血陣魔氣翻湧,他一身黑衣無風自動,袍袖翻飛。book18.org
時間好似靜止了一般,四周的阿羅漢手握法器嚴肅地望向他,而他就這麼遲鈍地看向觀音那張含笑的面容。book18.org
尤邈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子會是觀音。book18.org
他反反覆復看向那身白衣,他很久沒見過她了,果然淡色裙衫最為襯她。尤邈還不合時宜地想。book18.org
可是然後呢?book18.org
他們相隔三尺,觀音就這麼平淡而自然地看著他。book18.org
在這樣溫水煮青蛙一般的安靜注視里,尤邈不由握緊了獨還,後知後覺地被痛楚侵襲了。book18.org
他不怕痛,陰血陣是用他的命設下的,無數次的失敗,無數次的煎熬,他割肉放血,抽魂分魄,連眉頭都不皺。book18.org
是因為他要來尋他的妻子,只是為了找他的妻子。book18.org
可是怎麼辦,他的妻子是假的,根本就沒有他的妻子,只有一位高不可攀的菩薩。book18.org
她不在身邊的時候,他渾渾噩噩,拚死要來尋她,上窮碧落下黃泉,他想他一定要尋回她。book18.org
那麼多的痛楚他都不放在眼裡,可是為什麼此刻終於見到了她竟會覺得痛不欲生?book18.org
尤邈僵著一張臉同觀音對視。book18.org
他不願面對的,若她真的是觀音,那麼他便成了一場笑話。book18.org
怎麼辦?觀音不會痛苦,不會受人欺凌,不會被真火毀容,不會懷孕流產,不會衰老而死。book18.org
那麼他所做的一切,為她屠城傷人,剖心換血,闖裊谷取不寐芝,殺冥君奪生死簿,抱著她痛哭悲號,又算什麼?book18.org
他為她費盡心機,機關算盡,到底算什麼呢?尤邈覺得喘不上氣,竭力繃著臉,不露出一絲痛苦神色來。book18.org
怎麼會這麼可笑啊尤邈?送你姜花的丹妘,送你護身符的丹妘,給你縫衣袖的丹妘,替你擋真火,難產生子的丹妘都只是菩薩的化身而已,只是在同你做戲罷了。book18.org
只是一個陷阱啊。book18.org
怎麼辦?book18.org
他不得不承認,也不得不面對這個殘忍的事實——她不愛他,只是想看他痛苦而已。book18.org
這兩百五十年,原來她一直知道,原來她眼睜睜看他痛苦。book18.org
可憐他竟沒看破,一切不過是觀音的術法而已。book18.org
也是,他一隻魔怎識得菩薩大能?他怎麼可能看穿一位菩薩的偽裝?book18.org
觀音千面,她是佛啊,他怎麼斗得過一位佛?book18.org
在最痛苦的這一剎那,他終於看透了她。book18.org
他窺到的天道,他以為的制勝法寶,原來就是她短暫留在他身側的原因。book18.org
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郁黃華,無非般若。book18.org
菩薩不能殺生,她不能夠沾血,否則便會受天罰反噬,所以「多得你」。book18.org
怪不得她說的是「多得你」,原來是多得你這把屠刀。book18.org
他為她屠城,屠盡男子,便是他對她唯一的利用價值。book18.org
尤邈再度想起與她最開始相遇那夜,她輕描淡寫說的那句「都一樣的」。book18.org
原來如此,在她心中原來一直都一樣,他和那些死去的男人一樣,是嫖客,是她想要殺死的人。book18.org
他何等聰明,又怎會想不通,她化作倡女是來救人的,只是救的不是男子,是那些女子。book18.org
她可憐那些倡女,所以要殺盡男子——自然也包括他。book18.org
他從來沒有開口問過她喜不喜歡,自以為兩人之間有孩子,她為他豁出一切、擋下傷害自是有情。book18.org
當一切沒有赤裸裸地攤開在尤邈眼前時,他尚且能自欺欺人。book18.org
可是時至今日,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book18.org
尤邈看著那張動人的面容,不知該作何表情。book18.org
妻子是假的,孩子是假的,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假的。他還沒有蠢到要去問一句你心中有沒有我。book18.org
不必問了,什麼都不必問了。book18.org
明明知道的,牽魂契不會出錯,她對他沒有半分情意。book18.org
可是他只是想要他的妻子,他是來尋他的妻子的,現下卻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有了,讓他走到今日的是想要見丹妘的那顆心。book18.org
現下呢,沒有丹妘,他的心呢?book18.org
他沒有心了,修道的第一要義是心不死則道不生。book18.org
可是他的心死了,還要道做什麼呢?book18.org
獨還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亦悲鳴至震動。尤邈握緊了獨還,想扯出個笑容,可實在笑不出,剛張口便木然地化作一聲嘆息,像是為了掩飾語氣里的哽咽與顫抖,勉力維持體面平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菩薩。」book18.org
只這麼一句,他再也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他看著觀音自如的笑容,只覺喉嚨中的字句有千斤重。book18.org
他竭盡全力想要把話說完,張口卻像是啞巴了,只怕一出聲便傾瀉出萬般絕望、悲憤、委屈與不甘。book18.org
他想問她為什麼要戲耍他,第一次就可以離開他的,為什麼又拖了五十年呢?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也沒有意義了。book18.org
尤邈看著她,眼眶不受控制地酸脹發熱,他便狠狠皺起眉,緩慢地眨了眨眼。book18.org
他已經不能再在她面前流淚了,足夠可笑了,不能顯得更可悲了。book18.org
待他壓下眼中漫上的酸楚,終於勉強作了個口型,只說了短短的四個字。book18.org
觀音還沒來得及辨別他說的是什麼,面上掛著經久不變的笑容,尤邈已疲憊地閉上了眼,像是不願再看她一眼。book18.org
他只是那麼靜靜站著,倏忽之間,南海似萬馬奔騰一般震動起來,他腳下的陰血陣中禁錮已久的萬千冤魂似乎被釋放開來,在一瞬間不留餘地地咆哮著朝尤邈撲去,將那挺拔站立的黑衣青年撕成碎片。只一剎那,他的肉身被飛快撕碎,原原本本地露出泛著紅光、十分單薄虛弱的魂魄,緊接著如煙如燼一般草草散去了。book18.org
那樣桀驁張狂的魔,原來餘下的魂魄竟已如此單薄,三魂去了兩,七魄只餘一。book18.org
漫天的飛灰,像燃燒的螢火在整個南海飛舞,猶帶著不甘的火星飄飄落在那些青翠的竹子上,又很快就無聲無息地滅了。book18.org
他閉上的眼再也沒睜開瞧她一眼,決絕如斯。book18.org
尤邈就這麼毫無徵兆,連一絲遲疑也無地在她面前倉促地化作了飛灰。book18.org
觀音沒有任何反應,她還保持那個輕柔的笑容,但滿座羅漢佛陀難掩訝異,面面相覷,皆是不解。book18.org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那隻魔一路闖進西天,方才還志得意滿、驕傲洒脫,只不過見了觀音一面,就這麼潦草隨意地化作了飛灰。book18.org
太兒戲了。book18.org
南海如此寂靜,阿羅漢們也是緘默不語,那隻魔死得倉促,餘下的人相顧無言,只能朝略行一禮轉身離去。book18.org
觀音依舊笑著同他們頷首,心中卻遲疑著拼湊、回憶尤邈剛剛的口型。book18.org
人都散去了,觀音靜坐良久,才終於反應過來尤邈說的那一句是:」我、成、全、你。」book18.org
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本就是佛,那麼他這把用完了的屠刀自然也該消失了。book18.org
菩薩,我成全你。book18.org
在拼湊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觀音聽到什麼碎裂的聲音。book18.org
涼意從她手邊襲來,左手那隻玉凈瓶爬上了絲絲縷縷的裂紋,在她驚訝的目光中緩慢且徹底地四分五裂,無數細微的碎片從她玉白的指間墜落,那裡頭盛放的慈悲之水倏忽之間如洶湧的狂浪一般席捲了整個南海,浸沒了每一棵翠竹。book18.org
「菩薩!」兩位童子被這潑天的水勢震懾,失聲喊道。book18.org
尤邈的死都沒能讓她有一瞬的動容,可這一刻觀音的臉色卻終於變了,她順著水勢看向那大片的竹林。book18.org
南海這些萬古長青的翠竹在這一瞬間爭先恐後地開出了細碎而沉悶的白花,每一株都綻開了並不美麗的花朵,一縷縷佝僂垂墜的模樣像是夏日裡腐朽的姜花。book18.org
「青竹開花了。」童子們驚恐地看向那些白花。book18.org
觀音的臉色也不好看,竹子是不能開花的,一旦開花,那這些翠竹的死期便也到了。book18.org
尤其是南海的竹林是決計不可能開花,也不可能死去的。book18.org
但下一秒,那些因被凈瓶水淹沒而盛放的翠竹便在剎那之間失去了所有青翠的顏色,化作了大片大片枯朽的深灰色。book18.org
水勢退去了,她的竹林也徹徹底底地枯死了。book18.org
觀音低頭看向墜地的凈瓶,柳枝也慘澹地墜在地上,毫無生機的模樣。book18.org
觀音沉默了片刻,施法將凈瓶召回手中,佛印凝結,靈光流轉,試圖將它拼湊成原樣。book18.org
無濟於事。盛放慈悲力量的凈瓶已空蕩蕩的,裡頭沒有一滴水了,它的瓶身任觀音如何施法也仍舊千瘡百孔,處處是裂紋。book18.org
像南海這片枯死的竹林,再也不能復原了。book18.org
兩位童子噤若寒蟬,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知該如何是好。book18.org
「你們退下罷。」觀音捏著這隻凈瓶,疲憊地開口。book18.org
「是。」book18.org
觀音翻轉著手腕,運轉佛力,金色的佛印澄澈光明,毫無晦暗之意。book18.org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乾淨的手掌,思考了許久。book18.org
那隻魔的死根本不重要,可是她的竹林、她的凈瓶可比那隻魔重要千百倍。book18.org
她沒有殺他啊,為什麼凈瓶會碎掉呢?她難道還不夠仁慈嗎?book18.org
是他自戕而亡,與她何干?觀音想著,不覺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真麻煩啊,他為何一定要跑到南海來自戕,想死的話何處不能自戕,平白給她惹出這些禍事。book18.org
觀音有些煩躁,指尖一晃,墜地的柳枝便化作一道青色靈光直奔天地之間。book18.org
罷了,還是先將他留著罷。她勉為其難地想。book18.org
只是她想得太簡單了,尤邈只餘一魂一魄,自戕之時更是受陰血陣反噬,瞬間魂飛魄散,連一縷碎片都未曾留下。book18.org
柳枝無功而返,並沒有帶回尤邈的魂魄,觀音這才訝異地看了一眼,而後正色起身,施法結印,開始試圖召回尤邈的魂魄。book18.org
一刻鐘過去,地面的水跡還未乾透,觀音也始終沒有召回尤邈的魂魄,只勉強搜尋回了一把破破爛爛的魔劍。book18.org
觀音握著這把劍,看向那大片灰敗的竹林,這才有了一絲絲的無力感。book18.org
就憑他的死,就要毀了她的竹林、她的凈瓶?觀音握緊了手中的魔劍,琉璃般的眼眸中有一閃而過的嗔忿之意。book18.org
但她還是不能為此動怒,她默了默,輕聲念了句:「阿彌陀佛。」book18.org
(二十七)百年幽禁book18.org
次日,如來召見,觀音依舊手持凈瓶,前去拜見如來。book18.org
大雄寶殿上,如來看向座下那滿面笑容的觀音,聲線威嚴:「觀音,累累殺孽,你可知罪?」book18.org
觀音神色如常,抬手之時,金色佛印,不見血光,她笑道:「世尊,是那隻魔造下的殺孽,我又何罪之有?」book18.org
如來的目光一刻也沒落在她乾淨的掌心,只是肅然道:「如今死無對證,你自然可以說與你無關。」book18.org
「可是觀音,冥府之事,你當真以為可以就此揭過嗎?冥君何辜,百姓何辜?」book18.org
觀音掩唇,好似十分驚訝:「冥君如何了?難道是玩忽職守被天帝降罪了?」她可惜地搖了搖頭,「世尊見諒,我亦不知,這與我何干?」book18.org
眼見觀音故作不知,如來嘆道:「你去人間一趟,也當明白她們自有她們的造化,你又何苦掀起這萬丈風波?book18.org
觀音道:「昔年世尊眼見全族被滅亦不曾施以援手。敢問世尊,當時是不想救,還是不能救?」book18.org
「因緣果報,天理循環便不是我能插手的。」如來勸誡道,「冤冤相報何時了。」book18.org
觀音笑了一下,嗓音溫柔:「天理報應?可我瞧不見他們的報應。」book18.org
「所以呢?難不成你想滅世?」如來搖頭,「觀音,你不應如此。」book18.org
「世尊說笑了,觀音豈敢?」她神色淡淡,始終笑容不改:「我自當敬畏天道,他們如今便是順應天道。」book18.org
「也罷,此事按下不表。」如來見觀音油鹽不進,頗為無奈,轉而詰問她,「那隻魔又做錯了什麼,你非要他死?」book18.org
觀音未曾想如來又轉而提起那隻魔,聽聞此言頓了一頓,自然道:「我沒想讓他死。」book18.org
「可你也沒想讓他活。」如來拆穿了她,觀音眼睫一顫,如來繼續問道,「你又何苦去折磨於他?」book18.org
「我何曾折磨過他?」她輕描淡寫道:「是他褻瀆神靈,我不過略施薄懲罷了。」book18.org
「他又如何褻瀆神靈了?」如來根本不信,「再者說,你又何曾在意過世人褻瀆神靈?」book18.org
觀音微微笑道:「沒有一個凡人會朝著神廟裡的神佛投擲金銀珠寶,此為大不敬。可是他可以隨意朝一位倡女投擲黃金。」book18.org
那一夜尤邈在她胸口扔下的黃金,尤邈一定忘記了,對於他來說,不過是惱羞成怒的一時之氣,黃金這樣的東西怎麼能算羞辱呢?對於倡女而言,應該感恩戴德才是,她一夜得接多少客,才能賺這幾錠黃金。book18.org
這樣不起眼的小事,尤邈如何會記得?book18.org
可是觀音記得。book18.org
觀音確實從不在意世人是否褻瀆神靈,哪怕是毀去她的神像,燒光她的神廟,她也不在意。她這樣悲憫的佛,怎麼也不該和尤邈計較幾錠微不足道的黃金。book18.org
可她在意倡女的眼淚。每一夜,她們要被多少人羞辱折磨呢?是扔黃金,扔銅板,還是扔瓷器,扔鞭子呢?book18.org
他扔的黃金和那些人扔的東西沒有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他面前的剛好不是倡女,而是一尊佛。book18.org
「他運氣好,沒有扔在凡人身上,恰巧扔在了我身上,如何不叫褻瀆神靈呢?」book18.org
如來啞然。book18.org
觀音繼續道:「事實擺在面前,我想要懲戒他便懲戒他,有何不可?」book18.org
「就只是因為這樣,你便要他永世不得超生?」如來嘆道,「你竟不肯給他一絲悔改的機會。」book18.org
「悔改?為何要悔改?」觀音疑惑地看向如來,「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啊,他甚至覺得自己對她掏心掏肺,一片赤誠呢。」book18.org
「她?」如來神情複雜地望進觀音的眼眸,「何來她?她既是你。」book18.org
觀音笑起來,清脆溫和的笑聲在這樣空曠莊嚴的大殿里顯得如此涼薄:「是,她是我,可我卻不是她。」book18.org
直到她笑夠了,她才繼續溫柔道:「他自己蠢,我為何要教他悔改?」book18.org
「觀音,慎言。」如來垂眸提醒道。book18.org
觀音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book18.org
「他的本性不壞,是你遷怒與他,揪著他的錯處不放。」如來擰眉道,「你將一腔憤懣發泄在他的身上,叫他大開殺戒,對他又公平嗎?」book18.org
「他待你,總歸是真心……」book18.org
觀音本是靜靜聽著,直到如來說出真心二字,她才胸口起伏,極不客氣地打斷了如來。book18.org
「是他!」觀音語氣冰冷,緊緊握著凈瓶,似壓抑著怒火,頭一次失態地重複道,「是他自己踏入了那座樓。」book18.org
有似落針一般極細微而清脆的聲音在大殿響起。book18.org
如來怔住,看觀音面無表情地凝視他,溫柔的面孔上沒有一絲笑意,「我給過他機會的,是他自己活該。」book18.org
她見過太多眼淚,倡女的眼淚滾燙帶著血腥,尤邈他以為他的眼淚就有多金貴,只要他悲痛片刻就能讓她愛他嗎?book18.org
他以為她真的就有多脆弱無助,等待著一位嫖客來救風塵,為他自以為是的英勇而動心?book18.org
或許若她真是倡女,真的在絕境之中,尤邈尚有一絲機會能讓她容忍他的傲慢與愚蠢。可惜她不是凡人,也不是倡女,不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也不能寬恕他所做的一切。book18.org
是他自己踏入了柳心樓,是他自己成了嫖客來折辱人,也是他自己運氣太好,遇上了滿心憤懣的佛。book18.org
即便是她遷怒又如何?是他自作自受,是他活該。book18.org
男人不是總要嘲諷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嗎?怎麼會有這樣恬不知恥的人,朝倡女砸錢洩慾,折磨凌辱了她們的身體和靈魂以後,還妄想得到她們的心。book18.org
他們以為她們就低賤愚蠢到了隨便哄哄,假裝把她們當個人,再趾高氣昂地教她們不要那麼卑躬屈膝,要有尊嚴,就能讓她們感激涕零地把一顆真心奉上嗎?book18.org
他們都一樣愚不可及,尤邈也一樣,令人噁心。book18.org
他既然入了塵世,想來踐踏她人,那麼便要付出代價。book18.org
她不會教他的,嫖客的真心是最骯髒、最廉價的。就算尤邈流下血淚,挖出魔心,她也不會愛上他。book18.org
恭喜他不僅沒有看透一位佛,也沒有看透一位倡女。book18.org
他永遠不會明白的,倡女永遠也不會愛上一位嫖客,永遠。book18.org
觀音眼神冷漠,連面具都懶得戴了,字句尖銳,語氣里全是嘲諷與不屑。但如來卻看穿了這樣冰冷神態下的極力掩飾的惶然。book18.org
如來沉默半晌,看向觀音握著凈瓶而根根泛白的左手,目光在那好似無損的凈瓶上停留片刻,只嘆一句:「你動了何其重的嗔心。」book18.org
觀音只捏緊了手中凈瓶,儘量自然地挺直了脊背,雖則她知道這一切瞞不過如來的法眼。book18.org
「若菩薩有所嗔恨報復,則已作、未作惡之眾生必生恐懼。觀音,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你又如何不懂?」book18.org
觀音平靜道:「佛說一切法,為治一切心;若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她不曾低頭望向手中碎裂的凈瓶,只是淡然道,「嗔恨之害則破諸善法,我便是要以善法平我的嗔心。」book18.org
「善法?拿兩國男子的死來平你的嗔心嗎?」如來閉目,似是無言以對。book18.org
「凡人一生眨眼便過,生與死又有何重要?即便你為她們爭來了短短一世,陰陽失調,她們還是會死,妘女國也還是會覆滅。」book18.org
如來自然都知道,哪怕觀音做得再乾淨,哪怕妘女國的人依照她的指令斷絕所有神廟神殿,能騙過諸位仙家神官的耳目,也騙不了如來。book18.org
觀音並不掩飾,大方地點頭應是:「我倒是未曾見過陰陽失調,只見過陽勝陰衰。」她無比贊同道,「世尊說得對,就是因為陽勝陰衰,琉璃國才覆滅了,這便是天道。」book18.org
如來不欲與她做無謂的糾纏,嚴肅道:「觀音,你不是凡人,更不是女子,你明白嗎?」book18.org
「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book18.org
觀音靜立的身影在這空茫茫的大殿之中顯得那般單薄,她也再不維持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她看著如來一字一句道:「那我便做一回女子又如何?」book18.org
大殿之中,高台之上的金剛鈴忽然振而鳴之,鈴聲脆響。觀音手中的凈瓶仍在裂開,裂紋像冰面一般擴散開來,卻被悠揚的金剛鈴音掩蓋。book18.org
她執拗地握著凈瓶,不肯讓它以真容示人。book18.org
如來深深嘆氣,半晌疲倦地下了禁令:「從明日起,你自於南海禁足五百年,這五百年不得踏入塵世,不得插手人間之事,以清嗔心。」book18.org
觀音並不反駁,從容應下:「是。」book18.org
她沒有頷首行禮,只是漠然轉身。book18.org
殿中金粉鋪地,祥雲如蓋,仙池中澄泉如水鏡一般,倒映著影影綽綽的彎月,青蓮含苞竟未綻放,只梵音落落。她的白衣輕輕掠過,水面依稀飄過幾片灰敗的竹葉,很快湮沒了。book18.org
觀音沒有施法,就這麼一步一步傲然踏出大雄寶殿,那一襲白衣盪無纖塵,她的神情也並無異常,只是太過平靜的側臉和手中不肯泄露的破碎凈瓶,在這花團錦簇的寶殿之中依舊顯得孤意過甚。book18.org
觀心如水月。如來看向池中那一泓並不圓滿的彎月靜影,低聲道:「你做女子,那你便真成了他的妻子了。」book18.org
但如來仍舊沒有拆穿她,只默然地看向她離去的背影,這才傳令示下:「傳我金令,西天一切神佛皆需要結避塵印,不得令妖魔近身。」book18.org
「告知天帝,冥君既死,今日暫由觀自在菩薩主持大局,明日之後由阿羅漢代冥君維持秩序。」book18.org
「謹尊世尊金令。」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