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尋劍記】(第二卷 15)book18.org
作者:雲帆為水book18.org
2025年6月22日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字數:17579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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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父女book18.org
「真沒想到,玄妙清雲竟會躲在這種地方。」book18.org
「不過也算合她心意不是麼,她可是從來都不正眼看我們這些男修。」book18.org
「誰讓她資質聰慧,天下冠絕呢,先天化神大圓滿,自通三十六玄脈,以散修身份三百年步入上界,受天道認可……短短三百年,也只有太上真仙和她的師妹,還有這個天賦堪比怪物的丫頭能做到了。」book18.org
「呵呵,你可別忘了,這下界還有一位大乘圓滿的奇女子,若不是她無心仙道,這上界……呵,可不止九仙呢。」book18.org
青丘國。book18.org
兩位非狐族女子正悠然自得地閒逛於青丘國都的街道上,一位身穿白衣,面戴書生面具,另一位身形健碩,長相粗蠻,不仔細去看還不太能分辨得出這竟是一位女子。book18.org
「不過此番能見到你這副模樣倒也是不虛此行,仁德王,你在凡間選妃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審美麼?」書生女子調侃道,不禁咯咯直笑。book18.org
「天上仙,不要忘了太上真仙的吩咐,我們是來尋玄妙清雲的下落,配合太上真仙將她捉拿伏法,可不是讓你變作這番模樣來這兒尋花問柳的。」粗狂女子並沒有理會她的失言,反而厲聲反斥了她的悠閒自在。book18.org
自太上真仙取走斬仙劍後,她便立即吩咐玉面公子天上仙和仁德王神武大帝一同前往下界,命令他們來到青丘國的千狐門,看守住最後一次在這裡現身過的玄妙清雲靈玉殿下,並囑咐他們一定不能暴露仙人身份打草驚蛇,驚擾到下界的凡夫俗子和修仙者。book18.org
「唉,難得能從上界重返一次人間,卻不能好好賞玩一番,著實無趣啊無趣啊!」天上仙搖晃著手中的摺扇,那副書生面具正好畫著一張苦瓜臉,好似那便是他此時的表情一般。book18.org
「千狐門地界,二位還請留步。」一路走走停停,二人終於是來到了千狐門腳下,兩位看門弟子立刻上前攔住了他們。book18.org
「二位姐姐誤會了,我們二人是奉萬劍宗劍仙大人之命,前來尋貴宗的宗主大人的。」天上仙不慌不忙地應道,這是太上真仙提前為他們準備好的說辭,順便拿出了一道隨手捏造的萬劍宗內門弟子的令牌。book18.org
「嗯……二位來的真不巧,宗主大人已經帶人前往大夏邊境,現如今不在宗門內。」看門弟子確認身份後道出了實情,但蘇夢璃確實不在宗門。book18.org
「這可就更好辦了……」天上仙和仁德王對視一眼,交換了一下眼色,本來他們還在想要怎樣繞過蘇夢璃的推演占卜——畢竟這狐狸的占卜手段可是師從摘星折月靈狐仙子,有些手段就算他們是仙人也不好避開,可蘇夢璃不在,他們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book18.org
「不打緊,倒也不是什麼急事,若是貴宗不介意的話,我們二人可以在貴宗住下等候。」book18.org
「這……還請待我們稟告宗門長老,二位稍等片刻。」book18.org
不一會兒,守門弟子就又出來了,恭恭敬敬地向他們鞠了一躬。book18.org
「二位請隨我來吧,千狐門安排了住所,二位可在此等候宗主大人歸來。」book18.org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book18.org
……book18.org
千狐門安排的客舍清雅僻靜,窗外幾叢染血般的寒梅開得正艷,映著薄暮的天光,將室內也染上幾分曖昧的嫣紅,兩位「萬劍宗信使」對坐案前,氣氛卻與這旖旎景致格格不入。book18.org
天上仙依舊是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書生面具,雲鬢堆疊,斜插一支素玉簪,他捏著細瓷茶杯的指尖瑩白如玉,另一手卻無意識地用扇骨輕輕敲擊著桌面,扇面上的裝飾隨他本人的心意而動,此刻卻是空無一物。book18.org
忽然,流轉的微光卻隱隱勾勒出太上仙宮模糊的輪廓,他抬眸,眼波流轉間帶著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看向對面的粗野女子。book18.org
對面的身量更高些,仁德王濃眉微蹙,似是對他這番盯視非常不滿,寬厚的手掌按在置於膝頭的佩劍劍柄上。book18.org
「仁德王啊,仁德王,」天上仙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女子般的柔媚,內容卻截然相反,「你說,都過了這麼長時間了,太上真仙,為何還不通訊於我們?再拖延下去,恐怕玄妙清雲不知道有兩位仙人造訪也難了。」 book18.org
「你還在懷疑太上真仙為她人所扮?這世上有誰能傷到被天道認可的仙人?不說太上真仙,就算你我,仙人之間不可互相傷害,凡人更是難傷分毫,真仙何來遇難一說,爾等不過隻言片語,盡妄猜測罷了。」仁德王沉默片刻,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才用同樣壓低卻更顯沉厚的聲音道。book18.org
天上仙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玉扇敲擊桌面的節奏也快了一分,正要再言——book18.org
嗡!book18.org
一道冰冷的、帶著絕對秩序氣息的意念,毫無預兆地同時刺入兩人識海!book18.org
那意念如同冰錐鑿擊,清晰無比,正是太上碧落真仙熾霞的聲音:book18.org
「吾已至青丘邊界,半刻即達,玄妙清雲蹤跡,可有眉目?」book18.org
這意念傳訊來得突兀,兩人心神皆是一凜!book18.org
就在意念消散的餘韻尚未平息之際,天上仙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驟然眯起!他手中玉扇啪地一聲合攏!動作快如閃電,扇骨尖端並未指向門窗,而是直直刺向身側——那面映著泣血寒梅的屏風!book18.org
「誰?!」 他口中發出的不再是柔媚女聲,而是清朗冰冷的男子厲喝!合攏的玉扇尖端爆發出一點凝聚到極致的星芒,並非殺招,卻帶著洞穿虛妄,直指本源的破法之力!book18.org
仁德王反應亦是極快!在玉扇刺出的同時,他按在劍柄上的大手猛地一緊!雖未拔劍,但一股厚重如山的帝皇威壓已轟然爆發,瞬間封鎖了整個房間的空間,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鐵板!book18.org
噗!book18.org
玉扇尖端刺中的屏風絹面,並未發出撕裂聲,反而如同戳破了一個無形的肥皂泡!一點極其微弱的空間漣漪蕩漾開來!屏風後,空無一人!book18.org
但就在那漣漪盪開的瞬間,窗邊那厚重的,繡著九尾狐圖的錦緞簾幕,最下方靠近地面的角落,幾不可查地、極其輕微地掀動了一下!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威壓降臨前的千鈞一髮之際,險之又險地縮了回去!book18.org
簾幕很快恢復了靜止,仿佛從未動過,窗外,只有晚風吹過杜鵑花叢的沙沙聲。book18.org
天上仙緩緩收回玉扇,扇骨尖端殘留的星芒漸漸熄滅,他看向仁德王,桃花眼中再無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銳利和一絲凝重。book18.org
仁德王按著劍柄的手並未鬆開,帝皇威壓緩緩回收,濃眉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銅鈴般的虎目死死盯著那處恢復平靜的簾幕角落,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來。book18.org
「能躲過你我二人威壓的人,只有可能是她……」book18.org
「玄妙清雲。」book18.org
「追!」book18.org
……book18.org
「韓大人,在下說過,你不必跟著我。」book18.org
韓玥已經跟著他好幾天了。book18.org
最初蕭煙雲還以為她是被女帝派來監視自己,但顯然不是,她非常明目張胆地跟在他身後,但又會淺嘗而止一般地保持距離,好似一個潛藏在他身邊的護衛,但蕭煙雲並不認為自己需要護衛。book18.org
「如果是陛下派你留在我身邊,還請轉告陛下,鄙人實在無福消受隆恩。」蕭煙雲的態度非常堅決,他也說的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只是出於本心而非貪圖回報。book18.org
「我是自願跟著你的,你救了我一命,但我欠你的,不止一條命,我知道無論如何都還不完,只想……」book18.org
「我不需要,韓大人,人各有命,我們還是各自相安為好……我夫人還在等我,希望你我之間能保持距離,不要讓她誤會。」蕭煙雲冷聲打斷了她,但韓玥顯然並不想放過他。book18.org
「陛下她也是你的妻子,你說,你真的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嗎?」韓玥咄咄逼人地追問道。book18.org
「這件事與你無關,韓大人,做好你自己的事。」蕭煙雲並沒有生氣,「你真的想報答我,不如嘗試去和你父親和好,這就是我的要求,你能答應嗎?」book18.org
「……除了這件事,我什麼都能答應你。」韓玥緊咬下唇,第一次低下頭去不看他,那忸怩不安,面露難色咬牙切齒的模樣,很難想像這是那個以雷厲風行著稱的韓玥。book18.org
「你父親對你不好嗎,他那麼在乎你……」book18.org
「在乎我?」韓玥忽然像一隻炸毛的野貓,一提到韓雲少,就好似踩中了她的地雷,瞬間就能引爆她的怒火,「他是這麼對你說的?對……他一定是這麼對你說的——為了救平平凡凡,多災多病的妻子,他不得不四處奔波,還被砍下一條手臂對嗎?」book18.org
「是。」蕭煙雲雖然並不是對別人的家事感興趣,但如果要讓這對父女冰釋前嫌,至少得讓他們互相把掏心窩子的話說出來。book18.org
「所以,他就拋下了我娘,還在身懷六甲的我娘,他每次一走就是三五年,我娘和他成親到病死,也就見過他兩回,最後一次他本該回家,卻讓我娘……連同我等了六年,第五年我娘實在撐不過去……走了,如果不是陛下當年視察災情,看中了我的天賦將我帶走,我一介五歲稚童,早已是一條孤魂野鬼。」韓玥說至此處,早已是氣至極盛,那一身的新生渡劫境氣壓甚至都隱隱作祟,嚇得周圍巡邏的衛兵都遠遠躲開,韓玥邁著一步一個腳印的步伐緩緩向蕭煙雲靠近,一聲一聲好似控訴一般陳述著她所知道的故事的另一面。book18.org
「我娘在生下我後就已經後悔當初沒有攔住他,她經常對我說,等他下次回來了,就一定要留住他,說什麼也不讓他走了,說要聽我親口喚他爹爹,說要讓他帶我娘倆去天涯海角,說要讓我以後聽他的話……她最後一年活的有多痛苦你知道嗎,病痛折磨得她神志不清,躺在床上每天痛哭哀嚎,連覺都睡不安穩,睡著了就在夢裡喚著他的名字,可他呢……他在哪兒!我娘死的時候他在哪兒!我無家可歸的時候他在哪兒!!!這就是他對我好嗎!!!」book18.org
「哈……」回過神來,韓玥這才驚覺自己已經把蕭煙雲逼退到無路可退的牆角,並非蕭煙雲被她的氣勢壓倒,而是他知道這種事他無法指責哪一方是對是錯,他只能任由韓玥將這一肚子苦水先倒出來。book18.org
從韓雲少的角度,他並非是不負責任的拋棄家庭,相反,他一直在拼盡全力想要挽救自己的妻子,只是他失敗了,也同時也讓唯一的女兒徹底與他決裂,從韓玥的角度,她也並非是無端責怪她的父親,畢竟她從未與他相見,她的母親才是她童年的一切,對於她素未謀面的父親,她沒有感情,也充滿了對他沒有照顧好母親的怨恨。book18.org
「即便如此,你還想讓我和他和解嗎?『恩公』?」韓玥故意諷刺般地問道,眼見蕭煙雲神色淡漠地看著她,韓玥冷笑了一聲,剛要轉身離去,卻忽然在不遠處看見了一個人——book18.org
男人一看見她注意到自己立刻就陰沉地低下了頭,好像他是什麼千古不赦的罪人一般,恨不得將自己鑽進地縫裡去,蓬頭垢面的模樣加上空蕩蕩的左臂更是顯得他落魄不堪,如今女兒的成就也早早在自己之上,無論是身為父親還是修士,此刻的他都狼狽到了極點。book18.org
韓玥沒有說一句話,瞬間化作一道虛影消散無蹤,她不在乎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是不是故意偷聽他們的對話,她只想離開這裡,離他遠遠的。book18.org
「我……我真的只是路過,我不是有意聽到你們說話,只是……她提到了她娘,我就……」韓雲少不僅不敢看韓玥,就連蕭煙雲都不敢去看了,此刻尷尬已經在他鬍子拉碴的臉上掛滿了害臊的紅暈,像喝了三斤腥臊的芋兒酒一般通紅。book18.org
「無妨,我並不在意。」book18.org
「……唉,謝了,後生,多謝你替我說話,但……以後就不要在她面前談到我了,我知道你們之間可能也有些恩怨,但我希望你不要怨恨她。」韓雲少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小心翼翼地刺探著蕭煙雲的想法,「如果你對她還有什麼怨念,就撒在老夫身上好了。」book18.org
「那你呢,打算就這樣?」蕭煙雲問道,「她到底是你女兒。」book18.org
「如果她實在不想看見我,」韓雲少長嘆一口氣,似是定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說道,「那我就,離開她吧……」book18.org
……book18.org
「公子,這次又要去那兒嗎?」蘇玲兒抱著一包大口袋,還是有些迷惑地看著他問道,「可為什麼是玲兒啊,小姐也可以跟公子一起去啊,萬一半路上還遇到了危險,小姐的修為還比玲兒高一點……」book18.org
「因為我想你了,想和玲兒多待一會兒,不行麼?」蕭煙雲放慢了腳步和她齊頭並進,還伸手摸了摸她軟乎乎的小腦袋。book18.org
「你又開玲兒玩笑,玲兒就是你的受氣包,怎麼欺負都行。」蘇玲兒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活像個可愛的倉鼠。book18.org
「我會保護你的安全,不用擔心。」蕭煙雲伸手摟住狐娘那纖細的小蠻腰,蘇玲兒身上還是有點肉肉的,抱著非常舒適,就像摟著一團軟綿綿的鵝絨大被一般不忍鬆手。book18.org
「是啦是啦,就會甜言蜜語地哄,誰知道你還要拐跑多少個女孩子……哎喲!」蘇玲兒沒來由地吃起飛醋,鼓鼓的小臉蛋軟嫩嫩的,像剛出蒸籠的蒸蛋一般可人,蕭煙雲忍不住不輕不重地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二人就這樣打情罵俏般地來到了城門口。book18.org
朱紅大門上是一道道堅實的護盾,這是只要施術者不亡就不可能被攻破的生死法咒,一圈一圈無形的法印宛若一條游龍一般縈繞在綿延萬里的不絕長城,每一磚每一瓦都是身後萬里河山的保護屏障。book18.org
塞外的風像裹挾著砂礫的刀子,在城門垛口發出悽厲的嗚咽,韓玥背倚著刻滿符文的城門,抱臂而立。一身玄黑織金的北鎮撫司飛魚服,緊束出蜂腰鶴背的利落線條,寬肩窄腰,胸前的弧度被硬朗的布匹襯得驚心動魄,卻又被那身肅殺官威壓得凜然不可侵犯,簡練的高馬尾一絲不亂,發梢在風中獵獵飛揚,露出一對銳利如鷹的丹鳳眼,腰間的繡春刀連鞘都透著寒光。book18.org
她站得如同一桿標槍,釘在城門的陰影與塞外慘澹天光的交界處,冷玉般的面龐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同實質的銀針,一遍遍掃過遠處荒原上被風捲起的煙塵,又落回城門口進出的零星斥候身上,每一次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環抱的雙臂都會幾不可查地繃緊一分,丹鳳眼微微眯起,待看清來人並非所等,那繃緊的線條又悄然鬆弛,恢復成一尊冰冷的、完美的玄玉雕像。book18.org
時辰過了一刻又一刻,遠處再次傳來腳步聲,沉穩而熟悉,韓玥心底那點被等待磨出的細微煩躁瞬間被壓下,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弧度,剛要軟化她緊抿的唇角——book18.org
那腳步聲並非一人。book18.org
蕭煙雲一身素白縞衣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光影下,身側卻跟著一個嬌小的,蹦跳的紅色身影。蘇玲兒!她雙髻上的白絨球在風裡亂顫,三條雪白的狐尾像旗幟般活潑地搖晃著,正仰著小臉,嘰嘰喳喳地對蕭煙雲說著什麼,圓圓的酒窩裡盛滿了毫無陰霾的笑意,連帶著那身艷紅桃粉的千狐門弟子服都顯得格外刺眼。book18.org
韓玥環抱的雙臂瞬間放了下來,指尖下意識地按在了繡春刀冰冷的刀柄上,她整個人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但周身忽然騰起一股隱隱流動的、不易察覺的冷氣,在剎那間凍結,化作了城門深處最堅硬的那塊玄冰。book18.org
蕭煙雲看到了她,腳步微頓,點了點頭算是招呼,目光便又落回蘇玲兒身上,似乎在認真聽她說著什麼趣事,冷峻的眉眼竟也柔和了一瞬。book18.org
「韓玥……」 蘇玲兒也發現了她,那活潑可愛的小圓臉忽然唰得失去了顏色,像一隻被獵犬盯上後警惕的小白兔一般死死看著她。book18.org
「你們要出去?」韓玥非常敏銳地反應了過來,立刻換上了一副非常官方的語調質問他們道。book18.org
「嗯,出去……找一找看看會不會有什麼沙狐……之類的會進來偷東西吃。」蘇玲兒說著說著自己都沒自信了,她也知道這個理由很蹩腳,但這是蕭煙雲讓她這麼說的。book18.org
沙狐?那種連最低階妖獸都算不上的東西?韓玥的丹鳳眼深處,仿佛有冰湖碎裂,映不出絲毫情緒,她看著蕭煙雲,他正對蘇玲兒微微頷首,目光沉靜,那是一種沉溺的寵愛,對於這個女孩,他會想盡辦法的去疼愛她,就算是在這種危機四伏的地區,他也會用這種蹩腳的理由替她擋下所有麻煩危險的任務,只給她最簡單最舒適最安全的氛圍。book18.org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澀意毫無預兆地竄上韓玥的喉嚨,她精心準備的路線圖,關於新發現的天魔斥候活動痕跡的推演,甚至她突破後對靈力感知更加敏銳的優勢……所有在等待時於心中反覆推敲、覺得足夠有分量的理由,此刻在那個嬌小的、修為不過金丹的紅衣少女和「沙狐」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又如此……不值一提。book18.org
蕭煙雲還在和蘇玲兒地說著沙狐的皮毛有多漂亮,完全沒注意到韓玥周身驟然降至冰點的氣息。book18.org
「韓大人,是有什麼不滿嗎?」蕭煙雲轉移了一會兒話題,這才把蘇玲兒從驚嚇中哄了回來,這才轉身向韓玥問道。book18.org
「沒,有。」她的聲音比塞外的朔風更冷,每一個字都像是掛在屋檐上的冰柱脫落砸在玄鐵上,沒有絲毫波瀾,也聽不出任何情緒。book18.org
目光掠過蕭煙雲,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已移開,重新投向城門洞外那片蒼茫荒涼的戈壁,仿佛那裡才有值得她全神貫注的東西。book18.org
「韓大人若是閒來無事,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巡邏。」可這時,蕭煙雲卻忽然提議道。book18.org
他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韓玥胸口似有一團不滅之火在熊熊燃燒,自己準備了如此之多的說辭,甚至準備了那麼多的法寶,符籙,就連方圓百里內天魔的行蹤都被她掌握得一清二楚,他就這麼一句話,居然要她陪這個丫鬟一起和他出行?!那她豈不是連丫鬟都不如!book18.org
「韓大人,這是我的要求,」韓玥正要發作,蕭煙雲這一句話卻瞬間澆滅了她騰起的怒火,「你說過,無論什麼要求都可以答應,這就是我的要求。」book18.org
「就這個?你確定?」韓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是心懷不軌之人,早就看上她的身家資質或者美貌姿色,可他卻總是不要求任何事。book18.org
或許也是,他本也是天驕之子,師父乃是天下第一仙尊,就連三大宗門之一的千狐門都是他的後盾,天下第一美人雙劍仙子也是他的妻子,他可以說什麼也不缺。book18.org
「沒錯,跟我出去走這一趟,我就再也不要求你為我做什麼事。」蕭煙雲豎起一根指頭,非常明確地說道。book18.org
「……你知道的,就算你不要求我做什麼,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可遠遠不足以用來報答你。」韓玥的意思很明顯,她不想欠他人人情,尤其是蕭煙雲,她寧願為他擋刀而死,也不想心裡一直有這麼一個檻永遠跨不過去,這也是為什麼她願意為東方筱肝腦塗地——大夏女帝給了她第二條命,她自然也要用這條命去回報大夏。book18.org
「但我的要求只有這個,你也拿不出足夠吸引我的報酬不是麼。」蕭煙雲篤定道,他有足夠的魄力能拒絕她能提供的一切,韓玥也深知這一點,她甚至都不足以有能夠讓自己以身相許的地步。book18.org
「……好吧,我明白了。」韓玥悠悠一嘆,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book18.org
朔風捲起黃沙,拍打在玄鐵城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韓玥按著腰間的繡春刀,玄色飛魚服勾勒出高挑挺拔,起伏有致的身形,冷玉般的面龐毫無表情,看著蕭煙雲帶著雀躍的蘇玲兒走出城門。book18.org
「韓大人,請。」 蕭煙雲側身示意。book18.org
然而,出門走到一半的路程,韓玥卻忽然發現他們已經完全偏離了原定的巡邏路線。book18.org
「蕭公子,巡邏路線本官已規劃完畢,為何臨時更改?還有,你為什麼要帶著蘇玲兒?」韓玥丹鳳眼微眯,審視著他平靜的臉。book18.org
「韓大人若是不信在下,現在就可打道回府,鄙人也不會多做阻攔。」 蕭煙雲隨意地回答道,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韓玥是否會跟上一般。book18.org
韓玥心中疑慮叢生,繡春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此人心思深沉,此舉必有蹊蹺。她保持著三步的距離跟在後面,渡劫境的神識無聲鋪開,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埋伏或陷阱。book18.org
穿過一片枯死的胡楊林,繞過幾座風化的土丘,前方竟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由廢棄烽燧堡改造的簡陋村落,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孩童正在堡外空地上追逐打鬧,看到有人來,立刻像受驚的小鳥般躲到斷壁殘垣後面,只露出一雙雙怯生生的眼睛。book18.org
「是蕭大哥!還有狐狸姐姐!」book18.org
韓玥的腳步猛地頓住!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這裡……這裡是她早已塵封在記憶深處,不願再觸碰的故鄉!這廢棄的烽燧堡!這些孩子……是她這些年秘密託人救濟的孤兒!book18.org
「你?!」 韓玥猛地看向蕭煙雲,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和冰冷徹骨的殺意,繡春刀發出嗡鳴,一股凌厲的威壓瞬間鎖定了蕭煙雲,「你調查我?!」 book18.org
「你想做什麼!」蘇玲兒立即像個炸毛的小貓一般跳至蕭煙雲身前,那懷中一直緊緊握住的包袱此刻忽然解開,裡面灑落了一地的糧米和衣物。book18.org
「韓大人不必動怒,我並非有意窺探,這些孩童也只是在下偶然得知,玲兒心善,聽聞後便想來看看,帶些吃食衣物。」蕭煙雲卻恍若未覺,一根手指將懸在脖頸邊的刀刃劃開,甚至抬手阻止了瞬間警惕,擋在他身前的蘇玲兒。book18.org
「韓大人心系桑梓,暗中照拂遺孤,此乃義舉,何須隱藏?」book18.org
「韓大人,我們真的只是來看看孩子們……你看她們,都瘦成這樣了……」 蘇玲兒此時也反應過來,雖然不太明白韓玥為何如此生氣,但還是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帶著真誠的關切。book18.org
小狐娘說著,已經主動走向那些躲在牆後,既可憐又好奇的孩子們,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從包袱里拿出糖果和還溫熱的餅子。book18.org
「別怕,姐姐又給你們帶好吃的來了……還有!說了多少次了,不許叫我狐狸姐姐,要叫玲兒姐姐,知道麼?」book18.org
孩子們看到蘇玲兒明媚的笑容和她手中的食物,又見韓玥雖然冷著臉但並未阻止,膽子漸漸大了起來,一個膽子稍大的小男孩試探著跑出來,接過蘇玲兒遞來的餅子,咬了一口,臉上立刻綻開幸福的笑容,很快,其他孩子也圍了上來,嘰嘰喳喳,怯生生的氣氛被蘇玲兒溫暖的笑容和食物驅散了大半。book18.org
「怎會如此……」韓玥看著這些面黃肌瘦的小孩,不敢置信地搖著頭,「本官吩咐過每月都要有人來送補給吃喝,還安排了專人看護這些孩子,為什麼……」book18.org
「韓大人有多少年沒有回來這裡了?」蕭煙雲問道。book18.org
「多少年……我都不記得了……」韓玥木訥地回憶著,就連她自己都忘記了,自從捨棄過去,成為陛下的利刃,她甚至已經忘記這裡曾經還是她出生的地方。book18.org
「大人只顧將所見之處的遺孤安置於此,卻從未來過此處探望,只將救孤之物托與他人,賑災救民之資尚且有被貪污之患,何況這些只是一群沒人看管的孩子們呢,久而久之,這裡早就已經還是一群沒人要的孤兒們聚集的荒涼亂葬場了……韓大人精明一世,卻連這點小事都會犯錯麼?」book18.org
蕭煙雲字字珠璣,每一句話都深深扎入她的心尖,她為了逃避內心深處的陰影,選擇永遠離開再不過問這個地方,卻又不忍再有像她這樣孤苦伶仃的孩子受苦,自以為是地將他們帶到此處,以為自己妥善安排為他們找到了好著落,自己做了好事一件,卻不曾想只是將他們帶到了另一個地方等死。book18.org
若是她有勇氣回來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可她終究沒有做到,百年之間竟一次都沒能做到!book18.org
韓玥緊繃的身體,在看到蘇玲兒毫無心機地與孩子們互動,看到孩子們臉上久違的,屬於孩童的天真笑容時,那股冰冷的殺意和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下來,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不再泛白,但目光依舊複雜地看著蕭煙雲。book18.org
蕭煙雲沒有再解釋,只是靜靜地看著蘇玲兒和孩子們,韓玥也沉默著,看著眼前這意料之外的一幕。book18.org
安頓好孩子們,分發了食物和禦寒的衣物後,蘇玲兒被孩子們纏著在堡內玩耍,蕭煙雲和韓玥則站在堡外一處避風的斷牆下。book18.org
荒原的風吹起韓玥高馬尾的發梢,她望著遠處殘陽下蒼涼的故鄉輪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冽,卻少了幾分銳利。book18.org
「多謝……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若不是你,我可能永遠都還被瞞在鼓裡。」book18.org
蕭煙雲沒有看她,目光也投向遠方,聲音低沉。book18.org
「我自幼父母雙亡,現在甚至……快要記不清他們的模樣。」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蕭索,「『子欲養而親不待』,此中遺憾痛楚,韓大人想必亦有所感,只是……韓大人比我幸運。」book18.org
韓玥身體微不可查地一僵。book18.org
「你尚有父親在世。」 蕭煙雲轉過頭,目光平靜卻深邃地看著她,「縱使過往千般錯漏,萬般不堪,至少他還在,他還活著。」book18.org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被摩挲得有些發舊的信,遞向韓玥。book18.org
「臨行前,韓前輩將此信託付於我,言道若有機會,轉交於你,他說此物是你母親遺澤,他珍藏半生,如今……物歸原主。」book18.org
韓玥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熟悉的、母親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寫著「吾女阿月親啟」,她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冰冷的盔甲下,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book18.org
「不……不可能,我母親怎會留下……我怎會不知還有此物?」book18.org
「前輩說這也是他後來尋到的——在一家典當鋪,應是當年你為了生計典當家物時,不慎將其一同當走,看你的樣子,一開始就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封信,否則後來一定也會發了瘋一般去找的……不過這也不能怪你,畢竟當時也只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你也只是為了活下來。」book18.org
她幾乎是有些僵硬地接過信,深吸一口氣,才緩緩拆開,信有兩頁。book18.org
第一頁,是母親寫給父親的:book18.org
「…雲少,莫再奔波了。妾身之疾,命數已定,非藥石可逆。遙想當年,妾病疾纏身,無人願娶,家門嫌妾,將妾趕出家門,流落街頭,無依無靠,只得以為他人洗衣謀生,君不嫌妾卑鄙,視妾為掌珠,與妾共攜白頭之誓……然妾終不能如願,近日妾已想通——君乃上仙,妾為螻蟻,本就雲泥之別,本就不比這三兩年時光多多少。妾只願……只願你能留在身邊,陪妾走完這最後一程。看看我們的孩兒,她眉眼像你……若妾福薄,等不到你歸家,求你……好好待她,好好待我們的阿玥,護她平安長大,莫讓她……如我一般孤苦……」book18.org
字跡越到後面越顯虛弱無力,卻字字泣血,充滿了對丈夫歸來的渴望,對女兒未來的無盡牽掛與託付。book18.org
第二頁,是寫給年幼的韓玥:book18.org
「吾女阿玥,娘親的心頭肉……娘親怕是不能看著你長大了。莫哭,我的明珠,你爹爹……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並非沉溺於世間俗名,等你見到他自會知曉。他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替娘親好好照顧你,護你周全,你要聽爹爹的話,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娘親會在天上看著你們,保佑我的阿玥平平安安。若是你也有仙資,可隨你父親一同步入仙道,找一位與你歲壽相近的道侶,若無仙資,也不要找修仙之人,步了娘親的後塵……但娘親從不後悔嫁給你爹爹,娘親只是不願你也與愛人天各一方,娘親就算九泉之下也不忍看你為情所傷,孤苦落淚,這滋味娘親替你受過就是了,實在太過痛苦……阿玥,娘親永遠愛你。」book18.org
信紙在韓玥手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死死咬住下唇,試圖阻止那洶湧而上的酸楚,但滾燙的淚水卻完全不受控制地衝破了堤壩,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了墨跡。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蕭煙雲,肩膀無法抑制地抽動,壓抑的嗚咽聲在凜冽的風中破碎不堪,那冷硬如鐵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的只是一個被母愛和巨大的悲傷擊潰的女兒。book18.org
蕭煙雲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擾,只是望著天邊沉落的夕陽,目光悠遠,荒原的風捲起沙塵,吹過斷壁殘垣,也吹過那個背對著他,泣不成音,肩頭顫抖的身影。book18.org
過了許久,韓玥才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折好,貼身放入懷中最靠近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她抬手,用冰冷的護腕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再轉過身時,眼眶依舊通紅,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屬於北鎮撫司指揮使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和疲憊。book18.org
她沒有看蕭煙雲,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book18.org
「回營。」book18.org
……book18.org
篝火在夜風中跳躍,將大夏邊境軍營的肅殺與冷硬短暫地驅散,巨大的火堆旁,來自各方的修士、將士難得地卸下甲冑與防備,三三兩兩聚坐,酒香與烤肉的焦香瀰漫在帶著硝煙氣味的空氣中。book18.org
女帝東方筱罕見地換下了繁複的龍袍,一身簡潔的赤金色華貴絨衣,襯得她身姿挺拔,少了些帝王威儀,多了幾分颯爽,女帝立於主位,高舉金樽,聲音清越,在火光的映照下,眉宇間也染上了一絲暖意。book18.org
「今日之宴,為酬謝諸位盟友,千里馳援,共守國門!」她目光掃過場中,尤其在千狐門眾人所在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特別是青丘的諸位朋友,此情,大夏銘記。」book18.org
蘇夢璃慵懶起身,赤發在火光下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櫻紅宮裙曳地,她隔空舉起手中的夜光杯,紅唇勾起一抹顛倒眾生的笑意。book18.org
「陛下言重了,唇亡齒寒,青丘豈能坐視?更何況……」她眼波流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坐在鏡萱瑤身邊的蕭煙雲,「某些小傢伙鬧出的亂子,總得有人來收拾殘局不是?」book18.org
說罷,仰頭將杯中瓊漿一飲而盡,姿態洒脫不羈。book18.org
東方筱聞言,竟也難得地朗笑出聲,同樣舉杯痛飲,兩人隔空對飲,火光在她們眼底跳躍,竟有種說不出的默契與熟稔。book18.org
蕭煙雲看得有些怔忡,在蘇夢璃坐下後低聲向著她問道。book18.org
「蘇宗主與陛下……似乎交情匪淺?」book18.org
「本座與陛下本就是總角之交,一起闖禍一起挨罰的情分,若非……」她眼波微轉,帶著一絲嗔怪看向蕭煙雲,「……若非某人橫插一腳,惹出這許多情債糾葛,這關係,本該一直如此純粹的。」book18.org
蕭煙雲有些汗顏,也難怪她當年敢在東方筱的朝堂之上那樣堂而皇之地要人,原來這倆早就有交情,幸好蘇夢璃推杯換盞之間已經悄然離席,不然他指不定又因為這事兒還要聽這大狐狸多少調侃。book18.org
鏡萱瑤依偎在他身邊,素日清冷的眉眼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將剝好的一粒靈果喂入蕭煙雲口中,聞言輕笑,聲音如冰泉擊玉。book18.org
「這次…多謝你,也多謝蘇宗主,肯帶千狐門來援。」蕭煙雲握緊了妻子的手,低聲道,無論多少次這話都不會嫌少說,他還是想再多和鏡萱瑤溫存一會兒。book18.org
「你我夫妻,又何須言謝?你之所向,便是我之所往。」 鏡萱瑤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感受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藥味與清冽氣息的味道,聲音溫柔而堅定。book18.org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兩人依偎的身影,溫馨而寧靜。book18.org
「小姐小姐不好啦!不好啦不好啦!」 蘇玲兒咋咋呼呼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女孩小臉通紅,也不知是急的還是熱的,提著裙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指著主位方向,上氣不接下氣。book18.org
「快……快去救場!宗主大人和陛下……她們拼酒拼上頭了!宗主大人說陛下當年偷喝她埋的醉狐仙還賴帳!陛下說宗主大人賭輸了她一隻商頌玄鳥至今未還!兩人吵著吵著……好像……好像要打起來比劃比劃了!」book18.org
蕭煙雲和鏡萱瑤愕然抬頭望去,只見主位那邊果然一片混亂,蘇夢璃赤發飛揚,一隻腳踩在案几上,手裡拎著酒罈,正指著東方筱說著什麼,媚眼如絲卻帶著挑釁。book18.org
東方筱則拍案而起,赤金絨衣襯得她氣勢凌厲,臉上帶著酒意的紅暈,毫不示弱地回敬著,周圍的將領和千狐門長老們想勸又不敢勸,場面一時雞飛狗跳,卻又透著一股久別重逢的、近乎幼稚的歡樂氣息。book18.org
「我去看看,別真讓她們拆了營地。」 鏡萱瑤扶額,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蕭煙雲道,她起身,匆匆向混亂的中心走去,步伐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book18.org
蕭煙雲看著妻子離去的背影,又看看那邊鬧騰的場景,搖頭嘆氣,他本想叫紅綾也一起出來享樂,但她似乎還是不願再與自己相見,也只能就此作罷,不過這篝火宴,倒真是別開生面。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道玄色的身影無聲地坐到了他身邊空出的位置,韓玥換下了白日裡冷硬的指揮使官袍,穿著一身同樣玄色卻更為簡潔的常服,高馬尾依舊一絲不苟,她手裡也端著一杯酒,目光落在跳躍的篝火上,側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里顯得輪廓分明,少了幾分白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沉靜。book18.org
「這酒才更好喝,難得休憩,值得更好的良酒。」韓玥將他手中的酒盞與自己換來,順其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book18.org
「嗯……確實好酒,多謝。」蕭煙雲只聞了一下,便知道這酒乃是仙品中的仙品,她肯捨得拿出來一定是下了血本的。book18.org
「今天……謝謝你。」 韓玥的聲音響起,比篝火的噼啪聲高不了多少,卻清晰地傳入蕭煙雲耳中。她沒有看他,只是盯著火焰,仿佛那躍動的火苗里藏著什麼吸引她的東西。book18.org
「不必謝我。我也只是受人之託罷了。」 蕭煙雲端起自己的酒杯,與她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韓玥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沖淡了心口那揮之不去的酸澀,她終於轉過頭,看向蕭煙雲。book18.org
篝火的光芒在她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丹鳳眼中跳躍,映照出幾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釋然、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book18.org
「蕭煙雲,」她叫了他的全名,語氣鄭重,「以前是我看錯了你,你……的確是個好人。」 book18.org
這句話從這位以鐵血手腕著稱的北鎮撫司指揮使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特的份量。book18.org
蕭煙雲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他晃了晃杯中的殘酒,目光投向遠處還在被鏡萱瑤努力勸解、但似乎已經準備互相開始鬥法的蘇夢璃和東方筱,意有所指地道。book18.org
「韓指揮使若真想冰釋前嫌,這些話,不妨留著對萱瑤說,她才是被你傷的最深的人。」book18.org
韓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鏡萱瑤正一臉無奈地試圖從兩個醉醺醺的女人中間抽走酒罈,她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book18.org
「好,我答應你,我會找個機會,鄭重地向她道歉,以我北鎮撫司指揮使的名義,我發誓。」 book18.org
說完,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仿佛飲下了一份決心,然後,她視線環視一周,看了一圈所有人,再看了看他,嘴唇緊抿,良久後才幽幽問道。book18.org
「韓……都督為何沒來參加晚宴?」book18.org
「他,許是還在操練那幾個傢伙吧。」蕭煙雲明里暗裡地回答道,韓玥也頓時知曉了他的意思。book18.org
「我知道了,多謝。」book18.org
蕭煙雲看著那一身漆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也希望這一晚後他們的關係能有所改善吧……book18.org
……book18.org
營地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篝火的暖光與歡笑聲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韓玥沿著僻靜的營地道路,還未走近,便聽到粗獷的吼聲和兵器破空的銳響。book18.org
篝火的光暈勉強勾勒出三個正在對練的魁梧身影——正是蕭煙雲口中提到的老大、老二、老三。他們招式狠辣,帶著一股子草莽的悍勇,正被中間那個獨臂的身影厲聲指點著。book18.org
「老二!腰馬合一!軟綿綿的像個娘們!老三!刀再快三分!砍脖子不是砍木頭!老大!看著點腳下!拌蒜呢?!」book18.org
韓雲少背對著道路,赤膊著上身,虯結的肌肉在月光和篝火的映照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空蕩蕩的左袖管隨著他激動的動作甩動,他的吼聲充滿了焦躁和不耐煩,仿佛要將所有無處發泄的精力都傾注在這三個倒霉蛋身上。book18.org
韓玥的腳步停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直到韓雲少似乎罵累了,喘著粗氣轉過身來,才猛地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女兒。book18.org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韓雲少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隨即被巨大的驚愕和一種近乎惶恐的不知所措取代,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個模糊的呃音,下意識地想抓件衣服披上,又覺得不對,獨臂在空中尷尬地揮舞了一下,最終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book18.org
「你們,」韓玥的聲音平靜無波,打破了死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僵直原地保持訓練動作的三人,「篝火宴那邊有酒有肉,陛下賜宴,你們也去。」book18.org
三個大漢如蒙大赦,偷偷覷了一眼自家老大那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又看看這位冷麵煞神般的指揮使小姐,忙不迭地躬身,book18.org
「謝……多謝韓大人!」 然後像三隻受驚的兔子,一溜煙地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被卷進這對古怪父女的漩渦里。book18.org
空地瞬間只剩下兩人,夜風卷過,吹得旁邊帳篷的帆布嘩啦作響,更添幾分蕭索。book18.org
韓雲少侷促地捏了捏僅存的右手手指,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女兒。book18.org
老人動作笨拙地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粗陶壺,往兩個同樣粗陋的陶杯里倒水,水是溫的,他的手卻在微微顫抖,濺出了幾滴在粗糙的木案上。book18.org
韓玥沒有坐,只是倚在帳篷的支撐柱旁,玄色的常服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她看著韓雲少倒水時笨拙而緊張的樣子,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管,看著他臉上深刻的,被歲月和風霜刻下的溝壑里殘留的汗漬,帳篷里只有泥爐炭火的噼啪聲和倒水的水流聲。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地端了一杯放到韓玥面前,自己則捧著另一杯,靠在幾步外的帳篷另一側上,腰背挺得筆直,卻顯得更加僵硬,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各自盯著面前渾濁的茶水,誰也沒先開口。篝火的喧囂從遠處傳來,襯得這方寸之地更加死寂。book18.org
最終還是韓玥打破了沉默,她沒有碰那杯茶,只是從懷中貼身的地方,緩緩取出那封被摩挲得更加柔軟的信箋,放在木墩上,她的動作很輕,卻像有千鈞重。book18.org
「這信,」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清冷依舊,卻少了些白日的鋒芒,「你是什麼時候找到的?」book18.org
韓雲少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封信上,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也是最灼熱的東西,他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才啞聲道。book18.org
「我回了家才發現,家裡的東西都沒了,還以為遭了賊,想著得把東西都拿回來……最後在一家當鋪,找到了家裡的很多東西,在阿芸……在你娘枕頭芯里找到的。」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摳出來,帶著沙礫般的粗糲。book18.org
韓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再無下文,這聲嗯卻像一塊巨石,壓得韓雲少喘不過氣,他猛地灌了一口滾燙苦澀的茶水,仿佛想借這灼痛壓下心頭的慌亂和愧疚。book18.org
「你來找我,是要問我……那些年的事?還是……來告訴我……別再出現在你面前?」他鼓起勇氣,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帶著卑微的乞求,卻又有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坦誠。book18.org
「你放心,我已經向陛下請辭了。」book18.org
韓玥霍然抬頭,冰冷的眸光如利箭般射向他!book18.org
「陛下已經准了,我明天就啟程,去最西邊駐守,那裡風沙大,天魔多,是個好地方,以後我不會再礙你的眼了。」韓雲少不敢看她的眼睛,盯著自己手中的破碗,語速飛快,仿佛怕自己會後悔。book18.org
啪嚓——!book18.org
韓玥猛地抓起面前那碗滾燙的茶水,狠狠摔在地上!粗陶碗瞬間四分五裂,渾濁的茶水濺濕了韓雲少的褲腳。book18.org
「好地方?!」韓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尖銳和憤怒,在寂靜的夜空下顯得格外刺耳!她猛地站起身,幾步逼到韓雲少面前,丹鳳眼中燃燒著積壓了二十多年的熊熊烈焰!那冷硬的偽裝徹底崩潰,只剩下一個被徹底激怒,傷痕累累的女兒!book18.org
「韓雲少!你以為一走了之就完事了嗎?!你以為躲到那個鬼地方去受苦,就能抵消你欠下的債嗎?!」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你知不知道娘最後一年是怎麼過的?!她躺在床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咳得心肺都要嘔出來!她抓著我的手,眼睛卻死死盯著門口!她在等誰?她在等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她到死都沒能閉上眼!她到死都在念著你的名字!」book18.org
韓玥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混合著憤怒和巨大的悲傷,在她冰冷的面頰上肆意流淌。她指著韓雲少,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book18.org
「我呢?!我呢?!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你知道我抱著娘漸漸變冷的身體,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心裡有多絕望嗎?!我像個野孩子一樣被扔在破屋子裡,等著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爹』!等著他來告訴我以後該怎麼辦!可他呢?!他在哪裡?!他在揚他的名!他在當他的劍聖!他在斷他的手臂!他寧可躲在外面當個廢人,也不肯回來看看他快死的妻子!看看他孤苦伶仃的女兒!」book18.org
韓雲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木墩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獨臂死死抓住自己的大腿,指節捏得發白,身體因為巨大的痛苦和壓抑的嗚咽而劇烈顫抖,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女兒那雙燃燒著怒火和淚水的眼睛。book18.org
「你說話啊!」韓玥哭喊著,聲音嘶啞,「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娘?!你既然知道仙凡有別!知道她只是個凡人!你為什麼還要招惹她?!為什麼要娶她?!為什麼要讓她生下我?!」book18.org
她一步步後退,仿佛眼前這個男人是世間最骯髒的毒物,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里充滿了最絕望的控訴:book18.org
「如果你給不了她陪伴!給不了她安穩!給不了你的女兒一個完整的家!你為什麼要生下我?!為什麼要把我帶進這個滿是痛苦和等待的世界?!我寧願……我寧願你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寧願從來沒有被你生下來過!」book18.org
最後一句,如同泣血的哀鳴,撕碎了寂靜的夜空,韓玥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靠在冰冷的帳篷支柱上,掩面痛哭,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這一刻徹底崩塌。book18.org
韓雲少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寫滿了巨大的痛苦和悔恨,他看著女兒崩潰痛哭的樣子,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book18.org
「我當然……愛過你娘。」韓雲少沙啞的聲音夾雜著瘋癲,他嘴角抽搐,甚至都幾乎壓制不住牙齒的顫動,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好似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但他的聲音還是那般細小,仿佛知道自己抬高聲音會嚇到身邊的女兒一般。book18.org
「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勝過一切!所以我不甘心,我不要……看著她,在她不過二十有餘的年歲死去,仙凡有別……可或許就是這世上有仙,所以我能逆天改命呢?我在她身邊,她活不過五年,可我要是成功了,她能活一輩子!我要她活著!」book18.org
最後這五個字仿佛咬碎了他的牙根一般。book18.org
「我踏遍了所有路,踏遍了每一個秘境,走遍了每一條山河,嘗遍了所有神草……可我還是做不到!你呢,孩子……如果你有救你娘的機會,你會任她去死嗎?我……我不後悔我曾經做過的決定,如果天老爺能給我一次再來的機會,我一定還會再選擇這條路……你可以怨我罵我殺了我都可以……我對不起你娘,我最對不起的還是你,我的女兒。」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懷了孕,也不知道那一走竟是永別,找到這封信後我才知道還有你,我找遍了天下,還是沒找到,我沒能找到救妻子的藥,也沒能找到自己的女兒,我是個失敗的丈夫,失敗的父親……或許我本就不該來到這裡……但我想告訴你的是——」book18.org
「能娶到你母親,是我韓某人,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book18.org
韓雲少始終強忍住眼中的淚水,儘管他的聲音已經沙啞無比,儘管他已經全身顫抖去篩糠,但他還是沒有落下一滴眼淚。book18.org
帳篷外,夜風嗚咽,遠處篝火的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只剩下父女兩人,一個靠著冰冷的帳篷掩面痛哭,一個蹲在地上顫抖不已,中間隔著那封承載著愛與遺憾,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的絕筆信,和滿地的茶水碎片。book18.org
多年的冰層,被這血淚交織的控訴與懺悔,擊穿出一條細細的微縫,露出底下洶湧的、滾燙的、傷痕累累的血肉,這條充滿荊棘的路,依舊漫長而痛苦,但至少,那扇緊閉的心門,終於在劇烈的碰撞中,被強行推開了一道縫隙。book18.org
韓玥的痛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她靠著冰冷的帳篷支柱,身體微微發抖,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夜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留下緊繃的,冰冷的痕跡。book18.org
許久,她緩緩直起身,抬起手,用護腕狠狠擦過眼睛和臉頰,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用力,當她放下手時,那張臉已重新覆上北鎮撫司指揮使的寒冰面具,除了眼眶周圍殘留的紅腫,再無半分崩潰的痕跡,她彎腰,動作有些僵硬地撿起地上那封沾了泥土和淚痕的信,仔細地撫平褶皺,重新貼身收好。book18.org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依舊癱坐在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韓雲少身上,那雙丹鳳眼中再無淚光,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book18.org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冽,甚至比平時更冷幾分,像塞外深冬的凍土,「或許,我這一生,都無法真正原諒你。」book18.org
聽到這話,韓雲少的心臟如同葬身冰窖,沒有什麼比親生女兒的這番怨恨控訴更加能撕碎一顆父親的心。book18.org
然而,韓玥接下來的話,卻讓那絕望的冰層裂開了一道微光。book18.org
「但是,」她看著父親眼中瞬間凝固的絕望,聲音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動,「母親……她希望我能平安長大,希望我能和你好好生活。」 book18.org
她艱難地說出「和你」兩個字,仿佛有千斤重。book18.org
「她至死,都未曾真正怨恨過你。」book18.org
韓玥的目光移開,望向遠處跳躍的篝火,聲音低沉卻清晰。book18.org
「我會試著去做,試著……去學會原諒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母親臨終的心愿。」 這「學會原諒」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比千軍萬馬衝鋒的命令更顯艱難。book18.org
韓雲少徹底呆住了,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渾濁的老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一滴滾燙的、混濁的清淚,毫無預兆地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book18.org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言喻的激動。book18.org
「我……很高興……」 book18.org
他語無倫次,巨大的情緒衝擊讓他幾乎失語,只能用力地點頭,淚水如同決堤般湧出,這滴淚,包含了太多的悔恨、愧疚、絕望,以及此刻被女兒給予一絲可能性的、卑微到塵埃里的狂喜。book18.org
韓玥沒有再看他,也沒有回應他破碎的言語,她只是轉過身,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又格外挺直,她邁步,準備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book18.org
就在她即將走入營道陰影時,腳步卻微微頓住。她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飄散在夜風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僵硬。book18.org
「夜晚風寒,你……早點歇息。」book18.org
說完,她再不遲疑,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營道盡頭。book18.org
韓雲少依舊癱坐在地,獨臂撐著冰冷的泥土。他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臉上涕淚橫流,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咧開,扯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慘澹無比的笑容。book18.org
帝王營帳book18.org
帳內燈火通明,龍涎香的氣息壓過了藥味,東方筱已換上常服,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臉色依舊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蕭煙雲垂手立於階下。book18.org
「蕭煙雲,」女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榻邊的木枕,「千狐門馳援之情,大夏銘記,然,北境天魔之勢,非一宗一門可擋。」book18.org
她抬起鳳目,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蕭煙雲身上。book18.org
「齊梁國,與我大夏有舊盟,其國主雖庸懦,但天上神果,還有護國神宗百花谷,都是不可多得的戰力,」她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孤要你即刻啟程,前往齊梁國。」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