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是稅務員】(3)book18.org
作者:托爾斯泰森book18.org
2025年8月14日發表於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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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book18.org
2002年開春,雨水特別多。我們家屬院那棟蘇式紅磚樓,被連綿的雨水沖刷得露出了更陳舊的底色,牆縫裡,甚至長出了一層薄薄的、暗綠色的青苔。院子裡那幾棵被砍掉了的香樟樹的樹樁上,也冒出了幾點固執的新芽。我常常在窗前,看著那些新芽發獃。我覺得,它們長得真慢,慢得好像一整個春天過去,它們也只是比剛冒出來時,大了那麼一小圈而已。book18.org
我們學校門口,那家總是散發著油墨和廉價零食味道的文具店,在那年春天,突然就不賣四驅車了。老闆把那條落滿了灰塵的塑料跑道拆掉,換上了一排排嶄新的玻璃櫃檯。櫃檯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明星貼紙和照片。據說,最火的,是一個叫F4的組合,是四個留著長頭髮的男人。我們班上的女生,都瘋了似的,用自己的零花錢去買他們的貼紙,貼滿自己的鉛筆盒和筆記本。book18.org
曾文靜沒有買。她只是偶爾會把她爸爸從市裡帶回來的、一本名叫《萌芽》的雜誌,借給我看。那雜誌的紙張很光滑,上面印著很多比我們課本上的文章,要難懂得多,也好看得多的故事。有一個故事,我印象很深,叫《幻城》,裡面有很高很高、終年積雪的雪山,還有一種會唱歌的、名叫霰雪鳥的鳥。book18.org
我就是在看那個故事的時候,第一次,開始了我那笨拙的、也是我當時唯一能想到的反抗。book18.org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天氣很好,太陽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媽媽說她要去單位加個班,整理一些緊急的報表,晚飯前回來。她走後,我們家那間小小的屋子,就只剩下我一個人。book18.org
我沒有看書,也沒有寫作業。我把家裡那台十四寸的彩電打開,裡面正在重播前一天的甲A聯賽,上海申花對大連實德。解說員的聲音像一隻蒼蠅,在屋子裡「嗡嗡」作響。我看著螢幕上,那些穿著藍色和白色隊服的小人,在草地上跑來跑去,覺得沒什麼意思,就把電視關了。book18.org
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王阿姨家的那隻大黃狗,正趴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地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郵遞員騎著一輛綠色的自行車,從院子門口經過,清脆的車鈴聲響了兩下,又遠去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一陣汽車引擎的、低沉的轟鳴聲。我從窗戶的縫隙里,悄悄地往下看。我看到那輛黑色的、四個圈圈的奧迪,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黑色甲蟲,緩緩地,從我們家屬院門口那條路上開了過去。book18.org
我穿上鞋,走出了家門。我們家的門鎖,最近有些不好用,關門的時候,總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聽到那聲沉悶的「咔噠」聲。我怕那聲音太大,就沒走門。book18.org
我走到廚房,搬過那張總是搖搖晃晃的、用來夠東西的小板凳,踩了上去。我們家那個朝北的小陽台,其實算不上陽台,只是在窗戶外面用水泥砌出來的一小塊平台。我推開窗戶,一股帶著泥土和青草味的、潮濕的風吹了進來。book18.org
先是一條腿邁了出去,踩在堅實的平台上,然後,整個身子,才慢慢地從那扇窄小的窗戶里鑽了出來。樓下,是王阿姨家開墾出來的一小塊菜地,種著幾壟青菜和蔥。地里的土,被前幾天的雨水澆得又松又軟。我抱著陽台的欄杆,找好一個落腳點,鬆開手,輕輕地一跳,腳底便傳來一陣柔軟的、陷進去的感覺,鞋邊上,沾上了一點新鮮的、黑色的泥土。book18.org
我繞開家屬院的正門,從一片倒塌的、長滿了青苔的院牆缺口鑽了出去。然後,我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慢慢地朝著那條種滿了法國梧桐的巷子走去。book18.org
口袋裡,揣著一顆我早就準備好的東西。那是我從媽媽的針線笸籮里,偷偷拿出來的、一顆最大號的、用來別被子的大頭針。book18.org
巷子口那堵殘破的磚牆後面,可以看到那輛黑色的奧迪,果然就停在那個老地方,一棵巨大的梧桐樹的陰影里。book18.org
我等了很久。等到巷子裡,連一個騎著自行車路過的人都沒有了。book18.org
我沒有跑,也沒有鬼鬼祟祟。只是像一個放學後,正準備抄近路回家的、普普通通的小學生一樣,邁著平穩的步子,慢慢地,朝著那輛巨大的、黑色的奧迪車走了過去。book18.org
手,一直插在口袋裡。book18.org
走到車的側面,我彎下腰,假裝在系自己那根不知何時已經散開了的鞋帶。book18.org
我蹲在地上,離那隻巨大的、黑色的、散發著一股濃重橡膠味的輪胎,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借著從梧桐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最後的一點天光,我甚至能看到輪胎側面,刻著一串我看不懂的、已經微微發黃的白色英文字母和數字。book18.org
手從口袋裡悄悄地伸了出來。那顆從媽媽針線笸籮里拿出來的大頭針,被我緊緊地攥在手心裡,扁平的塑料頭硌得我手心生疼。我摸索著,找到了那個從輪轂上伸出來的、小小的黑色塑料蓋子,用冰冷得有些發抖的手指,把它一圈一圈地擰了下來,緊緊地攥在另一隻手裡。然後,我用那顆大頭針的針尖,對準了裡面那個亮晶晶的、小小的金屬圓芯,閉上眼睛,輕輕地往裡頂了一下。book18.org
「呲——」book18.org
一股強勁的、冰冷的氣流,猛地從那個小孔里噴了出來。那聲音不大,卻異常尖銳,像一條受驚的小蛇,狠狠地咬了我的手指一下。我嚇得猛一縮手,手心裡那顆小小的塑料蓋子都差點掉在地上。我不敢再有任何動作,胡亂地把那個塑料蓋子擰了回去,然後飛快地系好鞋帶,站起身,繼續用那種不緊不慢的、平穩的步子,朝前走去。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一口氣走出了那條長長的、安靜的梧桐巷。book18.org
回到家時,大門緊鎖。我掏出鑰匙開了門,家裡黑乎乎的,和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徑直進了廚房,找了一圈也沒什麼吃的,只好給自己沖了一碗麥乳精,甚至沒顧上燒開水,就著溫吞吞的涼白開攪和了。book18.org
麥乳精快喝完時,外面傳來了響動。那慢條斯理的、高跟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的「篤篤」聲,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像敲在我心上。我心裡一沉,趕緊把碗里剩下的幾口喝完。book18.org
媽媽推開門走了進來。book18.org
「怎麼不開燈?」她問,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帶著下班後的那種慣常的疲憊。book18.org
「我……我剛回來。」我站在廚房門口,小聲回答。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她把手裡的一個棕色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後走進了廚房。我看見她今天穿的,是那雙淺灰色的、帶著豎條紋的絲襪,腳後跟處濺上了幾個小小的、深色的泥點。book18.org
我把喝完的碗,拿進廚房的水池裡。媽媽正在淘米,白花花的大米在她手心裡來回地沖刷。她問我還想吃什麼,我說現在飽了,就進了自己房間。book18.org
脫完衣服躺到床上時,能聞到被子上,有一股很久沒曬過的、淡淡的霉味。這時,媽媽在客廳里喊:「不洗洗就睡啊。」book18.org
我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去衛生間沖了個腳。媽媽正在廚房裡切菜,「篤篤篤」的聲音,又快又密,像一串急促的鼓點。book18.org
那一整個晚上,我都躺在床上,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book18.org
我聽著媽媽炒菜的油煙機聲,聽著她端菜上桌時,碗底和桌面碰撞的輕響,聽著她一個人吃飯時,那幾乎聽不見的、細微的咀嚼聲。我們家的那張方桌,不大,但那天晚上,我覺得它像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廣場。book18.org
我一直在等一個聲音。book18.org
一個急促的電話鈴聲,或者是一陣憤怒的、用力的敲門聲。book18.org
我想像著,呂叔叔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在路上,突然發現車子不對勁。他停在路邊,看著那隻慢慢癟下去的輪胎,眉頭緊鎖。然後,他會想起什麼,會立刻掉轉車頭,開到我們家屬院樓下,怒氣沖沖地上來質問。book18.org
可這些,都沒有發生。book18.org
那一晚,異常的安靜。靜得,連樓下王阿姨家那隻大黃狗,偶爾夢囈般的嗚咽聲,都能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那根被我偷偷扎了一下的大頭針,像一顆被我扔進了深海里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的浪花,甚至連一個氣泡都沒有冒出來。book18.org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去了學校。book18.org
那天的課,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我的腦子裡全是那隻正在慢慢漏氣的、黑色的輪胎。我一會兒覺得,是我的力氣太小,那根針,根本就沒有扎進去;一會兒又覺得,或許是漏氣太慢了,呂叔叔還沒有發現。book18.org
這種不確定性,像一隻小小的、帶毛的蟲子,在我心裡,爬來爬去,讓我坐立難安。book18.org
放學後,我沒有直接回家。我像一個急於想知道考試成績的考生,又一次,繞遠路,去了那條種滿了法國梧桐的巷子。book18.org
巷子裡空空如也。book18.org
那輛黑色的奧迪,不見了。它昨天停過的那個地方,只剩下幾片被風吹落的、乾枯的梧桐樹葉,和地面上,一個不太明顯的、被輪胎壓過的痕跡。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心裡空落落的,像一個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多餘的人。book18.org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都像一個懷揣著巨大秘密的、蹩腳的間諜。我每天都會去那條巷子「巡視」一遍,可那輛黑色的奧迪,再也沒有出現過。媽媽的生活,也和往常一樣,平靜得像一口不起波瀾的古井。她按時上下班,按時做飯,按時看那些從市裡寄來的文件。她腳上那雙淺灰色的絲襪,腳後跟處的泥點,也早已被她清洗得乾乾淨淨,看不出任何痕跡。book18.org
一切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我那場自以為是的、英勇的反抗,像一個無人觀看的、愚蠢的笑話。book18.org
沒有了電視,我們家的晚上,就變得異常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那棵樹的葉子,被秋風吹落時,打在地面上的、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媽媽開始有了新的習慣。她會在晚飯後,點上一盤蚊香,搬一張小竹凳,坐在我們家那扇朝北的窗戶前,一針一針地,給我織毛衣。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毛線是她託人從市裡買回來的,據說很暖和。她的動作很熟練,兩根竹製的毛衣針,在她手裡,上下翻飛,發出「嗒、嗒、嗒」的、極有規律的輕響。book18.org
我則坐在她對面的小書桌前,假裝很認真地,在看一本從曾文靜那裡借來的、名叫《讀者》的雜誌。book18.org
那本雜誌,比我們課本上的文章,有意思得多。有一篇文章,我印象很深,講的是一個叫拉薩的、很遙遠的地方。文章里說,那裡的天,藍得像一塊剛被洗過的、乾淨的玻璃,雲彩,白得像一團團的棉花糖,伸手就能抓到。還說,那裡的人,都很信佛,他們會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用身體,一步一步地,丈量著去往聖城的路。book18.org
我當時就覺得,寫這篇文章的人,一定是在騙人。天底下,怎麼會有那麼傻的人呢?路是用來走的,怎麼能用身體去量呢?book18.org
我也是這樣的人。想不通的事情,就覺得一定是別人在撒謊。book18.org
正對著那篇文章犯暈,肩膀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book18.org
是媽媽。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毛衣針,站到了我的身後。book18.org
「又在看這些沒用的閒書。」她說著,語氣里,卻聽不出什麼責備的意思。她伸出手,把我那本攤開的雜誌,拿了過去。book18.org
她的手指,很長,也很白,因為常年做家務,指尖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我看到,她今天,給自己的指甲,塗上了一層新的顏色。不再是以前那種張揚的、蔻丹般的紅色,而是一種很淺很淺的、近乎於透明的肉粉色。那顏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像珍珠一樣的光澤,讓她那雙手,看起來,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屬於女人的、不那麼張揚的精緻。book18.org
她拿著那本《讀者》,一頁一頁地,慢慢地翻著。她翻得很認真,像是在檢查我的作業。當她翻到那篇講「拉薩」的文章時,她的手指,停了下來。book18.org
「拉薩……」她看著那兩個字,輕輕地,念出了聲。那聲音,很輕,很輕,像在說一個她從未去過,卻又在夢裡,見過很多次的、遙遠的地方。book18.org
她看著那篇文章,看了很久。久到她手裡的那本雜誌,都因為出了神,而微微地,垂了下去。book18.org
我看到,我們家那盞昏黃的、十五瓦的燈泡,光線從她的頭頂,照下來,在她那頭剛剛洗過的、還帶著一點潮氣的短髮上,投下了一小圈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暈。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留下了一小片扇形的、淡淡的陰影。book18.org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安靜的雕塑。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在那篇文章里,看到了什麼。是那片像玻璃一樣藍的天空,還是那些用身體丈量著道路的、虔誠的人?book18.org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說不出的難過。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我媽媽,她也很像那些去往拉薩的人。book18.org
她也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她那雙塗著淡淡肉粉色指甲油的、漂亮的手,用那一針一線的、永不停歇的勞作,在我們家這間充滿了煙火氣和霉味的小屋裡,沉默地丈量著她自己的、那條看不見終點的、去往聖城的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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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book18.org
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媽媽織了很久,從秋天第一片梧桐葉落下來開始,一直織到我們縣城裡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薄雪。book18.org
那場雪其實算不上雪,只是些細小的、像鹽粒一樣的冰晶,夾雜在陰冷的、潮濕的冬雨里,落下來一沾到地面就化成了水。book18.org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數學課,教我們數學的,是一個姓王的男老師,剛從師範學校畢業沒兩年,人很年輕,脾氣卻很大。他最喜歡做的就是在講台上,一邊唾沫橫飛地講著那些我們聽不懂的雞兔同籠,一邊用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下面巡視。book18.org
曾文靜因為感冒一直在小聲地咳嗽,王老師大概是覺得她的咳嗽聲,打擾了他講課的興致,講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死死地盯著我們這邊。book18.org
「有的同學,自己不想聽課,就不要影響別人!」他的聲音,像一把生了銹的鋸子,在寂靜的、有些沉悶的教室里,來回地拉扯。book18.org
曾文靜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她趕緊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連大氣都不敢出。可就在這時,她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劇烈的咳嗽。book18.org
王老師的臉,瞬間就漲成了豬肝色。他拿起講台上的一根白色的粉筆,想都沒想,就朝著我們這邊,狠狠地扔了過來。book18.org
那根粉筆頭,擦著曾文靜的耳邊飛了過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我身後那排一個男生的課桌上,「啪」的一聲,斷成了兩截。book18.org
全班同學都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鬨笑聲。那笑聲,像潮水一樣迅速地淹沒了整個教室,但又在王老師那鐵青的臉色下,像退潮一樣飛快地縮了回去,所有人都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看書。book18.org
只有我慢了半拍。book18.org
我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翹,那聲壓抑著的、沒能及時收回去的「嗤」笑就像退潮後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沙灘上的那隻螃蟹,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顯得異常的清晰和刺耳。book18.org
王老師的目光,像兩隻飢餓的、在尋找獵物的鷹,在教室里盤旋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我這個唯一沒來得及縮回腦袋的、倒霉的獵物身上。book18.org
他那張早已漲成豬肝色的臉,因為找到了一個可以用來挽回顏面的、絕佳的出氣筒,而顯得更加扭曲了。book18.org
「何晨!」他咆哮著,聲音因為憤怒而變了調,手指著我,像是抓到了一個罪證確鑿的犯人,「你給我站起來!全班就你還在笑!你覺得很好笑是嗎?你給我到教室外面站著去!」book18.org
我站了起來,沒有解釋也沒有說話。我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一個人默默地走出了教室,站在了那條空無一人的、冰冷的走廊里。我能聽到教室里又重新傳來了王老師那含糊不清的講課聲和我背後同學們壓抑著的、小聲的議論。book18.org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站著。從一節課的開始,站到一節課的結束。book18.org
放學的鈴聲,終於像一種遲來的赦免,響徹了整個校園。book18.org
走廊里,瞬間就變得嘈雜起來。各個班級的門都打開了,穿著厚厚冬衣的學生們,像一群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吵鬧的鴨子,笑著鬧著從我身邊涌過。他們會好奇地,朝我這邊看上一眼,然後和身邊的人交頭接耳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book18.org
曾文靜是最後一個從我們班教室里走出來的,她把書包遞給我,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擦得很乾凈的白色球鞋的鞋尖。走廊里已經很安靜了,我能聽到她那有些急促的、細微的呼吸聲。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圈紅紅的,像一隻剛剛哭過的兔子。book18.org
「何晨,」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因為內疚而顯得格外小心翼翼的腔調,「我……我剛才下課,去找了王老師。我跟他說,這件事不怪你,是我咳嗽影響了大家,他要罰,應該罰我。」book18.org
我愣住了。我沒想到她會去找王老師。book18.org
「那……王老師怎麼說?」我問。book18.org
「他……他很生氣,」曾文靜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小聲地模仿著王老師的語氣,「他說,『他一個男生,在外面站一會兒怎麼了?你是女同學,身體不好,快回家去!』,然後,就把我趕出來了。」book18.org
她說完,又沉默了。她用手,無意識地,絞著自己校服的衣角。book18.org
「你別怪王老師,」她又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紅紅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屬於她那個世界的、真誠而又天真的勸慰,「我爸爸說,王老師剛畢業,一個人從外地分到我們這裡,也很不容易。他……他可能就是今天心情不好,想立威風……你,你別往心裡去。」book18.org
「你快回家吧,阿姨該著急了。」她說完,就背著她那個總是很乾凈的書包,匆匆地,跑下了樓。book18.org
我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陰沉的天空,看著那些細小的、夾雜在冬雨里的冰晶無聲無息地落下來,又無聲無息地融化掉。book18.org
我想起了去年快過年時,媽媽帶我回鄉下外公家的情景。那是我記憶里外公的身體還算硬朗的最後一個冬天。那天,村裡的大伯公家要殺年豬。那是一頭黑色的、養了一年多的、壯得像一頭小牛犢子一樣的豬。它被幾個壯漢用粗麻繩捆著四蹄抬到了一張臨時搭起來的長條凳上。book18.org
我記得很清楚,那頭豬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它只是哼哼唧唧的,以為人們又在跟它鬧著玩。可當那個專門從鎮上請來的、姓劉的屠夫,從他那油膩膩的帆布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雪亮的、窄長的尖刀時,那頭豬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什麼。book18.org
它的身體,開始瘋狂地掙扎、扭動,喉嚨里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嚎叫。那嚎叫聲,又尖又長,穿透了整個村子上空那片灰濛濛的、冬日的晨霧。村裡所有的狗都嚇得夾著尾巴不敢出聲。book18.org
劉屠夫是個很瘦小的老頭,他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對那頭豬的嚎叫充耳不聞。他只是用一隻膝蓋死死地頂住豬的脖子,然後,把那把雪亮的尖刀,想都沒想,就狠狠地捅進了豬的喉嚨里。book18.org
一股暗紅色的、滾燙的豬血像一道小小的瀑布,噴涌而出,流進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巨大的木盆里。那頭豬的嚎叫聲戛然而生,變成了更絕望的、帶著「呼嚕呼嚕」漏風聲的抽搐。它的四條腿還在徒勞地、一下一下地蹬著。book18.org
我被那場面嚇得臉都白了,躲在媽媽身後不敢再看。可村裡其他那些比我大一些的孩子卻都圍在旁邊,興奮地、大聲地叫著好。book18.org
過了很久,那頭豬終於不動了。它那雙原本還閃著驚恐光芒的小眼睛,變得渾濁、黯淡,像兩顆蒙了灰的、黑色的玻璃彈珠。劉屠夫把刀拔出來,在豬身上那件滿是污泥的皮上,隨意地擦了擦。然後他對著旁邊一個燒著滾水的、巨大的鐵鍋喊了一聲:「行了!抬過來褪毛!」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那頭被殺死的豬。book18.org
我只覺得,那一刻,站在冰冷走廊里的我,和那個被老師用一根粉筆頭砸中的我,都像那頭豬一樣。我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制定規則的、手握尖刀的人,為什麼會突然發怒。我們只能徒勞地、發出一聲可笑的、無人理會的抗議,然後,就被那股我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抵抗的力量,給輕易地,按在了那張看不見的長條凳上。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許一個小時,或許更久。就在我的腿已經站得麻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媽媽可能不會來了的時候,我聽到了那陣熟悉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篤篤」聲。book18.org
那聲音,由遠及近,不緊不慢,穿過空曠的操場,傳進這棟安靜的教學樓。book18.org
我一回頭,看到了媽媽。book18.org
她沒有跑,也沒有顯得很狼狽。她只是像往常下班一樣不緊不慢地走著。她身上,還穿著在單位里穿的那件藍色的稅務制服,外面套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她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她先是上上下下地,把我打量了一遍。book18.org
「手不冷嗎?」她問,語氣很平淡。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下意識地,手攥得更緊了。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沒有再問我發生了什麼。她只是說:「走吧,去你們老師辦公室。」book18.org
五年級的教師辦公室,就在我們教室的隔壁。那是一間很大的屋子,裡面擺著十幾張掉了漆的、老式的辦公桌。大部分老師都已經下班回家了,只有角落裡還亮著一盞檯燈。book18.org
王老師就坐在那盞檯燈底下。他沒有在備課,也沒有在批改作業。他只是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份書,正看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我們走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到了我們。他臉上的那種悠閒,瞬間就凝固了。他有些慌亂地,把腳從桌子上放下來,站起身,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book18.org
「哎呀,是何晨媽媽啊,」他主動地迎了上來,顯得異常熱情,「您怎麼來了?快請坐,快請坐。」book18.org
媽媽沒有坐。她只是站在那張堆滿了作業本和空茶杯的辦公桌前,靜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王老師,」她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我聽我們家何晨的班主任說,今天下午,您在課堂上,跟他,起了點小誤會?」book18.org
我突然就想起了另一件事。book18.org
我想起了暑假在鄉下舅舅家時,看到的那隻老母雞。book18.org
舅舅家院子裡,養了一群雞。有一隻蘆花的老母雞剛孵出來一窩毛茸茸的小雞仔。平日裡,那隻老母雞總是耷拉著腦袋,在地上不緊不慢地刨著食,看起來溫順又遲鈍。可有一次,鄰居家那條大黃狗不知怎麼地跑進了院子裡,想去叼一隻落在最後面的小雞。book18.org
就在那一瞬間,那隻平日裡看起來老態龍鐘的蘆花母雞,突然就變了。book18.org
它全身的羽毛,都像鋼針一樣根根倒立了起來。它弓著背,壓低了脖子,喉嚨里發出一種我從未聽過的、低沉的「咕咕」聲,那聲音里,充滿了憤怒和警告。然後,它像一支出膛的、小小的炮彈,想都沒想就朝著那條比它高大好幾倍的大黃狗猛地沖了過去,用它那並不鋒利的喙狠狠地啄向了大黃狗的眼睛。book18.org
王老師一聽「誤會」這兩個字,臉上的表情明顯地鬆弛了下來。他大概覺得,眼前這個女人,跟那些他見過的、只會哭哭啼啼或者大吵大鬧的農村婦女不一樣。她是個講道理的人。book18.org
「哎,您看這事兒鬧的,」他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又無奈的腔調,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他那個版本的「事實」,「我這不也是為了孩子們好嗎?現在的學生,太調皮了,上課不認真聽講,還公然嘲笑老師。我作為一個負責任的老師,對他進行一下批評教育,也是應該的嘛!可能……可能就是方式上,稍微嚴厲了一點點。您也是國家幹部,您肯定能理解,我們做老師的,也不容易……」book18.org
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book18.org
媽媽沒有打斷他。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像一個最有耐心的聽眾。她的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禮貌性的、表示「理解」的微笑。book18.org
等到王老師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辦公室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有些尷尬的沉默。book18.org
然後,媽媽才緩緩地,從她那件米色風衣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張小小的、白色的名片。book18.org
她把那張名片,輕輕地,放在了王老師那張堆滿了作業本的、凌亂的辦公桌上。book18.org
「王老師,」她說,聲音,依舊是那麼的平穩,那麼的客氣,「這是我們縣教育局,人事科張科長的名片。我跟張科長,還算熟悉。他前幾天還跟我提起,說今年,市裡正好有一個『優秀青年教師』的評選名額,很難得。他說,王老師你很年輕,業務能力也很強,是重點的考慮對象。」book18.org
王老師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小小的、白色的名片上。他臉上的血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褪了下去。他那張原本還在滔滔不絕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辦公室里,那盞昏黃的檯燈,燈光下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牆上那隻老舊的石英鐘,依舊在發出「嘀嗒、嘀嗒」的、不知疲倦的聲響。book18.org
媽媽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掉進了陷阱里的、可憐的動物。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book18.org
她只是轉過身,牽起我那隻冰冷的手,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於冷漠的語氣,說:「何晨,我們回家。」book18.org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book18.org
外面那場夾雜著冰晶的冬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西邊的天空,只剩下最後一點點尚未被夜色完全吞沒的、像死魚肚皮一樣的、灰白色的光。book18.org
媽媽拉著我,走在那條熟悉的、鋪著青石板的老街上。她的手依舊很用力地攥著我的手。book18.org
我們倆,誰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我只是看著她那個在昏暗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的、瘦削的背影。book18.org
從學校回家的那條路,我跟著媽媽,走了很久。她的高跟鞋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篤」的、孤獨又固執的聲響,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鐘,在丈量著這條漫長而又寂靜的路。她沒有再牽我的手,只是一個人,在我前面,走得不緊不慢。我看著她那個在昏暗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的、瘦削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像一隻剛剛打贏了一場惡戰,卻也耗盡了所有力氣的母獸。book18.org
回到家,屋子裡有一股冰冷的味道。媽媽脫下那件米色的風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她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方桌旁,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小小的、白色的名片。她沒有看,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摩挲著名片光滑的、帶著稜角的邊緣。她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有一種更深的、我看不懂的疲憊,像是在掂量著一件不屬於自己,卻又不得不暫時保管的、滾燙的東西。book18.org
我當時並不完全明白那張名片的力量來自哪裡,但我隱約覺得,那和我抄了李凱的數學作業,就必須在下一次語文考試時,把我的答案給他看,是差不多的道理。只不過,媽媽欠下的這份人情,比我欠下的一篇作文,要重得多,重得讓她那雙總是很穩的手,都顯得有些拿不住。book18.org
我又想起了媽媽曾經說過的那句話。book18.org
「程偉,」她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別人給你一分,你就要想著,將來要怎麼還上十分。我們這種人家,欠不起。」book18.org
看著此刻摩挲著那張白色名片的媽媽,我忽然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她自己似乎正在應驗著她對舅舅說過的這句話。book18.org
那次誤會之後,我們家的空氣變得很奇怪。媽媽對我,有了一種近乎於神經質的關注。她不再只是關心我的成績,而是開始關心一些更細微、更讓我感到不自在的事情。她會每天仔仔細死地檢查我校服的袖口和褲腳,如果發現一點點的泥點,她就會立刻換下來,用刷子蘸著洗衣粉,一遍又一遍地刷,那架勢不像在洗衣,更像是在清除某種看不見的、會傳染的病毒。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那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像一根小小的、看不見的刺,扎進了她的心裡。回到家後,她沒有再多問我一句關於王老師的事,也沒有再提那張白色的名片。但她越是這樣沉默,我就越覺得,那件事在她心裡並沒有過去。book18.org
我當時只是覺得,媽媽可能就是生氣我上課不認真聽講給她丟了人。我甚至因為王老師後來在課堂上再也不點我名、再也不多看我一眼而感到一絲慶幸和輕鬆。book18.org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媽媽那天晚上,在那間昏暗的教師辦公室里,究竟看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book18.org
她看到的,大概不是一個簡單的、脾氣暴躁的年輕老師,而是一個微縮的、她無力改變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一個手握著最微不足道權力的普通人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僅僅因為「心情不好」,就對她的兒子施加公開的羞辱。而她卻必須依靠另一張不屬於她的、更高級的權力名片才能換來兒子最基本的、不被欺負的權利。book18.org
她更害怕的,或許是這種勝利的代價。她用一種自己最鄙視的方式,飲鴆止渴般地解決了一個小麻煩,卻也讓她自己,更清醒地看到了那條看不見的、牽在她身上的線。她大概是在那一刻,徹底地明白了,想讓我逃離這個充滿了「王老師」們的、隨時可能被羞辱的環境,她唯一能依靠的,不是她自己的能力和正直,而是別人,是那個攥著風箏線的人。book18.org
網吧那件事的陰影,也一直籠罩著她。她開始盤問我的交友情況。「那個李凱,以後少跟他來往,」她會在飯桌上,一邊心不在焉地給我夾菜,一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聽王阿姨說,他爸爸不正經,在外面跟人合夥開遊戲廳,不是什麼好人家。」她甚至開始限制我放學後的活動範圍,不允許我再去學校門口那家文具店,她說那地方人多手雜,烏煙瘴氣。book18.org
我們家那間屋子,成了她為我建造的一座乾淨的、卻又密不透風的堡壘。book18.org
而我們縣一中要評省重點的消息,就像一陣風,吹進了我們這座密不透風的堡壘里。起初,這陣風與我們無關。直到有一天,鄰居王阿姨在樓道里洗菜時,神秘兮兮地對我媽媽說:「程蕾,你聽說了沒?咱們財政局老劉家的閨女,今年也小升初,人家不聲不響地,直接弄到市一中去了!聽說啊,光擇校費就這個數!」王阿姨伸出五根粗壯的手指,臉上滿是羨慕和嫉妒。book18.org
「市一中?」媽媽擇菜的手,頓了一下,「那不是要市裡的戶口才能上嗎?」book18.org
「哎喲,我的好姐姐,現在這年頭,戶口算個啥?」王阿姨壓低了聲音,朝四周看了看,「只要有路子,有貴人幫忙,別說戶口了,就是想讓校長親自給你家孩子拎書包,那都不叫事兒!」book18.org
王阿姨後面的話,我沒怎麼聽進去。我只看到媽媽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很遙遠。那眼神,像我們家窗外那條渾濁的小河,突然被投進了一顆石子,表面上沒什麼變化,底下卻漾開了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book18.org
那天晚上,媽媽第一次主動跟我提起了市一中。她說,那裡的老師,都是大學教授級別的,那裡的學生,畢業了都能考上清華北大。她還說,那裡的孩子,家裡都是有頭有臉的,不會像我們這裡,有那麼多不三不四的人。book18.org
她越是這麼說,我們家的空氣,就越是壓抑。因為我們倆都心知肚明,那個能幫我們鋪就去往市裡那條路的貴人,是誰。而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接到那個人的電話了。book18.org
絕望,是一種會發酵的東西。在那個漫長而又安靜的冬天裡,我們家那間小小的屋子,就像一個密閉的罈子,把媽媽的絕望一點一點地發酵成了某種更危險的、叫做僥倖的東西。book18.org
而就在我們家這個密閉的罈子即將爆裂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卻突然被一種更喧囂、更龐大的、集體的狂熱給點燃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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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book18.org
2002年的初夏,我們縣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間像得了某種熱病。所有的店鋪,不管賣的是化肥還是女人的內衣,門口都掛上了一面嶄新的、紅得刺眼的五星紅旗。鎮上那家唯一會用電腦刻字的列印店,生意好得忙不過來,到處都貼著「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的紅色橫幅。那一年,中國隊破天荒地踢進了世界盃。book18.org
「世界盃」,這個詞,像一陣滾燙的、帶著汗味的季風,吹進了我們這個偏僻小縣城的每一個角落。連我們學校門口那個賣油條的張老頭,都在他的油鍋旁邊,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上了一行字:「吃張記油條,為國足加油」。book18.org
我們家,是這場狂熱中,唯一的、安靜的孤島。媽媽對足球一竅不通,她分不清什麼是越位,也認不出那個據說很神奇的、留著山羊鬍子的南斯拉夫老頭米盧。她只是在我們家屬院裡的男人們,為了一個點球的判罰而爭得面紅耳赤時,默默地把我們家的窗戶關得更緊一些。book18.org
而我那個不著調的舅舅程偉,則理所當然地成了這場全民狂歡里最積極、也最投入的信徒。book18.org
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件盜版的、印著「15號」的紅色球衣,穿在身上,整天在縣城裡招搖過市。他甚至還給自己起了一個外號,叫「馬麥羅」,因為他聽說,巴西隊那個最厲害的前鋒羅納爾多,就叫這個名字,而且他也像羅納爾多一樣,剃了一個只在腦門上留一小撮的、滑稽的阿福頭。book18.org
「姐!晨晨!」他幾乎每隔兩天,就要衝進我們家,滿面紅光,神秘兮兮地從他那個破舊的帆布包里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散發著油墨味的盜版VCD光碟,「最新的!內部渠道搞到的!《豪門盛宴》!《世界盃百大進球》!晚上我拿去放,保准一堆人圍著看!」book18.org
我們家的那台金正牌VCD機,是舅舅去年花了一百多塊錢,從一個急著用錢的賭鬼手裡買來的。平日裡,他用它來看一些從街邊租來的、封面模糊的香港槍戰片。但那段時間,它成了舅舅的印鈔機。舅舅在縣城的夜市上,擺了一個小攤,用一台小小的、黑白的電視機,循環播放他那些盜版的足球VCD。五毛錢看一場,買一瓶他從批發市場躉來的、冰鎮的亞洲沙示,可以免費看兩場。book18.org
他的生意,居然還不錯。很多買不起電視,或者家裡女人不讓看球的男人,都會在他那兒,花上幾塊錢,就著一瓶廉價的汽水,看那些穿著不同顏色隊服的小人,在螢幕上跑來跑去,直到深夜。book18.org
媽媽很討厭舅舅的這門生意。她覺得那是在「不務正業」、「投機倒把」。book18.org
「程偉,」有一次,她終於忍不住,對又來我們家取光碟的舅舅說,「你能不能幹點正經事?就靠這個,能當飯吃嗎?」book18.org
「姐,你這就不懂了!」舅舅被酒精和虛假的愛國熱情燒得滿臉通紅,他揮舞著手裡的光碟,像在揮舞一面旗幟,「這叫什麼?這叫『球迷經濟』!再說了,這也不光是為了掙錢!這是為了信仰!為了給咱們中國隊,加油助威!」book18.org
媽媽看著他那副樣子,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不再說話。book18.org
中國隊的三場小組賽,我們縣城,像過了三次年。每到比賽那天,所有的店鋪都會提前關門,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都傳出中央電視台那個姓黃的解說員,聲嘶力竭的咆哮。舅舅的生意也在那幾天達到了頂峰。他甚至奢侈地,買了一箱小鞭炮,在中國隊每次被別人踢進一個球後,就跑到院子裡點上一掛,用那「噼里啪啦」的聲響,來驅散瀰漫在空氣里的、巨大的失望。book18.org
而我們家的空氣,則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壓抑。媽媽依舊沉默地,坐在窗前,一針一線地,織著那件永遠也織不完的毛衣。窗外那些喧囂的、屬於世界的狂歡,和我們屋子裡這片沉重的、只屬於我們母子倆的寂靜,形成了一種極其古怪的、互不侵犯的對峙。book18.org
我常常會一邊假裝看書,一邊偷偷地觀察她。我看到,她的眉頭總是緊緊地鎖著,那雙原本很漂亮的眼睛,也因為長期的失眠和焦慮,而失去了一些原有的神采變得有些黯淡。她織毛衣的動作,很快,很機械,像一個上了發條的、不知疲倦的機器。book18.org
有時候,舅舅會在我們家唾沫橫飛地分析著哪支球隊能奪冠。book18.org
「……要我說,肯定是阿根廷!你看看人家那個巴蒂,戰神!那一腳遠射,『嘩』的一下,球門都得抖三抖!」他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拳頭,仿佛他自己就是那個「戰神」。book18.org
媽媽只是低著頭,織著毛衣,偶爾會因為舅舅的聲音太大,而不易察覺地皺一下眉頭。book18.org
「不過啊,」舅舅話鋒一轉,又端起那副半瓶子醋的專家派頭,「這足球,它跟人生一樣,也不光是看誰的拳頭硬。有時候啊,運氣,比什麼都重要。就看你,能不能在關鍵的時候,抓住那個轉瞬即逝的機會了。」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電視機里那些奔跑的小人。可我卻覺得,他那句話,像一顆燒紅的、沾著酒氣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正好落進了媽媽那潭死水般平靜的心裡,燙出了一個看不見的、嘶嘶作響的洞。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那雙正在飛快舞動的、織著毛衣的手,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中國隊毫無懸念地出局後,舅舅的生意一落千丈。他把那些過時的VCD光碟,當成廢品,五塊錢一斤賣給了收垃圾的。我們縣城那股熱病,也像退潮一樣,迅速地冷卻了下去。大街小巷的紅旗和橫幅,都被摘掉了,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book18.org
只有舅舅,還在堅持著。他把所有的寶,都壓在了巴西隊身上。他說,他從羅納爾多那個「阿福頭」上,看到了一種王者的霸氣。book18.org
決賽那天,是星期天。舅舅提著半隻燒雞和一瓶二鍋頭,賴在我們家,非要扛著那台小小的、信號不太好的彩電,看完這場「世紀之戰」。book18.org
媽媽沒有趕他走。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件已經織得差不多了的毛衣,收了起來,然後把自己關進了帘子後面的床上。book18.org
我和舅舅,就坐在客廳里,看著那場在遙遠的、名叫橫濱的城市裡進行的比賽。舅舅喝得滿臉通紅,一會兒為羅納爾多的錯失良機而扼腕嘆息,一會兒又為德國隊門將卡恩的神勇撲救而破口大罵。book18.org
而我,卻一個鏡頭也沒看進去。我的耳朵一直在努力地分辨著帘子後面那片寂靜里的聲音。book18.org
我聽不到媽媽的呼吸聲,也聽不到她翻身的聲音。她就像一個不存在的人一樣,把自己從這個屋子裡徹底地抹去了。book18.org
下半場,羅納爾多,那個頂著滑稽阿福頭的男人,連著踢進了兩個球。book18.org
我們家那棟破舊的紅磚樓,瞬間就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男人們的歡呼聲和叫好聲。舅舅也從凳子上,一躍而起,把手裡剩下的半瓶二鍋頭一飲而盡,然後,像個瘋子一樣在屋子裡又蹦又跳。book18.org
而就在他那聲嘶力竭的、充滿了酒精味道的歡呼聲里,帘子後面那個死寂的世界裡,突然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外面的喧囂完全淹沒的氣音。book18.org
那聲音,很短促,也很怪異。它不像嘆息那麼綿長,也不像咳嗽那麼渾濁。它更像是一聲從喉嚨最深處被巨大的壓力硬擠出來的、乾澀的、短促的笑。book18.org
那或許,算是一種笑聲。book18.org
但那笑聲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它尖銳,冰冷,像一小塊冰,掉在了燒紅的鐵板上,「呲」的一聲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縷微不可聞的、自嘲的青煙。它不像哭聲那樣,是溫熱的、濕潤的、能讓人感到悲傷的。它像一根冰涼的、細細的針,瞬間刺破了夜晚的寂靜,也刺痛了我的耳膜。book18.org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了一下,而是像被這根冰涼的針給狠狠地扎了一下。book18.org
我寧願聽到她放聲大哭。因為哭是我能聽懂的語言。可那一聲短暫而又冰冷的、不知是何意味的輕笑,卻像一個我完全無法破譯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號,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從脊背升起的、徹骨的寒意。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帘子後面那個一動不動的、黑暗中的媽媽,在聽完舅舅那句「強者永遠是強者」的醉話後,她不是悲傷,也不是絕望。book18.org
舅舅狂歡了很久,直到電視里開始播放頒獎典禮,他才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過去,嘴裡還嘟囔著「羅納爾多……牛逼……」之類的夢話。book18.org
我關掉電視,屋子裡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只有舅舅那沉重的、帶著酒氣的鼾聲,和牆上石英鐘「嘀嗒、嘀嗒」的聲響。那鼾聲,像一台破舊的、漏氣的鼓風機,一下一下地吹著這個夏夜裡沉悶的空氣。book18.org
我悄悄地走到帘子邊,掀開了一個小小的角。book18.org
媽媽沒有睡。book18.org
她只是坐在床沿上,背對著帘子的方向。我們家那盞十五瓦的床頭燈沒有關,昏黃的光像一層薄薄的、溫熱的蜂蜜,塗在她那個微微弓起的、瘦削的背影上。book18.org
她的腳邊,放著一隻專用的搪瓷臉盆,裡面盛著半盆清水。她剛從單位回來,腳上還穿著那雙出門時穿的、淺灰色的、帶著細密豎條紋的絲襪。或許是走了一天的路,天氣又悶熱,她正微微俯下身,一隻手輕輕地、極其緩慢地,將右腳上的絲襪,從腳踝處一點一點地往下褪。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輕,也很慢,像是在剝開一層脆弱的、半透明的蟬蛻。那層薄薄的尼龍織物,隨著她的動作,慢慢地捲曲、堆疊,露出了她那截因為長時間被包裹而顯得異常白皙、細膩的腳踝。book18.org
褪到一半,她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把襪子完全脫掉,而是將那隻還包裹著半截絲襪的腳伸進了清涼的水盆里。我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滿足的嘆息從她喉嚨里發出來。book18.org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讓那隻腳浸在水裡。水很清,我能看見那層淺灰色的、被水浸濕後變得近乎透明的絲襪,是如何緊緊地、像第二層皮膚一樣,貼合著她腳背的每一寸肌理。透過那層薄薄的織物,她那圓潤的腳趾輪廓若隱若現。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從盆里抬起腳,水珠順著那層光滑的尼龍表面無聲地滑落。然後,她才繼續剛才的動作,把那隻濕漉漉的、帶著涼意的襪子,從腳上完整地、輕柔地褪了下來。book18.org
她把那隻換下來的、還帶著她體溫和水汽的襪子隨手搭在了床頭的鐵欄杆上。book18.org
然後,她又換了另一隻腳,重複著剛才那一整套緩慢而又固執的儀式。book18.org
我看著那隻被掛在床頭欄杆上的、濕漉漉的淺灰色絲襪。在昏黃的燈光下,它不再像平時晾在衛生間裡那樣,帶著一種乾淨的、屬於織物本身的僵硬。它軟軟地、服帖地垂在那裡,襪口那圈寬邊的蕾絲還保持著一個被她小腿撐開過的、小小的弧度。它像一隻剛剛蛻下的、還帶著生命餘溫的蛇皮,安靜地散發著一股混雜了皮革、汗水、灰塵和她獨有的、淡淡的體香的、極其複雜的味道。book18.org
那味道,我隔著好幾步遠,仿佛都能聞到。它不像蜂花牌檀香皂那麼清冽,也不像樟腦丸那麼刺鼻。那是一種更私密的、只屬於她的、讓我感到莫名心安,卻又忍不住心跳加速的味道。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個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孤獨的背影,看著那隻安靜地掛在床頭的、散發著複雜氣息的絲襪。在屋外舅舅那震耳欲聾的鼾聲里,我忽然覺得,我們這間小小的、隔著一道印花布帘子的屋子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實、唯一重要的地方。book18.org
帘子外面的那個世界,那些關於足球的、震天的狂歡,那些屬於男人的、粗魯的吶喊和勝利,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星球上的、與我無關的、一場喧囂而又虛假的夢。book18.org
我就那麼站著,看著,直到眼睛都有些發酸。book18.org
我沒有去想她為什麼不高興,也沒有去想那些我看不懂的、屬於大人的煩惱。book18.org
我只是覺得,能這麼看著她,真好。book18.org
舅舅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他醒來後,頭痛欲裂,抱著腦袋喝了好幾杯涼白開。他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昨天晚上的狂歡和失態,只是一個勁兒地抱怨,說二鍋頭的後勁太大。book18.org
媽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早早地起了床,給我沖了麥乳精,然後就又坐在了窗前。不過,她沒有再織毛衣,而是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印著我們縣地圖的冊子,一頁一頁地慢慢地翻著。book18.org
舅舅賴著沒走,他在等媽媽開口,借給他回鄉下的路費。book18.org
我們家那台雪花牌的單門冰箱,是媽媽結婚時的嫁妝,比我的年紀都大。它平日裡總是任勞任怨地工作,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像一個得了哮喘病的老人,發出一陣陣「咯咯咯」的、吃力的喘息聲。book18.org
就在舅舅喝下第三杯涼白開,正準備開口要錢的時候,那陣熟悉的「咯咯」聲,突然變成了一聲尖銳的、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的「嘎——」,然後,就徹底地沒了聲息。book18.org
屋子裡,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那隻石英鐘,還在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book18.org
「怎麼了?」舅舅放下茶杯,茫然地問。book18.org
媽媽沒有說話。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拉開那扇已經有些關不嚴的、沉重的冰箱門。裡面,那盞總是亮著昏黃光的小燈泡黑了。一股不算新鮮的、混雜著剩菜和冰霜味道的冷氣,懶洋洋地飄了出來。book18.org
「壞了。」媽媽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book18.org
舅舅立刻來了精神,他覺得這是他一展身手、賴著不走的好機會。「壞了?我來看看!」他說著,就自告奮勇地,把冰箱後面的插頭拔了,又插上,反覆了好幾次,那台老舊的冰箱依舊像一具沉默的、白色的屍體毫無反應。book18.org
「肯定是後面的壓縮機出了毛病,」他拍著冰箱嗡嗡作響的外殼,用一種很專業的口吻下著定論,「問題不大,我拿螺絲刀拆開看看,保准給你修好。」book18.org
他從我們家那個放雜物的抽屜里,翻出了一把生了銹的螺絲刀,在冰箱後面叮叮噹噹地鼓搗了半天,弄得滿地都是黑色的灰塵和油污。最後,他滿頭大汗地站起來,搖了搖頭,宣布是裡面的線圈燒了,徹底報廢了,沒得修了。book18.org
那個下午,我們家,就眼睜睜地看著那台冰箱,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它最後的溫度。冷凍室里那幾根我一直捨不得吃的、紅豆味的冰棍,最先遭了殃。它們慢慢地,融化成一攤紅色的、甜膩的糖水,順著冰箱門的縫隙,滴滴答答地流到了地上。book18.org
媽媽沒有說話,也沒有抱怨。她只是找來一塊抹布,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攤從冰箱裡流出來的、黏糊糊的液體。她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在擦拭地板,又像是在擦拭某種我們都看不見的、正在從我們生活中,一點點流逝掉的體面。book18.org
舅舅看著她那個沉默的背影,大概也覺得臉上掛不住,灰溜溜地不再提修冰箱的事了。book18.org
到了傍晚,冰箱裡那些剩菜,開始散發出一股微微的、變質的酸味。book18.org
媽媽站起身,把冰箱裡所有的東西,都拿了出來。她把那些已經開始發黏的剩菜倒進了垃圾桶。然後,她拿著那塊抹布,仔仔細細地把冰箱的里里外外都擦拭了一遍,直到那白色的鐵皮外殼,又能映出人影。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舅舅面前,從口袋裡,數出二十塊錢,遞給他。book18.org
「路費。你回鄉下去吧。」book18.org
舅舅拿著錢,臉上有些發燙,他小聲地嘟囔著:「姐,這冰箱……要不,我回去找人問問,看能不能從廢品站,淘換箇舊的……」book18.org
「不用了。」媽媽打斷了他。book18.org
舅舅走後,我們家,陷入了一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靜。那台不再製冷的、空空如也的冰箱,像一口白色的、敞著口的棺材,立在廚房的角落裡,無聲地提醒著我們這個家的窘迫和衰敗。book18.org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媽媽為什麼會那麼執著地看著那張市區的地圖。book18.org
她想逃離的,不僅僅是這個縣城,不僅僅是那個會對學生扔粉筆頭的王老師和那個充滿了煙味與廝殺聲的網吧。她想逃離的,是這一切。是這種眼睜睜看著冰棍融化成糖水、新鮮的飯菜變成餿水的無力感,是這種生活像一台老舊冰箱一樣,在你面前,一點一點地、不可挽回地壞掉的、緩慢的絕望。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她不只想讓自己逃離。她也想讓我逃離這裡。她不想讓我將來也守著一台會壞掉的冰箱,看著冰棍在我眼前融化卻無能為力。她想讓我去一個所有東西都是嶄新的、不會輕易壞掉的、閃閃發光的世界。book18.org
深夜,我被客廳里一陣細微的、撥動電話轉盤的「咯噔」聲驚醒。book18.org
我悄悄地掀開帘子的一角。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穿著那件絲質的睡裙,像個夢遊的人一樣,站在那台紅色的電話機旁。她的手裡握著聽筒。book18.org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仿佛那頭的人就一直在等著這個電話。book18.org
「喂。」是那個我既熟悉、又恐懼的,沉穩而又溫和的男聲。book18.org
媽媽沒有說話。她只是緊緊地握著電話,身體在微微地發抖。book18.org
我看到窗外那一點點微弱的月光,照在她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上。那表情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自願的囚徒。book18.org
「……呂局長,」終於,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像一塊石頭,「我是程蕾。我想……我想當面,跟您彙報一下我的學習心得。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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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book18.org
我是在一股濃烈的、混雜著硫磺味和沒燒透的煤球的嗆人氣味中被凍醒的。book18.org
我們家那台燒蜂窩煤的鐵皮爐子,不知何時,已經滅了。爐口那塊小小的、用來觀察火色的雲母片上,蒙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的煙灰。屋子裡冷得像一個冰窖。我把頭縮進那床帶著一股淡淡霉味的、冰冷的被窩裡,能聽到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的枝椏,被冬日早晨的乾冷寒風吹得「嗚嗚」作響,像誰在小聲地哭。book18.org
那已經是媽媽打完那通電話後的第三天了。book18.org
她沒有再跟我提過那件事,也沒有再提過市一中。她的生活,突然就變得異常的規律,也異常的安靜。她每天按時上下班,按時做飯,按時檢查我的寒假作業。她只是話變得更少了,眼神也總是飄忽忽的。book18.org
那個電話,像一顆被扔進了深井裡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的迴響,甚至連一聲「噗通」的水聲都沒有傳回來。book18.org
而我們這個小縣城,卻在那年冬天,以一種緩慢而又固執的方式,準備著迎接一個名叫春節的、盛大的節日。book18.org
街上的梧桐樹,都被人用白色的石灰水,刷上了一圈整齊的、像穿了白色短襪一樣的白邊。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里,掛上了巨大的、紅色的春字剪紙和一串串金色的塑料元寶。音像店門口那隻總是接觸不良的大喇叭,也不再放那些黏糊糊的流行歌曲了,而是換成了財神爺「恭喜發財」的、充滿了電子合成器味道的、單調的循環。book18.org
我最喜歡去的,是縣電影院門口那條小路。路兩邊的牆上,貼滿了最新賀歲片的、巨大的電影海報。《英雄》、《無間道》、《我愛你》……那些穿著古裝、或者舉著手槍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明星,都用一種很深沉的、似乎藏著很多心事的眼神,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book18.org
我常常會在那些海報前,站很久。我看不懂那些關於背叛和救贖的劇情介紹,我只是覺得,海報上那些人的世界,離我真遠啊。他們的世界裡,有漫天的箭雨,有天台上的對峙,有為了一個女人而反目成仇的兄弟。而我的世界裡,只有寫不完的寒假作業,和媽媽臉上那片化不開的、像冬天霧氣一樣濃的、沉默的陰雲。book18.org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看到舅舅程偉,正坐在我們家那張方桌旁,用一把小小的、鋒利的裁紙刀,聚精會神地削著一根竹子。地上,已經堆了一小堆青白色的、帶著一股清香的竹篾。book18.org
「晨晨,回來了?」他看到我,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那種我熟悉的、屬於發明家的、神秘的笑容,「快來看,舅舅給你做個好東西。」book18.org
我湊過去看。他把一根削好的、細長的竹篾,用火柴點燃的蠟燭,小心翼翼地烤著,把它烤軟,然後慢慢地彎成一個圓潤的、像月亮一樣的弧度。book18.org
「這是幹嘛?」我好奇地問。book18.org
「做風箏!」舅舅得意洋洋地說,「過兩天,就立春了。老話說,『立春要放晦氣』。咱們做一個全縣城最大的風箏,把咱們家這一個冬天的倒霉事兒,都讓它給帶走,帶得遠遠的!」book18.org
那個下午,舅舅就在我們家那間小小的客廳里,用他那雙因為常年打牌而指節有些粗大的手,極其靈巧地做著那隻巨大的風箏。他用竹篾,扎出一個勻稱的、像蝙蝠一樣的骨架。又用媽媽做衣服剩下的、白色的棉布,仔細地蒙在骨架上。最後,他拿出我那盒還沒怎麼用過的水彩筆,在那片雪白的布面上,畫上了一個齜牙咧嘴的、看起來很威風的、彩色的孫悟空的臉。book18.org
風箏做好的那天,天氣很好。前幾天的陰霾一掃而空,天上掛著一個亮晃晃的、像鹹蛋黃一樣的、冬日裡難得一見的太陽。book18.org
舅舅扛著那只比我還高的、巨大的孫悟空風箏,帶著我,去了我們縣城南邊那片收割完稻子後、光禿禿的田野上。book18.org
田野里的風,很大,也很硬,吹在臉上像被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book18.org
舅舅把那捲長長的、用舊報紙捻成的線,交到我手裡。他自己則舉著那個巨大的風箏,迎著風費力地往前跑。book18.org
「跑!晨晨!快跑!」他一邊跑,一邊扭過頭,對我大聲地喊著。book18.org
我抓著那根粗糙的、冰冷的線,也跟著他,在那片坑坑窪窪的、結著一層薄冰的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起來。book18.org
風箏,在舅舅的手裡,被風吹得「呼啦啦」作響,像一面巨大的、想要掙脫束縛的旗幟。book18.org
「放線!快放線!」舅舅大喊著。book18.org
我趕緊鬆開手,那捲舊報紙捻成的線,像一條有了生命的蛇,飛快地從我手裡掙脫了出去。book18.org
那隻畫著彩色孫悟空的臉的、巨大的風箏,晃晃悠悠地離開了舅舅的手,朝著那片灰白色的、空曠的天空飛了上去。book18.org
它飛得很吃力,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又猛地往下墜。好幾次,我都以為它要掉下來了,可每一次,它都能在即將撞到地面的時候被一陣突然刮過來的、更強烈的風給重新托起來。book18.org
最後,它終於飛穩了。book18.org
它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彩色的墨點,掛在那片廣袤的、沒有一絲雲彩的、寂寥的天空里。book18.org
舅舅叉著腰,站在田埂上,氣喘吁吁地,仰著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墨點。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和一種心滿意足的、孩子氣的笑容。book18.org
「看見沒,晨晨,」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語氣里,充滿了驕傲,「飛起來了!咱們的晦氣,都讓它給帶走了!」book18.org
我看著那個在天上,越飛越遠,越飛越高的風箏。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舅舅跟我說過的、那個關於「風箏和線」的比喻。book18.org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已經被放到了盡頭的、繃得緊緊的、連接著那個遙遠墨點的線。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我們每一個人,都像一隻風箏。book18.org
我們總想著往天上飛,飛得越高越好。book18.org
可我們卻忘了,不管我們飛得多高,多遠,那根決定我們命運的線始終都攥在別人的手裡。book18.org
而那個放線的人,他什麼時候會累,什麼時候會不耐煩,什麼時候,會鬆開手,或者,把線收回來,我們永遠也不知道。book18.org
那隻畫著孫悟空臉的巨大風箏,最終還是斷了線。book18.org
就在它飛到最高處,變成一個幾乎快要看不見的、小小的黑點時,一陣不知從哪兒刮來的、強勁的橫風,猛地扯了一下。我只覺得手心一空,那根繃得像琴弦一樣的線,就那麼「啪」的一聲,從最細弱的地方斷掉了。book18.org
我和舅舅,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屬於我們的「孫悟空」,像一片失去了方向的、無助的樹葉,搖搖晃晃地朝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看不見盡頭的群山飄了過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book18.org
「媽的,」舅舅看著空空如也的天空,往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晦氣!真是晦氣!」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我只是覺得,那隻斷了線的風箏,像極了打完那通電話後我們家的日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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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book18.org
我們家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檀香皂味的空氣里,開始悄悄地,混進了一絲新的、陌生的氣息。那是一種很淡的、類似於醫院裡消毒水和某種青草藥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媽媽新買的一種漱口水的氣味。她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會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很久。我能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反覆的、含著水咕嚕咕嚕的聲音。book18.org
她還買了一面新的鏡子。那是一面小小的、可以摺疊起來的、帶塑料花邊的化妝鏡。她會把那面鏡子,立在飯桌上,然後,對著鏡子裡的人,仔仔細細地,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小小的鑷子,一根一根地拔著自己眉毛上那些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雜毛。book18.org
她的眉頭,總是微微地蹙著,那表情,不像是在變美,更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枯燥、卻又不得不完成的工作。book18.org
那個星期六的下午,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媽媽說她要去單位,把一些積壓了很久的舊報表給整理歸檔。她說,與其在家裡看著窗外的陰天發獃,還不如去單位干點活,心裡踏實。book18.org
她似乎有些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猶豫了一下,還是說:「算了,你跟我一起去吧。就在辦公室里寫作業,也省得我總惦記著你有沒有亂跑。」book18.org
稅務局的大樓,在周末的傍晚,顯得異常的安靜和空曠。長長的走廊里,只有我們倆的腳步聲在迴響。媽媽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的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清脆又孤獨的聲音。book18.org
媽媽的辦公室,是一間很大的屋子,裡面擺著七八張一模一樣的、掉了漆的鐵皮辦公桌。空氣里,有一股很好聞的、混雜了舊紙張、墨水和淡淡灰塵的味道。媽媽把我安排在她自己的座位上,給我布置了一張數學卷子,然後,她自己,就抱著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舊報表,去了隔壁的檔案室。book18.org
我沒什麼心思寫卷子。我坐在媽媽那張吱呀作響的轉椅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屬於她的、陌生的世界。book18.org
她的辦公桌,和家裡一樣收拾得一塵不染。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張我們家屬院所有住戶的電話號碼錶,和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我們稅務局的集體合照。照片上,媽媽還留著長頭髮,穿著那身藍色的稅務制服,站在一群同樣穿著制服的人中間。她沒有笑,只是微微地昂著頭,眼神里,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屬於她的清高和倔強。book18.org
桌子的角落裡,放著一個玻璃杯,裡面泡著幾根胖大海。我拿起杯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帶著一絲苦澀的甜味鑽進我的鼻子裡。我想,她平日裡,大概就是喝著這種東西,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像天書一樣的報表的。book18.org
我正端著杯子出神,一個我最喜歡玩的、那種用兩塊磁鐵吸在一起的、用來擦玻璃的紅色塑料擦,從高高的窗台上,「啪」的一聲,掉了下來。它沒有掉在地上,而是不偏不倚地正好掉進了辦公桌底下,那個狹小的、黑暗的縫隙里。book18.org
我趕緊放下杯子,趴在地上,想伸手把它夠出來。可那縫隙太深,我的胳膊又太短。我只好整個人,像一隻小貓一樣,手腳並用地鑽進了那張巨大的、散發著一股陳舊鐵皮味的辦公桌底下。book18.org
桌子底下,是一個很奇妙的世界。這裡很黑,很安靜,只有從外面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弱的光。我能看到一排排纏繞在一起的、黑色的電線和電話線,像一片沉默的、交錯的叢林。我還能聞到一股混雜了鐵鏽、灰塵和媽媽腳上那雙平底鞋的、淡淡的、很特別的味道。book18.org
我找到了那個紅色的塑料擦,把它緊緊地攥在手裡。我沒有立刻鑽出來。我忽然覺得,這個黑暗、狹窄、充滿了奇怪味道的小空間,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從未有過的安全感。我甚至可以透過桌子前面那塊小小的、用來擋腳的木板的縫隙,看到外面那條空無一人的、長長的走廊。book18.org
就在我準備在這個屬於我的秘密基地里,再多待一會兒的時候,我聽到了走廊里,傳來了一陣熟悉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book18.org
是呂叔叔。book18.org
他走了進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是媽媽。她抱著那摞厚厚的報表,跟在他的身後。book18.org
「……就放在這裡吧。」是呂叔叔溫和的聲音。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把那摞報表,放在了離我很近的、另一張辦公桌上。然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book18.org
「呂局長,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帶孩子回去了。」是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客氣,也有些疏遠。book18.org
「不急。」呂叔叔笑了笑。book18.org
我從桌子底下的縫隙里,看到了一雙黑色的、擦得鋥亮的皮鞋,和一雙我熟悉的、穿著黑色絲襪和半高跟平底鞋的、屬於媽媽的腳。book18.org
那兩雙鞋,一前一後地,站著。book18.org
「上次去市裡培訓,回來也不跟我說一聲。」呂叔叔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閒聊,帶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抱怨,「我聽黨辦的同志說,你這次的學習筆記,做得最認真,還被省里的老師,當成範本表揚了。怎麼,有這麼大的進步,也不願意跟我這個局長,分享一下喜悅?」book18.org
媽媽沒有說話。我只看到,那雙穿著黑色絲襪的腳,微微地,往後退了半步,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乾澀的摩擦聲。book18.org
「聽說,你最近在家裡,總是一個人發獃。」呂叔叔的腳步,往前挪了一小步,那雙鋥亮的黑皮鞋,離媽媽那雙半高跟鞋,更近了。「程蕾啊,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是個聰明的同志,也是個要強的同志。但有時候,太聰明,太要強,會把自己逼進一個死胡同里。人呢,要學會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那雙穿著黑色絲襪的腳,又往後,挪動了一小寸。她的腳踝,繃得緊緊的。book18.org
「呂局長,」是媽媽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劃清一條界線,「我的台階,我自己會找。不勞您費心。我……我跟晨晨他爸,已經離了。我只想……只想安安分分地,找個能對我和晨晨負責的人,搭夥過日子。其他的,我不想,也……也要不起。」book18.org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漫長的沉默。book18.org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我只覺得,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變得很稀薄,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我忽然想起了我們家那隻老舊的、用了快十年的雙喜壓力鍋。book18.org
那隻壓力鍋的密封膠圈,已經老化了,每次用它燉東西,鍋蓋的邊緣總會「呲呲」地往外漏氣。媽媽說,這很危險。可那隻鍋燉出來的豬蹄,又是那麼的軟爛入味。所以每次燉肉時,媽媽都會用一塊濕毛巾,緊緊地壓在鍋蓋的邊緣,然後搬個小板凳,坐在爐子前,一動不動地盯著鍋蓋上那個不斷跳動的、黃色的限壓閥。book18.org
她說,只要看著它,只要它還在平穩地、有節奏地「噗嗤、噗嗤」地響,那就說明,裡面的壓力,還在一個安全的、可控的範圍之內。book18.org
可此刻,我看著桌子底下,媽媽那雙穿著黑色絲襪的、一動不動的腳,我忽然覺得,她自己,就變成了那隻正在爐火上燉著的、老舊的壓力鍋。而呂叔叔那些不緊不慢的、溫和的話語,就是那爐子底下,一點一點被添進去的、看不見的柴火。book18.org
桌子上面,傳來了一陣很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呂叔叔一聲帶著笑意的、不容置疑的輕嘆。book18.org
他俯下了身。book18.org
我看不見他的上半身,也看不見他的臉。我只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的聲音,越來越近。然後,我聽到了一聲極度壓抑的、從媽媽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細若蚊蠅的「不……」字。book18.org
那聲音,就像我們家那隻壓力鍋,在即將爆炸前,從那個小小的限壓閥里,發出的、最後一聲尖銳的、絕望的嘶鳴。book18.org
緊接著,我聽到了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奇怪的聲音。book18.org
那是一種濕潤的、黏膩的、帶著一點點吸吮意味的聲響。一開始,那聲音很急促,很混亂,夾雜著媽媽那種想要躲閃、卻又不敢大聲反抗的、壓抑的鼻音。我能想像得到,那是兩片嘴唇在碰撞、在撕扯、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關於征服與抵抗的戰爭。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那隻穿著黑色絲襪的腳,在那一瞬間,猛地繃緊了!像一隻受驚的、弓起了背的黑貓。那隻半高跟的、黑色的平底鞋,也死死地,踩在地板上,鞋跟的邊緣,因為用力,而微微地,陷進了水磨石地面那細小的縫隙里。我甚至能聽到,鞋跟的塑料底,和粗糙的水泥地面之間,發出了一種極其輕微的、像牙齒打顫一樣的『咯咯』聲。它在掙扎。它在用盡全身的力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卻又無比慘烈的戰爭。book18.org
可那隻鍋的火,終究還是太大了。book18.org
桌子上面,那場戰爭的聲音,慢慢地,變了。book18.org
那急促的、乾澀的碰撞聲,漸漸地,被一種更緩慢、更深沉、也更濕潤的、類似於口水交換的「咂咂」聲所取代。媽媽那壓抑的鼻音,也從抗拒,變成了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帶著一絲絲顫抖的、仿佛認命般的、長長的嘆息。book18.org
我看到,那隻原本繃得像石頭一樣的腳,開始劇烈地、小幅度地顫抖了起來。那顫抖,從腳尖,一直傳到腳踝,帶動著那層薄薄的、黑色的尼龍絲襪,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一種水波般、破碎的、凌亂的光。book18.org
然後,那劇烈的顫抖,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了下去。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徹底的、放棄了所有抵抗的癱軟。book18.org
我看到,那隻原本還在徒勞掙扎的腳,像一捧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沙,無力地垮了下去。book18.org
那隻半高跟的、黑色的平底鞋,從她那隻已經完全失去了力氣的腳上,無聲地滑落了下來,掉在了光潔的、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像是我心跳停止時一樣的、最後的輕響。book18.org
只有那隻穿著黑色絲襪的腳,還留在原地。腳尖,無力地蜷曲著,像一株被暴風雨徹底折斷了所有枝幹的、黑色的、絕望的植物,在做著最後一點,徒勞的、痙攣般的掙扎。book18.org
桌子上面,那濕潤的、黏膩的聲響,還在繼續。book18.org
甚至,我還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聲從媽媽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我分不清是痛苦還是滿足的、長長的「嗯……」聲。book18.org
夏天的時候,我在家屬院那棵老香樟樹的樹幹上,發現的一隻蟬蛻。那是一隻空的、半透明的、黃褐色的殼,還完整地保持著蟬的樣子,只是身體的背部裂開了一道長長的、猙獰的口子。它的兩隻前爪,還死死地抱著粗糙的樹皮。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從樹上摘下來。它很輕,輕得像一片乾枯的葉子。陽光,可以輕易地穿透它那層薄薄的、脆弱的、像牛皮紙一樣的身體。book18.org
我當時就覺得,那隻從這個殼裡鑽出去的、獲得了新生的蟬,它在鑽出來的那一刻,一定很疼,也一定,很軟弱。book18.org
我只覺得,桌子上面那個看不見的媽媽,好像也變成了一隻蟬。她那件叫作「清高」和「體面」的、堅硬的外殼,就在剛才,被什麼東西,給撐破了,脫落了下來。book18.org
桌子上面,那濕潤的、黏膩的聲響,終於停了。book18.org
我聽到一聲長長的、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筋疲力盡的嘆息。是呂叔叔的聲音。book18.org
然後,是媽媽那雙穿著黑色絲襪的腳,重新穿上那隻掉落在地上的、半高跟皮鞋時,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晨晨還在外面。」是媽媽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像一張被揉搓了很久的、粗糙的砂紙。book18.org
「我知道。」呂叔叔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帶著笑意的腔調,「小孩子嘛,睡得沉。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說:「市一中的事情,你放心。下周,我讓陳局長親自去辦。保證,給你辦得妥妥帖帖。」book18.org
「……謝謝呂局長。」媽媽的聲音,更低了。book18.org
我聽到那雙鋥亮的、黑色的皮鞋,朝著門口的方向走了過去。book18.org
門開了,又關上了。book18.org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了媽媽一個人。book18.org
我聽到她,在那張巨大的、紅木的辦公桌前,站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然後,我聽到她拉開椅子的聲音。她坐了下來。book18.org
她打開了自己的手提包,拉鏈發出了「嘶啦」一聲輕響。我聽到她從裡面,拿出了那面她新買的、小小的、帶塑料花邊的化妝鏡,把它立在了桌面上。book18.org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book18.org
我把自己,更深地,縮進了桌子底下那片黑暗的、充滿了鐵鏽味的角落裡。我不敢動,也不敢出聲。我只是透過桌子底下那道窄窄的縫隙,看著她。book18.org
我看到,她就那麼靜靜地,對著那面小小的鏡子,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才緩緩地,抬起一隻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book18.org
她用那根顫抖的、冰冷的食指,極其輕柔地,極其緩慢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book18.org
那動作,不像是在撫摸。book18.org
那更像是在確認。book18.org
確認一件不屬於自己的、陌生的、滾燙的東西。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