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是稅務員 (2)作者:托爾斯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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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是稅務員】(2)book18.org

作者:托爾斯泰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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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伴隨著「沙沙」聲的夜晚過去後,媽媽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她依然在清晨給我沖麥乳精,在深夜裡看那本厚厚的《復活》,她依然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整潔,來對抗生活的混亂。book18.org

  但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我能感覺到,我們家那根因為外公生病而繃緊的弦,並沒有松下來。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以一種更內在、更沉默的方式繼續拉扯著媽媽。book18.org

  那本《復活》,她看得越來越慢了。有時候,一整個晚上書籤都停留在同一頁。她不是在看書,而是在透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看著某個更遙遠、更讓她費神的東西。book18.org

  我們家那台紅色的撥盤電話機,成了這個家裡最神秘,也最讓我感到不安的物件。book18.org

  它很少再像以前那樣,因為單位的公事而響起。但每隔幾天,總會在某個固定的、晚飯後的時間,發出「鈴鈴鈴」的、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每一次,媽媽都會像一隻受驚的鳥一樣,身體微微一顫。然後,她會放下手裡的碗筷,或者針線,走到電話機旁。她不會立刻接起來,而是會先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給自己做某種心理建設。book18.org

  接起電話後,她總是說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安靜地聽。我只能聽到一些模糊的、從她嘴裡飄出來的詞:「嗯」、「好的」、「知道了」、「謝謝您關心」。她的聲音,會變得比平時更柔軟,也更客氣,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恭敬的距離感。book18.org

  每一個電話,都不會超過五分鐘。掛了電話後,她常常會陷入更長久的沉默,有時候會去陽台上站很久,有時候,則會拿起那本《復活》,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摩挲著它深綠色的、冰冷光滑的封皮。book18.org

  我知道,電話那頭是那個儒雅的呂叔叔。book18.org

  但那個冬天,他再也沒有像上次那樣出現在我們家裡。book18.org

  直到一個下著小雨的周三晚上。book18.org

  那天,媽媽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她下班回來,給我帶了一隻我一直想要的發條青蛙玩具。晚飯,她也難得地炒了一個葷菜——韭黃炒雞蛋。金黃的雞蛋,配上嫩綠的韭黃,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特別有食慾。book18.org

  飯桌上,她甚至還和我開起了玩笑,問我學校里有沒有小姑娘給我寫情書。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看著我的窘迫樣,發出了久違的、清朗的笑聲。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book18.org

  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站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正是那個穿著深色風衣、頭髮上帶著一層細密雨意的呂叔叔。book18.org

  「沒打擾你們吧?」他笑著說,聲音溫和又有磁性,「剛在附近開完一個會,路過這裡,想起有份關於稅改的文件,明天開會要用,落在辦公室了,想讓你幫個忙,去單位取一下。」book18.org

  「啊……好,好的。」媽媽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就要去拿掛在門後的鑰匙。book18.org

  「不急,不急,」呂叔叔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了我們的飯桌上,笑著說,「先吃飯,吃完飯再去。正好,我有些關於文件里的細節,想跟你當面討論一下。」book18.org

  他很自然地就走了進來,在我的身邊坐下。媽媽給他拿了一副乾淨的碗筷,給他盛了一碗飯。book18.org

  那一晚,我們家那張小小的飯桌上,再次充滿了那種類似家庭的、溫暖而和諧的氣氛。他沒有再跟我聊「魯提轄」,而是和媽媽聊起了那本《復活》。他們聊著聶赫留朵夫的懺悔,聊著瑪絲洛娃的苦難,聊著一些我完全聽不懂的、關於「靈魂」和「人性」的話題。book18.org

  媽媽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那種我曾在她研讀業務時見過的、專注而又明亮的光。在討論某個觀點時,她甚至會因為激動而和呂叔叔發生小小的爭論。她的臉頰,因為興奮和那一點點酒精(她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紅酒),而泛著健康的紅暈。book18.org

  那一刻的她,是那麼的動人,那麼的有生氣。book18.org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窗戶,發出「噼啪」的聲響。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九點。到了我該上床睡覺的時間了。book18.org

  媽媽站起身,對我說:「何晨,去睡覺。」然後,她又對呂叔叔帶著一絲歉意地說:「呂局長,您坐,我先去把文件給您取回來。」book18.org

  「不用,」呂叔叔也站了起來,笑著說,「外面雨大,你一個女同志不方便。我開車送你過去,拿了文件,再送你回來。」book18.org

  這個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無法拒絕。book18.org

  媽媽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她走進房間,拿了一把傘,又穿上了一件外衣。book18.org

  臨走前,她走到我的床邊,幫我掖了掖被角。我假裝已經睡著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雜著飯菜香、紅酒香和她獨有體香的、溫暖的氣息。book18.org

  我聽到她和呂叔叔一起走出了家門,我聽到樓道里,他們倆一前一後的、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book18.org

  我沒有睡著。我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濕的、無盡的黑夜。  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多久。在孩子的世界裡,等待的時間總是被無限拉長。我只知道,當媽媽一個人回來的時候,我房間裡那隻小小的鬧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book18.org

  她回來的腳步聲,很輕,很輕,像一隻怕驚擾了誰的貓。book18.org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洗漱,也沒有開客廳的燈。我從帘子的縫隙里,能看到她就那麼站在門口的黑暗中,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雨水淋濕了的、孤零零的石像。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她要在那裡站到天亮。book18.org

  然後,她動了。book18.org

  她沒有走向臥室,也沒有走向衛生間,而是徑直地、像夢遊一樣,走到了那台紅色的撥盤電話機旁。book18.org

  我看到她拿起聽筒的手在微微地發抖。book18.org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book18.org

  這一次,她沒有沉默,也沒有客氣。她的聲音,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混合著哭腔、委屈和某種孤注一擲的顫抖。book18.org

  「喂?」電話那頭,傳來那個熟悉的、沉穩而又溫和的男聲。book18.org

  媽媽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緊緊地握著聽筒,我甚至能聽到她急促的、努力想要平復下去的呼吸聲。book18.org

  「……呂局長,」終於,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顫抖,「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您。」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很自然的、帶著關懷的語氣問:「到家了?雨很大,沒淋著吧?」book18.org

  「沒……沒有,謝謝您送我回來。」媽媽的回答,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卻又無比漫長的沉默。我能感覺到,媽媽正在組織著她的語言,那是一個極其艱難的過程。book18.org

  「那個……呂局長,」她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怕驚醒什麼一樣,「剛才在辦公室……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您別誤會。」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意思,我只知道,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急於解釋的懇切和一種害怕對方真的誤會了的恐慌。book18.org

  「我就是……就是覺得,太晚了,孤男寡女的,影響不好。」她找了一個很蹩腳,也很正確的理由。book18.org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麼。我聽不清具體的內容,因為那個男人的聲音總是那麼沉穩,穿透力不強。但我看到,隨著電話那頭的話語,媽媽那原本緊繃的、像要斷掉一樣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book18.org

  她緊緊抿著的嘴唇,微微地張開了。她那雙一直盯著地面、不敢抬起的眼睛,也慢慢地,抬了起來,看著面前那片空無一物的、黑暗的牆壁。book18.org

  電話那頭又說了一會兒。媽媽只是「嗯」、「嗯」地應著,聲音里的那種緊張和恐慌,正在一點點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混雜著愧疚和某種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最後,我聽到媽媽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我知道了,謝謝您。您也……早點休息。」book18.org

  她掛斷了電話。book18.org

  聽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book18.org

  媽媽還舉著那個已經沒有了聲音的聽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看到,她慢慢地,把聽筒放了回去。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台紅色的、冰冷的電話機外殼。那動作,像是在撫摸一件滾燙的、卻又捨不得放手的烙鐵。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才轉過身,走進衛生間。book18.org

  嘩嘩的水聲,再次響起。book18.org

  這一次,我知道,她想洗掉的,不僅僅是身上的雨水,更是那份讓她無所適從的唐突以及那份因為自己「堅守了底線」,卻又仿佛誤解了別人的、巨大的、無處安放的愧疚。book18.org

  我用被子,死死地蒙住了自己的頭。book18.org

  那時候我還沒明白。book18.org

  在成年人的世界裡,有些拒絕,並不是結束,它恰恰是另一場更漫長、也更磨人的拉鋸戰的真正開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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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長,但也終有盡頭。當家屬院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樹,重新抽出嫩綠得近乎透明的新芽時,春天終於還是來了。book18.org

  我的生活,也似乎隨著季節的更替,重新回到了某種固定的軌道上。媽媽依然忙碌,但那種緊繃得仿佛隨時會斷裂的神經質,似乎被她用一種更強大的、後天習得的平靜給包裹了起來。她會在深夜裡,一邊聽著復讀機里流淌出的、舒緩的鋼琴曲,一邊在燈下,一絲不苟地用紅藍兩種顏色的筆修改著那些我看不懂的稅改流程圖。book18.org

  而我,則重新回到了學校,回到了那個由粉筆灰、課間操的廣播聲和同桌曾文靜身上淡淡的墨水香味所構成的、熟悉的世界裡。book18.org

  曾文靜的病,在開學後不久終於好了。但重新回到座位上的她,卻像是被一場大病抽走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她的話變少了,也更少笑了。以前,她會在自習課上偷偷地在草稿紙上畫小人,或者跟我講她周末又看了什麼有趣的課外書。但現在,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整節課。book18.org

  她的眼神,也常常會變得很飄忽。有時候,我跟她說話,她明明看著我,但那目光卻像是穿透了我,落在了某個很遙遠的地方。book18.org

  有一次,上語文課,老師讓大家用「雖然……但是……」造句。book18.org

  輪到曾文靜時,她站起來,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很輕,但全班同學都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們家那盆茉莉花,雖然每天都澆水,曬太陽,但是……它還是生病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淡淡的憂傷。全班同學都覺得這個句子造得很奇怪,但只有我知道,她說的可能並不僅僅是那盆花。book18.org

  放學後,我們一起走出校門。快到她家樓下時,她會習慣性地放慢腳步。那棟樓里,不再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死寂般的安靜。book18.org

  「我爸爸最近,很喜歡喝酒。」有一次,她突然沒頭沒尾地對我說了這麼一句。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笨拙地說:「喝酒……傷身體。」book18.org

  「他以前不這樣的,」她低著頭,踢著腳下的一顆小石子,「媽媽說,他是……工作上,不順心。」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在用這種小心翼翼的、碎片化的方式,向我這個她唯一能信任的同類,發出一種尋求共鳴的信號。而我只能像個無能為力的啞巴一樣,沉默地聽著。book18.org

  我們倆,就像兩隻過早地感受到了寒意的小動物,下意識地想要湊在一起,互相舔舐傷口,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book18.org

  林海峰,則以一種更徹底的方式從我們的世界裡消失了。book18.org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試圖用他那個新世界來吸引或攻擊我們。他徹底地沉浸到了那個由電腦和網絡構築的、我們無法企及的世界裡。book18.org

  他的座位,被調到了教室的最後一排。他上課的時候,不再睡覺或搗亂,而是會把一本很厚的、印著奇怪英文和代碼的、名叫《電腦愛好者》的雜誌,夾在課本里看得津津有味。課間的時候,他會和幾個同樣家境不錯的男生,圍在一起神秘兮兮地討論著一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話題。book18.org

  「……昨天晚上,我又在石墓陣燒了一夜的豬,爆了一本《半月彎刀》!」  「……真的假的?你現在多少級了?我才剛學會召喚骷髏……」book18.org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屬於成年人的、秘而不宣的驕傲和興奮。他們有屬於自己的黑話,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榮耀。那個世界,將我和曾文靜,以及教室里絕大多數的同學都徹底地排斥在外。book18.org

  這種無視,遠比他之前任何一次挑釁,都更讓我感到那道鴻溝的巨大和冰冷。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就像三條行駛在不同航道上的小船,雖然還同處於一間教室里,卻已經漸行漸遠,駛向了各自完全不同的、由家庭所鋪就的未來。book18.org

  那道已經存在的裂痕,是在期中考試之後以一種近乎於羞辱的方式,被徹底地撕開的。book18.org

  那次考試,我考得很差。因為外公生病,因為家裡發生的種種變故,我落下了很多功課。我的數學第一次沒有及格。book18.org

  曾文靜,依然是班裡無可爭議的第一名。她的名字,被紅紙寫在光榮榜的第一行,貼在教學樓最顯眼的位置。book18.org

  而林海峰,則考了全班倒數第三。他的試卷被老師用紅筆畫滿了叉,慘不忍睹。book18.org

  但在考試成績公布後的第二周,一件讓我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book18.org

  林海峰的爸爸,豐泰集團的林老闆,以公司慈善的名義,向我們學校捐贈了一個全新的電腦教室。二十台嶄新的、白色的聯想電腦,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間新裝修的教室里,螢幕上還貼著藍色的保護膜。book18.org

  在那個周一的升旗儀式上,校長用一種極其激動和高亢的語調,在國旗下,對林老闆的「慷慨義舉」和「對教育事業的無私奉獻」,表示了最衷心的感謝。  然後,在全校師生的注視下,林海峰,這個全班倒數第三的差生,作為「捐贈方的學生代表」被請上了主席台。book18.org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明顯是新買的名牌運動服,從校長的手裡接過了一張寫著「捐資助學,情系教育」的、巨大的紅色獎狀。book18.org

  那一刻,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那副因為尷尬和不知所措而顯得有些僵硬的笑容上。台下,他的父親林老闆,那個總是叼著雪茄、滿臉橫肉的胖男人,正站在一群校領導的簇擁中,滿面紅光地為他鼓著掌。book18.org

  我站在隊伍里,看著主席台上那個與周圍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林海峰,又看了看站在我身旁,那個因為考了第一名,本應上台領取獎狀,此刻卻只能和我一樣,站在台下鼓掌的曾文靜。book18.org

  我看到曾文靜那張總是很文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和我一樣的、充滿了困惑和茫然的表情。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我們平日裡在課堂上學的那些,關於「一分耕耘,一分收穫」、誠實和努力的道理,在主席台上那張巨大的、刺眼的紅色獎狀面前顯得那麼的蒼白,那麼的可笑。book18.org

  那天,我開始對這個看似公平的、用分數來衡量一切的世界,產生了懷疑。  而這種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無法拔除了。book18.org

  那個充滿了困惑和茫然的春天,最終還是在日益聒噪的蟬鳴聲中,滑向了夏天。期末考試的成績單,像一張早已註定好命運的判決書,發到了每個人的手裡。曾文靜依然是第一,我勉強擠進了中游,而林海峰,則毫無懸念地繼續在榜單的末尾徘徊。book18.org

  那張寫著「捐資助學」的巨大獎狀,在學校的宣傳欄里被曬得微微褪了色。但它所帶來的那場無聲的地震,其餘波卻還在我們這些孩子的心裡久久迴蕩。  暑假如期而至。book18.org

  媽媽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忙碌。局裡要搞一個關於稅改的、全省性質的成果展覽,她是主要的籌備人之一。book18.org

  那段時間,她幾乎是以單位為家,每天都帶著一身疲憊和滿身的油墨味回來。她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再管我。book18.org

  就在這時,舅舅程偉又一次恰好地出現在了我們家。book18.org

  他這次來,不再是兩手空空,而是提著一個印著娃哈哈字樣的、紅色的鐵皮禮盒,裡面裝著幾瓶八寶粥和一些餅乾。他滿面紅光,看起來精神煥發,像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喜事。book18.org

  「姐!晨晨!」他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地嚷道,「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你弟我,要出人頭地了!」book18.org

  原來,他所在的那個半死不活的土產公司,終於要進行改制,準備和一個香港來的老闆合資搞一個農副產品深加工的工廠。而舅舅,憑藉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以及常年在棋牌室里練就的、察言觀色的本領,居然提前巴結上了港商派來的一個經理,被許諾在新工廠里當一個管倉庫的小頭頭。book18.org

  「姐,你別看這官不大,」他得意洋洋地對我媽說,「這可是合資企業!以後我就是白領了!跟那些泥腿子可不一樣了!」book18.org

  他這次來,除了炫耀,還有一個目的。他看我一個人在家沒人管,便自告奮勇地提出要帶我去鄉下體驗生活,讓他這個未來的「白領」舅舅,好好地帶我見見世面。book18.org

  媽媽大概是忙得實在分身乏術,也或許是覺得鄉下空氣好,有助於我散心。在舅舅再三保證會把我照顧得白白胖胖之後,她居然同意了。book18.org

  於是,我就坐上了舅舅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零件哪兒都響的鳳凰二八大槓,一路顛簸著,去往那個我只在外公生病前偶爾才會去的、遙遠的鄉下。  鄉下的夏天,和縣城裡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book18.org

  這裡沒有高樓,沒有汽車的喇叭聲。只有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稻田,和被太陽曬得滾燙的、蜿蜒的田埂。空氣里,充滿了青草、泥土和牲畜糞便混合在一起的、濃烈而又充滿生命力的味道。巨大的、不知名的蝴蝶,在野花叢中翩翩起舞。蜻蜓低低地飛著,翅膀在陽光下,像一層透明的玻璃紙。book18.org

  舅舅的土產公司,就在鎮子的入口處。那是一排低矮的、灰色的平房,牆皮已經大面積地剝落,露出裡面斑駁的紅磚。院子裡堆滿了各種積壓多年的、已經看不出本來面貌的農產品,散發著一股陳舊的、發了霉的味道。book18.org

  這裡就是舅舅即將「出人頭地」的地方。book18.org

  我的暑假生活,就在這個破敗的院子裡,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近乎於停滯的節奏展開了。舅舅每天都忙著和他那些未來的「同僚」們,喝酒、打牌,商量著新工廠成立後,如何「大展宏圖」,根本沒時間管我。book18.org

  而我則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安靜的避難所。book18.org

  土產公司的隔壁,是鎮子上的衛生院。衛生院後面,有一排老舊的、青磚黛瓦的教職工宿舍,據說以前是給老中醫和家屬們住的,現在大多已經空置了。只有一個院子還住著人。book18.org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個院子,是因為它門口那棵巨大的、幾乎遮蔽了半個天空的黃桷樹。那棵樹,比我們家屬院裡的香樟樹,還要老,還要大。book18.org

  而那個女孩,就坐在那棵巨大的黃桷樹下。book18.org

  她看起來比我大幾歲,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她很白,是那種因為不常出門曬太陽而顯得有些蒼白的、不健康的白。她很安靜,甚至比曾文靜還要安靜,但那種安靜,不是文靜,而是一種超乎年齡的、仿佛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冷靜。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和一條灰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最普通的塑料涼鞋。她就坐在一張小小的竹凳上,手裡捧著一本很厚很厚的、連封皮都磨損了的、磚頭一樣的書。book18.org

  她看得那麼專注,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她和那本書。連我這個陌生人在她院子門口站了很久,她都沒有抬一下頭。book18.org

  她,就是鄭文清。book18.org

  我是在後來偷聽舅舅和鎮上的人聊天時,才知道她的名字和她那令人唏噓的身世。book18.org

  她是跟著外公住在這裡的。她的外公,是衛生院那個退休了的、德高望重的老中醫。而她的父母,據說,原本都是東北撫口那邊,一個大工廠里的大人物——一個是總工程師,一個是廠辦的幹部。後來不知道犯了什麼事,父親被抓進去了,母親則在一個雪夜裡跳了樓。book18.org

  於是,她就成了孤兒,被外公從千里之外的東北,接到了這個南方的、偏僻的小鎮上。book18.org

  我知道這些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book18.org

  我再去看她時,眼神里,就多了一絲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混雜著同情和某種同類辨認的情緒。book18.org

  我們的第一次交談,發生在一個下著雷陣雨的午後。我被舅舅差遣去隔壁衛生院的小賣部買醬油,回來的路上,雨突然就大了。我抱著醬油瓶,狼狽地衝到那棵巨大的黃桷樹下躲雨。book18.org

  鄭文清就坐在屋檐下的竹凳上,依然在看那本厚厚的書。book18.org

  她看到我被淋得像只落湯雞,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進屋裡,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塊乾淨的、洗得發白的舊毛巾。book18.org

  她把毛巾遞給我,說:「擦擦吧。」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清脆,帶著一點點北方人特有的、平直的腔調,和我們南方人軟糯的口音完全不同。但很好聽。book18.org

  「謝謝。」我接過毛巾,小聲說。book18.org

  我們就那麼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在屋檐下,聽著外面「嘩啦啦」的雨聲,誰也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好奇地問她:「你在看什麼書啊?」book18.org

  她把書的封面亮給我看。那上面,印著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辭海》。  我愣住了。我無法想像,會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把一本這麼枯燥的、像字典一樣的大部頭看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淡淡地解釋了一句:「外公說,人可以不識字,但不能不識理。這書里,什麼理都有。」book18.org

  那句話,我當時聽不懂。但我卻被她那種超越年齡的、一本正經的滄桑感,給深深地鎮住了。book18.org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和我,曾文靜,林海峰,我們所有人,都不一樣。她不屬於我們那個由分數、電腦和新衣服構成的、孩子的世界。book18.org

  她像一個從成年人的世界裡,不小心走錯了片場的、小小的靈魂。book18.org

  雨停了。我把毛巾還給她,抱著醬油瓶回了那個破敗的土產公司。book18.org

  從那以後,我每天下午,都會有意無意地,溜達到她家門口。有時候,我會看到她在院子裡,幫她那個步履蹣跚的外公晾曬草藥。有時候,我會看到她踩著一張小板凳,吃力地修補著屋檐上漏雨的瓦片。book18.org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情總是那麼的平靜,那麼的專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book18.org

  那個瞬間,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承擔起家庭重擔的成熟,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我。book18.org

  暑假結束的前一天,我要回縣城了。我鼓起我所有的勇氣,把媽媽給我買的那隻還沒怎麼玩過的、嶄新的鐵皮發條青蛙,用一張報紙包好,送到了她家門口。book18.org

  她收下了。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不要。book18.org

  她只是轉身回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她把手帕打開,裡面是幾塊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的東西。book18.org

  「這是冰糖。」她說,「我外公自己熬的,潤肺。送給你。」book18.org

  我接過那幾塊還帶著她手心溫度的冰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那個暑假,和鄭文清的相遇,就像一場沒有對白的、深刻的電影。它沒有讓我感到輕鬆,反而讓我對生活這兩個字,有了一種更沉重、更早熟的理解。  當舅舅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把我重新帶回那個熟悉的、充滿了壓抑氣息的縣城時,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book18.org

  我推開家門,看到媽媽正站在客廳里。book18.org

  她瘦了更多,但精神卻很好。她穿著一身嶄新的、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套裝,腳上是一雙半高跟的皮鞋。她的頭髮,精心打理過,臉上,還化著我看不懂,但感覺很職業的淡妝。book18.org

  她不再是那個只屬於我的、穿著家居服的媽媽了。她看起來,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陌生的女戰士。book18.org

  「晨晨,回來了?」她對我笑了笑,「快收拾東西,媽媽明天,要去市裡,參加一個月的培訓。」book18.org

  她的笑容里,帶著一絲我熟悉的疲憊和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義無反顧的決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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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去市裡參加培訓的那一個月,是我記憶里,最漫長,也最奇怪的一個月。book18.org

  她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她把我叫醒,把一疊用信封仔細裝好的、零零散散的飯票和錢,交到我手裡。她蹲下身子,幫我把衣領理了又理,那雙總是很溫暖的手,此刻卻有些冰涼。book18.org

  「晨晨,媽媽不在家,你要聽王阿姨的話,自己按時吃飯,好好寫作業。」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但那雙看著我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片我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海。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就那麼走了,沒有回頭。我站在窗前,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黎明前那片青灰色的晨霧裡。book18.org

  那一個月,我們家徹底地成了一座孤島。book18.org

  媽媽不在,屋子裡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檀香皂和她獨有體香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曠的、帶著灰塵味的寂靜。我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電話機旁,看它有沒有響過。但它總是沉默著,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book18.org

  培訓的前兩個星期,媽媽每天晚上都會在固定的八點鐘,從市裡打來電話。電話是打到鄰居王阿姨家的,王阿姨會扯著嗓子,在樓道里喊我的名字。每一次,我都會像一隻聽到了主人呼喚的小狗,飛快地衝出家門。book18.org

  電話里,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好。那是一種我很久沒有聽到過的、帶著一絲興奮和新奇的輕鬆。她不會跟我描述城市有多繁華,而是會講一些更具體的、我能聽懂的小事。book18.org

  「……晨晨,我今天在市裡的新華書店,看到你上次想要的那套《鄭淵潔童話全集》了,裝在一個大盒子裡,可漂亮了,媽媽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上。」  「……我們宿舍樓下,有一家賣生煎包的,味道跟你外婆做的很像。我今天早上吃了四個。」book18.org

  「……今天上課,老師講了」反傾銷稅「,我以前只在書上看過,今天才算真正弄明白……」book18.org

  她講這些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重新找回學生時代感覺的、淡淡的雀躍。有時候,她會突然停下來,壓低聲音,用一種更親密的、分享秘密般的語氣說:  「……你呂叔叔今天還問起你了,問你的期末考試成績出來沒有。」book18.org

  她口中的「呂叔叔」,說得那麼自然,仿佛他真的是我們家庭里一個不可或缺的成員。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她,是快樂的,是充滿希望的。她像一棵長期處在陰影里的植物,終於被移到了陽光下,每一片葉子都在努力地舒展開來。book18.org

  但這種舒展,並沒有持續多久。book18.org

  從第三個星期開始,媽媽的電話,變得不再那麼準時了。有時候會推遲到九點,有時候,甚至一整個晚上都不會響起。book18.org

  就算打來了,她的話,也變得特別少。不再跟我講那些市裡的新鮮事,只是匆匆地問我幾句「吃飯了沒」、「作業寫完了嗎」,然後就掛斷了。她的聲音,也失去了原有的活力,變得很疲憊,很沙啞,像是在很吵鬧的地方扯著嗓子喊了很久一樣。book18.org

  有一次,我甚至在電話里,聽到了她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搓麻將的聲音,還夾雜著男男女女的、高聲的談笑。book18.org

  我問她:「媽媽,你在幹什麼呀?」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她才用一種含糊不清的語氣說:「……沒,沒什麼。在……在跟同事們,閒聊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閒聊,需要伴隨著那麼嘈雜的麻將聲來進行。book18.org

  那個月,我過得渾渾噩噩。白天在學校,看著曾文靜和林海峰他們,我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暑假的距離。而晚上,守著那部時而響起、時而沉默的電話,我又覺得自己和那個身在市裡的媽媽,隔著一個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喧囂而又陌生的世界。book18.org

  一個月後,媽媽終於回來了。book18.org

  她回來那天,是舅舅程偉開著一輛不知從哪兒借來的、破舊的面的車,把她從長途汽車站接回來的。book18.org

  她瘦了,也黑了,但整個人,卻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玻璃罩子給罩了起來。她不再像走之前那樣,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她又變回了那個沉默的、不動聲色的、心事重重的媽媽。book18.org

  她給我帶回來了那套精裝版的《鄭淵潔童話全集》,但交到我手裡時,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笑著摸摸我的頭。book18.org

  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拿去吧。」book18.org

  舅舅程偉看著媽媽這副樣子,有些奇怪,但還是嬉皮笑臉地湊上去說:「姐,你看你,去城裡進修了一個月,怎麼回來還一臉不高興?是不是培訓太累了?」book18.org

  媽媽沒有理他。她徑直走進衛生間,把門關上。裡面,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媽媽並沒有睡。book18.org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的黑暗裡。她沒有開燈,手裡也沒有拿那本《復活》。她只是穿著那件絲質的睡裙,抱著雙膝,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book18.org

  窗外,沒有月亮。book18.org

  我沒有聽到哭聲,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安靜得,像一座沒有生命的、冰冷的雕塑,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那個一動不動的、瘦削的背影,我心裡,卻比任何一次看到她哭泣都更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巨大的難過。book18.org

  (8)book18.org

  那個夜晚之後,媽媽那副緊繃的盔甲似乎變得更厚,也更冷了。book18.org

  她的生活,陷入了一種近乎於苦行僧般的、嚴苛的自律之中。她不再夢遊,也不再說夢話。她只是睡得越來越少,常常我半夜醒來,還能看到客廳的燈亮著,她一個人,坐在燈下,或者看書,或者對著那些畫滿了流程圖的紙張發獃,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用來看守黑夜的雕像。book18.org

  那台紅色的電話機徹底地變成了一個啞巴。它不再響起。那個儒雅的呂叔叔,和他所代表的那個遙遠、高級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間,從我們的生活中,徹底蒸發了。book18.org

  那些曾經準時出現在門口奶箱裡的鮮牛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需要用開水沖泡的、帶著一股甜膩味道的麥乳精。那些嶄新的、帶著墨香的課外書,也不再出現。我的書桌上又變回了只有課本和那幾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連環畫。book18.org

  生活,仿佛被打回了原形。回到了那個夏天之前,那個清苦、封閉,但至少是安穩的、屬於我們母子倆的世界。book18.org

  但只有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出現過,就再也回不去了。book18.org

  媽媽的身體,開始以一種沉默的方式,發起了抗議。她開始頻繁地頭痛,家裡的抽屜里,多了一瓶白色的、裝著芬必得的藥瓶。她吃飯的胃口也變得很差,常常是扒拉幾口白米飯,就說飽了。她瘦得很快,那件米白色的風衣,穿在她身上,顯得空空蕩蕩,像掛在一個單薄的衣架上。book18.org

  工作,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避難所。她比以前更瘋狂地投入到工作中,像是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繁重的勞動,來耗儘自己所有的精力,從而沒有力氣,再去想那些讓她痛苦的事情。book18.org

  但很快,我發現,連這個她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也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這種不一樣,不是有人批評她,也不是有人給她使絆子。恰恰相反,媽媽的工作突然之間變得輕鬆了。book18.org

  以前,我們家的晚飯時間,總是不固定的。常常是我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了,她才從單位里,帶著一身疲憊和滿腦子的數據回來。而那段時間,每天下午五點半,天還沒擦黑,她就已經準時地出現在了家門口。book18.org

  她不再需要加班,也不再把那些厚厚的文件袋帶回家。我們家的那盞40瓦的檯燈,晚上亮起的時間越來越短。book18.org

  起初,我還有些高興,因為這意味著,她有更多的時間陪我了。但很快,我就發現,一個清閒下來的媽媽,比那個忙得腳不沾地的媽媽,更讓我感到不安。  她有了大把的時間。她會把家裡本就已經一塵不染的地板,拖上三四遍;會把我所有的衣服,不論新舊,都拿出來,重新洗滌、晾曬、熨燙、疊好。book18.org

  她甚至開始研究起了各種複雜的菜式,照著一本不知從哪兒來的、名叫《家常菜譜500例》的書,嘗試著做一些比如糖醋裡脊、魚香肉絲這樣需要複雜工序的菜。book18.org

  我們家的飯桌,前所未有的豐盛起來。但屋子裡的空氣,卻前所未有的壓抑。book18.org

  因為媽媽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是沒有表情的。她只是在機械地、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去填滿那些突然多出來的、大段大段的空白時間。她像一個習慣了高速運轉的陀螺,突然被強制停了下來,卻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只能徒勞地、用一種更劇烈的方式,在原地空轉。book18.org

  我開始懷念以前那些,她一邊心不在焉地聽我說話,一邊在草稿紙上飛快地計算著什麼的夜晚。雖然她很忙,但那時候的她,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而現在,她像一個被放逐到了孤島上的人,擁有了大片的、無邊無際的時間,卻不知道該用它們來做什麼。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正在慢慢地枯萎。book18.org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看到舅舅程偉正坐在我們家客廳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而是顯得有些坐立不安。book18.org

  媽媽正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地做著飯。book18.org

  舅舅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用一種擔憂的語氣問我:「晨晨,你媽……最近在單位,是不是不順心啊?」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book18.org

  「那就怪了,」舅舅撓了撓頭,臉上滿是困惑,「我聽棋牌室的老張說——他兒子就在你們局辦公室開車——他說,以前啊,你們呂局長三天兩頭就要點名找我姐去辦公室談工作,有時候一談就是一兩個小時。可最近這幾個月,一次都沒叫過。局裡那個什麼最要緊的」稅改成果彙報「小組,也沒讓她進。老張他兒子說,現在局裡最紅的,是那個新來的王大學生,呂局長到哪兒都帶著他……」  舅舅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我已經聽不見了。book18.org

  我只覺得,有一股冰冷的、徹骨的寒意,從我的腳底,一點一點地,爬了上來。book18.org

  那天晚上,舅舅程偉最終還是被媽媽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默,給「請」走了。他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走的時候,連晚飯都沒敢留下來吃。book18.org

  我們家的空氣,在那之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靜。book18.org

  但奇怪的是,就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寂靜之上,我們家屬院,乃至整個縣城的生活,卻像一鍋被燒開了的水,突然變得喧囂、嘈雜,充滿了各種各樣新鮮、荒誕,又讓人眼花繚亂的事情。那段時間,我的注意力,被這些接踵而至的、看似與我們家毫無關聯的熱鬧給徹底地吸引了過去。book18.org

  第一件大事,是從我們家屬院那幾棵巨大的香樟樹開始的。book18.org

  一天早上,我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刺耳的、「嗡嗡嗡」的電鋸聲給吵醒了。我從窗戶往外看,看到幾個穿著園林綠化工作服的工人,正在砍我們院子裡那幾棵比我們樓還要高的香官樹。那幾棵樹,從我記事起就一直長在那裡,夏天為我們遮擋烈日,秋天落下一地金黃的葉子。book18.org

  家屬院裡的退休老人們都急了。他們圍著工人,七嘴八舌地質問為什麼要砍樹。帶頭的工人,很不耐煩地拿出了一張蓋著紅章的文件,說這是「縣裡統一規劃,創建文明衛生城市」,這些老樹樹根亂長,破壞下水道,而且遮擋光線,容易滋生蚊蟲,必須全部砍掉,統一換成「美觀大方」的冬青和灌木。book18.org

  老人們說不過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巨大的、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的樹幹,在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電鋸聲中轟然倒下。book18.org

  那一天,我們家屬院,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刺眼的、毫無遮擋的陽光之下。book18.org

  第二件大事,是關於「網絡」。book18.org

  林海峰的爸爸,那個有錢的林老闆,在我們縣城裡,開了第一家網吧。就在我們學校附近,以前是一家倒閉了的錄像廳。book18.org

  那地方,成了所有男孩的天堂,和所有家長的噩夢。每天放學,都有成群結隊的、穿著校服的男生,像著了魔一樣,湧進那個掛著「衝浪E族」招牌的、昏暗的門洞裡。裡面,總是傳來激烈的、電子合成的槍炮聲和廝殺聲。book18.org

  林海峰,理所當然地,成了那裡的國王。他不再需要來學校,就能維繫他的權威。誰想玩最新的遊戲,誰想在他的戰隊里混個位置,都得去網吧里,孝敬他幾瓶可樂,或者一包紅塔山。book18.org

  而曾文靜的爸爸,那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曾老師,則成了抵制網吧運動的、最激烈的旗手。他會在家長會上痛心疾首地,控訴網絡遊戲是「電子海洛因」,會毀掉我們這一代人。他甚至還寫了好幾封信,投到縣裡的教育局和報社。  但這一切,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book18.org

  那家名叫「衝浪E族」的網吧,生意越來越紅火。而曾老師,則因為他這種不合時宜的固執,成了很多家長和老師在背後議論的、一個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book18.org

  那段時間,我們縣城,就像一個巨大的、光怪陸離的舞台。砍樹的,下崗的,上網的……各種各樣的人,帶著他們各自的悲歡、慾望和掙扎,匆匆地,在我的眼前,上演著一幕幕的活劇。book18.org

  我像一個貪婪的、初出茅廬的觀眾,被這些眼花繚亂的劇情,給徹底地吸引了。以至於,我幾乎都快要忘記了,我們家那片小小的、看似平靜的舞台上,也正在醞釀著一場,無人觀看的、更深刻的風暴。book18.org

  媽媽依舊清閒。那種被架空的、無所事事的日子,像一層厚厚的、不透氣的青苔,慢慢地,爬滿了我們家所有的時間縫隙。她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用瘋狂的家務來對抗空虛。她似乎……習慣了。book18.org

  在那片屬於外部世界的、喧囂的背景音之下,我們家的生活,陷入了一種極其古怪的、充滿了矛盾的新常態。book18.org

  媽媽嘴上,再也沒有提過呂叔叔。他的名字,連同那本厚厚的《復活》,都像被施了某種沉默的咒語,從我們家的日常對話里,徹底消失了。她對我,甚至比以前管得更嚴。她會仔細地檢查我的每一份作業,會因為我一個字寫得潦草而讓我重寫半頁。book18.org

  我們家的晚飯時間,開始悄悄地,向後推遲了半個小時。從五點半,變成了六點。book18.org

  起初我沒有在意。直到有一次,我餓得厲害,忍不住問她為什麼還不做飯。她正坐在窗邊,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雜誌,聽到我的話,頭也不抬地說:「等天黑透了再做,涼快。」book18.org

  我知道,她在撒謊。book18.org

  因為我們家那扇朝北的窗戶,正好能看到稅務局大院的門口。而每天傍晚六點鐘左右,那輛黑色的、四個圈圈的奧迪車,都會準時地,從那扇大鐵門裡,緩緩地駛出來。媽媽並不是在等天黑,她是在等那輛車。她想知道,他今天,有沒有加班。book18.org

  她從不承認。如果那天奧迪車準時出來了,她就會立刻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走進廚房,叮叮噹噹地開始做飯,心情似乎也會好一些。如果那輛車遲遲沒有出現,她臉上的那層冰霜,就會結得更厚,那晚的飯菜,也總是會鹹得發苦。book18.org

  我們家的電視機,在那年秋天的一場雷陣雨後,徹底壞掉了。螢幕上,只剩下一片永恆的、沙沙作響的雪花。舅舅程偉來看過一次,拆開後蓋,鼓搗了半天,最後搖著頭宣布,是裡面的顯像管燒了,沒得修了。book18.org

  媽媽於是開始有了新的習慣。她會在晚飯後,帶著我,去家屬院外面那條新修的、沿著護城河的濱江路上散步。那條路是縣裡最新的形象工程,路燈很亮,路面很寬,是縣城裡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在晚飯後最喜歡聚集的地方。我常常能看到我們學校的校長,或者縣醫院的院長,腆著肚子和他們的夫人們在那裡不緊不慢地走著。媽媽很討厭那個地方,以前總說那裡的人太吵、太愛顯擺,但那段時間,她卻一反常態地,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帶著我去那裡走上兩圈。book18.org

  她會給我買一根棉花糖。她自己什麼也不要,只是拉著我的手,在那條燈火通明的路上慢慢地走著。她的步子很慢,眼睛也不像是在看風景,目光總是在那些同樣在散步的人群中,來回地、不著痕跡地掃視著。我知道她在找誰。book18.org

  我們走了很多天,都沒有遇到。直到有一次,我們真的,「偶遇」了。  那天晚上,我們正走著,我看到前面不遠處一個熟悉的高大背影,正站在河邊的護欄旁,和一個我不認識的、留著大背頭的男人在說著什麼。是呂叔叔。我看到媽媽的腳步瞬間就慢了下來,她的手心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冰冷的汗,連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她假裝在看旁邊花壇里的月季花,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方向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book18.org

  就在我們離他們還有十幾米遠的時候,呂叔叔似乎是談完了事情。他和大背頭男人握了握手,然後轉過身,正好和我們打了個照面。book18.org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book18.org

  我看到呂叔叔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就恢復了那種我熟悉的、溫和而又帶著距離感的笑容。他主動地朝著我們走了過來。「程蕾同志,」他點了點頭,語氣是那種純粹的、領導對下屬的客氣,「帶孩子散步啊?」  「……是,是啊,呂局長。」媽媽的聲音有些發緊,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您也來散步?」book18.org

  「嗯,跟招商局的劉局長,隨便聊聊工作。」他輕描淡寫地說,然後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晨晨又長高了啊。最近學習怎麼樣?那本《復活》,看完了沒有?」book18.org

  他記得那本書。我看到媽媽在聽到這句話時,那雙一直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眼睛裡,瞬間就湧上了一層水汽。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才沒讓那層水汽凝結成淚珠。book18.org

  「還在……還在看。」她替我回答道,聲音嘶啞。book18.org

  「嗯,好書,要慢慢讀。」呂叔叔點了點頭,然後就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的下屬一樣,又客氣地對媽媽說,「行,那你們繼續逛吧,我先回去了。」他說完,就真的轉身,邁開步子,朝著另一個方向不緊不慢地走了,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book18.org

  他就那麼走了,留下媽媽一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間抽空了靈魂的、冰冷的雕像。book18.org

  我看到,她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決絕的背影,那雙剛剛湧起水汽的眼睛裡,所有的光都一點一點地、徹底地熄滅了。她只是牽著我,轉過身,默默地往家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她的背影,在那條燈火通明的、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濱江路上被拉得很長,很長。book18.org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媽媽那所有口是心非的矜持,所有煞費苦心的偶遇,在那句客氣而又疏遠的「程蕾同志」面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那麼的可笑。  她輸了。在這場無聲的、關於誰先低頭的戰爭里,她輸得一敗塗地。book18.org

  (9)book18.org

  那個冬天,我們縣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間,冒出了很多穿著紅色馬甲、推著嶄新自行車的年輕人。他們的自行車后座上,都綁著一個印著中國郵政字樣和一隻綠色大雁的、方方正正的綠色鐵皮箱子。book18.org

  他們是新出現的郵遞員,送的卻不是信,而是一種名叫特快專遞的東西,據說,能把一份文件,在一天之內,從省城送到我們這個小縣城。book18.org

  我們家屬院裡的人,都覺得這東西又貴又沒用,有那個錢,打個長途電話不就什麼都說清楚了?book18.org

  但很快,我就發現,我們家成了這棟樓里,唯一一個,會收到這種綠色鐵皮箱子光顧的住戶。book18.org

  濱江路那次慘敗的偶遇之後,媽媽像一個被戳破了所有幻想的氣球,迅速地、無可挽回地,乾癟了下去。她不再去那條燈火通明的路上散步,也不再刻意地推遲晚飯的時間。她似乎徹底放棄了所有徒勞的、想要「抓住」什麼的努力。  她迷上了十字繡。她沒有選擇那些寓意著家和萬事興的牡丹,而是從一本不知從哪兒來的、很高級的雜誌上,描摹下了一幅極其複雜的圖案——一個穿著芭蕾舞裙的、孤單的女孩,正踮著腳尖,在懸崖邊上,迎著月光,獨自旋轉。  那幅十字繡成了她新的戰場。她把她所有無處安放的時間、精力,和那些無法言說的、翻湧的情緒,都一針一線地,傾注了進去。她的手常常被細密的針尖扎出細小的血珠。她只是看一眼,然後把血珠吮掉,繼續面無表情地繡著。  而就在她幾乎快要把自己,也繡成畫里那個孤單的舞女時,那個穿著紅色馬甲的年輕人,第一次,敲響了我們家的門。book18.org

  他送來一個厚厚的、印著特快專遞字樣的文件袋。收件人,是媽媽的名字。  我看到媽媽在簽收時,那雙因為長期捏針而指尖有些發紅的、漂亮的手,在微微地顫抖。book18.org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才慢慢地拆開了那個文件袋。book18.org

  裡面,不是我想像中的什麼信件或禮物,而是一疊厚厚的、關於「企業所得稅彙算清繳」的、最新的文件彙編和政策解讀。文件的首頁,夾著一張小小的、列印的便箋,上面只有一行很公式化的話:book18.org

  「程蕾同志:此乃省局最新下發材料,關係到我縣年底稅收任務能否完成的重點工作,望認真研讀,並於下周三前,提交一份學習心得及工作建議。——呂茂軍」book18.org

  我看不懂這短短几行字背後的深意。book18.org

  我只看到,媽媽看著那張便箋,看著那個熟悉的、蒼勁有力的簽名,那雙死水般平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亮起來。book18.org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激動。book18.org

  那是一種……一個快要溺死的人,被重新允許浮上水面呼吸時,那種劫後餘生般的、巨大的、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那張小小的便箋,仔仔細細地,從文件上撕下來,然後,把它夾進了那本厚厚的《復活》里,夾在了她看過無數遍的、瑪絲洛娃獲得救贖的那一頁。book18.org

  從那天起,特快專遞成了我們家新的訪客。每隔幾天,那個穿著紅色馬甲的年輕人,就會送來一個新的、厚厚的文件袋。媽媽的生活,重新被工作填滿了。她又變回了那個我熟悉的、在燈下奮筆疾書的、一絲不苟的稅務幹部。book18.org

  而我,則在那段看似恢復了平靜的日子裡,迎來了我童年中,最快樂,也最「富有」的一段時光。book18.org

  這都要歸功於一種從廣州傳過來的、名叫四驅車的玩具。book18.org

  那是一種需要自己動手組裝的、帶著馬達和電池的、可以跑得飛快的塑料賽車。一夜之間,它就取代了玻璃彈珠和拍畫片,成了我們學校所有男生之間唯一的硬通貨。book18.org

  擁有一個龍頭鳳尾的底盤,或者一顆獵豹馬達,遠比期末考試考了雙百,更能贏得同學的尊敬。我們學校門口那家小小的文具店,也緊急地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搭起了一條塑料的、高低起伏的專業跑道。每天放學,那裡都圍滿了男生,空氣中充滿了馬達刺耳的「嗡嗡」聲,和塑料車殼碰撞的「啪啪」聲。book18.org

  林海峰,理所當然地,擁有了全校最豪華的車隊。他的車,都是他爸爸託人,從香港帶回來的田宮原裝正品,光一個車殼,就比我們買一整輛奧迪雙鑽還要貴。他的工具箱裡,塞滿了各種我們聞所未聞的秘密武器——鍍金的導電片、滾珠軸承、甚至還有一小瓶專門給馬達降溫的、帶著奇怪香味的神仙油。book18.org

  他看不起我們這些玩著盜版車、用著最廉價零件的土鱉,而我們,也滿足於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享受著那種純粹的、關於創造和競賽的快樂。他像一個孤僻的、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技術大師。他會一個人,在跑道邊上,蹲上一整個下午,反覆地,調試著他賽車上某個齒輪的咬合度。他看我們的眼神,不再是輕蔑,而是一種更純粹的、屬於工程師的、不屑一顧——他覺得我們這些只會把零件隨便裝起來的菜鳥,根本不配和他討論技術。book18.org

  而我,也擁有了我人生中第一輛屬於自己的四驅車。book18.org

  那是我用整個暑假,幫鄰居王阿姨跑腿買菜,換來的零花錢,買的一輛最便宜的衝鋒戰神盜版車。book18.org

  我花了一整夜的時間,照著說明書,笨拙地,把那幾十個細小的零件,一點一點地,拼裝了起來。當我把電池裝上,按下開關,看到那四個小小的輪子,在我的手心裡瘋狂地轉動起來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創造的喜悅,充滿了我的內心。book18.org

  那輛藍色的、粗糙的、甚至連貼紙都貼歪了的塑料賽車,成了我那段時間裡最好的朋友。book18.org

  而曾文靜,則成了我唯一的「後勤部長」。她對這種打打鬧鬧的男生遊戲毫無興趣。但她會在我因為一個零件裝反了而急得滿頭大汗時,用她那雙比我靈巧得多的手,幫我把它撬下來。她也會在我因為又輸給了別人而垂頭喪氣時,遞給我一塊糖。book18.org

  她說:「輸了就輸了嘛,不就是個玩具嗎?你上次語文考試,作文不還是全班第一?這不就夠了?」book18.org

  那段時間,陽光很好。我們三個人,以一種奇特的、井水不犯河水的方式,共享著那個小小的、被跑道和蟬鳴聲充滿了的校門口。林海峰在他的世界裡,追求著極致的速度。而我和曾文靜,則在我們自己的世界裡分享著樸素的、笨拙的快樂。book18.org

  我幾乎都快要以為,生活,就會在馬達的嗡嗡聲和奶糖的甜味里,一直這樣,平淡而又快樂地繼續下去了。book18.org

  但生活,終究不是一條可以無限延伸的、平坦的四驅車跑道,這份脆弱的平衡,是被一張貼在學校門口文具店牆上的、紅色的海報打破的。book18.org

  海報是用最醒目的紅色紙張列印的,上面寫著「飛馳杯全縣青少年四驅車公開賽」。主辦方是我們縣的工人文化宮。比賽的獎品,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冠軍,可以得到一輛最新款的、原裝進口的田宮旋風衝鋒,還有整整一套的改裝升級零件。book18.org

  那輛旋風衝鋒,就像一個傳說。它的底盤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面精密複雜的結構,它的車殼,帶著一種充滿未來感的、漂亮的流線型。據說,它什麼都不用改,就能輕鬆跑贏我們這些改裝得亂七八糟的盜版車。book18.org

  那張紅色的比賽海報,像一顆燒得發紅的石子,落進了我們校門口那潭平靜的水裡。我也沒能免俗。我把那輛藍色的衝鋒戰神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每一個齒輪都用媽媽的縫紉機油潤滑過,每一個觸點的銅片都被我用橡皮擦得鋥亮。可我知道,這都是徒勞。它那顆虛弱的、不知名姓的馬達,決定了它永遠也跑不過那些裝備了獵豹或者雷虎的賽車。book18.org

  我需要三十塊錢。這個數字,我是在心裡,用鉛筆,一筆一划地,悄悄算出來的。一顆獵豹馬達,十八塊。一套最便宜的、帶軸承的塑料導輪,十二塊。  那天晚上,媽媽的心情看起來很好。她沒有看那些文件,也沒有繡那幅十字繡。她只是坐在桌邊,就著燈光,仔仔細細地,清洗著她換下來的絲襪。她最近穿得最多的,是那種淺灰色的,帶著細密豎條紋的款式。我聽見她說,這種襪子不顯髒,也比肉色的結實。book18.org

  她把襪子放在專用的搪瓷臉盆里,倒上一點點洗衣粉,用她那雙漂亮的手,輕輕地、反覆地揉搓。白色的泡沫,順著她潔白的手腕,緩緩地往上爬。那動作,不像在洗一件髒東西,更像是在保養一件珍貴的、易碎的藝術品。book18.org

  洗完後,她把襪子晾在衛生間裡那根專門牽出來的細鐵絲上。就在她轉身的時候,她「呀」了一聲。book18.org

  我湊過去看。原來是其中一隻襪子的腳踝處,不小心被她自己的指甲,勾出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細的銀絲。那道銀絲,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道小小的、精緻的傷口。book18.org

  我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嘆一口氣,然後把它收起來,等有空的時候,用針線,小心地把它縫補好。book18.org

  但她沒有。book18.org

  她只是拿著那隻勾破了的襪子,在燈下,端詳了很久。她的眉頭,微微地蹙著,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種奢侈的煩惱。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從掛在牆上的那個竹編的針線笸籮里,拿出了針和線。  她沒有去拿那些五顏六色的、用來補衣服的棉線。她從笸籮的最底層,翻出了一個小小的、纏在白紙板上的線圈。那上面的線,是透明的,比頭髮絲還要細,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媽媽說,這叫尼龍線,是她以前在紡織廠工作的同事送給她的,專門用來補這種最嬌貴的襪子。book18.org

  她戴上那枚黃銅頂針,就著燈光,開始縫補那道小小的、銀色的傷口。  她的動作,比繡那幅懸崖邊的芭蕾舞女,還要專注,還要小心翼翼。那根細細的針尖,在她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指間,上下翻飛。她的呼吸,都放得很輕,仿佛生怕一口氣,就會把那根脆弱的尼龍線給吹斷。book18.org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個瘦削的、微微弓起的背影。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那隻老舊的石英鐘,在發出「嘀嗒、嘀嗒」的、不知疲倦的聲響。book18.org

  那一刻,我心裡那個關於馬達的、吵鬧了很久的念頭,就那麼突然地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我那輛藍色賽車所渴望的、那三十塊錢的轟鳴,在媽媽此刻,指尖上這根安靜的、幾乎看不見的尼龍線面前,顯得那麼的喧囂,那麼的……不懂事。book18.org

  (10)book18.org

  我第一次走進「衝浪E族」,說起來,還跟曾文靜的爸爸有點關係。book18.org

  那是個星期三的下午,學校組織作文競賽,曾老師是評委。為了讓我們寫好《我的家鄉》,他布置了一個作業,讓我們去縣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查查縣誌。我們縣的圖書館,一共就兩台能上網的電腦,慢得像兩個快要斷氣的老頭。我排了半天隊,輪到我時,那台機器卻怎麼也連不上網了。book18.org

  我們班的李凱當時也在,他碰了碰我的胳膊,說,去網吧查,快得很。他還說,他請客,就當以後作文借他抄抄。我心裡想著,這是老師布置的作業,是一個正當的理由,於是就跟著他,第一次走進了那個掛著霓虹燈招牌的門洞。  網吧里的空氣,和我之前聞過的所有味道都不同。那是一種混雜了很多人汗味、煙味和泡麵味的、悶熱而又渾濁的氣味。鍵盤的「噼啪」聲和滑鼠的點擊聲,匯成一片密集的、永不停歇的雨。我很快就查到了我想要的資料,密密麻麻地抄了半個本子。可李凱卻早已沉浸在刀光劍影之中,嘴裡還念念有詞。我不好意思催他,就在那個昏暗的、只聽得見滑鼠和鍵盤聲的世界裡,等著。book18.org

  等得久了,我就有些尿急,想去上個廁所。book18.org

  我看到網吧最裡面的廁所門口,圍著好幾個我不認識的高年級男生。他們沒有進去,而是鬼鬼祟祟地,把耳朵貼在廁所那面又濕又滑的瓷磚牆上,一個個臉上都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神秘的笑容。book18.org

  我學著他們的樣子,走過去,也把耳朵輕輕地貼在了那面冰冷的、沾著水汽和污垢的瓷磚牆上。book18.org

  牆體很厚實,冰涼的觸感,順著我的耳廓,一直傳到心裡。牆那邊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又像是從一台信號不好的老舊收音機里傳出來的。book18.org

  起初,我只聽到一種很沉悶的、很有節奏的「砰、砰」聲。那聲音不響,但很有力,像我們家屬院裡的王木匠,在用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一根泡過水的木頭。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沉悶的迴響。那聲音很有規律,隔一會兒,就響一下,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巨大的心臟,在牆的另一邊,緩慢而固執地跳動著。book18.org

  就在這單調的「砰砰」聲之間,夾雜著一些更細微、更奇怪的聲音。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book18.org

  我一開始以為她在哭。那聲音很細,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但仔細聽,又覺得不對。我見過媽媽哭,見過鄰居王阿姨因為丟了錢而哭,她們的哭聲,都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能擰出水來的悲傷。可牆那邊那個女人的哭聲,卻很飄忽,很短促,像是被人捏著嗓子,硬擠出來的。她哭一下,就會停頓一下,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嘆氣,又像是打哈欠一樣的、拖得很長的「嗯……」聲。book18.org

  更奇怪的是,她那斷斷續續的哭聲里,還夾雜著笑。book18.org

  那也不是我們平時聽到的那種開心的笑。那笑聲,是從她的喉嚨深處,被什麼東西給逼出來的,又尖又細,像我們家那隻老貓,被人不小心踩到了尾巴時,發出的那種又驚又怒的叫聲。她「咯咯」地笑幾聲,笑聲就會突然斷掉,變成一種壓抑的、小聲的嗚咽。book18.org

  哭聲,笑聲,嘆氣聲,還有那種沉悶的、永不停歇的撞擊聲,就這麼混雜在一起。我聽不懂那代表著什麼,但我能感覺到,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讓我的臉頰發燙,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那聲音,不像我們這個世界裡任何一種我熟悉的聲音。它像是一種秘密的、只在夜晚和暗處才會發生的、屬於成年人的語言。book18.org

  就在我準備把耳朵挪開的時候,旁邊那個留著小鬍子的、高年級的男生,仿佛看穿了我的茫然,他轉過頭,對我擠了擠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傳授秘籍般的、油滑的笑容。book18.org

  「小子,」他壓低聲音,那聲音,和他臉上的鬍子一樣,帶著一種故作成熟的粗糙,「聽傻了吧?這叫」叫床「。牆那邊,有個男的,在」干「一個女的呢。」book18.org

  他把「叫床」和「干」這兩個字,說得又快又含糊,但那語氣里的得意和炫耀,卻像一把油膩膩的刷子,瞬間就把我剛才那種朦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給刷上了一層骯髒的、具體的顏色。book18.org

  另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也跟著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用胳膊肘搗了搗那個小鬍子男生,說:「行了,別跟這小屁孩說這些。你看他那傻樣,懂個屁。」  他們的對話,像兩隻蒼蠅,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我聽不懂他們說的每一個字的確切含義,但我能從他們那不懷好意的、混雜著輕蔑和興奮的眼神里,感覺到,那是一種很不好的、關於男女之間,最骯髒、最見不得光的事情。book18.org

  我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又像是生怕被他們那種油膩的、不懷好意的目光給沾染上,猛地把耳朵從牆上挪開。我的臉頰滾燙,心跳得像胸口揣了一隻撲騰的麻雀。李凱還在全神貫注地跟螢幕里的一個紅名道士死磕,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我重新坐回那個黏糊糊的皮椅子上,卻再也無法像剛才那樣安然地等待了。book18.org

  牆那邊那些斷斷續續的、奇怪的聲音,和那幾個高年級男生臉上猥瑣的笑容,在我腦子裡攪成了一鍋黏稠的、燒開了的粥。我越是想把它甩掉,那聲音就越是清晰,像有無數隻小蟲子,順著我的耳道,爬進了我的腦子裡。book18.org

  我突然就想起了我們家屬院裡,那隻叫咪咪的老貓。book18.org

  咪咪是只母貓,去年春天的時候,不知道被哪只野貓給搞大了肚子。它懷孕的時候,我們家屬院裡的孩子,都喜歡去逗它,給它喂吃的。可等到它快要生的時候,它就自己悄悄地躲進了我們那棟樓樓頂一個廢棄的、堆滿了雜物的角落裡,誰也不讓靠近。book18.org

  有一次,我壯著膽子,偷偷爬上去看。我看到它躺在一堆破舊的棉絮中間,渾身都在發抖,嘴裡發出著和剛才牆那邊那個女人很像的、又像哭又像呻吟的、痛苦的聲音。它的身體,一下一下地抽搐著,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對抗著某種巨大的、看不見的疼痛。book18.org

  那時候我還小,被那場面嚇壞了,哭著跑回了家。媽媽告訴我,說咪咪這是在生小貓,每一個媽媽,都會經歷這樣的疼痛。book18.org

  可牆那邊那個女人的聲音,雖然也帶著痛苦,卻又和我記憶中咪咪的聲音完全不同。那聲音里,少了一種屬於母親的、神聖的掙扎,卻多了一種我無法形容的、輕浮的、不情不願的……迎合。book18.org

  我越想,就越覺得渾身不自在。book18.org

  天色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完全黑了。網吧里那股混濁的空氣,讓我感到一陣陣的噁心和眩暈。我實在等不下去了,推了推還在奮戰的李凱,說我想先回去了。book18.org

  我和李凱走出網吧時,一股清冷的風吹過來,我那顆狂跳的心,才稍微平靜了一些。我看到,「衝浪E族」隔壁那家名叫悅來旅館的、招牌已經掉了漆的破舊小旅館門口,靜靜地停著一輛車。book18.org

  那是一輛黑色的、嶄新的奧迪。車頭那四個圈圈,在昏暗的路燈下,泛著一層冷冷的、金屬的光。我認得這輛車。book18.org

  我的腳步,一下子就黏在了地上。book18.org

  我對李凱說我肚子疼,讓他先走。然後,我一個人,躲在路邊一棵巨大的黃桷樹的陰影里,死死地盯著那扇掛著骯髒棉布帘子的旅館大門。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就在我的腿已經站得麻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是我想多了的時候,那扇門帘被掀開了。book18.org

  走出來的,是呂叔叔。他還是穿著那件熨帖的白襯衫,只是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有些微微的凌亂。book18.org

  緊跟著他走出來的,是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女人。她很年輕,也很白,燙著一頭時髦的、大波浪的卷髮,嘴唇塗得像剛喝完血一樣紅。她走路的姿勢,也怪怪的,像是沒站穩,一隻手,很自然地,就搭在了呂叔叔的胳膊上。book18.org

  我看到,呂叔叔並沒有推開她。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了平日裡那種溫和的、長輩般的慈愛。他扶著那個女人,走到了奧迪車旁,為她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book18.org

  我看著他們,沒有感到憤怒,也沒有感到解脫。我只是覺得,我好像不小心,看到了一個不該屬於我的、成年人的秘密。這個秘密,像一顆又冷又硬的石子,掉進了我的肚子裡,沉甸甸的,讓我有點喘不過氣。book18.org

  我懷著這種沉甸甸的感覺,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媽媽解釋我晚歸的原因。book18.org

  可當我推開家門時,我發現,我什麼也不用解釋了。book18.org

  媽媽就坐在客廳那張掉了漆的方桌旁,沒有開燈,只有廚房裡透出來的、一點點微弱的光,照在她身上。她面前,擺著我那本攤開的、寫滿了縣誌資料的筆記本。book18.org

  「你去哪兒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片死寂的海。book18.org

  「我……我去圖書館查資料了……」我的心一下子就虛了,那個準備好的謊言,說得磕磕巴巴。book18.org

  「是嗎?」她冷笑了一聲,站起身,從我身後,把門關上。然後,她走到我面前,我聞到了一股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冰冷的、陌生的怒氣。「你們班主任,剛才親自打電話到家裡來了。他說,今天下午,有好幾個家長都跟他告狀,說在」衝浪E族「門口看到我們班的學生了。他還特意問,你有沒有按時回家。」  我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book18.org

  「何晨,」她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那是我記事以來,她第一次這麼嚴肅地喊我,「你跟我說實話,你今天,到底去了哪裡?」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雙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我所有的謊言,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只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book18.org

  「好,很好。」她點了點頭,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極其失望的、冰冷的聲音說:book18.org

  「你太讓我失望了。」book18.org

  她說完,就轉過身,走進了那道掛著小鴨子圖案的、半舊的塑料帘子後面。  裡面,傳來了嘩嘩的水聲。book18.org

  我一個人,站在那間昏暗的、冰冷的客廳里,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罪人。我心裡那個剛剛發現的、能證明媽媽「清白」的秘密,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連一個字,都無法為自己辯解。book18.org

  衛生間裡嘩嘩的水聲,像一場下在我心裡的、永不停歇的秋雨。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腳都有些麻木了,那水聲才停了下來。媽媽從那道掛著小鴨子圖案的帘子後面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舊家居服,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我熟悉的、不帶任何表情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冰冷的暴風雨,從未發生過。book18.org

  她沒有再看我一眼,徑直走到廚房,打開米缸,開始淘米做飯。book18.org

  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挪動著僵硬的步子,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書桌前,坐下,拿出作業本。可我的眼睛,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是直愣愣地,盯著面前那片斑駁的、掉了漆的白牆。book18.org

  那天晚上的飯,是我記事以來,吃過的最沉默的一頓飯。飯桌上,只有我們倆咀嚼食物的、細微的聲音,和窗外葉子被秋風吹過的「沙沙」聲。媽媽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她的手,很穩,就像平日裡,用那把白色陶瓷刀切土豆絲時一樣穩。book18.org

  這種沉默,比任何一頓打罵,都更讓我感到窒息。book18.org

  第二天,是星期四。我一整天在學校里,都魂不守舍。曾文靜問我怎麼了,我也只是搖了搖頭。book18.org

  放學後,我沒有直接回家。我像一隻被主人趕出了家門的、無處可去的流浪狗,在縣城那幾條熟悉的、鋪著青石板的老街上,漫無目的地,來回地走著。  我走過那家總是散發著陳舊藥材氣味的老藥鋪,門前的石階都被踩得光滑圓潤。我又走過那家南貨店,一排排油亮的臘鴨和暗紅色的香腸,像一隊隊沉默的士兵,掛在屋檐下,散發著一股咸香又厚重的味道。我沿著這條鋪著青石板的老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我們縣城唯一的那家電影院門口。book18.org

  電影院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微微泛黃的電影海報。海報的顏色有些失真,上面,一個穿著樸素舊毛衣、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孩,正緊緊地抱著一個比她還小的男孩,她的眼睛很大,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黑葡萄,那眼神里,沒有海報上常見的、那種屬於明星的、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像是要把懷裡那個小小的瘦弱的身體,揉進自己骨頭裡的、又悲傷又堅決的東西。海報的頂上,印著幾個字——《我的兄弟姐妹》。book18.org

  我站在那張巨大的海報前,看著海報上的梁詠琪,突然就想起了媽媽。  我想起她在我更小一些的時候,也曾帶我來看過電影。那時的她,還沒有這麼忙,也沒有這麼沉默。她會給我買一包五香瓜子,叮囑我把殼都吐在報紙上。在電影放到最傷感、所有大人都在偷偷抹眼淚的時候,她會伸出那雙總是很溫暖的手,輕輕地捂住我的眼睛,然後在我耳邊,用一種很小很小的、像在說悄悄話一樣的聲音,告訴我:「別怕,晨晨,後來他們又在一起了。」book18.org

  我正對著那張巨大的海報發獃,肩膀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book18.org

  我一回頭,看到了舅舅程偉那張放大了的、堆滿了討好笑容的臉。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明顯不太合身的藍色夾克,頭髮上,還抹了半瓶摩絲,油光鋥亮,像一隻剛剛偷吃了油的老鼠。book18.org

  「晨晨!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發獃?」他不由分說地,就攬住了我的肩膀,「走走走,正好,舅舅帶你去看電影!就看這個,聽說可感人了,正適合咱們這種有文化的人看。」book18.org

  我被他半推半就地,拉進了那間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混雜著霉味和消毒水味的放映廳。book18.org

  舅舅買了兩張票,又奢侈地,買了一大桶爆米花。電影開始了,放映廳里很黑,只有銀幕上反射過來的、跳躍的光,照在我們臉上。我沒什麼心思看電影,滿腦子都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book18.org

  電影的情節,我沒怎麼看進去。我只記得,裡面那個當大哥的,為了給弟弟妹妹湊學費,跑去工地上背水泥。還有一個場景,是那個叫齊思甜的姐姐,在舞台上,穿著一身白色的裙子,像個天使一樣,唱著一首很好聽的歌。book18.org

  我旁邊的舅舅,卻看得比誰都認真。book18.org

  一開始,他還抓著爆米花,吃得「咔嚓咔嚓」響。可看著看著,那聲音就沒了。在放到那個大哥因為打架被抓進派出所時,我聽到身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小聲的抽泣聲。book18.org

  我扭頭看去,在銀幕那微弱的反光里,我看到舅舅,那個平日裡總是油腔滑調、遊手好閒的舅舅,正用他那件嶄新的、藍色夾克的袖子,偷偷地、用力地抹著眼淚。book18.org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孩子。book18.org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對他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第一次發現,在他那副總是嬉皮笑臉的、不著調的面具下面,原來也藏著一些柔軟的東西。book18.org

  電影終於演完了,放映廳里的燈亮了起來。舅舅的眼睛,又紅又腫,像兩顆熟透了的桃子。他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地對我說:「媽的,這電影……拍得還真不錯,就是有點費眼淚。」book18.org

  我們走出電影院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天邊燒成了一片橘紅色。book18.org

  舅舅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要去棋牌室,而是帶著我,在路邊的一個小餛飩攤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他給我要了一碗大份的,他自己,則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瓶小小的、扁扁的二鍋頭,自顧自地,喝了起來。book18.org

  餛飩的熱氣,在我們倆之間,蒸騰起一片白色的、模糊的霧。book18.org

  「晨晨,」他喝了兩口酒,臉頰有些發紅,突然沒頭沒尾地,開口了,「你媽她……不容易。」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用勺子,攪動著碗里的餛飩。book18.org

  「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他又喝了一口,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自嘲般的苦澀,「覺得我沒本事,就知道瞎混。可我……我也有我自己的難處。」book18.org

  他看著遠處那片即將被夜色吞沒的、橘紅色的天空,眼神有些飄忽。「你外公生病那次,我掏不出來錢,我不是不想掏,我是真沒有。我那時候就對自己說,程偉啊程偉,你他媽就是個廢物。你姐一個女人家,在城裡,撐著那麼大一個家,你呢?」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打牌而指節有些粗大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天,你媽一個人,從鄉下那些親戚家借錢回來。她沒哭,也沒罵我。她就把那些借來的、帶著雞屎味兒的毛票,一張一張地,鋪在桌上,用字典壓平。我當時就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個背影,我心裡……」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地,把某種情緒給咽下去。book18.org

  「我心裡就想,以後,我再也不能讓她這麼累了。」book18.org

  他說完,就拿起那瓶二鍋頭,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小半瓶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氣,讓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book18.org

  我默默地,把面前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往他那邊,推了推。book18.org

  他沒有吃。他只是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我,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甚至帶著一絲鄭重的語氣,對我說:book18.org

  「晨晨,你聽舅舅說。」book18.org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那瓶已經空了的二鍋頭,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桌上。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成年人特有的疲憊和清醒。book18.org

  「你媽這個人……她就像咱們小時候玩的那種風箏。」他說,聲音很低,像怕被鄰桌的人聽見,「她自己呢,是那個紙糊的、畫得很漂亮的鳶兒,老想著往天上飛,飛得越高越好,讓所有人都看著,都誇她漂亮。」book18.org

  他頓了頓,用筷子尖,蘸了點碗里剩下的餛飩湯,在油膩膩的桌子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book18.org

  「以前啊,你外公還健康的時候,那根拽著風箏的線,是攥在她自己手裡的。她想飛多高,飛多遠,她自己說了算。風大了,她知道收一收線;沒風了,她也懂得落下來,不丟人。」book18.org

  「可現在……」他看著桌上那道很快就滲進油污里、不見了的水痕,搖了搖頭,「現在這根線,不在她手裡了。線那頭,攥在別人手裡。攥在那個……開小轎車的局長手裡。」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一沉。book18.org

  「人家想讓你飛,你就得飛。人家松一松線,你就覺得天都寬了,海闊天空了。人家要是覺得你飛得有點野了,或者看膩了,他只要把手裡的線,那麼輕輕一拽……」他做了一個收緊拳頭的動作,眼神變得異常銳利,「那風箏,不管在天上飛得有多風光,還不是得乖乖地、一頭栽下來?」book18.org

  「栽下來,還不能抱怨。因為人家會跟你說,我這是怕你飛丟了,是為了你好。」book18.org

  舅舅的那番話,我其實聽得不太明白。book18.org

  什麼風箏,什麼線,什麼栽下來……這些詞,像我們家那台老舊的鶯歌收音機,在天氣不好時,從喇叭里傳出來的、混雜著「刺啦」聲的、含糊不清的句子。我沒能抓住它的全部意思,但那調子裡的悲涼,卻像一根潮濕的、冰冷的繩子,悄悄地勒住了我的脖子。book18.org

  我低下頭,假裝很認真地,在挑碗里那些已經泡得發白了的餛飩皮。我用勺子,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撈起來,再放下去,撈起來,再放下去。餛飩湯已經不怎麼熱了,一圈渾濁的油花,像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浮在碗面上。我看到我自己的臉,就在那圈油花里,晃晃悠悠的,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像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可笑的小丑。book18.org

  「你媽她……她心裡,是敬著那個人,怕著那個人,也……也指望著那個人。」舅舅的聲音,幾乎低到了塵埃里,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苦澀,「她覺得,只要自己這個風箏,飛得夠漂亮,夠聽話,沒準哪天,那個放風箏的人,就把她當個寶,領回家去了……」book18.org

  他沒有再往下說,只是端起那碗我已經推給他的、半涼的餛飩,大口大口地,連湯帶水地喝了下去,像是在吞咽著什麼說不出口的苦水。book18.org

  喝完後,他用那件新夾克的袖子,重重地抹了抹嘴。book18.org

  「晨晨,舅舅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去恨誰,也不是讓你去跟你媽嚼舌根。你還小,這些事,你摻和不起。」他看著我,那雙因為喝酒和流淚而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也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清醒的無奈。book18.org

  「我就是想讓你明白,你媽她……她現在是那個在天上飛著的人,她看不見自己有多危險。你呢,是那個在地上跑的,你離得近,看得清。」book18.org

  「以後,多陪陪她。她要是哪天,又想往那雲彩里鑽,你就……你就拉拉她的衣角。她要是哪天,被風颳得找不著北了,你就……你就站在原地,讓她能看見,家在哪兒。」book18.org

  他說完,就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扔在桌上,沙啞著嗓子說:book18.org

  「走吧,回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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