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是稅務員 (1)作者:托爾斯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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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是稅務員】(1)book18.org

作者:托爾斯泰森book18.org

2025/8/4發表於: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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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book18.org

  在我九歲的夏天,時間仿佛是被南方梅雨季的濕氣泡軟了,變得緩慢而又漫長。我們稅務局家屬院那棟三層高的蘇式紅磚樓,被連綿的雨水沖刷得露出了陳舊的底色,樓前那兩棵巨大的香樟樹,葉子油亮得發黑,終日散發著一股濃郁又清涼的苦香。book18.org

  我的世界,是從我們家那扇朝北的窗戶開始的。窗外就是香樟樹,雨點打在寬大的葉子上,聲音沉悶又連綿,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催眠曲。我喜歡用手指,在蒙著一層水汽的玻璃上畫畫,畫出一個小人,再看著水珠順著他畫出的身體彙集、滑落,像流下一滴滴眼淚。book18.org

  我們的家很小,三十平米不到,用一道半舊的印花布帘子隔開。帘子外面是媽媽和我吃飯、寫字的地方,一張掉漆的方桌,一個吱呀作響的鑽石牌吊扇。吊扇轉得很慢,像個疲憊的老人,攪動的風也是濕熱的。帘子裡面是我們的床,我和媽媽一人一頭。她頭髮上蜂花洗髮水的清淡香味,混合著樟腦丸和黃梅天的霉味,是我童年裡最能讓我感到安穩的氣息。book18.org

  爸爸是什麼味道,我已經徹底忘記了。媽媽說他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跑運輸,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但我隱約知道,這只是她編造的,說給我聽,也說給鄰居們聽的謊言。因為有一次,我無意中在床底的木箱裡,翻到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張已經泛黃的《離婚協議書》。我認識那上面的字。我沒有問媽媽,只是默默地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回了原處。從那天起,我學會了做一個比同齡人更沉默的孩子。book18.org

  媽媽叫程蕾,是縣稅務局的一名幹部。每天早上,她都會在帘子後面換上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稅務制服,把長發在腦後盤成一個利落的髮髻。她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在室內不見陽光的、細膩的白,細邊的眼鏡讓她看起來比同齡的阿姨們多了幾分書卷氣。她總是先給我沖好一碗麥乳精,再臥一個荷包蛋,看著我吃完,然後騎上那輛28寸的永久牌自行車,消失在巷子口的雨霧裡。book18.org

  她的自行車后座,曾經是我的專屬座位。但上了小學後,她就不怎麼帶我了。她說,男孩子要學會自己走路。於是,我每天就撐著一把小黃傘,踩著地上的水窪,獨自去上學。稅務局家屬院離我的學校不遠,要穿過一條長長的、鋪著青石板的老街。街兩邊是各種各樣的店鋪:散發著藥材味的藥鋪,掛著臘鴨和香腸的南貨店,還有一家理髮店,門口總坐著幾個穿著跨欄背心、搖著蒲扇的老頭。  生活就像我們家那台老舊的鶯歌收音機,每天在固定的時間,播放著固定的節目。早上是《新聞和報紙摘要》,中午是評書《楊家將》,晚上則是《城鄉點歌台》。日子平淡,瑣碎,但有一種讓人心安的規律感。媽媽就是這個規律的維護者。她的生活,就像一本被她反覆審計過的帳冊,每一筆開銷,每一個步驟,都被精確地計算和安排過,嚴絲合縫,井井有條。book18.org

  比如,我們家的晚飯,總是雷打不動的三菜一湯。一葷,一素,一個炒時蔬,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湯。葷菜通常是她從菜市場買來的、最便宜的帶點肥的豬肉,切成薄片,用醬油和澱粉腌過,再和青椒一起爆炒。她說,男孩子要長身體,不能缺了油水。她的廚藝算不上好,做的菜總是清清淡淡,但她切的菜,卻像她的字一樣,工整得近乎偏執。土豆絲細得像粉絲,豆腐乾切得像火柴棍,青椒的稜角都被她細細地剔掉。book18.org

  她對「整潔」有一種近乎苛刻的追求。地面永遠拖得一塵不染,能映出人影。衣服永遠疊得有稜有角,塞在散發著樟腦丸氣味的木箱裡。就連我那本被翻得卷了邊的哪吒鬧海連環畫,只要被她看見,她也一定會停下手裡的事,用她那雙漂亮的手,一點一點地將書頁撫平,再用一個小小的鐵夾子夾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book18.org

  而這份近乎偏執的秩序感,在她每天下班後,換下那身藍色稅務制服時,會以一種更私密、也更讓我著迷的方式,展現出來。book18.org

  我們家的衛生間很小,就在廚房旁邊,沒有門,只掛著一道半舊的塑料帘子,上面印著褪色的小鴨子圖案。每天傍晚,媽媽從醫院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走進那道帘子後面,裡面會傳來嘩嘩的水聲。南方的夏天,天氣悶熱,她從單位回來,腳上總是穿著一雙薄薄的、肉色的絲襪。那種襪子,家屬院裡很多阿姨都穿,但沒有誰穿得像她那麼好看。book18.org

  她脫下來的襪子,從不會像爸爸以前那樣,隨手扔在床邊或椅子上。她會先用清水,仔細地將它們洗乾淨。我常常假裝在客廳里玩彈珠,眼睛卻不受控制地,被帘子下方露出的那一小片光景所吸引。book18.org

  我能看到她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她的腳很秀氣,腳踝纖細,腳趾圓潤。她會把換下來的絲襪,放在一個專用的搪瓷臉盆里,倒上一點點洗衣粉,用她那雙漂亮的手,輕輕地、反覆地揉搓。那動作,不像在洗一件髒東西,更像是在保養一件珍貴的、易碎的藝術品。白色的泡沫,會順著她潔白的手腕,緩緩地往上爬。book18.org

  洗完後,她會把襪子擰乾,但又不會擰得太干,生怕破壞了那脆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纖維。然後,她會用兩個小小的、帶著粉色塑料夾子的衣架,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分別夾好,掛在衛生間裡那根專門牽出來的、細細的鐵絲上。book18.org

  那兩隻被水洗過、半透明的襪子,就在那裡,安靜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水。水滴落在下面的臉盆里,發出「嘀嗒、嘀嗒」的、極有規律的聲響。我們家那盞昏黃的燈泡,光線會穿透那層薄如蟬翼的尼龍材質,讓它看起來像兩條被掛起來的、散發著朦朧光暈的、有生命的蟬蛻。book18.org

  一股混雜著蜂花牌檀香皂和她腳上獨有的、淡淡的汗味的、溫暖而又陌生的氣息,會從帘子後面,悄悄地瀰漫開來,縈繞在整個屋子裡。book18.org

  我總會忍不住,想湊近了去聞。book18.org

  有時候,趁她不注意,我會偷偷地溜進衛生間,站在那兩隻正在滴水的襪子下面。我會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氣。那股味道,會鑽進我的鼻子裡,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心跳加速的眩暈。那不是單純的香味,那裡面,有媽媽的溫度,有她的疲憊,有她走過的路,有她身上那種永遠乾淨、永遠一絲不苟的、屬於她自己的味道。book18.org

  這種秩序感,是她在那個混亂的、黏稠的夏天裡,為我們倆建立的唯一避難所。book18.org

  (2)book18.org

  那年夏天,最熱門的話題,是「稅改」。這個詞,像梅雨季的濕氣,無孔不入地滲透進家屬院的每一個角落。大人們在飯桌上、在樓道里,壓低聲音討論著那些我聽不懂的詞彙:「國稅」、「地稅」、「農業稅附加」。我只感覺到,整個家屬院的氣氛都變了。以前,晚飯後,阿姨們會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裡,一邊擇菜一邊聊天,孩子們則在香樟樹下追逐打鬧。但那之後,聚在一起聊天的人少了,家家戶戶的門都關得緊緊的,好像都在守著什麼秘密。book18.org

  媽媽的變化最大。她帶回家的文件袋越來越鼓,裡面裝著厚厚的、印著表格的紙。晚上,她不再打算盤,而是用一把木尺,在那些表格上畫來畫去,嘴裡念念有詞。她寫字的姿態很好看,手腕懸著,筆尖在紙上流利地滑動,像在跳舞。但她的眉頭卻總是鎖著,吊扇昏黃的光,在她白皙的額頭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開始抽煙了,悄悄地。有時候我半夜醒來上廁所,會看到她一個人站在沒有開燈的陽台上,手裡那個小小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煙是紅梅牌的,味道很嗆,不像那種雪茄的霸道香味,而是一種苦澀的、帶著心事的味道。book18.org

  我以為,日子就會在這樣平淡的忙碌和隱秘的憂愁中,緩緩地流淌下去,直到一通來自鄉下老家的電話,像一塊石頭,砸碎了我們家窗戶的玻璃。book18.org

  外公,那個總是笑著給我塞炒米糖的老人,在田埂上突發腦溢血,摔倒了。  那一天,媽媽的世界,靜音了。book18.org

  電話是鄰居王阿姨氣喘吁吁地上來喊的,她聽完後,沒有哭,也沒有慌,只是拿著正在給我削蘋果的小刀,停在了半空中。那把刀很鋒利,被她磨得鋥亮,刀片上還沾著蘋果清甜的汁液。過了足足有半分鐘,她才把那圈已經削了一半的果皮,完整地削完,甚至還挽了個漂亮的花。然後,她把蘋果和刀放在桌上,對我說:「何晨,看好家,媽媽去一趟醫院。」book18.org

  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我去買一捆青菜」。book18.org

  從那天起,媽媽的世界裡,只剩下醫院。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深夜才拖著一身消毒水的味道回來。家屬院裡那種無孔不入的同情目光,被她用一種更勝以往的冷漠和禮貌,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book18.org

  媽媽帶回了外公的消息,和一張寫著診斷和預估費用的單子。我看不懂上面那些複雜的醫學名詞,只看到了最後那個數字:兩萬。媽媽把家裡那個紅色的、印著「儲蓄光榮」字樣的存摺拿了出來,那是她所有的積蓄,是一分一毛地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她把存摺遞給我,讓我看。我看到上面最後的結餘,是一千三百二十六塊五毛。book18.org

  「晨晨,你在看,」她用手指著那個數字,語氣平靜得像在教我算術,「這個數,比那個數,少了一個零還不止。」book18.org

  第二天,她取光了存摺里所有的錢,連同家裡一個鐵皮餅乾盒裡所有的零錢,湊了一千四百塊,交到了醫院的收費處。換回來一張薄薄的收據,和一句冷冰冰的「儘快補齊後續費用」。book18.org

  自那以後,我們家的飯桌上,再也見不到葷腥了。每天都是青菜豆腐,連炒菜的油都放得極少。媽媽開始在深夜裡,反覆地拖地。一遍,又一遍。木柄的拖把,在水泥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催眠般的聲音。她把地拖得能映出吊扇旋轉的倒影,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把心底那些看不見的、混亂的腳印,一併抹去。book18.org

  錢的缺口太大,媽媽開始回鄉下。她沒有讓我跟著去,每次都是一個人,騎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消失在去往鄉下的土路上。book18.org

  第一個去的地方,是大舅公家。大舅公是外公的親哥哥,家裡開了個小賣部,算是親戚里條件最好的。媽媽從他家回來那天,帶回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裡面裝著兩百塊錢,都是些毛票和一塊兩塊的零錢,皺皺巴巴的,帶著一股煙草和醬油混合的味道。媽媽把那些錢一張一張地鋪在桌上,用一本厚厚的字典壓著。book18.org

  她什麼也沒說,但我後來聽來串門的王阿姨跟別人聊天時,學到了大舅公的原話:「蕾蕾啊,不是舅公不幫你,你看我這一大家子也要吃飯,你弟弟前陣子又惹了事,我剛給他填了窟窿……這點錢,你先拿去應應急。」book18.org

  舅舅程偉,是在那之後不久,不請自來的。他提著一網兜橘子,一臉諂媚的笑。他是我媽媽唯一的弟弟,在鄉下上班,平時遊手好閒。他一進門,就先去醫院看了外公,回來後,對著媽媽一頓聲淚俱下的表態,說他也要盡孝心,要把他這些年存的私房錢都拿出來。book18.org

  結果,他從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個手帕,里三層外三層地打開,裡面是三十六塊七毛錢。book18.org

  他把錢塞給媽媽,說:「姐,我就這麼多了,你別嫌少。」book18.org

  媽媽面無表情地收下了。舅舅也就順理成章地在我們家住了下來,美其名曰「方便照顧」,實際上是躲在城裡,逃避他在鄉下欠下的一屁股人情債和風流債。他的到來,徹底打亂了我們家原有的秩序。他白天不敢出門,就在屋子裡抽煙,把滿是煙灰的搪瓷缸子隨手放在地上。他吃飯狼吞咽,湯湯水水灑得滿桌都是。他晚上睡覺打著響雷一樣的呼嚕,還說夢話。我們家那股乾淨的、清爽的味道,被他身上那種頹敗的、混雜著煙臭和汗臭的氣味,徹底覆蓋了。book18.org

  媽媽沒有趕他走。她只是在舅舅弄髒了地板後,更沉默地、更用力地去拖地。她甚至會幫舅舅洗那件散發著酸臭味的汗衫。她把衣服泡在盆里,倒進很多洗衣粉,用刷子一遍遍地刷,那架勢,不像在洗衣,更像在滌盪某種她無法忍受的污穢。book18.org

  媽媽放下了所有的清高。她寫了困難補助申請,工整的字跡,詳盡的陳述,交到了局辦公室。一個星期後,批下來三百塊錢的慰問金。工會主席把錢交給她時,拍著她的肩膀,說了很多官樣文章的鼓勵話。媽媽低著頭,一遍遍地說著「謝謝組織關懷」。book18.org

  她還開始向同事們開口。在一個個晚飯後的時間,她會深吸一口氣,敲開那些曾經只是點頭之交的同事的家門。我見過她在財政股的李叔叔家門口,站了很久,才把那句「能不能周轉一下」說出口。也見過她從會計科的張阿姨家出來時,眼圈是紅的,但手裡捏著幾張嶄新的「大團結」。book18.org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幫忙。有的人會很熱情地把她請進屋,聽完後,就開始嘆氣,說自己家裡也困難,孩子上學要交錢,老人看病要花錢,最後只能拿出二十塊錢表示一下心意。還有的人,從貓眼裡看到是她,就乾脆不開門。book18.org

  那個夏天,我學會了從媽媽回家的腳步聲里,判斷她當天的收穫。如果腳步聲輕快一些,說明借到了錢;如果沉重得像拖著鐵鏈,那就說明又一次空手而歸。book18.org

  但無論結果如何,她回到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拿起那個小小的記帳本,用那支英雄牌鋼筆,一絲不苟地記下每一筆人情債。誰的名字,多少錢,她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個本子,很快就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book18.org

  當所有的路都走到頭,籌到的錢,離醫院催費單上的那個天文數字,依然遙遠時。在一個下著小雨的星期天下午,她做出了一個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決定。  她讓我換上一件最乾淨的衣服,然後,她自己也換上了那件只在過年時才穿的米色連衣裙。book18.org

  「我們出去一趟。」她說。book18.org

  我問:「去哪兒?」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下,說:「去找你爸爸。」book18.org

  何斌。這個名字,像一顆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子,被她重新撈了上來。我們坐了很久的公交車,來到城市另一端一個混亂、嘈雜的城中村。空氣里瀰漫著廉價餐館的油煙味和下水道的臭味。book18.org

  我們在一個掛著宏發貨運招牌的、低矮的平房前停下。媽媽在一個賣甘蔗的小販那裡,打聽到了何斌的住處。那是一棟私搭亂建的小樓,樓道里堆滿了雜物。book18.org

  開門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穿著睡衣,正在嗑瓜子。她看到我們,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媽媽身上那條幹凈的米色連衣裙,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輕蔑。book18.org

  何斌從裡屋走了出來,他比我記憶中胖了一些,也老了一些,頭髮油膩膩的。看到我們,他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尷尬和不耐煩所取代。book18.org

  「你們……怎麼來了?」book18.org

  媽媽沒有看那個女人,只是平靜地看著何斌。她說:「爸病了,腦溢血,在醫院。還差一萬塊的治療費。」book18.org

  她沒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book18.org

  屋子裡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個女人冷笑了一聲,把瓜子殼重重地吐在地上。何斌撓了撓頭,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媽媽的眼睛。book18.org

  「蕾……程蕾啊,」他搓著手,語氣里滿是為難,「不是我不幫……你看我這,跑車也掙不到幾個錢,前陣子剛添了個小的,到處都要用錢……」他指了指裡屋,我仿佛聽到了嬰兒的哭聲。book18.org

  「一萬塊,我上哪兒給你弄去?」他嘆了口氣,「我現在……自己也是一身的債。」book18.org

  媽媽的嘴唇,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她看著他,這個她曾經的丈夫,我名義上的父親。那個男人,在兩個女人的注視下,最終選擇了退縮。他把頭埋下去,不敢再說話。book18.org

  媽媽沉默了。她站在那間昏暗、油膩、充滿了背叛氣息的屋子裡,身體站得筆直,像一株瀕死的白楊。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牽起我的手,轉身就走。自始至終,她沒有再說一句話,也沒有流一滴淚。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雨又下了起來。我們倆都沒有帶傘。冰冷的雨水,打濕了她的米色連衣裙,裙子緊緊地貼在她瘦削的身體上,顯得格外狼狽。book18.org

  回到家,她把我安頓好,讓我自己寫作業。然後,她把自己關進了衛生間。我聽到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很久很久都沒有停。book18.org

  那晚,她沒有做飯。這是我記事以來,她第一次沒有準備晚飯。她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燈下看那些厚厚的稅改文件。她只是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睡衣,躺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book18.org

  我餓著肚子,不敢去打擾她。我只知道,她所有的路,似乎都走到頭了。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起了床。她的臉色很差,嘴唇乾裂,但眼神,卻恢復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死水般的平靜。book18.org

  她沒有給我沖麥乳精,也沒有臥荷包蛋。她從那個裝有《離婚協議書》的木箱最深處,翻出了一件她幾乎從未穿過的、嶄新的絲質襯衫,和一條黑色的西裝裙。她把自己關在帘子後面,很久很久。book18.org

  當我再次看到她時,她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那身衣服,讓她顯得比平時成熟、也陌生了許多。她甚至還給自己化了淡妝,用一支不知從哪裡來的口紅,將嘴唇塗上了一層淺淺的、不那麼張揚的紅色。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幫我理了理衣領。她的手指,冰冷得像冬天的鐵。book18.org

  她看著我,露出了一個微笑。那是我見過的,最悲傷,也最陌生的微笑。  她說:「何晨,媽媽今天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在家,要聽舅舅的話。」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身,沒有再看我一眼,拿上她的布兜,走出了家門。那天,她沒有騎那輛老舊的自行車,而是罕見地,在路邊,攔下了一輛紅色的夏利計程車。book18.org

  車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我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巨大的恐慌。book18.org

  我知道,媽媽此去要辦的重要的事,和錢有關。book18.org

  等她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book18.org

  舅舅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著討好的、急切的笑,聲音壓得像蚊子叫:「姐,怎麼樣?事……辦成了?」book18.org

  媽媽沒有看他,甚至沒有換鞋,就那麼徑直地走進來,把手裡的布兜,重重地扔在了飯桌上。布兜的袋口沒有繫緊,裡面的東西,因為慣性,滾了出來。  那是一捆錢。book18.org

  嶄新的,用銀行的牛皮紙帶捆得整整齊齊的,紅色的大團結。那一捆錢,靜靜地躺在我們家那張掉了漆的、油膩的方桌上,在15瓦燈泡昏黃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刺目的光芒。book18.org

  我和舅舅都看呆了。我們從未在現實生活中,見過這麼多錢堆在一起的樣子。那紅色的光,似乎帶著一種魔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book18.org

  舅舅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貪婪又狂喜的光。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捆錢,但手伸到一半,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他抬頭看著媽媽,臉上的表情,敬畏多於喜悅。book18.org

  「姐……這……這是……」book18.org

  媽媽依然沒有說話。她走到牆角的臉盆架前,擰開水龍頭,把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著。她洗得很用力,很慢,仿佛手上沾了什麼看不見的、極其骯髒的東西。她用那塊已經洗得發硬的「蜂花」牌檀香皂,反覆地搓揉著她的每一根手指,每一個指甲縫,直到手背的皮膚,被搓得通紅。book18.org

  那晚,家裡沒有人再提起那筆錢的來歷。它像一尊沉默的神像,被供奉在我們家最深的秘密里。舅舅程偉因為心虛和敬畏,不敢再問。而我,則從媽媽那晚冰冷的眼神里,讀懂了一種不容觸碰的威嚴。我們都默契地,將這個話題,埋在了心底。book18.org

  外公的病,因為那筆錢的及時到位,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醫生說,只要後續康復跟得上,就有希望站起來。家裡的氣氛,除了媽媽之外,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舅舅又恢復了那副油腔滑調的樣子,甚至開始在飯桌上,跟我講一些他在鄉下時的風流韻事。book18.org

  每當這時,媽媽就會放下碗筷,一言不發地走進廚房,然後,裡面會傳來巨大的、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book18.org

  只有媽媽,依然沉默著。book18.org

  她開始以一種更加偏執的方式,投入到對「整潔」的維護中。她把我們家所有的床單、被罩、窗簾,全部拆了下來,泡在巨大的搪瓷盆里,倒進去半袋洗衣粉,反覆地搓洗、漂白,直到它們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她把家裡所有的碗筷,都放進開水裡煮,一遍又一遍。她甚至用一塊小小的抹布,跪在地上,把我們家每一塊地磚的縫隙,都擦拭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她像一個不知疲倦的、上了發條的機器,試圖用這種極致的清潔,來對抗某種正在她身體內部,悄然蔓延的「不安」。book18.org

  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原本就清瘦的臉頰,微微地凹陷了下去,顯得那雙眼睛,更大,也更空洞了。她吃飯的時候,常常會對著一碗白米飯發獃,筷子夾著一根青菜,懸在半空中,許久都不動一下。book18.org

  工作,成了她唯一的寄託。她比稅改最忙碌的時候還要拚命。她不再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務,而是主動去幫助科室里所有的人。誰的報表有錯漏,她會默默地拿過來,重新核算;誰的業務不熟練,她會不厭其煩地講解。她成了整個科室里,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book18.org

  同事們都開玩笑說:「程蕾啊,你這是要把自己當鐵人煉啊。」book18.org

  每當這時,她只是淡淡地笑一下,不解釋。book18.org

  我們原本清苦、封閉的生活里,開始悄無聲息地,出現一些新的東西。它們不突兀,甚至帶著體恤和關懷的溫度。book18.org

  有一次,媽媽下班回來,布兜里多了一瓶玻璃瓶裝的、看起來很高級的牛奶,和一小袋核桃。她把牛奶熱了給我喝,又把核桃仁一顆顆地剝好,放在小碗里。book18.org

  我問她這是哪兒來的。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低聲說:「是……是局裡工會,看我們家困難,特別照顧的。」book18.org

  我信了。因為那牛奶和核桃,都帶著一種「組織關懷」般正確的、無可挑剔的氣息。book18.org

  還有一次,她帶回來一本嶄新的、硬殼封皮的《稅收征管法實用指南》。那本書,當時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是內部學習資料。她把那本書用牛皮紙仔仔細細地包好書皮,每天晚上,都會在燈下研讀。那本書的扉頁上,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蒼勁有力的贈言,但我從未有機會看清寫的是什麼,因為媽媽用一張小小的白紙,把那行字給貼住了。book18.org

  這些東西,就像一滴滴溫水,悄無聲息地,持續不斷地,注入到我們原本清苦、封閉的生活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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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夏天,舅舅程偉在我們家住了一個多月,直到外公的病情徹底穩定,可以出院回家靜養,他才找了個藉口,回了鄉下。他走的時候,順走了我兩本連環畫和媽媽放在抽屜里的幾塊錢零錢。book18.org

  媽媽發現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在舅舅睡過的地鋪上,倒了半瓶花露水,然後用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刷洗那塊被他睡出人形印記的地板。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看到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她沒有抽煙,也沒有發獃。  她手裡拿著的,是那本包著牛皮紙書皮的《稅收收征管法實用指南》。她沒有看,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摩挲著書的封面。book18.org

  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下,我看到她的臉上,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極其複雜的表情。book18.org

  那裡面,有感激,有敬畏,有不安,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後,不敢鬆手的依賴。book18.org

  我忽然意識到,那捆錢所開啟的,並不僅僅是外公的康復之路。book18.org

  它也開啟了另一扇門。一扇媽媽自己,也完全不知道會通往何方的大門。  那個漫長而又混亂的夏天,終於隨著第一聲秋蟬的鳴叫,落下了帷幕。  外公出院後,被舅舅程偉接回了鄉下老家。據說,外公雖然命保住了,但半邊身子不太利索,說話也含含糊糊,需要人長期在身邊伺候。舅舅以此為由,向媽媽又「借」了兩百塊錢,說是給外公買營養品,然後就帶著外公,消失在了我們的視野里。book18.org

  舅舅走後,我們家那間小小的宿舍,仿佛瞬間變得空曠了許多。那股盤踞已久的、混雜著煙臭和汗臭的頹敗氣息,終於被秋日乾燥的風所吹散。媽媽用了一個周末的時間,進行了一場近乎儀式感的大掃除,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搬出來,擦拭、晾曬。當那股熟悉的、乾淨的蜂花牌檀香皂的味道,重新成為我們家空氣的主調時,我才感覺到,那個夏天,真的結束了。book18.org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上。book18.org

  媽媽不再深夜拖地,也不再對著飯碗發獃。她又恢復了那個一絲不苟的稅務幹部模樣,每天準時騎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去上班。只是,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也更忙了。她桌上那些關於「稅改」的文件,堆得更高了。book18.org

  我也重新回到了學校,升上了四年級。book18.org

  我的同桌,依然是曾文靜。book18.org

  曾文靜和我,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她就像是那種養在窗台上的、需要精心呵護的茉莉花,乾淨、文靜,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香味。她的爸爸媽媽都是我們縣一中的老師,是真正的文化人。她每天都穿著乾淨的連衣裙,頭髮上別著不同顏色的蝴蝶結髮卡。她的鉛筆盒是雙層的,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削得尖尖的中華牌鉛筆和一塊雪白的4B橡皮。book18.org

  而我,則更像我們家屬院牆角那棵野生的、沒人打理的香樟樹。我的衣服總是洗得發白,鉛筆也總是用到捏不住了才肯扔掉。book18.org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很喜歡跟我說話。她會把她媽媽從上海帶回來的、帶著英文包裝紙的糖果,悄悄地塞給我一顆。她也會在我因為答不上問題而被老師罰站時,偷偷地在下面對我做鬼臉。她是我們班唯一一個,沒有嘲笑過我「沒有爸爸」的同學。book18.org

  她就像那個夏天裡,唯一透過烏雲,照進我生活里的一縷陽光。book18.org

  那個周二的下午,自習課上,我正在和一道複雜的應用題較勁,曾文靜用胳膊肘輕輕地碰了碰我。book18.org

  「何晨,」她壓低聲音,像只小貓一樣在我耳邊說,「這個周末,縣裡的新華書店,不是要開一家分店嗎,就在咱們學校附近。我聽我爸爸說,開業那天會有很多新書,還有打折活動。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book18.org

  我猶豫了一下。新華書店,在我印象里,是一個明亮、乾淨,但又有點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方。裡面的書都用塑料封皮包著,很貴,我只在開學時,才會跟著媽媽去買教輔材料。book18.org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又小聲補充道:「我媽媽給了我十塊錢,讓我自己去買一本新出版的散文集,我上周在《中學生閱讀》上看到推薦了。我們可以一起挑,剩下的錢,我請你喝亞洲沙示。」book18.org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讓人無法拒絕。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就在我點頭的那一瞬間,一個黑影籠罩了我們的課桌。我一抬頭,就聞到了一股混雜著汗味和某種我不熟悉、但感覺很「洋氣」的古龍水味的陌生氣息。是林海峰。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們旁邊,身邊沒有跟著他那兩個慣常的小跟班。book18.org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踢我的桌子,也沒有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我。他只是把一隻手,重重地按在我的桌角上,身體前傾,看著曾文靜,臉上擠出一個他自以為很瀟洒的笑容,露出一口因為吃了太多糖而有些發黃的牙。book18.org

  「又去看書?那些字有什麼好看的,都是騙人的。」他的聲音很大,像是生怕教室里其他人聽見,「我爸給我搞了台電腦,聯想的!白色的!還能上網呢!你們知道上網是啥不?就是能跟全世界的人一起玩一個遊戲,你在裡面可以當國王,也可以當魔法師,比看那些假巴巴的故事刺激多了!」book18.org

  「全世界」,這個詞,在2000年的我們這間小小的教室里,不亞於從天而降的外星飛船。全班同學,包括我,都投去了震驚和羨慕的目光。book18.org

  林海峰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從他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帶有很多拉鏈的書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扁扁的塑料盒子,裡面裝著一張閃著銀光的碟片。「看見沒?《萬王之王》!台灣那邊過來的,要用專門的代理才能玩!我哥幫我搞的號。周末來我家,我帶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世界。」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瞟著曾文靜,那眼神,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一種急於找到同類的、不容置疑的炫耀。book18.org

  我看到曾文靜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那裡面,有作為孩子對新奇事物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本能的、來自書香門第的矜持和抗拒。她能分清,「當國王、當魔法師」和爸爸口中那些「陶冶情操的文學作品」之間的區別。  「謝謝你,林海峰,」她小聲而又禮貌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大人般的認真,「不過我爸爸說,玩物喪志,虛擬世界的東西,終究是假的。」book18.org

  林海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沒想到,自己拋出的、足以讓全班同學瘋狂的「新世界」,會被如此輕描淡寫地、甚至帶著一絲智力優越感地拒絕掉。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股被駁了面子的惱怒,開始在他眼裡聚集。book18.org

  但這一次,他沒有發火。他只是收起了那副炫耀的姿態,看著曾文靜,又看了看我,然後用一種近乎「恨鐵不成鋼」的、自言自語般的語氣說:book18.org

  「假的?那什麼是真的?聽那些咿咿呀呀的破歌?」book18.org

  說著,他從書包里,拿出了一個銀灰色的、扁扁的金屬盒子,還有一副白色的、線很細的耳機。book18.org

  「MD,聽過沒?」他把那個金屬盒子在我們眼前晃了晃,「索尼的!我爸託人從香港帶回來的。一張碟片,能存幾十首歌呢!我哥給我拷的,都是那邊最流行的,叫什麼……」化學兄弟「,你們肯定沒聽過,那才叫音樂!」book18.org

  他熟練地把耳機戴上,按了一下播放鍵,然後閉上眼睛,露出一副極其陶醉的表情,手指還在桌子上跟著某種我們聽不到的、強烈的節奏用力敲打。那一瞬間,他仿佛與我們這個嘈雜的、充滿了粉筆灰味道的教室,隔絕開來,進入了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由密集的鼓點和奇異的電子音效構成的、孤獨而狂暴的世界。  他陶醉了一會兒,然後摘下耳機,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把其中一隻耳機,遞向了曾文靜。book18.org

  「聽聽!這才是未來的聲音!比你們那些軟綿綿的東西強多了!」book18.org

  這一次,曾文靜沒有立刻拒絕。對於一個生活在安穩、寧靜世界裡的女孩來說,那種從林海峰身上散發出來的、充滿力量和未知氣息的音樂,是具有一種危險的吸引力的。我看到她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好奇和一絲絲的渴望。book18.org

  但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朝我這邊瞥了一眼。book18.org

  我正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支用到只剩一小截的、禿頭的中華牌鉛筆。我的文具盒,是那種最普通的鐵皮盒子,上面印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邊角因為摔過好幾次,已經撞得凹了進去。book18.org

  那一刻,林海峰甚至不需要再說任何一句話。他只是舉著那隻潔白的、散發著數碼產品特有氣息的索尼耳機,就輕易地,在我們三個人之間,划下了一道無形的、卻又無比清晰的鴻溝。book18.org

  一邊,是屬於他的,可以輕易擁有最新科技、接觸到遙遠國度轟鳴的、閃閃發光的新世界。book18.org

  另一邊,是屬於我的,那個停留在鐵皮文具盒和亞洲沙示的、陳舊的舊世界。book18.org

  而曾文靜,就站在這道鴻溝的中間。book18.org

  我看到她猶豫了。她的手,抬起了一點點,似乎想要去接那隻耳機。book18.org

  但最終,她還是搖了搖頭。book18.org

  「謝謝,我……我不太喜歡戴耳機,耳朵會疼。」她找了一個很蹩腳的理由,然後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的書本。book18.org

  林海峰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他收回耳機,看著曾文靜,又看了看我,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不帶憤怒,卻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成年人般的憐憫。book18.org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他的MD和耳機,慢條斯理地收回他那昂貴的書包里,然後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他沒有踹板凳,也沒有撂狠話。但他的那種姿態,那種「我都把我的世界分享給你們了,你們卻不識抬舉」的無聲的驕傲,比任何一句羞辱,都更讓人感到窒息。book18.org

  教室里的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落在我和曾文靜的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我無法理解的「不識好歹」的議論。book18.org

  「別理他。」曾文靜在我旁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說。她的聲音,比剛才少了幾分堅定,多了些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失落。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媽媽正在燈下看那本包著牛皮紙書皮的《稅收征管法實用指南》。她沒有穿單位那身洗得發白的制服,而是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絲質的睡裙。我們家那盞15瓦的燈泡,光線昏黃,照在她身上,那件睡裙泛著一層柔和而朦朧的光暈,像月光下的湖水。她的頭髮沒有像往常一樣盤起來,而是隨意地披在肩上,幾縷髮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她正在看書的、專注的側臉。book18.org

  她看到我回來,抬起頭,問我怎麼了,看起來沒精打采的。book18.org

  我沒有提學校里發生的事,只是說「今天考試沒考好」。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很溫暖,帶著一股好聞的檀香皂的味道。我能看到,她坐著的時候,那件絲質睡裙的下擺,會滑到膝蓋以上,露出她一截光潔、勻稱的小腿。她似乎並沒有在意,又或許是在自己家裡,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備。book18.org

  我們家很小,她坐在桌邊,雙腿會自然地併攏,斜斜地放在一邊。我坐在她對面,寫著作業,目光卻總會不受控制地,落到她那雙穿著薄薄的肉色玻璃絲襪的腳上。book18.org

  那襪子很薄,幾乎是透明的,緊緊地包裹著她秀氣的腳踝和腳背,腳尖的部分,因為要耐磨,顏色會稍微深一些,透出一點點她塗著蔻丹紅的、圓潤的腳趾甲的輪廓。book18.org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走神,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我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把頭埋進作業本里,臉頰發燙。book18.org

  我坐在她對面,心裡卻一直在想著白天發生的事。想著曾文靜那雙清澈又帶著一絲複雜情緒的眼睛,和林海峰那個銀灰色的、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索尼MD,以及那聽起來就充滿力量的「化學兄弟」。book18.org

  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們家和林海峰家的「不一樣」,不僅僅是有沒有錢。媽媽是稅務局的幹部,我們的生活比家屬院裡很多下崗的叔叔阿姨家要好得多。那種「不一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東西。是一種我當時完全無法理解的,關於生活方式,關於見識,關於如何定義「好東西」的,巨大的鴻溝。book18.org

  而我,就站在這道鴻溝的此岸,遙遙地望著彼岸那個屬於林海峰的、由電腦、網絡和MD構成的、閃閃發光的世界。book18.org

  我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我是否能跨過這條鴻溝。我只知道,從那個下午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自卑」的種子,第一次,在我心裡,悄悄地,發了芽。book18.org

  (4)book18.org

  那個關於新華書店的約定,最終沒有實現。book18.org

  周末,曾文靜沒有來找我。周一上學時,我看到她的座位是空的。後來聽班長說,她發燒了,請了病假。一連好幾天,她都沒有來學校。我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挖掉了一塊。我想像著她一個人躺在床上,額頭上蓋著濕毛巾的樣子。我甚至想過,放學後,去她家看看她,但又不知道該帶些什麼禮物,最終也只是想想而已。book18.org

  沒有了曾文靜的教室,變得有些乏味。林海峰也沒有再來找過我的麻煩,他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課間的時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在走廊里追逐打鬧,而是會和幾個同樣家境不錯的男生,圍在一起,神秘兮兮地討論著一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話題,比如「OICQ的等級」、「千年里的殭屍」,或者「傳奇里的裁決之杖」。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屬於成年人的、秘而不宣的優越感。book18.org

  而我,則徹底地退回到了自己的殼裡。book18.org

  我的世界,又重新變回了只有媽媽,和我們家那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充滿了檀香皂味道的單身宿舍。book18.org

  媽媽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我的這些變化。她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場席捲了整個稅務系統的「稅改」浪潮,和那本永遠也看不完的《稅收征管法實用指南》里。book18.org

  她的忙碌,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一種為了生計而奔波的疲憊。而是一種更主動、更亢奮,甚至有些神經質的投入。她開始帶回來一些我看不懂的、畫著各種流程圖的草稿紙,上面用紅藍兩種顏色的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見。她會在飯桌上,一邊吃飯,一邊對著那些草稿紙出神。有時候,她的筷子會停在半空中,眉頭緊鎖,然後又突然像想通了什麼似的,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碗筷,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book18.org

  我們家的那盞15瓦的燈泡,也換成了一個40瓦的。屋子裡一下子亮堂了很多,但也讓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她日漸消瘦的臉頰,和眼角那些因為睡眠不足而爬上來的細紋。book18.org

  一些新的、不屬於我們家原有生活軌跡的東西,也開始悄無聲息地出現。  有一次,我放學回家,看到媽媽正在廚房裡,用一把嶄新的、我從未見過的白色陶瓷刀,切著番茄。那把刀的樣子很奇特,刀身雪白,比我們家那把用了多年的鐵皮菜刀要輕巧、鋒利得多。她用它切菜,幾乎聽不到「篤篤」的聲音,只有刀刃划過番茄時,那種極其順滑的、輕微的「嘶嘶」聲。book18.org

  我問她,這刀是哪兒來的。book18.org

  她切菜的手頓了一下,頭也不抬地說:「單位發的。說是……進口的,讓我們這些先進工作者,體驗一下新產品。」book18.org

  她的解釋,聽起來天衣無縫。book18.org

  還有一次,我們家的吊扇壞了,在那個悶熱的初秋,變成了一個紋絲不動的擺設。舅舅程偉不知從哪兒打聽到這個消息,又提著一網兜橘子,從鄉下趕了過來,自告奮勇地說要幫我們修。他踩著凳子,拆了半天,弄得滿地都是灰塵,最後滿頭大汗地宣布,是裡面的線圈燒了,得換個新的。book18.org

  就在媽媽為了買新吊扇的幾十塊錢而發愁時,第二天下午,兩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抬著一台嶄新的「美的」牌落地扇,敲響了我們家的門。book18.org

  那台電風扇,是白色的,有著漂亮的流線型設計,可以搖頭,可以定時,比我們家屬院裡任何一家的電風扇都要高級。book18.org

  工人說是稅務局家屬區的福利,統一更換老舊電器,讓我們簽字就行。  舅舅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圍著那台新電扇,嘖嘖稱奇,一個勁兒地夸「黨的政策好」,夸「稅務局的福利就是不一樣」。book18.org

  只有我知道,那天,家屬院裡,除了我們家,沒有第二家換了新電扇。  媽媽沒有再解釋什麼。她只是在簽收單上,用她那手漂亮的字,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她把那台壞掉的舊吊扇,仔仔細細地擦拭乾凈,用報紙包好,放在了床底下。book18.org

  那個晚上,舅舅賴在我們家,非要體驗一下新電扇。我們三個人,坐在桌邊吃飯。落地扇開著最低檔的風,安靜又柔和地吹著。舅舅吃得滿嘴流油,一個勁兒地夸風扇好,說這風吹在身上,感覺都比別人的金貴。book18.org

  媽媽卻沒什麼胃口。她只是沉默地吃著白米飯,眼神,時不時地,會飄向那台正在安靜運轉的、雪白的電風扇。那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朋友,又像是在看一個債主。book18.org

  夜裡,我被客廳里傳來的、壓抑的說話聲吵醒。我悄悄地掀開帘子,看到舅舅和媽媽,正坐在桌邊。book18.org

  「姐,你跟我說句實話,」是舅舅的聲音,他大概又喝了點酒,帶著幾分試探和好奇,「這又是送刀,又是送電扇的……你這到底是走了什麼運道?姐夫雖然沒了,但咱爸這病,也算是因禍得福了……」book18.org

  媽媽背對著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只聽到她用一種極其疲憊,又極其冰冷的聲音說:「程偉,不該你問的,別問。吃你的飯,住你的,再多說一句,就回鄉下去。」book18.org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舅舅急了,「姐,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不容易。這無緣無故的,又是送這又是送那的,我怕你……我怕你被人騙了!」  媽媽慢慢地轉過頭,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book18.org

  她說:「我自己的事,心裡有數。你只要記住,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別再給我惹事,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了。」book18.org

  舅舅被她那副樣子嚇住了,不敢再說話。book18.org

  一個星期後,曾文靜終於回到了學校。她看起來瘦了一些,臉色也有些蒼白,不像以前那麼有精神了。我把這幾天老師講的課,都記在了本子上,下課後,拿給她看。book18.org

  「謝謝你,何晨。」她對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疲憊。  那天下午放學,我跟她一起走出校門。快到她家樓下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腳步,明顯地慢了下來。book18.org

  就在這時,從她家那棟樓里,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尖利,男人的聲音壓抑。雖然聽不清在吵什麼,但那股暴躁的、充滿火藥味的氣氛,隔著很遠都能感覺到。book18.org

  我看到曾文靜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攥著書包的背帶。book18.org

  我小聲問她:「怎麼了?」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抬起頭,對我勉強地笑了一下,說:「沒什麼。我……我到家了。你快回去吧。」book18.org

  她說完,就匆匆地跑進了樓道,像是在躲避什麼一樣。book18.org

  我站在她家樓下,還能隱約聽到樓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爭吵聲。我忽然明白了,她那天沒有來找我,或許不僅僅是因為發燒。book18.org

  原來,她那個看起來那麼完美、那麼令人羨慕的家,也會有這麼大的吵架聲。book18.org

  原來,她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也會藏著和我一樣的、不想被人發現的秘密。book18.org

  我站在那棵高大的黃桷樹下,看著她家亮起燈光的窗戶,心裡忽然沒有那麼自卑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說不清的難過。book18.org

  那個秋天,我和曾文靜,都長大了不少。我們都學會了,把各自家裡的那扇沉重的大門,在心裡,關得更緊了一些。book18.org

  (5)book18.org

  秋天很快就過去了,冬天悄然而至。我們縣城很少下雪,冬天總是陰冷、潮濕的,像一幅永遠也晾不幹的水墨畫。外公的病,在那些不知來路的錢的支撐下,穩定地康復著,據說已經能拄著拐杖,在院子裡慢慢地走動了。book18.org

  曾文靜家那扇窗戶里的吵架聲,似乎也平息了。她又變回了那個文靜、愛笑的女孩,只是偶爾,在我跟她討論書里的某個情節時,她的眼神會有一瞬間的飄忽,仿佛在透過我,看向某個很遙遠的地方。我們依然是最好的朋友,但我們之間,多了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我們從不談論各自的家庭。book18.org

  我的生活,也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那只是一種表象。就像冬日裡冰封的河面,看似堅固,底下卻有看不見的暗流在涌動。book18.org

  我們家的變化,是從一些更細微、更深入骨髓的地方開始的。book18.org

  首先改變的,是味道。book18.org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一推開門,就聞到了一股極其濃郁、又極其陌生的香味。那不是飯菜的香,也不是檀香皂的清香,而是一種霸道的、帶著一絲苦味的、類似於中藥和木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看到媽媽正站在爐子前,用一個小小的、紫砂的鍋,熬著什麼東西。book18.org

  「媽,這是什麼?」我好奇地問。book18.org

  「咖啡。」她頭也不抬地說,「提神用的,最近看文件,眼睛疼。」book18.org

  「咖啡」這個詞,我只在電視廣告里聽過,廣告里那些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人,都端著小小的、白色的杯子,優雅地喝著這種褐色的液體。在我們這個小縣城,除了縣政府招待所的餐廳,幾乎沒有地方賣這種「洋玩意兒」。  媽媽把熬好的咖啡,倒進一隻新的、印著藍色碎花的白瓷杯里。她沒有放糖,也沒有放牛奶,就那麼端起來,輕輕地吹了吹,然後淺淺地抿了一口。我看到她漂亮的眉頭,因為那股濃烈的苦味,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但她還是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book18.org

  那晚,我們家那股熟悉的、安穩的煙火氣,被這種陌生的、帶著「高級感」的苦澀香味,徹底覆蓋了。book18.org

  從那以後,喝咖啡,成了媽媽的新習慣。她不再抽那種嗆人的「紅梅」牌香煙,而是會在每一個需要熬夜看文件的晚上,給自己煮上一小鍋濃得發黑的咖啡。她說,這東西比煙好,不傷肺。book18.org

  緊接著改變的,是聲音。book18.org

  我們家那台老舊的鶯歌牌收音機,被徹底地打入了冷宮。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嶄新的、銀灰色的步步高牌復讀機。book18.org

  那台復讀機,同樣是以「單位福利」的名義,出現在我們家的。媽媽說,這是局裡為了鼓勵大家學習,統一採購的,主要用來學英語。她把那本《稅收征管法實用指南》放在一邊,開始聽一些我完全聽不懂的、A-B-C-D的磁帶。  她學得很認真,每天早上,都會跟著磁帶里那個標準的、字正腔圓的女聲,一遍遍地跟讀。她的發音很生硬,帶著我們本地人特有的口音,聽起來有些滑稽。但她的神情,卻像在攻克一道最複雜的數學題一樣,專注而又嚴肅。book18.org

  有時候,她會把磁帶翻到另一面。那一面,不再是枯燥的英語對話,而是一些舒緩的、純粹的鋼琴曲。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只覺得那叮叮咚咚的聲音,像山裡的泉水,清澈、乾淨,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book18.org

  媽媽會在聽這些曲子的時候,放下手裡所有的事,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邊。她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香樟樹,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她的背影,在那些流淌的鋼琴聲里,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孤單。  最大的改變,來自於「人」。book18.org

  媽媽開始有了一些我從未見過的「朋友」。book18.org

  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們家的門,被敲響了。來的是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女人,燙著時髦的卷髮,身上有股很好聞的香水味。她一進門,就親熱地拉著媽媽的手,喊她「程蕾妹子」。book18.org

  媽媽對她的態度,很客氣,但又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疏離。book18.org

  那個女人,自稱是市裡某個「服裝廠的廠長」,說是來我們縣考察,順便來看看媽媽。她給我們帶來了很多禮物,有給我的進口巧克力,還有給媽媽的一套看起來就很昂貴的、裝著漂亮瓶子裡的護膚品。book18.org

  她在我們家坐了很久,拉著媽媽,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比如「招商引資」、「稅收優惠」、「打點關係」等等。book18.org

  媽媽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嗯」一聲。book18.org

  那個女人走後,媽媽把那些昂貴的禮物,都收進了柜子里,一次也沒有用過。book18.org

  但類似的事情,開始變得越來越多。有時候,會是一個自稱是「建築公司老闆」的胖男人,提著兩條「中華」煙和一箱茅台酒,上門來「請教稅務問題」。有時候,會是一個開著黑色桑塔納轎車、自稱是「局裡某位領導的親戚」的人,送來兩張周末去省城溫泉度假村的招待券。book18.org

  媽媽總是禮貌地接待他們,又禮貌地拒絕掉那些過於貴重的禮物。但我們家那個小小的客廳,卻不可避免地,開始充斥著各種各樣陌生人的氣息。那些人帶來的,不僅僅是禮物,更是一種我無法言說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複雜的社會規則和人情網絡。book18.org

  媽媽,就在這個網絡里,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很不喜歡這些人。但她又似乎,沒有能力拒絕他們的到來。  直到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看到家裡來了一個最特別的客人。book18.org

  媽媽和一個我不認識的、看起來很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廚房裡低聲說著什麼。我家的廚房很小,兩個人站著就顯得很擁擠。那個男人很高,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就很貴的手錶。他說話的聲音很溫和,很有磁性。book18.org

  我聽到媽媽說:「……真的不用這麼麻煩,呂局長,太破費了。」book18.org

  那個男人笑了笑,說:「路過城西那家新開的蛋糕店,都說味道不錯,就想著你家晨晨也差不多大,順便給他帶一份嘗嘗,不是什麼大事。」book18.org

  他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了我。他對我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像那些老闆一樣帶著客套和目的性,而是一種很真誠的、長輩對晚輩的關懷。book18.org

  「你就是何晨吧?聽你媽媽說,你學習很棒。」他說。book18.org

  我有些侷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指了指桌上那個漂亮的蛋糕盒子,說:「叔叔給你帶的,快嘗嘗。」  媽媽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感激和一絲絲拘謹的複雜神情。她幫我打開蛋糕盒子,一股濃郁的、香甜的奶油味道,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book18.org

  那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蛋糕。上面有巧克力做的小房子,還有用各種顏色的奶油裱成的花。book18.org

  那天晚上,那個儒雅的叔叔——媽媽口中的「呂局長」,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了晚飯。飯桌上,他沒有像別的客人一樣,和媽媽談論任何關於工作和稅務的事情。他只是和我聊天,問我學校里的趣事,問我喜歡看什麼書。他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他能從《哪吒鬧海》,一直聊到《水滸傳》里的「魯提轄拳打鎮關西」。book18.org

  那一晚,是我記憶里,我們家那張小小的飯桌上,第一次充滿了輕鬆、愉快的笑聲。媽媽也顯得比平時放鬆了很多,她甚至破天荒地,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那個叔叔帶來的、據說叫「紅酒」的、紫紅色的液體。book18.org

  飯後,那個叔叔要回家了。臨走前,他從他那個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書,遞給了媽媽。book18.org

  那是一本很厚的書,深綠色的硬殼封皮,上面印著金色的俄文字母,底下是兩個醒目的漢字——《復活》。book18.org

  「這本書,是我年輕時最喜歡的一部作品,」他對媽媽說,語氣誠懇而又意味深長,「托爾斯泰的。講的是人性的複雜,和靈魂的自我救贖。程蕾你業務能力強,思想也上進,但越是這樣,越要多讀一些這樣的經典,能讓人的心胸,更開闊一些。」book18.org

  媽媽雙手接過了那本書,那姿態,像是在接過一份極其貴重的、不容褻瀆的禮物。她低著頭,輕聲說:「謝謝呂局長,我……我一定會認真讀的。」book18.org

  他對媽媽點了點頭,又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然後才轉身離開。book18.org

  他們走後,媽媽在廚房裡洗碗,洗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那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的《復活》,心裡卻在想著剛才飯桌上的情景。那個叔叔,他和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不像爸爸何斌那樣粗魯,不像舅舅程偉那樣猥瑣,也不像那些老闆一樣功利。他溫和、博學,像一個真正的、遙遠世界裡的人。book18.org

  我甚至開始覺得,如果他能當我的爸爸,那該有多好。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book18.org

  他走後,媽媽在廚房裡洗碗,洗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那個儒雅的叔叔離開後,我們家那間小小的宿舍,似乎還殘留著他帶來的、不屬於這裡的氣息。那不是某種具體的香味,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一種因他的到來而顯得格外侷促的、屬於我們母子倆的、清貧而安穩的空氣。book18.org

  媽媽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地響了很久。我知道,這是她的習慣。每當有心事,或者家裡來了讓她感到不自在的客人後,她都會把自己藏在廚房或者衛生間的水聲里,仿佛那流動的水,能沖刷掉一些看不見的、附著在她心上的東西。  我坐在客廳里,沒有翻開那本嶄新的《復活》。我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它光滑、硬質的封皮。那上面印著彩色的、我叫不出名字的人物畫像,他們的表情,莊嚴而又悲憫,仿佛正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俯瞰著我們這間昏暗、潮濕的小屋。book18.org

  舅舅程偉不知何時,從外面溜達了回來。他大概是在樓下聽說了有「貴客」來訪,一進門,就先用鼻子使勁地嗅了嗅空氣,然後賊眉鼠眼地湊到我跟前。  「晨晨,剛才來的……是誰啊?」他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好奇和興奮,「我聽王阿姨說,開的是一輛黑色的、四個圈圈的小轎車!乖乖,那可是奧迪啊!咱們縣裡,好像就縣委書記有一輛!」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車,我只是搖了搖頭。book18.org

  「帶的什麼禮物啊?」他又指了指桌上那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漂亮的蛋糕盒子。book18.org

  「蛋糕。」book18.org

  「就一個蛋糕?」舅舅顯然不信,他覺得,能開得起奧迪車的大人物,出手絕不可能這麼「寒酸」。他開始在屋子裡四下打量,像一隻在尋找主人藏匿食物的獵犬,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手裡的那本《復活》上。book18.org

  「哦……還送了書,」他拿過那本書,翻了翻,看到背後標著的「定價:18……80元」時,撇了撇嘴,嘟囔道,「文化人送禮就是小氣。」book18.org

  就在這時,媽媽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下了那身待客時穿的連衣裙,重新穿上了平日裡的舊家居服。她的臉上,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平靜。book18.org

  她看到舅舅手裡的書,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book18.org

  「程偉,」她淡淡地說,「你回來了。」book18.org

  「姐!」舅舅立刻像個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把書遞了過去,「你看看,這人可真有意思。開那麼好的車,就送本書,還是給小孩看的。你說他圖啥呢?難道……他想認晨晨當乾兒子?」他這個念頭冒出來,自己都覺得好笑,嘿嘿地樂了起來。book18.org

  媽媽沒有接那本書。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走到桌邊,開始收拾碗筷。她的動作,又恢復了那種機械般的、一絲不苟的利落。book18.org

  「以後,家裡的事,不要在外面隨便跟人說。」她背對著舅舅,聲音不大,但很清晰。book18.org

  「我哪有隨便說!」舅舅有些委屈,「是王阿姨她們自己看見了,跑來問我的!再說了,有大領導關心咱們,這是好事啊!說明你工作乾得好,受重視!以後我在外面,腰杆也能挺得直一些!」book18.org

  媽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轉過身,看著舅舅,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不懂事的孩子。book18.org

  「程偉,」她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別人給你一分,你就要想著,將來要怎麼還上十分。我們這種人家,欠不起。」book18.org

  舅舅被她這番話說得有些發愣,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他大概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向清高、要強的姐姐,會說出這樣一番近乎於認命的話來。book18.org

  那個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我夢見了那個儒雅的叔叔,夢見了他溫和的笑容,和他給我講「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時,那神采飛揚的樣子。book18.org

  然後,場景忽然變了。我夢見自己,站在那本攤開的、巨大的《復活》上。書頁像一片望不到邊的、白色的荒原。媽媽就站在荒原的中央,穿著那件米色的連衣裙,一遍又一遍地,試圖用她那雙漂亮的手,去擦拭書頁上一個怎麼也擦不掉的、小小的墨點。book18.org

  而那個儒雅的叔叔,則站在很遠的地方,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他沒有看媽媽,也沒有看我。他只是手裡拿著我們家那把被媽媽摸得油光發亮的紅木算盤,他那雙寬厚的大手,輕輕地撥動著算珠,發出的,卻不是清脆的「噼啪」聲,而是沉重的、像鐵鏈拖過地面的「嘩啦」聲。book18.org

  每一聲,都讓媽媽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一下。book18.org

  我被這個壓抑的夢驚醒了,出了一身的冷汗。book18.org

  從那天起,一種新的、無形的秩序,開始在我們家建立起來。它不像之前那些從天而降的物件那樣具體,而是更微妙,更深入骨髓。book18.org

  媽媽學英語的勁頭更足了。她不再只是跟著復讀機跟讀,而是買了很多空白磁帶,開始把自己讀的英語錄下來,再反覆地聽,糾正自己的發音。她說,局裡很快要組織一個「涉外稅收業務」的培訓班,名額很少,她想爭取一下。book18.org

  她的穿著,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她沒有買什麼昂貴的新衣服,但她開始注重「搭配」。她會把一件半舊的白襯衫,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搭在一起,再在脖子上,系上一條小小的、印著碎花的絲巾。那絲巾,讓平日裡嚴肅的她,多了一絲屬於女人的、不那麼張揚的柔和。她甚至還去理髮店,把那頭萬年不變的長髮,剪成了一個時髦的、齊耳的短髮。book18.org

  剪了短髮的她,看起來比以前更幹練,也更精神了。但也更陌生了。book18.org

  而最讓我感到陌生的,是她腳上的變化。book18.org

  以前,在那個漫長而混亂的夏天裡,她穿得最多的,是那種最普通的、沒有任何花紋的肉色玻璃絲襪。那種襪子很薄,很容易破,腳尖和腳跟處,總是帶著深色的、加厚的一塊。她會把破了洞的襪子,用心地縫補好,一直穿到它徹底失去彈性,鬆鬆垮垮地堆在腳踝上為止。book18.org

  但從那個秋天開始,我們家床底下那個專門用來裝破舊絲襪的紙盒裡,再也沒有增添過新的「成員」。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我從未見過的、嶄新的、被整齊地卷放在抽屜角落裡的新襪子。它們不再是單一的肉色,而是有了各種各樣細微的變化。有的是純黑色的,不透明,緊緊地包裹著她的小腿,讓她那雙本就白皙的腿,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筆直、修長,像兩根精緻的、黑色的瓷柱。有的是淺灰色的,帶著細密的、豎條紋的暗花,陽光照在上面的時候,會反射出一種很有質感的、銀色的光澤。  她甚至還擁有了一雙深紫色的。那顏色,像那晚她喝剩下的、裝在玻璃杯里的紅酒,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成熟、神秘,又讓我感到一絲心慌的顏色。  她穿這些新襪子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為了蔽體和應付工作的需要。她會坐在床邊,慢慢地,像展開一幅珍貴的畫卷一樣,將那薄薄的織物,一點一點地,順著她的小腿,往上拉。她的動作,專注而又優雅。我常常假裝在桌邊寫作業,餘光卻不受控制地,被她這個充滿儀式感的、私密的動作所吸引。  我能看到,那些嶄新的、富有彈性的絲線,如何緊密地貼合著她皮膚的每一寸紋理,將她小腿的線條,勾勒得圓潤而又流暢。襪口那道寬邊的、帶著蕾絲花紋的邊緣,會輕輕地勒進她的大腿,留下一道淺淺的、曖昧的印痕。book18.org

  這些新的、漂亮的襪子,也帶來了新的、陌生的味道。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種混雜著檀香皂和她獨有汗味的、溫暖的氣息。而是一種更高級的、帶著淡淡花香的、屬於「商品」本身的、精緻而又冰冷的味道。book18.org

  有一次,我看到她換下一雙只穿了一天的、淺灰色的絲襪。我注意到,在腳踝的位置,不小心被勾出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細的銀絲。換作以前,她一定會把它收起來,等下次再穿。book18.org

  但那一次,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它,連同其他換下來的衣物一起,扔進了待洗的盆里。那姿態,隨意得,就像扔掉一張用過的廢紙。book18.org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類似被背叛的難過。book18.org

  我懷念起以前那些被她用心地、一針一線縫補起來的、破了洞的舊襪子。懷念起那些被我偷偷藏在枕頭底下,帶著她獨有體溫和味道的、柔軟的織物。  我意識到,那些舊襪子,連同它們所代表的、那個雖然清苦,但完全屬於我們母子倆的、封閉而又安穩的世界,正在被這些嶄新的、漂亮的、散發著陌生氣息的新襪子,一點一點地,毫不留情地,徹底取代。book18.org

  家屬院裡的風言風語,也開始悄悄地流傳。我好幾次,都聽到樓下的王阿姨和李嬸,在擇菜的時候,壓低聲音議論我們家。book18.org

  「……嘖嘖,你看程蕾最近,真是越來越講究了……」book18.org

  「……可不是嘛!人也精神了,聽說在局裡可受重用了,什麼好事都少不了她……」book18.org

  「……一個女人家,不容易啊。不過,也得看是什麼路子,要是路子走歪了……」book18.org

  後面的話,她們會因為看到我路過,而心照不宣地停住。然後,用一種混合著羨慕、嫉妒和憐憫的複雜眼神,看著我。book18.org

  我假裝什麼也沒聽見,低著頭,快步走開。book18.org

  舅舅程偉,則用他自己那套「拎不清」的邏輯,解讀著我們家發生的一切。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心想著去「巴結」誰,而是產生了一種奇特的「狐假虎威」的底氣。book18.org

  有一次,他打牌又輸了錢,被幾個牌友堵在棋牌室里。換作以前,他早就點頭哈腰地求饒了。但那一次,他居然挺直了腰杆,對著那幾個人說:「你們急什麼?不就幾十塊錢嗎?我姐夫……哦不,我姐單位的大領導,那可是咱們縣裡數一數二的人物!我姐一句話的事兒!你們要是把我惹急了,小心你們家裡的生意,以後納稅的時候,有你們好果子吃!」book18.org

  他這番半真半假的吹噓,居然真的把那幾個牌友給唬住了。從那以後,他在棋牌室的地位,莫名其妙地高了起來,再也沒人敢輕易找他的麻煩。book18.org

  他為此得意了好幾天,覺得是自己找到了「生存的智慧」。book18.org

  媽媽知道這件事後,氣得渾身發抖。她第一次,沒有壓抑自己的怒火,指著舅舅的鼻子罵道:「程偉!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臉,還沒有被你丟盡?!」  舅舅被罵得狗血淋頭,卻還一臉無辜:「我這不是……看他們欺負人嘛……」book18.org

  那天,他們大吵了一架。最後,媽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很久都沒有出來。  而我,就坐在客廳里,看著桌上那本嶄新、厚重的《復活》。book18.org

  我沒有翻開它。我只是用手指,輕輕地觸碰著它深綠色的、硬質的封皮。那封皮很光滑,也很冰冷,不像我那些被翻得起了毛邊的連環畫,帶著熟悉的、紙張的溫度。book18.org

  我聽著房間裡,那一片死寂。那寂靜,比他們剛才大聲的爭吵,更讓我感到害怕。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個儒雅的叔叔,把這本書遞給媽媽時的情景。他說,這本書,講的是「靈魂的自我救贖」。book18.org

  我不知道什麼是「靈魂」,也不知道什麼是「救贖」。book18.org

  我只是悄悄地,站起身,走到媽媽的房門前。我把耳朵,輕輕地貼在冰涼的門板上。book18.org

  我沒有聽到哭聲,也沒有聽到嘆息聲。book18.org

  我只聽到一種極細微的、卻又極其清晰的、「沙沙」聲。book18.org

  那聲音,我既熟悉,又恐懼。book18.org

  那是很多個深夜裡,我曾聽到的,媽媽用一把小小的美工刀,一遍又一遍,輕輕刮著自己指甲的聲音。book18.org

  那聲音,像一隻看不見的、小小的蟲子,正在黑暗中,緩慢而又固執地,啃噬著什麼東西。book18.org

  我的身體,忍不住地,開始發抖。book18.org

  那一刻,我忽然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媽媽想要「復活」的,或許並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靈魂」。book18.org

  她只是想變回那個,在外公沒有生病之前,在那個儒雅的叔叔沒有出現之前,那個雖然清苦,但可以靠自己,把破了洞的絲襪,一針一線,認真縫補起來的,普普通通的媽媽。book18.org

  但她,好像已經回不去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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