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是稅務員】(4)book18.org
作者:托爾斯泰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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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那塊蜂花牌的檀香皂終於還是用完了。book18.org
那塊深褐色的、刻著兩朵模糊蘭花圖案的皂塊,從我記事起,就一直躺在衛生間那個白色的搪瓷皂盒裡。它陪著我們度過了很多年,從一塊稜角分明的新皂,被歲月和媽媽那雙勤快的手慢慢地磨成了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樣的月牙。到了最後,它薄得幾乎拿不住了,媽媽便會把它小心翼翼地,貼在一塊新開封的檀香皂上,讓它們融為一體,繼續為我們這個家,散發著那股熟悉的、乾淨的、帶著一絲清苦藥味的安穩氣息。book18.org
可這一次,當那片最後的、薄如蟬翼的老皂在媽媽手裡徹底化為一捧泡沫之後,被請進那個白色搪瓷皂盒裡的卻不再是它的同類。book18.org
那是一塊我從未見過的、粉紅色的、形狀像一顆鵝卵石一樣圓潤的香皂。它沒有被任何紙張包裹,只是靜靜地躺在一個透明的塑料殼裡。透過那層塑料殼,我甚至能看到香皂的內部,還嵌著幾片細小的、乾枯的玫瑰花瓣。book18.org
它一來,我們家那股熟悉的、清苦的味道就徹底地被驅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高級、更濃郁、也更具侵略性的、屬於女人的玫瑰香味。那香味,不像檀香皂那樣,只是安靜地守在衛生間的一角。它像一個不請自來的、穿著漂亮連衣裙的客人,會霸道地占據我們家每一個角落——它會附著在媽媽剛洗過的毛巾上,會鑽進我剛換上的乾淨衣服里,甚至會混進廚房裡飯菜的熱氣中。book18.org
我有些不習慣。我甚至覺得連媽媽自己都有些不習慣。book18.org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洗完手後會下意識地把濕漉漉的手湊到鼻子前聞一下。她只是用那塊新的、滑膩的、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玫瑰皂,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地搓洗著她的手。那架勢不像在清潔,更像是在用一種新的、更強烈的氣味,去覆蓋掉另一種沾染在她手上,只有她自己才能聞得到的、舊的氣味。book18.org
而我們縣城裡所有的電視機,在那年春天也好像都換上了一種新的味道。 那部叫《還珠格格》的電視劇,像一場持久不散的、甜膩的龍捲風席捲了我們這個小縣城。不管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那幾個熟悉的聲音。理髮店裡那個穿著跨欄背心的胖師傅,會一邊給客人刮著臉,一邊跟著電視里那個叫小燕子的、咋咋呼呼的女人一起傻笑。南貨店裡,老闆娘會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為電視里那個總是哭哭啼啼的、叫紫薇的女人,唉聲嘆氣。book18.org
那件事之後,我們家的日子過得異常的平靜。媽媽不再去單位加班了,她下班的時間越來越早。她也不再研究那些複雜的菜譜,我們家的飯桌,又恢復了往日的清湯寡水。她只是開始陪著我一起看電視。book18.org
她會搬一張小板凳,坐在我的旁邊。她不像我,看得那麼投入,會跟著裡面的情節,一會兒緊張,一會兒又大笑。她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拿著一件永遠也織不完的、深灰色的毛衣。兩根竹製的毛衣針,在她手裡,上下翻飛,發出「嗒、嗒、嗒」的、極有規律的輕響。book18.org
她的眼睛是看著電視的。但我覺得,她的目光又好像穿透了那層閃著雪花點的、小小的螢幕,落在了某個更遙遠、更讓她費神的地方。book18.org
那天晚上,電視里正好演到,那個叫紫薇的格格,被一個兇惡的皇后娘娘,關進了小黑屋裡,用很長的針扎她的手指。紫薇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容嬤嬤卻露出了猙獰的、得意的笑容。book18.org
我看得又害怕又生氣,忍不住攥著拳頭,罵了那個容嬤嬤一句:「這個老巫婆,真壞!」book18.org
媽媽那雙正在飛快舞動的、織著毛衣的手,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一下。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電視。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根細細的、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的毛衣針。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地,用一種很輕、很飄忽、像在說夢話一樣的聲音,對我,又像是對她自己說:book18.org
她用那根毛衣針的針尖,輕輕地,敲了敲桌子的邊緣,「篤,篤」,發出了兩聲輕響。book18.org
「傻孩子,」 她說,聲音很輕,也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電視里那些壞人,都是假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自嘲的弧度。 「……真要是恨一個人,哪會讓她知道。」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不帶任何感情。book18.org
我當時沒聽懂她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只是覺得,媽媽那天晚上,有些奇怪。她身上那股新的、好聞的玫瑰香味,好像也變得和那根冰冷的毛衣針一樣帶著一絲絲的涼意。book18.org
我們家那台十四寸的彩電,螢幕上開始頻繁地出現一些新的、我看不懂的廣告。有一個廣告,我印象很深,是賣一種叫背背佳的東西的。電視里,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駝著背的小男孩,在穿上那個像鎧甲一樣的背心後,腰板瞬間就挺得筆直。廣告的最後,總會有一個很有磁性的男聲,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身姿挺拔,才能擁有未來。」book18.org
媽媽似乎對這個廣告很感興趣。book18.org
有一天,她從單位下班回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走進廚房,而是從她那個半舊的布兜里,拿出了一套嶄新的東西。那不是背背佳,而是一套包裝得很精美的文房四寶。裡面有一方小巧的端硯,一錠帶著松煙味的徽墨,還有幾支大小不一的、嶄新的毛筆。book18.org
「晨晨,」她一邊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一邊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語氣對我說,「媽媽看你,最近寫作業,老是趴在桌子上,背都快駝了。這樣不好。」book18.org
她頓了頓,拿起一支嶄新的、筆桿上還刻著字的毛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盒子裡。book18.org
「以前,外公總說,」字如其人「。他說,一個人的字要是寫得歪歪扭扭,那他的心,也是浮的,將來,沉不住氣,辦不了大事。」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著我,而是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那語氣像是在回憶一件很遙遠的往事,又像是在說服她自己。book18.org
從那天起,每個周末的下午,我們家的那張方桌,就不再是飯桌了,它成了一張臨時的書案。媽媽會先把幾張舊報紙,仔仔細細地鋪在桌面上。報紙上,還印著一些早已過時的新聞,比如「我國第三艘無人試驗飛船發射成功」,或者「某某明星被爆偷稅漏稅」。然後,她會把那方小小的硯台放在報紙的正中央。 她研墨的姿態很好看。她會先用一個小小的、白色的瓷勺,往硯台里滴上幾滴清水。然後,她會拿起那錠黑得發亮的徽墨,用一種很平穩的、不緊不慢的力道,在硯台里,一圈一圈地慢慢地打著轉。book18.org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那錠徽墨和粗糙的硯台之間,發出的一種「沙沙」的、極其細微的、催眠般的聲響。一股清苦的、混雜了松煙和藥草味的、好聞的墨香味,就隨著那聲響,一點一點地瀰漫開來,蓋過了家裡那股日漸濃郁的玫瑰香氣。book18.org
我喜歡這股味道。它讓我覺得,我們家又變回了以前那個雖然清貧,但很乾凈、很安穩的家。我甚至天真地以為,只要我把字練好了,媽媽臉上的那種陰雲,就會慢慢地散開。book18.org
那天下午,我正在練字,門被敲響了。book18.org
來的人是工會的汪主席。book18.org
她提著一網兜我從未見過的、金黃色的進口香蕉,敲開了我們家的門。她一進門,就親熱地拉著我媽媽的手,像對待自己的親姐妹一樣。book18.org
「程蕾啊,」她把香蕉放在桌上,臉上堆滿了那種恰到好處的、既不顯得諂媚、又充滿了組織關懷的笑容,「我今天可是來給你報喜的!」book18.org
她從她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鱷魚皮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張紅色的報名表。她說,縣裡文化館和教育局要聯合舉辦一場迎春杯書法大賽,她第一個就想到了我們家晨晨。book18.org
「這你可得感謝你們呂局長!」汪主席剝開一根香蕉,遞給我,那雙塗著鮮紅色指甲油的手,顯得又白又胖,「呂局長前幾天,還特意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晨晨的字練得怎麼樣了。我說,那還用說?程蕾親自教出來的,肯定差不了!呂局長聽了,高興得不得了。他說,這次比賽的評委,文化館的李館長,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已經親自打過招呼了,說我們稅務局,今年就要出一個小書法家,給咱們系統,也給你這個當媽的,爭光!」book18.org
她把「打過招呼了」這幾個字,說得又響亮又隨意,像在說一件「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再尋常不過的小事。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在聽到那句話時,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瞬間就白了。她端著水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book18.org
「汪主席,」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杯水,聲音很輕,「孩子還小,就是瞎練著玩的,上不了台面。我看,還是……」book18.org
「哎,你這叫什麼話!」汪主席立刻打斷了她,那語氣瞬間就從剛才的親切變得帶上了一絲過來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點撥意味,「程蕾啊,你這個人,就是這點不好,太死心眼了!什麼叫上不了台面?領導說你上得了,你就上得了!」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正在假裝認真看書的我,然後湊到我媽媽耳邊,用一種只有她們倆才能聽見的、極其神秘的語氣,接著說。book18.org
我雖然聽不清她具體說了什麼,但我看到了。我看到汪主席在說話時,她的眼睛,一直瞟著我,嘴角,還帶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而我媽媽的臉,則由白轉為了紅,又由紅變回了更深的、毫無血色的慘白。book18.org
汪主席直起身,又恢復了那種笑呵呵的表情,像一個剛剛辦完了一件天大好事的功臣,拍了拍媽媽的肩膀。book18.org
她把那張寫著我的名字的、單薄的報名表,像一道不容置疑的聖旨,重重地拍在了我們家那張鋪滿了廢報紙的、散發著墨香味的桌子上。book18.org
我看著那張報名表,心裡五味雜陳。book18.org
我辛辛苦苦、一筆一划寫出來的、那些黑色的、沉默的字,從一開始就和我自己沒什麼關係了。book18.org
它只是為了給我這件普通的貨物,貼上一張閃閃發光的價簽,好讓那個看不見的、名叫市一中的、昂貴的櫃檯,能名正言順地接收我。book18.org
汪主席走後,我們家那張鋪滿了廢報紙的方桌,就成了一張沒有硝煙的戰場。book18.org
媽媽沒有再問過我一句「想不想參加」的話。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張紅色的報名表,用一塊小小的磁鐵,吸在了我們家那台雪花牌冰箱的門上。那張刺眼的紅色,和冰箱那身斑駁的、泛黃的白色油漆,形成了一種很不協調、卻又無法忽視的對照。book18.org
她對我練字的要求變得比以前嚴格了無數倍。book18.org
她不再只是握著我的手,教我筆順和章法。她會搬一張小板凳,坐在我的對面,像一個最嚴苛的監工。我的手腕稍微抖了一下,她會立刻說:「重寫」;我的一個撇捺,稍微頓挫得不夠有力,她也會立刻說:「重寫」。book18.org
我們家那疊原本可以用上一個月的毛邊紙,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消耗著。每天,我寫完字後,廚房的垃圾桶里都會堆滿一團團被我揉得皺巴巴的、沾滿了黑色墨跡的廢紙。那些廢紙,像一具具小小的、在戰場上犧牲了的、沉默的屍體。book18.org
有時候,我會寫到很晚。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家屬院裡,別家的窗戶里都傳來了電視機里《新聞聯播》開始時,那段熟悉的、激昂的音樂。而我們家,只有那盞十五瓦的、昏黃的檯燈,和媽媽那一聲聲不帶任何感情的、「重寫」。 我能感覺到,她不是在教我寫字。book18.org
她是在用一種近乎於自虐的方式,訓練我,也是在訓練她自己。她好像覺得,只要我們足夠努力,足夠聽話,就能把那個已經被「打好招呼」的、內定好的結果,變得……更像那麼回事一點,更能讓她自己,在面對那個結果時,感到一絲絲的心安理得。book18.org
而我們家那台金雀彩電,就在那段時間開始出一些奇怪的毛病。它的顏色變得很不穩定。有時候,新聞聯播里,那個穿著藍色西裝的男主持人的臉會突然變成綠色,像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鬼。有時候,天氣預報里,代表著晴天的、紅色的太陽又會變成紫色,像一個熟透了的、巨大的茄子。book18.org
媽媽找了家屬院裡那個據說很懂電器的李叔叔來看過一次。李叔叔拆開後蓋鼓搗了半天,最後搖著頭宣布,是裡面的顯像管老化了,沒得修了,除非換個新的。book18.org
「就先這麼看著吧,」媽媽對李叔叔說,語氣很平淡,「反正,是紅是綠,也礙不著看字幕。」book18.org
那之後,我們就開始看起了那個充滿了奇怪顏色的、荒誕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綠色的臉,紫色的太陽,都成了一種見怪不怪的日常。book18.org
比賽的結果,毫無懸念。book18.org
頒獎典禮那天,是在縣文化館那個小小的、鋪著紅色地毯的禮堂里舉行的。我穿著媽媽特意給我買的一身嶄新的、有些扎人的藍色運動服,坐在第一排。 我甚至連自己的作品都沒有在展覽牆上找到。book18.org
當那個我不認識的文化館領導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腔調,念到「小學組金獎,何晨」時,我感覺整個禮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撮撮帶著火星的、看不見的灰塵,落在了我的身上。book18.org
我走上那個鋪著紅地毯的、高高的舞台,從那個領導手裡接過了一個巨大的、紅色的獲獎證書,和一個裝著二百塊錢獎金的、同樣是紅色的信封。book18.org
我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為我鼓掌的老師和同學。我看到了曾文靜,她也在鼓掌,只是臉上,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充滿了困惑和茫然的表情。我又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臉上帶著得體微笑的媽媽。book18.org
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喜悅,只有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甚至是可恥的負罪感。book18.org
我當時並不完全明白這份負罪感從何而來。我只是覺得,自己像一個在廟會上,被大人用幾顆糖哄著,去偷拿了別人攤位上一個漂亮風車的孩子。風車在我手裡,轉得越是鮮艷,越是好看,我心裡就越是發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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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天,我們縣城並沒有立刻暖和起來。空氣里那股燒蜂窩煤的嗆人味道,只是被一陣不知從哪兒吹來的、帶著河腥味的潮氣給沖淡了一些。街角那個給爐子換底的白鬍子老頭,敲打鐵皮的聲音倒是比冬天時清脆了許多,不再那麼沉悶。我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看到電影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已經冒出了幾個比米粒還小的、嫩黃色的芽苞。book18.org
生活像我們家窗外那條常年流淌的、渾濁的護城河,表面上看起來每天都是一個樣子,可底下那些看不見的淤泥和水草,卻在隨著季節,悄悄地改變著位置。book18.org
舅舅是在立春後的第三天來的。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兩手空空,而是提著一條用紅繩拴著鰓的、硬邦邦的凍鯉魚。那魚很大,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把灰白色的、僵硬的蒲扇。他一進門,就把那條魚往我們家那張掉了漆的方桌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姐!晨晨!」他搓著被凍得通紅的手,臉上帶著一種在牌桌上贏了錢才有的、油光滿面的興奮,「看看!野生的!我昨天晚上跟人去水庫上下迷魂陣弄的!給你倆補補!」book18.org
下迷魂陣是我們這裡的一種叫法,就是用很細密的漁網,趁著夜色偷偷地在水庫里捕魚。我知道,那是犯法的,被抓住了要罰很多錢。book18.org
媽媽正在水池邊,用冷水洗著一捆菠菜。她沒有回頭,只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那些碧綠的、還帶著泥土的菠菜葉子,在她那雙白皙得有些透明的手裡,顯得格外鮮艷。book18.org
「又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她說,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book18.org
「哎,姐,你這叫什麼話!」舅舅一點也不生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把剩下的半包,很自然地放在了桌上,「我跟水庫管理所的老張,那是什麼關係?鐵哥們!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就能給咱家弄點葷腥。這不叫鬼混,這叫有路子。」book18.org
他說著,就湊到我跟前,用那隻夾著煙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黑色污泥的手,使勁地揉了揉我的頭。「我們晨晨現在可是小書法家了!將來是要去市裡念書,當大官的!舅舅現在多給你鋪鋪路,將來你可不能忘了舅舅!」book18.org
那條凍得像石頭一樣的鯉魚,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開始慢慢地融化了。一層白色的冰霜,從它灰色的鱗片上褪去,變成了一灘渾濁的、帶著土腥味的水,順著桌子的邊緣,滴滴答答地流到了地上。我們家那塊本就已經有些翹起的地板革,就那麼默默地把那些水,一點一點地吸了進去。book18.org
媽媽沒有去擦那灘水。她只是把洗好的菠菜,整整齊齊地碼在砧板上,然後拿起那把陶瓷刀,一刀一刀地,切著。那「篤、篤」的聲音,又輕又密,像一隻啄木鳥,在很有耐心地,啄著一棵早已被蛀空了的樹。book18.org
那個周末,媽媽帶我去了縣裡的郵電局。她說,要給鄉下外公的一個遠房親戚,寄一封賀年的信。那個親戚,我只在外公生病時見過一面,是個很沉默的、臉上布滿了深刻皺紋的老人。book18.org
郵電局裡的人不多,空氣中有一股很好聞的、郵票背膠和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給我們辦業務的,是一個姓劉的阿姨,她認識我媽媽。她燙著一頭時髦的、小卷的卷髮,說話的聲音,像一隻嘰嘰喳喳的麻雀。book18.org
「哎喲,是程蕾啊!」她看到我媽媽,立刻就笑了起來,那笑容,比窗外那點稀薄的陽光還要熱情,「好久沒見你了,真是越來越精神了!聽說你們家晨晨,前陣子還得了個大獎?真了不起!你可真會教孩子!」book18.org
媽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劉姐,你別聽外面的人瞎說,就是孩子自己瞎練著玩的。」book18.org
「這哪兒是瞎說啊!」劉姐一邊麻利地蓋著郵戳,一邊把聲音壓得像說悄悄話一樣,「現在這年頭,有門手藝比什麼都強!你看我們家那個丫頭,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那個什麼流星花園,學人家把頭髮染得黃不拉幾的,氣得我呀,差點沒拿剪刀給她剪了!還是你們家晨晨,文靜,省心。」book18.org
她把那封已經蓋好郵戳的信,扔進一個綠色的帆布郵袋裡,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湊得更近了些。book18.org
「哎,對了,程蕾,我問你個事兒,」她那雙畫著眼線的眼睛,在我們倆身上掃來掃去,「你們家屬院,是不是要拆了?」book18.org
媽媽愣了一下,握著鋼筆的手停在半空中。「拆?沒聽說啊。」book18.org
「那還能有假?」劉姐的語氣里,充滿了那種小道消息傳播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我二姑家的外甥,就在縣建委上班。他說,縣裡早就規劃好了,你們那幾棟老紅樓,連帶著後面那片棚戶區,都要推平了,蓋商品房!聽說,開發商就是那個豐泰集團的林老闆,闊氣得很!到時候啊,你們這些原住戶,要麼拿錢,要麼換新樓。嘖嘖,你這可是要發一筆橫財了!」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那隻握著鋼筆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郵局那扇蒙著灰塵的、大大的玻璃窗。窗外,一輛運送煤氣罐的、破舊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駛了過去。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回頭,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禮貌的、看不出破綻的微笑。「那敢情好,」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別人的事,「真要是有那麼一天,我還真得好好謝謝劉姐你,今天提前給我報喜了。」book18.org
走出郵電局的時候,外面那陣乾冷的風,吹在臉上像被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媽媽沒有說話,只是把我那頂歪了的、帶著兩個毛線球的帽子扶正了。她的手指冰冷得像一截剛從井裡撈上來的鐵。book18.org
回到家,屋子裡比外面還要冷。那條被舅舅扔在桌上的鯉魚,已經完全化凍了,軟塌塌地躺在那灘水裡,兩隻渾濁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我們家那盞昏黃的、蒙了一層油污的吊扇。book18.org
媽媽看著那條魚,又看了看地上那灘已經滲進地板革縫隙里的、髒兮兮的水漬,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抱怨。她只是挽起袖子,把那條魚拿起來,走進廚房。book18.org
很快,廚房裡就傳來了刮鱗片和開膛破肚的聲音。那聲音,混雜在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里,顯得沉悶而又利落。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劉姐那番話,像一顆小小的、帶著泥沙的石子,掉進了媽媽那潭看似平靜的心湖裡。它沒有激起什麼巨大的浪花,卻讓那原本就已經很渾濁的湖水,變得更加看不清底了。book18.org
那個星期三的傍晚,媽媽從單位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壓抑著的疲憊。她一進門,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走進廚房,而是把她那個布兜,放在了飯桌上,然後坐在椅子上,對著窗外出神。book18.org
「媽,今天怎麼這麼晚?」我一邊寫作業,一邊問。book18.org
「嗯,」她背對著我,聲音從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里傳來,顯得有些模糊,「臨時開了個會。」book18.org
她淘好米,把電飯鍋的按鈕按下去,那盞紅色的指示燈亮了起來。然後,她才轉過身,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我。book18.org
「明天晚上,你跟我出去吃頓飯。」她說,語氣很平靜。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到她臉上有一種我熟悉的、壓抑著的疲憊。book18.org
「市裡教育局的領導來了,」她沒有解釋她是怎麼知道的,也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只是陳述著一個事實,「飯局安排在新世紀酒店。」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媽媽很早就從單位回來了。她沒有做飯,而是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近乎於儀式的準備。她先是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洗了一個很久的澡。然後,她拿出了一件我從未見過的、嶄新的衣服。那是一件黑色的、樣式很簡單的羊絨連衣裙,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細細的、白色的蕾絲。book18.org
她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鏡前,給自己化了妝。她甚至還用那種需要用火柴烤一下才能用的、黑色的眉筆,仔仔細細地描畫著自己的眉毛。鏡子裡那個女人,很漂亮也很陌生。那身深色的衣服,讓她顯得比平時成熟、也憔悴了很多。 我們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媽媽沒有騎那輛老舊的自行車,而是帶著我在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book18.org
新世紀大酒店是我們縣城裡,唯一一家名字裡帶大字的飯店。它就坐落在縣政府的斜對面,是一棟六層高的、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的小樓。樓頂上立著幾個巨大的、紅色的霓虹燈招牌,在傍晚那片青灰色的天幕下,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怪物的眼睛。book18.org
我們被一個穿著紅色旗袍的、高個子的迎賓小姐,領進了一個名叫「牡丹廳」的包廂。book18.org
包廂很大,裡面擺著一張巨大的、可以坐十幾人的圓形餐桌。桌子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面已經擺好了一套套嶄新的、用塑料薄膜封裝起來的餐具。book18.org
呂叔叔和他的客人們,已經到了。book18.org
包廂里煙霧繚繞,一股混雜了酒氣、飯菜香和濃重煙草味的熱氣撲面而來。呂叔叔正靠在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支煙,和身邊一個我不認識的、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談笑風生。那個男人看起來很斯文,不像個官員,倒像個大學老師。book18.org
看到我們進來,呂叔叔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笑著,對他身邊的人說:「說曹操,曹操就到。」然後,他才站起身,很自然地,朝我媽媽伸出手。book18.org
「程蕾,來了啊。」他的語氣,既像是領導對下屬,又像是老朋友之間的招呼。book18.org
媽媽伸出手,和他輕輕地握了一下,指尖剛一觸碰到就立刻分開了。book18.org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呂叔叔的目光,轉向了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這位,是市教育局的陳處長,主管基礎教育這一塊。旁邊這位,是市一中的高校長。」book18.org
那個被稱為陳處長的男人,也站了起來。他不像我想像中那樣肥胖,反而有些清瘦,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皺紋。他主動向我媽媽伸出手,說:「程蕾同志,你好你好,經常聽老呂提起你,說你是他們局裡難得的筆桿子,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他的話,聽起來很客氣,但那雙鏡片後面的眼睛,卻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的光。book18.org
媽媽的身體,在那道目光的注視下,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復了正常,臉上,擠出了一個禮貌而又謙卑的笑容,微微地躬了躬身子。「陳處長您過獎了,我就是做點分內的工作。」book18.org
「坐,坐,」呂叔叔指了指他身邊的兩個空位,「程蕾,你帶著晨晨,就坐這兒。」book18.org
我被安排著,坐在了媽媽和呂叔叔的中間。book18.org
那頓飯,吃得異常的熱鬧,也異常的漫長。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我從未見過的、裝在漂亮盤子裡的菜。有一道菜,是用一隻完整的、被烤得油光鋥亮的甲魚,趴在一個巨大的白瓷盤子裡,周圍還圍著一圈小小的、像鵪鶉蛋一樣的、白色的蛋。呂叔叔親自用公筷,夾了一塊最肥厚的甲魚裙邊,放進我媽媽的碗里。book18.org
「程蕾啊,」他說,語氣里,充滿了關懷,「你就是太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來,多吃點這個,大補。」book18.org
媽媽低著頭,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呂局長」,然後,就用筷子把那塊滑膩膩的、看起來有些噁心的甲魚裙邊撥到了碗的一角,再也沒有碰過。book18.org
飯桌上,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我展開。那些我不認識的叔叔們,輪番地,用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充滿了讚許的語氣,誇獎著我的書法,誇獎著我的學習成績。那個斯文的高校長,笑呵呵地說,像我這樣的好學生,市一中的大門,隨時都為我敞開。book18.org
我像一個被擺在展台上的、漂亮的商品,被他們從各個角度,反覆地欣賞估價,然後貼上一張張閃閃發光的、寫著前途無量的價簽。book18.org
我全程都只是低著頭默默地吃著自己碗里的白米飯。我能感覺到,媽媽那隻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一直緊緊地攥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潮濕的汗。book18.org
飯局的下半場,開始喝酒。那個縣教育局的張科長,提議說,為了慶祝我們晨晨同學的前程似錦,大家一定要好好地敬程蕾同志一杯。book18.org
於是,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媽媽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book18.org
「我……我不會喝酒……」她試圖推辭。book18.org
「哎,程蕾同志,」那個市教育局的陳處長,放下了筷子,臉上的笑容不變,但語氣卻變得有些嚴肅,「今天在座的,沒有外人。這杯酒,不是官場上的應酬,是幾個長輩,為孩子的未來,喝一杯。你要是不喝,那可就太見外了。」 他的話,說得不重,卻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媽媽所有推辭的路,都給堵死了。book18.org
媽媽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坐在她身邊的呂叔叔,那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book18.org
呂叔叔卻像是沒有看到一樣。他只是笑著端起自己的酒杯,對媽媽說:「程蕾啊,陳處長難得來一次,你就少喝一點,意思一下嘛。」book18.org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已經沒有了任何轉圜的餘地。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端起面前那杯滿滿的、散發著辛辣氣味的白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book18.org
那晚她喝了很多酒。book18.org
飯局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呂叔叔說,光吃飯太單調,他已經安排好了下半場的活動,要帶市裡的領導們,去體驗一下我們縣城的桑拿。book18.org
我們一行人,又分乘幾輛車,去了那家名叫金色年華的洗浴中心。book18.org
那地方,比新世紀大酒店還要富麗堂皇。大廳里,鋪著厚厚的、能陷進腳脖子的紅色地毯,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巨大的、像一串串水晶葡萄一樣的吊燈。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混雜了消毒水和某種高級香薰的、讓人有些頭暈目眩的味道。book18.org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脖子上掛著對講機的、像是經理一樣的人,恭恭敬敬地把我們領到了二樓。book18.org
二樓的走廊光線很暗,牆壁上都用深紅色的、軟軟的皮革包裹著。經理在一個掛著男賓部牌子的門口停下,又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頭,對媽媽說:「女士,您的更衣室在那邊,會有專門的服務員引導您。」book18.org
媽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不安。book18.org
「放心吧,」呂叔叔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來照顧晨晨,丟不了。」 然後,他就和其他幾個男人一起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鑲著金色銅邊的門。 我也被裹挾著走了進去。book18.org
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完全屬於成年男性的、陌生的世界。book18.org
空氣里充滿了悶熱的、潮濕的水蒸氣,混雜著各種各樣男人的汗味和沐浴露的香味。到處都是光著身子的、白花花的、肥瘦不一的男人。他們有的挺著巨大的啤酒肚,在淋浴頭下大聲地唱著跑了調的歌;有的三三兩兩地,泡在那個冒著熱氣的、巨大的按摩池裡高聲地談笑著。book18.org
我被一個穿著白色短褲的服務員領著換上了一套同樣是白色的、又大又短的浴袍。然後就被帶進了一間充滿了濃密白霧的、名叫干蒸房的小木屋裡。book18.org
那屋子很小,也很熱,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加熱的烤箱。呂叔叔和他的朋友們,都赤著上身,只在腰間圍著一條白色的浴巾,歪歪斜斜地靠在滾燙的木板上。他們的皮膚,都被蒸得通紅,身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我被安排著坐在了離門最近的一個角落裡。那裡的溫度稍微低一些。book18.org
他們沒有再聊我的事情,而是開始聊一些我聽不懂的、關於人事調動和項目招標的話題。我像一隻不小心闖進了巨人國的、小小的螞蟻,縮在那個滾燙的角落裡,聽著他們那些充滿了暗語和黑話的、高深莫測的交談,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被這屋子裡悶熱的空氣和那些我無法理解的語言給融化掉。book18.org
就在我快要昏昏欲睡的時候,那個市教育局的陳處長突然話鋒一轉,用胳膊肘搗了搗身旁的呂叔叔,臉上帶著一種男人都懂的、曖昧的笑容。book18.org
「我說,老呂,」他說,聲音,因為喝了酒和被熱氣蒸著而顯得有些含糊不清,「你今天帶來的那個程蕾……不簡單啊。我剛才敬她酒的時候,你沒看見,那小眼神,跟那小眼神,跟刀子似的,颳得我臉上生疼。這種女人,性子烈,不好駕馭吧?」book18.org
我那顆昏昏沉沉的腦袋,在那一瞬間猛地清醒了過來。我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book18.org
桑拿房裡很悶,木板燙得人皮膚發疼,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被烤乾的松木混合著汗液的、奇特的味道。呂叔叔靠在滾燙的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享受著高溫帶來的的暈眩感。他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汗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油膩膩的光。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帶著笑意的嗯聲,那聲音拖得很長,充滿了某種回味無窮的意味。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地睜開眼睛,那雙總是顯得很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像是酒足飯飽後的、慵懶的滿足感。book18.org
「老陳,你看人還是準的,」他慢悠悠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這就像吃魚。清蒸的魚,吃的是那個鮮味兒,但總覺得寡淡。還是得吃這種帶刺的野生江魚,肉雖然不一定多嫩,但你把那根最硬的主刺給抽出來的時候,那滋味……嘖嘖,不一樣。」book18.org
他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這間狹小而悶熱的木屋裡,響起了一陣意味深長的、男人們都懂的、低低的鬨笑聲。book18.org
那個市教育局的陳處長,用他那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自己滾圓的肚子,笑得最大聲。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滿臉通紅、不知所措的我,然後轉回頭,用一種更加肆無忌憚的、帶著酒氣的粗俗腔調說:book18.org
「老呂你這比喻,精闢!不過我可跟你說,這種女人,就是一盤菜,看著好看,聞著香,嘗一口,扎嘴!也就你呂局長有這個耐心,肯花功夫去挑刺。要換了我,直接一筷子,夾散了算逑!什麼清高不清高,關了燈,拉到床上,還不都一個B樣?我就不信,她還能給你念出首唐詩來?」book18.org
他的話像一瓢滾燙的、混雜著油污的泔水,劈頭蓋臉地潑了過來。我感覺我臉上那層薄薄的皮膚,都被燙得生疼。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抬頭去看呂叔叔。book18.org
我以為他會生氣,或者至少會出言制止。book18.org
可他沒有。book18.org
他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那動作像一個寬宏大量的學者,在糾正一個學生粗淺而又錯誤的觀點。book18.org
「老陳,你這就把事情看簡單了。」他拿起旁邊一條濕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用一種近乎於講課的、充滿了智力優越感的語氣,不緊不慢地接著說:book18.org
「你說的,是最低級的玩法,那是純粹的發泄,沒意思。對付這種女人,樂趣不在於把她夾散,而在於」品「。你得懂她心裡那點九曲十八彎。她骨子裡,比誰都傲,覺得全天下的男人都配不上她。可她又不得不低頭。所以啊,你不能讓她覺得是她在求你,更不能讓她覺得是你在強迫她。」book18.org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慢慢地搖了搖。book18.org
「你要讓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是一場等價交換。她用她最寶貴的東西,換她兒子一個光明的前途。你把這個前途給她畫得越大,越光明,她就覺得自己的犧牲越值得,心裡那點負罪感,就越少。」book18.org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近乎於殘忍的微笑。book18.org
「最妙的地方,就在這兒。她越是說服自己這是一場交易,她就越要敬業。她會比任何一個外面的女人,都更賣力地,去伺候你,迎合你。因為她覺得,只有這樣,才對得起她付出的價格。她在床上越是放蕩,心裡就越覺得自己偉大。她會一邊在你身下呻吟,一邊在心裡告訴自己:看,為了我兒子,我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book18.org
「你看著一個平日裡連跟你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是恩賜的、清高得像仙女一樣的女人,在你面前,褪下所有偽裝,用她最看不起的方式,去努力地取悅你……那種感覺,老陳,比單純的男歡女愛,要刺激一百倍。」book18.org
他說完,又閉上了眼睛,靠在牆上,不再說話了。那神態,像一個剛剛享用完一場饕餮盛宴的、心滿意足的美食家。book18.org
整個桑拿房裡,一片死寂。只有牆角那個燒得通紅的電爐,在發出「滋滋」的、細微的聲響,像一條被烤得快要乾死的、小小的蛇。book18.org
我坐在那個滾燙的角落裡,一動不動。我感覺自己像一個不小心,聽到了魔鬼布道的、迷路的孩子。那些話,像一根根燒紅了的、帶著倒刺的鐵絲,鑽進了我的耳朵里,在我的腦子裡攪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滾燙的爛泥。book18.org
我忽然明白了。book18.org
他們不是不怕我聽到。book18.org
他們是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一個能聽懂話的人。book18.org
在他們眼裡,我大概就跟這間桑拿房裡,那個用來計時的、不斷漏著沙子的沙漏,或者牆角那塊被烤得滾燙的、只會發熱的石頭一樣。我只是一個物件,一個場景里無足輕重的擺設。book18.org
或許,在呂叔叔看來,我的存在,非但不是一種威脅,反而是一種更高明的炫耀。就像一個獵人,在向他的朋友們展示一張完整的、毫無瑕疵的虎皮時,還會特意把那隻被他一併捕獲的、驚魂未定的小老虎,也放在旁邊。book18.org
你看,不僅母的被我降服了,連這隻小的,也只能乖乖地趴在這裡,看著我,聽著我,連一聲嗚咽都不敢有。book18.org
那種被徹底無視、被當成一件沒有知覺的家具的羞辱感,比他們話語裡那些骯髒的內容本身,更像一把冰冷的、生了銹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我的骨頭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桑拿房的。book18.org
我只記得,當我換好衣服,被那個服務員領著重新回到二樓那個燈光昏暗的休息大廳時,我看到了媽媽。book18.org
她已經洗漱完畢,換上了來時那身黑色的連衣裙。她沒有坐在那些寬大的、舒服的真皮沙發上。她只是一個人,靠在走廊盡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用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像是在用那份涼意來緩解酒後的頭痛。book18.org
她聽到了我的腳步聲,緩緩地轉過身來。book18.org
她的臉,因為喝了太多酒,也因為剛從桑拿房裡出來,而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濕的紅暈。她的眼神是渙散的,像兩潭被攪渾了的、深不見底的水,努力了很久,才把我的樣子,聚焦在裡面。book18.org
她看著我,臉上很努力地扯出了一個微笑。book18.org
那是一個屬於醉酒之人的、遲鈍的、沒有力氣的微笑。那笑容沒有抵達她的眼睛,只是像一層薄薄的面具,掛在她那張潮紅的、疲憊的臉上。book18.org
「晨晨,」她開口了,聲音很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氣,「等……等急了吧?走,媽媽帶你回家。」book18.org
呂叔叔的車,就停在金色年華門口那片燈火通明的停車場裡。那是一輛黑色的、四個圈圈的奧迪,車身被洗得鋥亮,像一頭沉默的、蟄伏在夜色里的黑色巨獸。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呂叔叔親自開著車。車裡沒有開燈,只有儀錶盤上那些綠色的、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散發著一層幽幽的、鬼火般的光。呂叔叔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打開了車裡的音響。一陣舒緩的、我叫不出名字的鋼琴曲,像一條冰冷的、滑膩的蛇,悄無聲息地纏繞在我們三個人之間。book18.org
媽媽一句話也沒說。她靠在副駕駛的車窗上,似乎是睡著了。她的呼吸,很沉,帶著一股溫熱的酒氣,均勻地噴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凝結成一小片白色的、模糊的霧。那些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路燈光影,就透過那片小小的、由她的呼吸製造出來的霧,一明一暗地,打在她那張毫無防備的、蒼白的側臉上。 我坐在後排,我能聞到車裡那股混雜了高級皮革、淡淡的古龍水,和媽媽身上那股洗過澡後,殘留的、陌生的沐浴露的味道。那氣息,像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薄膜,把我們三個人裹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令人窒息的繭里。book18.org
車子很快就開到了我們家屬院的樓下。book18.org
呂叔叔把車穩穩地停在院子裡那棵被砍掉了的香樟樹的樹樁旁,熄了火。車裡的鋼琴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世界,瞬間就安靜了下來。靜得,我能聽到媽媽那沉重的、帶著酒意的呼吸聲。book18.org
「到了。」呂叔叔說,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那棟在夜色中顯得像一具巨大骨架一樣的、黑漆漆的紅磚樓。book18.org
他伸出手,輕輕地推了推副駕駛座上的媽媽。book18.org
「程蕾,醒醒,到家了。」book18.org
媽媽的身體,像一隻受驚的貓,猛地顫抖了一下。她睜開眼睛,眼神里充滿了剛從夢中驚醒的、茫然的恐懼。她看著窗外那棟熟悉的、破舊的紅磚樓,過了很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魄。book18.org
「……哦。」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掉在了雪地上。book18.org
她推開車門,想要下車,腳下卻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book18.org
呂叔叔立刻也下了車,繞到另一邊,扶住了她。book18.org
「你看你,喝成這個樣子。」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責備,卻又充滿了不容拒絕的體貼,「我送你們上去吧。」book18.org
「不……不用了,」媽媽掙扎著,想從他的手臂里掙脫出來,可她渾身綿軟,沒有一絲力氣,「晨晨,扶著媽媽。」book18.org
我趕緊下車,從另一邊架住了她的胳膊。我能感覺到,她的整個身體都像一袋沒有骨頭的、沉甸甸的米,重重地壓在我的身上。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就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站在那輛黑色的奧迪車旁。book18.org
呂叔叔沒有鬆手。他只是看著我媽媽,臉上,又掛起了那種溫和的、不容置疑的笑容。book18.org
「程蕾啊,」他說,語氣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事,「明天上午,局裡臨時要開個黨組會,研究一下省里最新的稅改精神。你晚上,把相關的材料,再熟悉一下,明天會上,我可能要讓你做個簡單的發言。」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那張因為醉酒而潮紅的臉,在那一瞬間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可是……呂局長,」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掙扎,舌頭都有些打結,「那些材料……都在……都在我辦公室的柜子里鎖著……」book18.org
「我知道。」呂叔叔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高深莫測。「所以,你今晚,就別回去了。我送你去單位醒醒酒,正好,也把材料準備一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仿佛我真的就是旁邊一棵不會說話的、沒有知覺的樹。book18.org
車廂里,陷入了一陣比死亡還要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地攥成了一個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book18.org
她那張因為醉酒而潮紅的臉,在那一瞬間,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為酒精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呂叔叔。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她說,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掉在了燒紅的鐵板上,發出「呲」的一聲輕響。book18.org
呂叔叔臉上的笑容,微微地凝固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會拒絕。book18.org
「呂局長,」媽媽的舌頭還有些打結,但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今天謝謝您的招待。晨晨……明天還要上學,我必須帶他回家。」book18.org
她說「必須」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一個母親的、最後的固執。book18.org
她沒有再給呂叔叔說話的機會。她推開車門,踉蹌著下了車,然後繞到另一邊,拉開我這邊的車門,把我從車裡拽了出來。那動作快得像是在逃離一場即將吞沒她的火災。book18.org
「呂局長,您慢走。」她背對著那輛黑色的奧迪,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然後,就拉著我的手,幾乎是拖著我,快步地,朝著我們那棟黑漆漆的紅磚樓的樓道口走去。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身後那兩道雪亮的車燈,像兩隻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們,直到我們走進那片更深的、樓道里的黑暗中。book18.org
上了樓,媽媽用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摸索了很久,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門開了。屋子裡,一股冰冷的、帶著灰塵味的空氣,迎面撲來。book18.org
她沒有開燈。她只是把我推進屋裡,然後,自己靠在門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喘息聲在寂靜的黑暗中,像一台破舊的、漏氣的鼓風機,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劇烈的疲憊。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才直起身,走到我的床邊。book18.org
「晨晨,」她蹲下身子,幫我脫掉鞋子,蓋好被子,那動作笨拙而又急切,「早點睡,明天……媽媽給你煮荷包蛋。」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假裝閉上了眼睛。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重的、尚未散盡的酒氣,和我從未在她身上聞到過的、那家高檔酒店裡特有的、混雜了煙草和飯菜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氣息。book18.org
她幫我掖好被角,就站起身,走出了那道隔開我們兩個世界的、半舊的印花布帘子。book18.org
我聽到她在客廳里,摸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那「咕咚、咕咚」的、大口吞咽的聲音,像是在吞咽著什麼滾燙的、無法言說的東西。book18.org
然後是一陣死寂。book18.org
我躺在黑暗中,卻一點睡意也沒有。我的心臟,還在「怦怦」地跳著,像一隻剛剛躲過了獵鷹追捕的、驚魂未定的小兔子。剛才在車裡那場無聲的對峙,樓下那兩道雪亮得像探照燈一樣的車燈,都像一場剛剛結束的、驚險的噩夢。 可現在,我安全了。我們都安全了。book18.org
我聽著帘子外面,那熟悉的、屬於我們家的寂靜。我能分辨出牆上那隻老座鐘停止擺動後留下的沉默,能分辨出廚房裡那隻舊冰箱偶爾發出的、像老人咳嗽一樣的「咯咯」聲。這些在平日裡讓我感到厭煩的、象徵著貧窮和陳舊的聲音,在這一刻,卻像最動聽的催眠曲,一下一下地,撫慰著我那根繃緊了一整晚的神經。book18.org
我甚至感到了一絲慶幸,和一種孩子氣的、小小的驕傲。book18.org
我覺得,媽媽勝利了。book18.org
我悄悄地把眼睛睜開一道縫。book18.org
我看到,她就那麼穿著那身黑色的連衣裙,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一樣,靜靜地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方桌旁。她沒有開燈,也沒有動。窗外那一點點從鄰居家窗戶里透出來的、微弱的光,勾勒出她那個瘦削的、僵硬的側影。book18.org
她像一座被遺忘在了時間裡的、冰冷的雕像。book18.org
看著她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我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一點一點地放了下來。book18.org
我緊繃了一整晚的身體,終於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困意,像一陣溫暖的、厚重的潮水,慢慢地將我淹沒了。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book18.org
我是被一種奇怪的「咔噠」聲給吵醒的。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也很固執,像是樓上王阿姨家那隻沒關緊的水龍頭,在一下一下地滴著水。book18.org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屋子裡依舊是一片漆黑。可那「咔噠」聲,卻異常的清晰。book18.org
我側耳聽了聽,那聲音不是從樓上傳來的。book18.org
它來自我們家的客廳。book18.org
那是我們家那隻老舊的石英鐘,秒針在走動時發出的聲音。book18.org
我心裡猛地一沉。book18.org
我記得很清楚,那隻鍾早就因為沒電,停在了七點一刻的位置,已經有大半年沒有響過了。book18.org
我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掀開了那道印花布帘子。 客廳里空無一人。book18.org
媽媽不在那張方桌旁。她也不在她的那張床上。那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今天早上我出門時一樣,沒有人動過。book18.org
她不見了。book18.org
一股冰冷的、徹骨的寒意,瞬間就從我的腳底,竄上了我的頭頂。book18.org
我赤著腳跳下床。地板冰冷得像一塊巨大的、冬日裡的鐵板。book18.org
我衝到門口,那扇木門,從裡面被人用心地反鎖著。我把手貼在門板上,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點屬於媽媽的、從外面帶回來的、冰冷的寒氣。book18.org
她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她又是怎麼出去的?book18.org
我像一隻瘋了的、沒頭蒼蠅一樣,在屋子裡到處尋找著。book18.org
我跑到廚房,窗戶緊緊地關著。我又跑到陽台,那扇通往外面的小窗,也從裡面牢牢地插著。book18.org
這個家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完整的盒子。可盒子裡那個最重要的人卻憑空消失了。book18.org
就在我快要被這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恐懼給逼瘋的時候,我的目光,落在了衛生間那道掛著小鴨子圖案的、半舊的塑料帘子上。book18.org
我走了過去,掀開了帘子。book18.org
一股混雜了玫瑰香皂和她晚上用的那種廉價面霜的、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book18.org
衛生間裡空無一人。book18.org
可就在那個小小的、用來放洗漱用品的、水泥砌成的台子上,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媽媽晚上出門前,用來化妝的那面小小的、帶塑料花邊的摺疊鏡還立在那裡。鏡子的旁邊,散落著一些黑色的、像粉末一樣的、細小的碎屑。我知道,那是她用火柴烤那根眉筆時,掉下來的。book18.org
鏡子前面還放著一小團被揉得皺巴巴的、白色的衛生紙。book18.org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團衛生紙展開了。book18.org
在那團柔軟的、白色的紙巾中央,我看到了一抹鮮艷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樣的、暗紅色的印記。book18.org
那是一個被用力地、反覆地抿過的、不完整的唇印。book18.org
那一刻,桑拿房裡那些滾燙的、骯髒的話,像一群掙脫了牢籠的魔鬼,尖叫著,呼嘯著,重新衝進了我的腦子裡。book18.org
「……關了燈,拉到床上,還不都一個樣?」book18.org
「……她在床上越是放蕩,心裡就越覺得自己偉大……」book18.org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了起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扶著冰冷的牆壁,蹲下身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能發出一陣陣乾嘔。book18.org
我再也睡不著了。book18.org
我一個人,穿著單薄的睡衣,坐在那張冰冷的、掉了漆的方桌旁。我聽著窗外,那陣不知疲倦的、嗚咽般的寒風,聽著牆上那隻不知被誰換上了新電池的、正在重新走動的石英鐘,發出的「咔噠、咔噠」聲。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全世界遺忘了的、小小的守夜人,獨自守著這棟巨大的、沉睡的、像墳墓一樣的紅磚樓。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從一片死寂的墨黑,變成了一種帶著魚肚白顏色的、冰冷的青灰色時,樓道里才終於傳來了那陣熟悉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宿醉後的、拖沓的疲憊。book18.org
我趕緊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假裝睡著了。book18.org
我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乾澀的轉動聲。門開了,又輕輕地關上了。book18.org
媽媽回來了。book18.org
我從被子的縫隙里,悄悄地往外看。book18.org
我看到她像一個幽靈一樣,默不聲地站在門口的黑暗中。她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連衣裙,只是那件衣服,不再像昨天出門時那樣筆挺,上面多了很多深深的、凌亂的褶皺,像一張被揉搓了很久的、黑色的廢紙。她的頭髮也有些散亂,幾縷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在清晨那點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線下,像幾道小小的、黑色的淚痕。book18.org
她站了很久,才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線的木偶一步一步地挪進了屋。那雙半高跟的、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不再發出昨天出門時那種清脆的「篤篤」聲,而是一種沉悶的、拖沓的、像是在泥地里跋涉過的聲音。book18.org
她沒有開燈,徑直地走進了那道掛著小鴨子圖案的、半舊的塑料帘子後面。 裡面很快又傳來了嘩嘩的水聲。book18.org
天一點一點地亮了。book18.org
我聽到她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地準備著早飯。那聲音依舊是那麼的按部就班,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與她無關的、荒誕的夢。book18.org
可當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走到我的床邊,叫我起床時,我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死死地,黏在了她的腿上。book18.org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色的舊毛衣,可下半身卻還來不及更換。她的小腿上,依舊穿著昨晚那雙黑色的、薄薄的絲襪。book18.org
那不是我熟悉的那種不透明的、厚實的黑色褲襪。那是一種極薄的、近乎半透明的黑色,像一縷輕煙,纏繞在她的皮膚上。在從窗戶透進來的、灰白色的晨光里,我能隱隱約約地,看到那層薄薄的尼龍布料下,她小腿肚那光滑、白皙的輪廓。那布料緊緊地繃在她秀氣的腳踝那優美的曲線上。我第一次注意到,那襪子的表面,帶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澤,仿佛曾經被什麼濡濕過,此刻正慢慢地乾涸,以一種潮濕的、親昵的姿態,緊貼著她的肌膚。book18.org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猛地停滯了。book18.org
那不是我熟悉的那種不透明的、厚實的黑色褲襪。那是一種極薄的、近乎半透明的黑色,像一縷輕煙,纏繞在她的皮膚上。在從窗戶透進來的、灰白色的晨光里,我能隱隱約約地看到那層薄薄的尼龍布料下,她小腿肚那光滑、白皙的輪廓。那布料緊緊地繃在她秀氣的腳踝那優美的曲線上。book18.org
我的目光像一隻不受控制的、貪婪的蟲子,開始在那片神秘的黑色上寸寸地、仔細地爬行。book18.org
我看到在她右腿的、靠近腳踝內側的、那個極其不起眼的位置,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被什麼東西不小心勾破了的抽絲。book18.org
那道抽絲,像一道小小的、精緻的、白色的閃電。book18.org
它無聲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劃破了那片完整的、深不見底的黑色。那道小小的破損,讓周圍原本平整、光滑的尼龍表面,起了幾道極其細微的、像水波一樣的褶皺。那褶皺里,仿佛還殘留著昨夜,某個瞬間的、劇烈的掙扎。book18.org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順著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抽絲,往上移動。book18.org
我看到了她的膝蓋。那層薄薄的黑色織物,在膝蓋骨的位置,因為反覆的彎曲和伸展,顏色變得比其他地方更淺,更透明。透過那層被撐薄了的尼龍,我甚至能看到她皮膚上,有一小片淡淡的、模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按壓過的紅痕。book18.org
那片紅痕像一朵開在薄冰之下的、羞恥的、小小的桃花。book18.org
然後,我的目光在她的左腿大腿外側停住了。book18.org
那裡,襪子的表面,不再是均勻的、帶著微光的黑色。有一小塊區域,大約有我手掌那麼大,顏色顯得有些發暗,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在晨光下,那塊地方的質感顯得有些僵硬,甚至在邊緣處,因為乾涸而起了幾絲極細微的、像鹽霜一樣的白色結晶。它像一塊地圖上不祥的標記,無聲地宣告著昨夜那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怎樣濕潤而又黏膩的戰役。book18.org
我的臉頰像被火燒一樣滾燙。桑拿房裡那些污穢不堪的話,像一桶沸騰的、滾燙的豬油,盡數地潑進了我的腦子裡。book18.org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異樣的、灼熱的、近乎於侵犯的目光。她端著碗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碗里的白粥都差點晃了出來。她下意識地,想要併攏雙腿,想要用右腿去遮掩左腿上那塊不祥的地圖。book18.org
可她最終什麼也沒做。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裡,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已經放棄了所有掙扎的人。book18.org
她把那碗白粥,重重地放在了我床頭的小柜子上。book18.org
「快起來,喝了,上學要遲到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平淡。可那平淡里卻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的、幾乎要哭出來的顫抖。book18.org
然後,她就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那道印花布帘子。book18.org
帘子因為她的動作而劇烈地晃動著,上面印著的黃色小鴨子也跟著驚慌失措地搖擺。book18.org
我一個人坐在床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小小的泥偶,久久沒有動彈。book18.org
我的目光,還死死地盯著那道晃動不休的布簾。book18.org
帘子外面,就是我們家那間狹小而又昏暗的客廳。就是那個充滿了檀香皂和油煙味的、我無比熟悉的世界。book18.org
我拿起那碗放在床頭柜上、還冒著熱氣的白粥,卻怎麼也喝不下去。那股熟悉的味道,此刻聞起來,讓我感到一陣陣的噁心。book18.org
(18)book18.org
那個冬天似乎有一種不肯走的意思,賴在我們這個南方小縣城裡,遲遲不肯挪窩。開春後,也只是偶爾有那麼一兩天,太陽會像個吝嗇的富翁,從厚厚的、灰白色的雲層里,露出一點點沒什麼溫度的、蒼白的光。book18.org
學校就是在這樣一個沒什麼溫度的下午,發下了年度體檢的通知單。那是一張用最粗糙的黃麻紙油印出來的、薄薄的紙片,上面的字跡,因為油墨過多,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空氣里,立刻就瀰漫開了一股熟悉的、混雜了油墨味和少年們那種既期待又緊張的、荷爾蒙的氣息。book18.org
對我們這些半大的孩子來說,體檢是一場充滿了儀式感的、小小的冒險。我們關心的,不是自己的身體到底健不健康,而是能不能在身高那一欄比去年多上幾公分,好在同學面前炫耀;或者是在測視力的時候能比同桌多看清一行,證明自己的眼睛更尖。book18.org
我把那張皺巴巴的、散發著油墨味的通知單,像往年一樣,隨手塞進了書包里。可我沒想到,這張薄薄的紙片,會在我們家那潭早已不起波瀾的、死水般平靜的生活里,投下一顆那麼沉重、也那麼奇怪的石子。book18.org
那天晚上,媽媽從我的書包里,翻出了那張通知單。book18.org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只是看一眼,然後叮囑我一句「明天別忘了吃早飯」。她把那張薄薄的紙片,拿到燈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很久。我們家那盞十五瓦的、昏黃的燈泡,光線照在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把她眼角的那些細紋,照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book18.org
「……身高、體重、視力、聽力、內科、外科……」她用手指,點著上面的項目,一個一個地,輕輕地念出了聲。那聲音,很輕,也很飄忽,像是在念著什麼她看不懂的、神秘的咒語。book18.org
「媽,怎麼了?」我正在桌邊,和我那本永遠也寫不完的寒假作業較勁,忍不住抬起頭問了一句。book18.org
「沒什麼。」她把那張通知單,仔仔細細地,對摺好,放回了桌上,「明天體檢,媽媽請個假,陪你去。」book18.org
我愣住了。從我上小學開始,每年的體檢,都是我自己去的。book18.org
「不用了吧,」我說,「我都這麼大了,就去醫院排個隊,費那個事幹嘛。」book18.org
「那不行,」她轉過頭,看著我,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你的身體,是大事。媽媽必須親自看著,才放心。」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緊張。她反覆地叮囑我要早點睡,甚至還給我沖了一杯我並不喜歡的熱牛奶。牛奶很燙,我喝的時候,看到她又拿起了那張通知單,在燈下,反覆地看著。那樣子,不像是在看一張體檢表,更像是在研究一張充滿了未知和危險的、藏寶圖的殘片。book18.org
半夜,我被一陣奇怪的、壓抑的咳嗽聲給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帘子外面的客廳里,還亮著燈。我悄悄地掀開帘子的一角,看到媽媽正穿著那件絲質的睡裙,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鏡前。book18.org
她沒有在咳嗽。她的眉頭,緊緊地鎖著,臉上帶著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混雜了憂慮、恐懼和一絲絲茫然的表情。book18.org
她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在鏡子前站了很久。book18.org
第二天,她真的跟單位請了假,帶著我去了我們縣裡那個人聲鼎沸的縣醫院。book18.org
醫院裡,永遠都充滿了那股熟悉的、混雜了消毒水、中藥和病人身上那種特有的、帶著一絲酸腐味的、複雜的氣息。走廊里,擠滿了人,哭的孩子,咳的老人,還有我們這些穿著各式各樣校服的、被老師領著來體檢的學生。book18.org
別的家長,都只是把孩子送到門口,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只有媽媽,像一隻高度警惕的母雞,寸步不離地,跟在我的身邊。book18.org
在量身高、測體重的時候,她會死死地盯著那些冰冷的儀器上,跳動的紅色數字。護士報出一個數,她就會立刻拿出隨身帶著的、那個小小的記事本,用筆記下來。book18.org
「一米四七,」護士用一種很不耐煩的、拖長了的聲調喊道,「下一個!」 「同志,同志,麻煩您再給量一遍,」媽媽立刻就湊了上去,臉上帶著那種謙卑的、討好的笑容,「我怎麼記得,他上個月在家量,都快一米四八了呢?」 「哎呀,我說你這個家長,怎麼回事啊?」那個年輕的護士,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差這一公分,能決定你家孩子考上清華還是北大啊?後面還排著隊呢!」book18.org
媽媽的臉,白了一下,但她還是堅持著,說:「麻煩您了,就再量一次,一次就好。」book18.org
最後,在後面排隊的學生們,那一片不耐煩的「哎呀」聲里,我又被重新按在了那個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測量尺下。book18.org
結果,還是一米四七。book18.org
在內科診室里,那個戴著老花鏡的、頭髮花白的老醫生,用一個冰冷的聽診器,在我的胸口和後背來來回回地聽著。book18.org
「肺部呼吸音清晰,心率正常。」他一邊說,一邊在我的體檢單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什麼。book18.org
就在他準備寫完結論的時候,媽媽突然插嘴了。book18.org
「醫生,」她往前湊了一步,聲音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個……我想問一下。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要是平時,聞到點油煙味,就想吐,或者早上起來,總是沒精神,打瞌睡……這是不是……身體有什麼毛病啊?」book18.org
老醫生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了我媽媽一眼。book18.org
「你說的這些情況,他有嗎?」他問我。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book18.org
老醫生又轉回頭,看著我媽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過度焦慮的病人。「我說這位家長,孩子身體book18.org
好著呢。你們當家長的,別一天到晚,自己嚇唬自己。沒病,都能被你們給想出病來。」book18.org
媽媽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整個體檢過程,最讓我感到不自在的,是在排隊等候的時候。book18.org
從內科診室出來,要去外科,中間,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光線有些昏暗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就是醫院的婦產科。book18.org
媽媽拉著我的手,走到那扇總是緊閉著的、乳白色的木門前,突然就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她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門口,透過門上那塊小小的、磨砂的玻璃窗,看著裡面那些模糊的、穿著白色護士服的、來來回回走動的人影。我能聽到,從門裡偶爾會傳來一陣嬰兒響亮的、中氣十足的哭聲。book18.org
她看著那塊寫著婦產科的、藍底白字的牌子,一看,就是很久。她的眼神很奇怪,那裡面沒有了剛才在診室里那種緊張和焦慮,而是一種更深的、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混雜了羨慕、恐懼和一種說不清的、巨大的情緒。book18.org
「媽,你看什麼呢?」我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book18.org
她像一個被從夢中驚醒的人,猛地回過神來,身體都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我,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book18.org
「沒什麼,」她說,聲音,有些沙啞,「就是覺得……當媽媽的,都不容易。」book18.org
體檢的所有項目終於都結束了。結果,當然是一切正常。book18.org
媽媽拿著那張蓋著紅色的合格印章的、薄薄的體檢單,像拿著一張救命的符咒。我能感覺到,她那隻一直緊緊攥book18.org
著我胳膊的、冰冷的手,在走出醫院大門,重新看到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時,才終於有了一點點,屬於活人的溫度。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我們沒有直接回家。媽媽拉著我,拐進了菜市場旁邊那條總是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家禽糞便和魚腥味的小巷。巷子的盡頭,有一家很小的、連招牌都沒有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寫著「土特產」的木牌。鋪子裡很暗,只有一個姓黃的、瘦得像根竹竿一樣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用一桿小小的、銅製的桿秤,給一包黑乎乎的草藥稱重。book18.org
媽媽走進去,跟那個黃老頭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book18.org
黃老頭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了我一眼,然後,從櫃檯底下,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牛皮紙包著的長方形紙包,遞給我媽媽。book18.org
「一天兩次,用開水沖了喝。」他沙啞著嗓子說,「小孩子家,身子虛,補補是應該的。」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聞到,從那個牛皮紙包里,散發出一股很濃的、帶著一絲甜味的、類似於當歸和紅棗混合在一起的藥材味。book18.org
那天晚上,媽媽真的用開水,給我沖了一碗那種黃褐色的、看起來很粘稠的藥湯。那藥湯,聞起來很香,喝到嘴裡,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苦澀。 「這是什麼?」我捏著鼻子,皺著眉頭問。book18.org
「好東西,」媽媽坐在我對面,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執拗的、甚至有些神經質的專注,「黃爺爺說了,這是大補湯,男孩子喝了,長得快,身體壯。」book18.org
她盯著我,一勺一勺地,看著我把那碗又甜又苦的、奇怪的藥湯,全部喝了下去。book18.org
從那天起,每天晚飯後,喝一碗那種「十全大補湯」,就成了我雷打不動的功課。book18.org
我並不喜歡那個味道,甚至有些討厭。可我不敢不喝。book18.org
因為我發現,每一次當我喝下那碗藥湯的時候,媽媽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蒼白的臉上,才會露出一絲絲的、近乎於虛脫般的、如釋重負的表情。book18.org
她好像覺得,只要我把那些能補身體的東西都喝進了肚子裡,那些隱藏在她自己身體內部的、看不見的虧空和虛book18.org
弱,就能被一併地,填補起來一樣。book18.org
(19)book18.org
我喝了快一個星期的十全大補湯,那股又甜又苦的、混雜了當歸和不知名草藥根莖的味道,就像一層洗不掉的油漆,牢牢地附著在了我的舌根上。以至於我在學校里,聞到女同學文具盒裡飄出的、那種廉價的茉莉花香味的橡皮筋的味道時,都會忍不住乾嘔一下。book18.org
媽媽似乎對我這種反應很滿意。她好像覺得,只有這種具體的、能被感官捕捉到的苦,才能證明那些補藥正在我的身體里,發揮著作用,才能讓她自己心裡,那些看不見的虧空和虛弱得到一點點虛假的填補。book18.org
而曾文靜,則像一株生長在我們這個充滿了藥味和機油味的、沉悶世界之外的、不知名的植物。她身上,永遠都帶著一股乾淨的、混雜了陽光、墨水和她那件總是洗得發白的校服上,殘留的肥皂泡的味道。book18.org
那個春天,她迷上了英語。book18.org
那不是我們課本上那種,「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and you?」式的、乾巴巴的英語。她迷上的,是一種更遙遠的、只存在於網絡和磁帶里的、帶著音樂般韻律的英語。book18.org
我發現,她最近有了一個寶貝——一台小小的、半舊的隨身聽。那是她父親從鄉下中學淘來的、不知哪個老師用過的舊貨,塑料的外殼邊角都已經被磨得發亮,連放電池的那個小卡扣都斷了,需要用一小截透明膠帶,歪歪扭扭地粘著。她卻非常珍惜,甚至用她媽媽織毛衣剩下的、淡黃色的毛線,給它打了一個小小的、剛好能套進去的保護套。book18.org
省里要舉辦一場中學生英語演講比賽,我們縣只有一個推薦名額。這個消息,像一顆小石子,在我們年級那潭死水裡,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但很快就平息了。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省城是一個和北京一樣遙遠的概念,遠不如討論昨天晚上還珠格格里小燕子又闖了什麼禍來得實在。book18.org
可這顆石子,卻在曾文靜的心裡,砸出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坑。book18.org
她的目標,就是拿下這個名額。但她的動機,和那些想通過比賽獲得加分、拿到獎狀的同學,似乎完全不同。book18.org
有一次,在自習課上,我看到她正戴著耳機,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英漢詞典,嘴裡念念有詞。我湊過去,小聲地問她:「你這麼拚命,就是為了去省里拿個獎啊?」book18.org
她抬起頭,把其中一隻耳機遞給我。那耳機的海綿套,已經有些發黃、破損了。我戴上,聽到了一段極其清晰、純正的、我從未聽過的女聲在朗讀著什麼。那聲音,圓潤、飽滿,每一個單詞的起承轉合,都像音樂一樣優美。它和我們英語老師那生硬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把「three」讀成「樹」的發音,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book18.org
「你聽,」她看著我,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於信仰的、倔強的光,「這才是英語本來的樣子。我覺得,一件美好的事情,就應該被這樣對待。」book18.org
她所說的「好好對待」,是一種近乎於工程師的、充滿智慧和耐心的、笨拙的抗爭。book18.org
她沒有去買那些昂貴的、全新的標準發音磁帶,更買不起當時剛剛開始在我們縣城裡出現的、像個小寶貝一樣被鎖在玻璃櫃檯里的MP3。她唯一的音源,是縣裡那個上網費貴得嚇人的網吧。那裡的電腦,螢幕還是那種大屁股的、泛著藍光的純平顯示器。book18.org
她會用攢了好幾個星期的零花錢,去那裡開上一個小時的機。然後,從一些我看不懂的、全是英文的網站上,下載一些同樣是英文的、名叫MP3的音頻文件。book18.org
可難題在於,如何把電腦里的聲音,裝進她那台只能播放磁帶的舊隨身聽里。book18.org
我看著她,像一個最頑強的工程師,在用手裡最簡陋的零件試圖搭建一架通往新世界的橋樑。她從一本不知從哪兒淘來的、舊的《電腦愛好者》雜誌上,找到了一個土辦法。她去縣城裡那個專賣電子零件的、像雜貨鋪一樣的小店,花了幾塊錢,買來一個耳機插頭,一小段電線和一個麥克風插頭。book18.org
然後,在一個周末的下午,她趴在我家的那張方桌上,用我舅舅程偉不知從哪兒弄來、又被他扔在角落裡生了銹的電烙鐵,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細細的銅絲,焊接在一起。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松香和塑料燒焦的、刺鼻的味道。她的手指,甚至被滾燙的烙鐵頭燙出了一個亮晶晶的小水泡。她只是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然後,繼續埋頭和那些不聽話的、細小的零件較勁。book18.org
最終,她真的成功了。她焊出了一根兩頭帶著不同插頭、中間用黑色膠布纏得歪歪扭扭的、醜陋的「音頻對錄線」。book18.org
她會帶著這根線和幾盤空白磁帶再去一次網吧。她把對錄線的一頭插在電腦的耳機插孔,另一頭插在她那台舊隨身聽的麥克風插孔里。然後,在電腦上播放MP3的同時,按下隨身聽的錄音鍵。網吧里很吵,充滿了鍵盤的「噼啪」聲和遊戲里「Fire in the hole!」的嘶吼聲。她必須戴上耳機,全神貫注地通過監聽,來判斷錄音的音量和效果,不能有一點雜音。book18.org
我看著她因為成功地轉錄了一段清晰的對話,而摘下耳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疲憊而又滿足的笑容時,內心感到一種巨大的、混雜了心疼和敬佩的觸動。book18.org
那個周末的下午,我們家的門,被敲響了。book18.org
來的人是曾文靜。book18.org
她懷裡,緊緊地抱著她那個用淡黃色毛線套裝著的寶貝隨身聽,和那幾盤她自己親手轉錄的、用歪歪扭扭的字跡標註著「Lesson One」、「Lesson Two」的磁帶。她站在門口,顯得有些拘謹和不安。book18.org
「何晨,」她說,眼睛卻越過我,看向了正在客廳窗前,繡著星空十字繡的媽媽,「那個……我能,我能請程蕾阿姨,幫我一個忙嗎?」book18.org
媽媽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盯著針眼而顯得有些疲憊的眼睛,在曾文靜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乾淨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曾文靜走進屋,把那台半舊的隨身聽,像獻上一件珍貴的貢品一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張堆滿了碎帆布和麻線的方桌上。book18.org
「程蕾阿姨,對不起,打擾您了,」她說,聲音因為緊張而帶著一絲小小的顫抖,「我從電腦上錄了一些聽力,但總覺得聲音有點發悶,錄出來的效果不好。我聽我爸爸說,您以前在廣播站待過,最懂這些……這些機器。您能不能,幫我聽聽,是不是錄製的時候,電平太高了?」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那裡面,有驚訝,有片刻的恍惚,也有一絲被一個孩子的、天真的世界所打擾後的、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她最終,還是放下了手裡的繡花繃子和那根亮晶晶的小鋼針。book18.org
她接過了那台小小的隨身聽,戴上了耳機。book18.org
為了測試錄音效果,媽媽讓曾文靜把她的演講稿念一遍。book18.org
曾文靜立刻站得筆直,像一棵準備接受檢閱的小白楊。她用她那清脆的、努力模仿著標準倫敦腔的聲音,朗讀著她的演講稿。而媽媽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她不像一個老師,更像一個倦怠的、苛刻的評委。book18.org
聽完一遍後,媽媽睜開眼,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曾文靜在某個單詞的尾音處理上的一個細微瑕疵。她的發音,比曾文靜模仿的錄音,更加純熟、地道,帶著一種曾文靜從未聽過的、屬於成年人的自信和從容。那一刻,曾文靜看著媽媽的眼神里,充滿了崇拜的光芒。book18.org
曾文靜練習了幾遍後,媽媽卻打斷了她。book18.org
「文靜,」她看著她,眼神變得很深,很銳利,「你告訴我,你為什麼,非要參加這個比賽?」book18.org
曾文靜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小聲但異常堅定地說:「因為……我覺得它很好聽。book18.org
我就是想,把這麼好聽的聲音,在很多人面前,大聲地念出來。我覺得,一件美好的事情,就應該被這樣對待。」book18.org
媽媽看著她那天真的、閃著光的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了她那個繃得緊緊的、圓形的繡花繃子。book18.org
屋子裡很安靜。靜得能聽到曾文靜那有些侷促的、細微的呼吸聲,和牆上石英鐘「嘀嗒、嘀嗒」的、不知疲倦的腳步聲。book18.org
媽媽的手指,捏著那根小小的、亮晶晶的鋼針。她的面前,是一片已經繡出了一小半的、扭曲的星空。她似乎是想繼續剛才的工序,可那根針,卻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book18.org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極其細微卻又讓我感到一陣莫名寒意的動作。book18.org
她把那根鋒利的針尖,對準了那塊已經繡好的、由無數個小小的、排列整齊的藍色格子組成的「夜空」,然後,用一種近乎於麻木的、心不在焉的力道,開始一下、一下地,用針屁股,輕輕地敲擊著那些彩色的棉線。book18.org
那敲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它只是讓那些原本平整、服帖的絲線,變得微微有些鬆散,起了一層細小的、看不見的毛邊。book18.org
她不像是在刺繡,更像是在用一種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一點一點地破壞著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那個小小的、脆弱的彩色秩序。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才停下那個奇怪的、徒勞的動作,抬起眼看著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沉默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曾文靜。book18.org
「文靜,」她說,聲音很平,也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發生過、與她無關的舊事,「我們單位去年搞業務競賽,理論考試,我考了第一。」book18.org
曾文靜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book18.org
媽媽沒有看她,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book18.org
「實際操作,評委臨時加了一道題。讓我們用算盤,算一筆附加稅,誰最快,誰的分就最高。」book18.org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自嘲的弧度。 「那道題,我五分鐘就算完了。坐在我旁邊的小莉,她多花了三分鐘。最後得獎的是她。」book18.org
她沒有再往下解釋原因。她只是轉回頭,看著曾文靜那雙因為困惑而顯得更加清澈的眼睛,然後,她做了一個極book18.org
其細微的動作。book18.org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上那本曾文靜帶來的、嶄新的英語演講比賽輔導書。書的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的、醒目的主辦單位的名字,其中一個,是縣教育局團委。book18.org
她的手指,就在教育局那三個字上,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book18.org
那動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像兩聲沉悶的鐘聲,敲在了曾文靜的心裡。 然後,媽媽才站起身,把那台半舊的步步高復讀機,重新收回了柜子里。她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磁帶,一邊用一種極其平淡的、仿佛只是在叮囑一件日常小事的語氣,對還愣在那裡的曾文靜說:book18.org
「你的發音很好。比我們局裡所有搞外貿業務的人都標準。」book18.org
「回去吧。好好準備比賽。」book18.org
我坐在不遠處的書桌旁,假裝寫著作業。我聽著媽媽用她那被生活磨礪得沙啞的嗓音,向我心中那個最純潔的女孩,傳授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第一堂關於規則之外的、冰冷的啟蒙課。我手裡的鉛筆,在練習本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色的、醜陋的口子,像一道無法修復的、撕裂的傷痕。book18.org
(20)book18.org
初夏的雨,不像春天那麼溫柔,也不像盛夏那麼暴烈。它總是來得不聲不響,細得像牛毛,密得像一張網,能把整個縣城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潮濕的、怎麼也晾不幹的愁緒里。book18.org
我們家屬院後面那條常年乾涸的護城河,因為上游水庫的整修,莫名其妙地蓄上了水。河水是渾濁的、黃綠色的,上面漂著一層白色的泡沫和不知從哪兒衝下來的、腐爛的樹葉。河水一來,那些不知在泥里蟄伏了多久的蛤蟆,就都活了過來。每天晚上,從河邊都會傳來震耳欲聾的、一片「呱呱」的蛤蟆叫聲。那聲音,充滿了原始的、躁動的生命力,像一鍋燒開了的水,攪得整個家屬院的人都睡不好覺。book18.org
媽媽還在繡著那幅永遠也繡不完的星空。只是速度越來越慢了。我發現,她開始頻繁地感到疲倦,常常繡著繡著,針還捏在手裡,人就已經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著了。她解釋說是春天到了,犯春困。book18.org
那個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和我那本永遠也寫不完的寒假作業較勁。媽媽的行為出現了兩個巨大的、讓我感到不安的反常。book18.org
她第一次主動地,翻出了那個落滿了灰塵的、用來裝換季衣物的舊皮箱。她把那些早已穿不下的、帶著一股淡淡奶漬味的嬰兒服,洗得發白的、屁股上還帶著兩個洞的開襠褲,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在燈下,仔仔細細地看,又仔仔細細地疊好,像是在清點著一些早已被遺忘的、珍貴的遺物。book18.org
然後,她又拿出了那件她織了快一年的、深灰色的毛衣。那件毛衣,因為我的個子長得太快,已經有些短了,袖口緊緊地箍在我的手腕上,像一副柔軟的鐐銬。她卻找來一把小剪刀,把已經織好的袖口和下擺,小心翼翼地全部拆掉。那些原本排列整齊的、緊密的毛線圈,在她手裡變成了一蓬蓬混亂的、捲曲的、像方便麵一樣的曲線。book18.org
然後,她接上新的毛線,開始重新往下織。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個專注的、微微弓起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巨大的恐慌。我覺得,她不像是在織毛衣,更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飛速流逝的時間賽跑。book18.org
「媽,」我終於忍不住,放下了手裡的筆,「這毛衣都舊了,還織它幹嘛?」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只是手上的動作,慢了一點。她說:「舊是舊了點,但毛線是好毛線,暖和。你這孩子,長得太快,book18.org
像雨後的筍一樣。今年織的,明年就穿不上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切的、仿佛要穿透我看到很多年以後的溫柔和憂慮。book18.org
她說:「媽媽……可能要出趟遠門。要去省里,學習。要去很久,可能……要一年。」book18.org
她繼續說:book18.org
「我怕我走了,沒人給你織新毛衣。先把這件加長一點,你今年冬天,就還能再將就著穿一年。等明年……明年媽媽回來了,再給你織件新的、更大的。」 那個下午,媽媽對我說,工會的汪阿姨,要帶我們去一個叔叔家認認門。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通知我晚飯吃什麼一樣,不帶商量的餘地。book18.org
我心裡咯噔一下。「汪阿姨」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密碼,它總是在我們家某些重大事件發生前出現。我放下筆,心裡充滿了那種熟悉的、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推著往前走的、無力的抗拒感。我不知道要去見誰,要去認什麼門,我只知道,這又是一場我無法拒絕的、被安排好的戲。book18.org
汪主席果然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很鮮艷的、帶著大花朵的連衣裙,臉上堆滿了那種職業化的、不容置疑的熱情。book18.org
我們跟著她,穿過幾條陌生的、散發著一股煤煙和潮濕味道的小巷,來到了一個和我們家屬院很像,但更破舊、更擁擠的筒子樓前。樓道里很暗,牆壁上,用粉筆畫著各種歪歪扭扭的跳房子的格子。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屬於劣質香煙的煙草味,和一股炒菜時辣椒被嗆到的味道。我跟在媽媽身後,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乾淨的玫瑰香皂味,我覺得,她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book18.org
一個穿著嶄新的、甚至連摺痕都還沒消掉的藍色工裝的男人,早已像迎接貴客一樣,等在了門口。他看起來很侷促,兩隻粗糙的大手,不停地在褲子上擦著。他身後,還躲著一個小女孩。book18.org
汪主席熱情地指著那個男人說:「程蕾,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陳師傅。老陳,這就是我們局裡的大才女程蕾,和她兒子晨晨。」book18.org
那個被稱作「老陳」的男人,對著我媽媽,憨厚地、近乎於討好地笑了笑。而他身後那個小女孩,梳著兩條小辮子,也從門後探出半個腦袋。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像兩顆潮濕的、黑色的玻璃彈珠。她沒有看我,而是用一種我看不懂的、充滿了審視和警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媽媽那雙穿著半高跟皮鞋的、乾淨的腳。book18.org
汪主席像一個熟練的導演,掌控著全場的節奏。她先是熱情地介紹著雙方,然後便和媽媽、老陳,開始拉著一些關於舊事的、溫情的家常。book18.org
我被安排著,和那個叫默默的小女孩,一起坐在裡屋那張小小的、桌面被刻得坑坑窪窪的書桌旁,「一起寫作業」。book18.org
裡屋的光線很暗,只有一盞拉線開關的、昏黃的燈泡,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空氣里,有一股橡皮屑、鉛筆末和一種小女孩頭髮上特有的、淡淡的洗髮水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book18.org
她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樣,拿出作業本。她只是坐在我對面,兩隻手托著下巴,用她那雙又大又黑的、不帶任何表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book18.org
那不是一種單純的好奇。那是一種更複雜的、類似於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木匠,在審視一塊即將被用來雕刻的、陌生的木頭的目光。她在看我的紋理,在掂量我的質地,在判斷我身上,有哪些看不見的、柔軟的或者堅硬的地方。book18.org
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低下頭,假裝很認真地在整理我那個從書包里拿出來的、鐵皮的文具盒。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終於完成了她的審視。她站起身,繞過小小的書桌,走到了我的身後。我能感覺到,她那小小的、瘦弱的身體,就站在離我不到一臂的地方。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衣服上,殘留的、陽光的味道。book18.org
她伸出一根細細的、有些冰涼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我攤開在桌上的、那本作文簿的封面。book18.org
「這是你的?」她問,聲音很清脆,也很好聽,但那調子裡,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鋪直敘的冷靜。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book18.org
她沒有再問,而是自顧自地,翻開了我的作文本。她的手指,翻動紙張的聲音很輕。我看到,她翻到了我前幾天剛寫完的那篇、被語文老師用紅筆在末尾畫了一個大大的「優」,還批註了「感情真摯,文筆流暢」的作文。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紅色的「優」字,和那行同樣是紅色的批註,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了客廳里,那個正和汪主席、老陳談笑風生的、我的媽媽。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用那根冰涼的手指,在那個紅色的「優」字上,極其緩慢地、一圈一圈地,畫著圈。book18.org
那動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像一個無聲的、充滿了嘲諷意味的問句。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我下意識地,想把那本作文簿合上。book18.org
就在我的手,即將觸碰到作文本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book18.org
她轉回頭,把那雙又大又黑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一樣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了我的臉上。book18.org
她問了一個讓我瞬間如墜冰窟的問題:book18.org
「哎,我問你,」 她說,語氣,是那種孩子氣的、不帶任何掩飾的、純粹的好奇, 「讓你媽媽,也來我們學校,當一次家長。我們的老師,是不是……也會給我的作文本上,畫一個這麼大的圈啊?」book18.org
一股巨大的、被當眾剝光了衣服的羞恥感,像一盆滾燙的、帶著冰碴的冷水,從我的頭頂,澆了下來。我能感覺到,我臉上的血,在一瞬間全都褪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那個「優」,是我自己一筆一划寫出來的。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因為我內心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誠實的聲音在告訴我,她說得,或許並沒有錯。book18.org
我只能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緊張而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的手。 她看到我這副樣子,沒有再追問。她只是撇了撇嘴,那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孩子氣的、勝利的弧度。然後,她就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個小板凳上,像一個打了勝仗的、高傲的女王,再也沒有看過我一眼。book18.org
客廳里,大人們的談話,還在繼續。book18.org
我聽到汪主席,終於,像一個宣布最終議程的主持人一樣,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引入了正題。book18.org
「老陳啊,」她說,語氣里,充滿了那種精心安排好的隨意,「程蕾要去省里學習一年的事,我上次在電話里,也跟你說過了。你看,我們程蕾一個女人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晨晨這個寶貝疙瘩。今天帶孩子來,就是讓他提前認認家門,以後啊,就要在你這裡,叨擾一年了。」book18.org
沒等一臉憨厚的老陳做出反應,媽媽就從她那個半舊的布兜里,拿出了一張紙,和一個信封,放在了桌上。book18.org
那張紙,是我們小學生用的那種作業本紙,上面,用她那手漂亮的、工整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一行行的字。book18.org
我伸過頭,看到了那張紙上的內容。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給狠狠地捏住了。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張清單。上面,極其詳細地,羅列著我的所有生活習慣和注意事項:book18.org
「一、晨晨早上七點起床,習慣喝一杯溫水。」book18.org
「二、他不吃蔥和香菜,炒菜時請不要放。」book18.org
「三、他有過敏性鼻炎,家裡不能有太多灰塵,被子要勤曬。」book18.org
「四、他性格內向,如果和默默鬧了矛盾,請不要先責罵他……」book18.org
……book18.org
清單的最後,是一行加粗的字:「每月生活費伍佰元整,將於每月一日前,準時匯入您的帳戶。」book18.org
一股巨大的、被連根拔起的恐慌,像一陣冰冷的潮水,瞬間就淹沒了我的喉嚨。我感覺自己像一隻一直被抱在懷裡的小動物,突然被人不由分說地,塞進了一個陌生的、冰冷的籠子裡。book18.org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猛地抬起頭,衝到了媽媽的身邊,緊緊地抓住了她那隻手。book18.org
「媽,」我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地問,「你是不是……是不是病得很重?」 在我當時那小小的、充滿了恐懼的世界裡,只有最嚴重的、治不好的病,才需要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學習那麼久。我想起了她在體檢時的反常,想起了她在鏡子前按壓小腹的樣子,想起了她最近總是喝不完半碗飯的、蒼白的臉。 「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把臉,埋在她那件帶著一股淡淡機油味的、粗糙的舊毛衣上,放聲大哭,「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要是病了,我照顧你!我不要別人照顧我!一年……一年太長了……」book18.org
我的眼淚很快就浸濕了她胸前那片布料。我能感覺到,我的哭聲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讓她那具總是挺得筆直的、堅硬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房間裡,因為我突如其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而陷入了一片死寂。老陳變得更加手足無措,那個叫默默的小女孩,也嚇得往她爸爸身後縮了縮。只有汪主席,還保持著那種職業化的笑容,想開口說些什麼來圓場。但媽媽比她更快。 我感覺到,她那隻被我緊緊抓著的手,反過來用一種近乎於痙攣的力道握住了我的手。然後,她另一隻手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落在了我的頭頂上輕輕地撫摸著。book18.org
那是我記事以來,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做出如此親昵的動作。book18.org
她沒有推開我。她只是把下巴,輕輕地,抵在我那顆毛茸茸的、埋在她懷裡的頭頂上。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小小的、濕潤的東西,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頭髮上。book18.org
過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她才緩緩地,用一種極其沙啞的、仿佛是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裡傳來的聲音,對那個一臉憨厚的老陳說:book18.org
「陳大哥,你……你先帶默默,出去轉轉吧。我……我跟孩子,再說幾句話。」book18.org
汪主席立刻心領神會地站起來,拉著還在發愣的老陳和默默,走出了房間,還體貼地,為我們關上了門。book18.org
屋子裡,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和那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book18.org
她沒有再流淚。她只是抱著我,像在抱著一件冰冷的、正在慢慢失去溫度的東西。她的手,在我那因為哭泣而汗濕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著,就像我小時候,哄我睡覺時一樣。book18.org
然後,我聽到她,在我耳邊,用一種近乎於耳語的、帶著一種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虛脫般的聲音,說:book18.org
「晨晨,別瞎想。媽媽身體好著呢。」book18.org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我熟悉的、糾正我寫錯字時那種不容置疑的、淡淡的斥責意味。book18.org
「就是去讀個書。單位里,別人想去,還沒這個機會呢。」book18.org
她頓了頓,把我那顆毛茸茸的、埋在她懷裡的頭,往外推了推,強迫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圈通紅,但眼神,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古井。book18.org
「你都這麼大了,是個男子漢了。不能再像個鼻涕蟲一樣,天天黏著媽媽。」book18.org
「聽話。就一年。你好好上學,媽媽也好好學習。咱們比一比,看誰厲害,好不好?」book18.org
那一刻,我所有的眼淚,都像被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寒流,給瞬間凍住了。 我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布滿了淚痕的、陌生的、堅硬的臉。我忽然明白了,她今天,不是在和我商量。book18.org
她是在通知我。book18.org
她是用她那一生中,唯一一次的、短暫的溫柔和眼淚,來執行一場不容置疑的、早已決定好了的、漫長的別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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