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玉book18.org
作者：紀海桐book18.org
第一章 守夜book18.org
夜深，雨將至，深宮潮悶，壓得人透不過氣。book18.org
玄袍男子屏退所有宮人，獨自走向昭明殿，玄衣幾乎融進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步履無聲，仿佛怕驚擾什麼，又仿佛他自己就是這黑夜的一部分。book18.org
昭明殿那扇緊閉的大門，像一道沉默的傷口，他停留許久，終是推門而入，一個陌生身影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眼底——殿門外的廊柱上倚著一個俊美少年，他斜倚殿柱，頭顱垂晃又猛地撐起，像將斷未斷的木偶，強忍著濃重困意，顯然在等候什麼，不敢入眠。book18.org
玄袍男子心口猛地一窒，像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book18.org
他早該習慣的，可仍感胸悶煩亂，如這潮黏的空氣一般，沉沉地淤著。book18.org
「陛……」book18.org
少年意識到有人來了，陡然清醒，剛吐出一個字，便被如寒刃般攝人的眼神逼了回去，驚出一身冷汗。book18.org
「不得告訴任何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book18.org
少年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地將吉祥話咽了回去，噤若寒蟬。book18.org
玄袍男子不再看那少年，一眼都不屑，他邁著沉重的步子穿過外殿，拖著無形鐐銬似的，滯澀地走向內室深處。book18.org
他只是想看看她，純粹的、沒有紛爭的、拋開一切的，只有哥哥對妹妹的關心，那份深埋於骨血最深處、近乎本能的心念驅使著他向她靠近。book18.org
層層迭迭的紗幔低垂著，透過燭光，他看到了朦朧的影子，靜靜地躺在那裡，很遠，又很近。book18.org
突然，他感到心頭髮虛，明明抱著純粹的心念，可到了眼前卻變了。book18.org
紗幔變得沉重，他不知所措。book18.org
女子眉頭緊蹙，在做什麼夢？book18.org
夢裡……會出現自己嗎？book18.org
心頭淤塞的煩悶被一種酸澀的潮湧衝散，玄袍男子情不自禁地想要撫平她眉間的愁痕，就在光影晃動的剎那，一聲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夢囈從她唇邊滑出。book18.org
「程道荀……」book18.org
玄袍男子的指尖驀然僵住。book18.org
一個早已死去的人，也是一個永遠活著的人。book18.org
風入軒窗，紗幔飄起，檀香霧靄卻沉沉地籠罩在床幃里，揮之不去。女子蹙眉的睡顏漸漸模糊，他收回微顫的手，眼眸低垂，似有星火閃動。book18.org
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隱沒在如煙繚繞的雨霧裡，耳畔的雨聲變得清晰，蕭韞寧緩緩睜眼，只見燭光昏黃，紗幔沉沉垂落，殿內無風無月，空寂無人。book18.org
她起身掀簾，珠串相擊的脆響驚動了殿外守夜的少年。book18.org
少年幾乎是跌進來的，跪伏在她腳邊，聲音繃得像拉緊的弦，「公主，怎麼了？」book18.org
醉酒的暈沉感仍在，她揉了揉額頭，聲音微啞：「方才有人來過？」book18.org
「沒有，只有屬下一人。」少年答得極快，氣也不敢喘，有預知能力似的。book18.org
蕭韞寧靜靜地看著他，他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地磚的縫隙里。殿外的雨聲漸急，敲打在琉璃瓦上，聲聲入耳。book18.org
他撒謊了，可她也有了答案。book18.org
她雲淡風輕地笑了下，可那極輕的聲音卻似轟雷，驚得跪地少年陡然一顫，手心攥出了汗，無形的壓迫感緊緊裹住他。book18.org
世人皆知大晉長公主的地位非比尋常，欺瞞她等同於犯了欺君之罪。book18.org
他試圖圓謊，可無論什麼解釋都是破綻百出，難掩其偽。公主向來聰慧，豈會被拙劣的謊言蒙蔽？不過，若告知公主來者身份……book18.org
兩邊都得罪不起，他只得認命。book18.org
「公、公主……」聲音抖成篩子。book18.org
「下去吧。」蕭韞寧淡聲打斷，語氣很平靜。book18.org
少年猛地抬頭，難以置信，驚愕凝固在臉上。book18.org
莫不是公主信了他的話？book18.org
他入宮侍奉公主尚不足月，看不透公主的脾氣秉性，只知道公主遇事從容，優遊自若，喜怒不形於色，唯有翻雲覆雨時，方能從那急促的喘息與失控的呻吟中，窺見一絲絲她真實的情感——那是一種近乎毀滅的、燃燒一切的慾望，灼得人心驚。book18.org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膝行上前，討好的聲音帶著試探：「公主宿醉，身子必定不適，不如屬下……」book18.org
蕭韞寧又輕笑了聲，直直刺入少年心底最隱秘的角落。book18.org
少年漲紅了臉，脊背繃緊，更深切的惶恐湧上心頭——他知道，他大禍臨頭了！book18.org
那些男人的下場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中瘋狂旋轉。book18.org
不聽話的，被剜眼拔舌，凌遲處死，慘叫聲響徹整個禁庭。book18.org
不懂事的，整個家族被連根拔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翻身！book18.org
失了寵的，要麼被送去荒山古寺，落髮為僧，一輩子為公主守身祈福，要麼就是突然消失，人間蒸發，幾個月後，在某個亂葬崗的腐臭堆里，發現一具面目全非、爬滿蛆蟲的無名男屍。book18.org
即使是最得寵的面首，也難逃三月桃花一時紅的命運。去年一位國子監的學生因容貌身段與公主過世的心上人相像，極受公主喜歡，風光無限，可沒多久公主就膩了。後來這位學生瘋了，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就像今夜一樣，暴斃在自家書房，七竅流血，面目猙獰，死狀可怖！book18.org
想到這裡，少年背脊發涼，冷汗直流。book18.org
公主與皇帝雖為一母同胞的親兄妹，但卻是面和心不和，公主若知曉身為面首的他幫皇帝欺瞞於她，必定不會放過他，哪怕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看望。這是背叛、是死罪，絕無生路！book18.org
他強裝鎮定退下，心底祈禱上蒼垂憐，降下一線生機。可命運無情，推門的剎那，寒光乍現，森然矗立的甲冑赫然出現在眼前，兩雙銳目如閃電般悍然劈來，勢不可擋。僅此一瞥，他意志的堤壩瞬間潰決，轟然倒塌！book18.org
悽厲的長嘯戛然而止，似被雷電吞噬，消弭在雨夜裡。book18.org
殿內，素絹宮燈罩籠著燭火，暈開一室柔光，博山爐靜立在桌案上，蜿蜒升起裊裊青煙，安詳得如同身處不同天地。book18.org
蕭韞寧提筆沾墨，神色恬淡，毫無波瀾，狼毫在宣紙上從容遊走，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仿佛那被拖入雨夜深淵的生命，不過是風吹樹葉的輕響。book18.org
侍女明香端來醒酒湯，「公主，您鮮少沾酒，當心身體。」book18.org
蕭韞寧落筆，露出春日暖陽般的溫和笑意，「無礙，明日將這幅字送去浮白軒。」book18.org
明香看去，四個大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帶著睥睨天下的洒脫與不羈：book18.org
醉臥青雲。book18.org
送給浮白軒的橫批。book18.org
浮白軒是京中新開的酒坊，東家是鶴州首富，人稱「誠善娘子」的岑徽景，其經營的商號遍布天下各地，從錢莊票號到綢緞鹽引，無不涉獵。前不久西南地震，岑徽景還向朝廷捐了十萬兩白銀賑災，仁心義舉傳為美談。book18.org
岑徽景與公主素有往來，昨日帶著絕世佳釀和稀世珍寶求見公主，明面上是為求一幅墨寶鎮店。可明香隱約聽聞，浮白軒近來頗不太平，似被什麼棘手難纏的惡鬼盯上了。如今有了公主這「醉臥青雲」四個大字懸於堂上，魑魅魍魎想必也該識相地退散了。這生意，怕是要紅透半邊天了。book18.org
明香小心翼翼收好字，「公主，時辰不早了，您歇息吧。金樊閣送來一個守夜的男人，很快便到了。」book18.org
宮中有禁軍負責公主安全，公主還培養了暗衛，所謂守夜，不過是掩人耳目的由頭罷了——為的是公主興起時，能讓那些新鮮乾淨的身子隨時侍奉枕席。book18.org
第二章 諫骨book18.org
蕭韞寧乏了，只揮了揮手。book18.org
殿門合攏，將新來的少年獨自留在階前，任夜雨澆透單薄衣衫。book18.org
雨勢漸急。book18.org
政事堂內當值的臣僚結伴散去，人影幢幢，昏黃的光搖晃重合，時隱時現，直至完全隱入濕重的夜色里。唯有一道身影孑然而行，撐一柄黃傘，執一盞素燈，背脊挺拔，身姿如松，恍若遺世獨立的謫仙，他正是門下省諫議大夫謝雪諫。book18.org
傘下，清俊周正的面容令人過目難忘，然眉宇間卻凝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端肅之氣，沉靜而凜然。book18.org
通事舍人陸雲甫見四下無人，疾步追上前，「謝兄……」聲音被風雨吹得有些模糊，帶著濕漉漉的憂懼，「剛上任你便得罪了吏部侍郎，日後行事，千萬珍重。」book18.org
謝雪諫不以為意。book18.org
同為五品，諫議大夫司職規諫監察，吏部侍郎掌銓選執行，本就互相制約，矛盾必不可免。況且，吏部侍郎在選官一事上確有不檢，他據實彈劾，乃分內之責。book18.org
陸雲甫深知他秉性剛直，然官場波譎，豈是「剛直」二字便可暢行？book18.org
謝雪諫出身陳郡謝氏，少時便以驚世文章聞名，又蒙祖父門蔭入仕。後制舉奪魁，狀元及第，憑著一身才氣與坦蕩的銳氣深得聖心，破格擢升，青雲直上。book18.org
如此順遂坦途，快得令人眩目，招致多少眼紅心妒？偏他一副嶙峋傲骨，不屑於曲意逢迎。清正之名在外，暗地裡不知得罪多少權貴，結下多少暗處的怨仇，縱有聖眷在身，又焉能處處提防那些暗中施絆的冷箭？book18.org
謝雪諫步履未緩分毫，仍徑直前行。book18.org
陸雲甫低嘆一聲，略一躊躇，還是提步追去。行至宮苑偏門外，他忽見前方不遠處，兩名太監正費力推著一輛蓋著厚沉草簾的板車。大雨如注，一角草簾滑脫，似有重物隨之滾落。book18.org
謝雪諫也已察覺，旋即上前相助。待行至近處，一張僵白的、毫無生氣的臉赫然呈現眼前，陸雲甫猛地提燈，骨髓生寒，昏黃的光劇烈晃動。book18.org
竟是個眉目俊美的少年！只是此刻雙目刺裂，死不瞑目，怨氣衝天！book18.org
兩個太監頓時手足無措，不知是行禮，還是收拾屍體？book18.org
這樣的事在宮裡很常見，陸雲甫很快平復下來，宮闈深處那些隱秘的、帶著血腥氣的傳聞瞬間在腦中清晰起來，催促著他儘快逃離。然而餘光一瞥，謝雪諫卻眉頭緊鎖，神色更為嚴肅。book18.org
「此乃何人？」聲音不高，卻似玉磬裂冰，穿透雨幕。book18.org
太監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大人的話……是……是金樊閣……病、病歿的……」book18.org
謝雪諫顯然不信，凝重的目光倏然轉向雨幕深處。昭明殿巍峨的輪廓在無邊雨瀑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的巨獸。book18.org
皇帝在登基時便廢除了後宮，也從不允許任何宮女近身服侍，吃齋念佛，清心寡欲，像個方外之人。反觀一母同胞的公主卻風流成性，在宮中大肆豢養面首，還設立金樊閣，專門搜羅、調教乾淨又俊俏的年輕男子以供玩樂。book18.org
身為一國公主，這般淫逸放浪，充其量不過是史官筆下一抹難堪的私德污跡。然則更甚的是她竟肆意殺生，草菅人命，專橫跋扈至極。皇帝不止不管，還縱容她公然涉政，攪動朝堂風雲。book18.org
身為皇帝諫臣，他有責任「撥亂反正」。book18.org
「謝兄……謝兄！」陸雲甫驚呼。book18.org
謝雪諫甩袖直奔皇帝的寢宮，對身後的呼喊置若罔聞。book18.org
雨下了一夜，至晨方歇，天色依舊陰霾。book18.org
蕭韞寧一夜好眠，起身欲往御書房翻閱奏摺。途經養心殿時，瞥見殿外跪著一身緋袍的臣子，身姿如松，挺拔不屈，其卓絕的風骨氣質引她側目，不由生出幾分好感。book18.org
「那是何人？」她問服侍皇帝的大太監。book18.org
鄧德祥面有難色，支吾道：「回公主，是……新任的門下省諫議大夫。」book18.org
蕭韞寧似有印象：「姓謝？」book18.org
「名喚謝雪諫。」鄧德祥躬身應答。book18.org
原來是他。book18.org
此人是出了名的清正君子，文采斐然，品貌俱佳，深得皇帝賞識。只是性情太過剛直，屢屢犯顏直諫，得罪了不少人。不過朝堂之上，也正需這般清流，方能制衡那些八面玲瓏之輩。book18.org
蕭韞寧只淡淡一笑，「跪了多久了？」book18.org
「已……已跪了一整夜。」鄧德祥聲音更低。book18.org
一夜未眠的雨水，沒有折損他半分風骨，反襯得那清俊姿儀愈發孤高清絕。蕭韞寧興致更盛，「所為何事？」book18.org
鄧德祥囁嚅著不敢作答。蕭韞寧心中瞭然，唇邊掠過一絲冷笑，神色自若地朝御書房行去。book18.org
這般跪諫於她不過是宮牆下又一道乏味的風景。book18.org
他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她甚至預料得到待未來成就大業後，這些乏味的風景還是會存在，只是會有所忌憚，不敢顯露。book18.org
因為她是個女人，一個貪慾且野心勃勃的女人。book18.org
「謝大人，您……您請回吧。」鄧德祥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陛下正在佛堂清修，誦經禮佛，今日斷不會見您的。您再這般跪下去，身子骨受不住不說，只怕……只怕這頂烏紗……」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完，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book18.org
謝雪諫跪了一夜，早已體力不支，膝蓋下的冰冷石板仿佛生出無數細針，刺入骨髓，可他仍然固執地跪著。book18.org
鄧德祥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又急又怕，終於忍不住道：「況且……公主……已經知曉了。」book18.org
風，吹起他衣袖翻飛，時間仿佛凝滯。book18.org
謝雪諫忽地沉聲道：「公主在哪裡？」book18.org
第三章 屏風book18.org
御書房內，蕭韞寧端坐案前，沉凝的目光落在奏摺墨字上：book18.org
黎國邊關，未見異動。book18.org
明明是好事，卻讓她心生惕厲。book18.org
黎國國力鼎盛，覬覦大晉之心昭然若揭。反觀大晉，先帝的幾場敗仗不止損兵折將，還丟了許多疆土，將寡兵微，積弱之勢難掩。黎國此刻的沉寂，無異於暴風雨前的平靜，只待蓄力，便可掀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book18.org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摺子上的墨跡，心底那份執掌乾坤的渴望，熾熱如岩漿，卻被強行壓在冰冷的軀殼裡。外敵環伺，虎視眈眈，若貿然發動政變，內憂外患齊至，勢必招惹傾覆之禍，非智舉也。book18.org
她低聲問身旁的明香，「岳瓊英那邊，事辦得可還順利？」book18.org
是在問招兵買馬之事，明香會意，低聲回稟：「有岑姑娘這位鶴州首富鼎立相助，一切順利，公主安心。」book18.org
蕭韞寧舒展眉眼，心中暢快。book18.org
強國之基，必在強軍。朝堂之上，她的勢力漸成，然軍事大權，那象徵帝國命脈的虎符，仍牢牢攥在皇帝手中。為此，她在暗中培植親兵，既可擇其精銳，悄然安插於軍中要職，滲透自己的勢力；又可積蓄實力，韜光養晦。book18.org
她不禁想到自己寫的那副字：醉臥青雲。book18.org
大晉的錦繡河山，周遭的附庸小邦，乃至那強橫的黎國……終有一日，皆匯聚成磅礴雲海，托舉她高臥九霄之上，盡由她信手撥弄，笑看塵寰。book18.org
她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面，篤定從容，眸光流轉間，一個眼熟的身影不經意地投入眼帘——是一個年輕侍衛，劍眉星目，俊朗不凡。book18.org
心弦似被撥動，蕭韞寧的唇角揚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book18.org
金樊閣里那些精心調教的玩物固然順從服帖，可時日久了，卻失了那份令人心癢的鮮活與未知。book18.org
侍立一旁的明香，順著公主的視線望去，只一瞥，心中已然雪亮。book18.org
「此人底細已查清，是個乾淨清白的人。家中只有一幼弟相依為命……」book18.org
蕭韞寧聞言，滿意輕笑，指尖在案面上一敲，「傳他侍奉。」book18.org
門樞幽咽輕旋，唯恐驚擾一室靜謐。輕煙似的屏風閃著暖融光芒，影影綽綽間，一道身影悄然浮現，輪廓隨著他的步入漸次分明，高大挺拔。book18.org
檀香本自透著禪意，可氤氳在這暖閣之中，卻纏綿出說不盡的旖旎。那氣息絲絲縷縷，遊走勾纏，悄然鑽入肺腑，引得他喉結一滾。身處禁庭，他清楚不容抗拒的召喚代表著什麼。book18.org
公主是宮中最尊貴的女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傾朝野。book18.org
他既恐懼，又好奇，腳步遲滯，戰戰兢兢，每向前一步，心弦便繃緊幾分。最終，堅硬的膝蓋骨磕在溫潤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叩擊，「卑職叩見公主。」book18.org
沒有回應，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屏風後，女人的身影慵懶斜倚，輪廓被暖光暈染得朦朧，恍若一尊繚繞著雲霧的神祇，遙隔九天。那模糊的影，無聲無息，卻寸寸碾軋著他早已繃緊的心弦。book18.org
他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下，試圖在死寂中鑿開一絲縫隙，「卑職叩見公主。不知……公主喚卑職來，有何吩咐？」book18.org
低沉悅耳的聲音傳至耳畔，甲冑發出輕微的鏗鏘響動，在寂靜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堅硬的、沉墜的，引人遐想。book18.org
蕭韞寧想，這般聲響若落在床笫之間，該是怎樣的銷魂？book18.org
屏風映著的身影微微動了。book18.org
明明是輕薄的紗，卻好似千斤重，無聲無息地壓了下來，而他卻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心跳如鼓擂。那是一種獵物被天敵鎖定的、源自骨髓深處的戰慄與臣服。book18.org
「近前來。」輕淡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book18.org
他的身體瞬間僵直，抗拒的意志在吶喊，可膝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帶著一種沉淪的麻木，一寸、一寸，向前蹭移。book18.org
是否越過那道屏風？他早在踏入屋內的那一刻便有了答案。book18.org
可他到底是不敢的，也毫無經驗。book18.org
半透的紗，身影步近，如濃霧沉沉籠罩。book18.org
「抬起頭來。」book18.org
漫不經心的幾個字降下，他順從照做，像個提線木偶，只是視線仍恭謹地釘在地面。book18.org
余光中，屏風上的鳥雀驟然振翅，似向他的眉間撲來。book18.org
那是她的指尖。book18.org
覆著朦朧的紗，極緩、極沉地沿著他英挺的眉骨輪廓輕輕描摹。book18.org
剎那間，他渾身的肌肉繃緊，頭被無形的線牽引，微微昂起。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呼吸變得粗重。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跪姿的端正，垂在身側的手背青筋隱現。book18.org
蕭韞寧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唇邊玩味的笑意更濃了，指尖慢悠悠地隨步游移，在屏風邊沿抽離。book18.org
男人分不清那鳥雀是真是假，跟隨著飄飛，墜入一片混沌的虛空，直至失重墜了下來，他才猛然驚醒，冷汗沁透裡衣。book18.org
他竟跪在公主的身前！book18.org
那身影真實地、清晰地撞入他眼中，不留餘地地占據視野的全部。book18.org
未經調教的青澀十分有趣，那顫抖的身軀把他的侷促、驚恐暴露得一覽無遺。身為禁軍守衛，刀光劍影前尚能面不改色，偏偏，對眼前人束手無策。book18.org
蕭韞寧興致高漲，她感到身下漾起酥癢，連呼吸都變得灼燙。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她輕笑了下，聲音格外輕柔，可手卻不由分說地禁錮住他的頭，向自己的雙腿間按去。book18.org
男人仿佛跌入一片未知的、濕滑的黑暗，呼吸被淹沒，瀕臨窒息的痛苦讓他下意識地掙扎，可與此同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異樣的興奮席捲而來。懸在半空中的雙手不再揮動，緊緊地抱住了她。book18.org
一瞬間，他卸下所有忌憚，也拋掉那些礙於規矩的矜持。book18.org
從踏進暖閣的那一刻，他便應是如此。book18.org
高挺的鼻樑，在隱秘而又濕滑的兩瓣之間磨蹭，不止悅目，更帶給她美妙的刺激。鼻尖青澀又狂熱地探索著，雖然毫無方向，但卻誤打誤撞地頂弄到最敏感的蒂珠上。book18.org
極致的快感瞬間竄過，席捲全身，蕭韞寧滿足地喘息著。book18.org
甲冑摩擦的鏗鏘聲響迴蕩在耳畔，結實有力的雙臂承托著她的重心，讓她可以盡情享受飄飄欲仙的快樂。book18.org
明明是瀕臨窒息的痛苦，可那滿足的喘息卻讓他甘之若飴，誘哄著他沉淪、陷溺，哪怕生命終結在此時此刻，他也心甘情願。不過，第一次的侍奉並不順利。book18.org
「謝大人，你不能進！不能進啊！」book18.org
門外喧嚷頓起，擾了一室旖旎。book18.org
聽出是大太監鄧德祥的聲音，男人惶然抬頭，只見蕭韞寧眸光驟冷，直刺那扇顫動的門扉，那凝肅的模樣令人膽寒，望而生畏，尋不到一絲情慾痕跡。book18.org
「謝大人休得放肆！擅闖者格殺勿論！」明香厲聲警告。book18.org
謝雪諫腳步未頓分毫。book18.org
御書房旁的暖閣本是帝王小憩的禁地，公主在此已是逾矩，竟還行此等淫穢荒唐之事！哪怕血濺當場，他也要勸誡阻止。book18.org
他不懼衛兵們的刀劍，決絕地衝破門樞，甫一抬眼，便直直地撞上蕭韞寧冰冷漠然的眼神，下一瞬，他瞳孔微縮——她的衣襟微敞，髮絲略顯凌亂。book18.org
他猛地別過頭，止步於門口。視野里，一個侍衛打扮的男人跪伏於低，汗濕鬢角，面紅耳赤，頭垂得極低，鼻尖唇峰猶帶一抹刺目的異樣水光。book18.org
有違綱常，禮崩樂壞！book18.org
他臉上的慍色更為明顯，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直線。book18.org
蕭韞寧一言不發，平靜得可怕。book18.org
殿內空氣仿佛凝固，只聽得「撲通」連聲——除謝雪諫一人如松挺立，其餘人等盡皆被公主威儀震懾，紛紛跪地，不敢抬頭。book18.org
蕭韞寧的唇角倏地牽起冰冷弧度：「新官上任三把火，想不到，竟有一把燒到本宮這裡來了。」book18.org
第四章 賭注book18.org
謝雪諫面無懼色，背脊挺直如劍，向蕭韞寧深深一揖，鄭重道：「道德仁義，非禮不成！公主身份尊貴，系天下萬民之望，應當為天下女子之表率！豈可……」book18.org
「本宮倒覺得，」蕭韞寧輕飄飄地截斷他的慷慨陳詞，「本宮這個表率做得不錯。」book18.org
身為一國公主，怎可如此寡廉鮮恥？book18.org
謝雪諫頓覺氣血逆沖，胸口窒堵，指節攥得發白。book18.org
蕭韞寧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衣襟，「沒什麼事，都退下吧。」book18.org
鄧德祥欲要上前解釋什麼，被明香無情攔住，「公公，回去吧。」book18.org
鄧德祥只得噤聲，book18.org
謝大人……此番恐是凶多吉少！book18.org
他深深地望了眼那道孤挺背影，轉身離去。一聲無言嘆息，沉甸甸地壓上心頭。book18.org
眾人離去的腳步聲遠去，暖閣陷入一片死寂，那寂靜如同凝固的墨，化不開，抹不掉，壓得人心發慌。book18.org
跪伏在一旁的男人不知自己是去是留，想問又不敢問，臉色漲得極紅，身體僵硬如石。book18.org
就在那幾欲崩潰的死寂即將碾碎他時——book18.org
「你留下。」蕭韞寧溫柔地笑了。book18.org
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優雅，令人目眩神迷，令人毛骨悚然。book18.org
「是、是……」男人惶恐應聲，帶著一絲卑賤的狂喜。倏然間，一道冰冷的、鄙夷的目光刺穿他的背脊。book18.org
是那位清正剛直的諫臣。book18.org
謝雪諫猛地一甩袍袖，沉重得如斷頭台的鍘刀轟然落下，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他上前一步，字字鏗鏘道：「公主豢養佞幸，穢亂宮闈！干擾朝綱，禍國殃民！濫殺無辜，天地不容！臣請公主遣散面首，自省其身！縱使公主要取臣性命，剜心剔骨，臣也不畏不懼！」book18.org
字字誅心的諫言聽得男人驚恐萬分，他仿佛已經嗅到濃烈的血腥味，窺見到溫熱的血漿噴濺而出，一顆怒目圓睜的頭顱滾落到他眼前。book18.org
可……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他稍抬眼皮，戰戰兢兢地探去，只見公主平靜如水，仿佛聽到的不是誅心之論，而是市井裡坊的趣談軼事。可那平靜，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畏懼。book18.org
「本宮要你的命做什麼？」蕭韞寧緩緩步近，衣裾拂過冰冷地磚，如毒蛇遊走的細微窸窣傳至謝雪諫耳畔，「真當自己……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book18.org
帶著幾分玩味的羞辱，清晰地刺入他的耳膜。book18.org
翻湧的怒氣直衝頭頂，謝雪諫氣息驟急，又被他強行壓下去，他依舊端肅如寒玉孤峰，口中諫言滔滔，句句不離禮教綱常。book18.org
蕭韞寧只覺是在聽一出陳腐舊戲，珠玉落盤卻聲聲乏味。book18.org
清絕如畫的一張臉，風華正茂，怎比那些頑固不化的老臣還要迂腐？book18.org
不過……他越是傲骨錚錚，她越是覺得有趣。book18.org
「謝大人。」book18.org
蕭韞寧驀然打斷他的凜然陳詞，語調閒適：「今日本宮有雅興，跟你打個賭。若你贏了，本宮便遣散面首，自省其身，可若你輸了……」book18.org
謝雪諫心跳驟停，不覺側目。book18.org
蕭韞寧注視著他，手卻隨意地向伏跪在地的男人抬了抬，指尖慵懶地一勾，男人立刻膝行急趨，匍匐至她腳邊。book18.org
謝雪諫的臉色更沉。book18.org
蕭韞寧唇角微勾，故意拖長調子，「本宮要你與他比試一番，看看……誰的床上功夫更勝一籌？」book18.org
「荒唐！」book18.org
謝雪諫駭然變色。book18.org
憤怒、難堪以及被踐踏的屈辱瞬間絞緊心臟，他唇齒抖顫，聲音沉痛而決絕：「臣——寧可一死！」book18.org
「死？」輕淡的一聲嗤笑。book18.org
多麼簡單的一個字，多麼容易的一個字！book18.org
敢鬧到她這裡來，怎能用一個「死」字打發了？book18.org
「本宮還未說賭什麼，謝大人便沉不住氣了？」蕭韞寧不疾不徐道，「本宮的賭注，可是大人最擅長的事，大人……」book18.org
她刻意停頓，觀賞著他壓抑在眉宇間的掙扎，一字一句地吐出四個字：book18.org
「勝券在握。」book18.org
語調壓得極重，耐人尋味。book18.org
謝雪諫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四個字如同淬毒的鉤子，精準地勾住他深埋的不甘。他向來不畏強權，也從未有人如此折辱地踐踏他的自尊！他勢必要遏制公主的暴行，撥亂反正，維護他一直遵循的禮教綱常。book18.org
殿內死寂，唯有克制的呼吸聲沉重起伏。book18.org
蕭韞寧饒有興味地注視著他，如同觀賞籠中困獸：「錯過了機會，可就沒有了，大人，甘心嗎？」book18.org
輕飄飄的聲音滑過空氣，如重錘般狠狠砸向他的心口。book18.org
謝雪諫瞳孔猛地一縮，被洞穿的赤裸感，比言語羞辱還要難堪。book18.org
喉結艱難滾動，他強壓下翻湧的屈辱與怒火，聲音嘶啞緊繃：「公主……賭什麼？」book18.org
「謝大人想跟本宮賭了？」蕭韞寧不疾不徐地問。book18.org
時間被拉長、扭曲，殿內的死寂壓得他耳畔轟鳴，仿佛一腳踏入沒有回頭的斷崖路。他想，大不了撞柱咬舌，玉石俱焚。book18.org
「……嗯。」一個單音，被他從齒縫深處擠了出來。book18.org
是欲想破釜沉舟的決絕，也是墜入深淵的沉重回響。book18.org
「好。」蕭韞寧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我要你，寸步不離地守在本宮身邊，一直到他的侍奉結束。若你身下沒有任何反應，便算你贏，若你的身下有了變化……」book18.org
她的目光好似毒蛇，緩緩地纏繞向下，帶著冰冷而又玩味的審視落在那象徵著男性尊嚴的、此刻卻如同刑具般的部位。book18.org
謝雪諫臉色驟變，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咽喉，連呼吸都凝滯成冰。匍匐在她腳下的男人也驚住了。book18.org
未盡的餘音足以碾碎任何傲骨。book18.org
他是個君子，可他也是個男人。book18.org
蕭韞寧輕笑了聲，在死寂的暖閣內格外清晰刺耳。book18.org
「謝大人是世人稱讚的正人君子，高風亮節，潔身自好，堪比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這個賭，對謝大人而言，難道不是勝券在握嗎？」book18.org
平日裡那些聽到厭倦的讚譽之詞，在此刻，匯聚成最鋒利的匕首，從背脊刺穿他的心臟。他被架到火上炙烤，又被沉入冰窟凍裂，生不如死。book18.org
蕭韞寧的身體微微前傾，似捕食者逼近瀕臨死亡的獵物，幽深的目光注視著那張慘白的臉，那張因極致的屈辱和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臉。book18.org
「大人，想反悔嗎？」book18.org
寒意從脊椎骨竄起，裹挾著的他孤傲的身軀，如同籠罩在空氣中的、揮之不去的檀木香。book18.org
那是一種蚍蜉撼樹的困頓與無力，在此之前，從未有過。book18.org
第五章 雨潮book18.org
窗外，雨聲不知何時悄然織起，淅淅瀝瀝，似密密匝匝的針尖，又似不懷好意地竊竊私語。book18.org
這雨，是逃不脫的天羅地網。潮濕的、沉甸甸地裹纏著他的每一寸肌膚，滲透骨子裡，壓得他搖搖欲墜。book18.org
難道就此認命嗎？book18.org
念頭剛浮起，一道驚雷從天際劈來，炸開了靈魂深處的渾噩。book18.org
許是一夜未眠，腦子糊塗了。book18.org
他自幼苦讀聖賢書，視淫邪如污穢毒瘴，避之唯恐不及，怎會輕易地被她的三言兩語繞進去，墮入圈套之中？那他奉若圭臬、浸透骨血的禮法綱常，他賴以立世、寧折不彎的錚錚傲骨，豈不成了紙糊的笑話？book18.org
被愚弄的憤怒混雜著屈辱，狠狠地攥著他的心。book18.org
雨聲仍在，卻只是窗外的一場雨罷了，再無法侵入他分毫。book18.org
他變得極其平靜，眉眼恢復以往的肅冷，一字一句地決絕道：book18.org
「臣，不反悔。」book18.org
有意思。book18.org
蕭韞寧輕笑了聲。book18.org
他越是凜然不可侵，她越是想撕碎他的體面。book18.org
「給謝大人搬個椅子。」她指使匍匐在腳邊的男人。book18.org
「不需要。」謝雪諫冷冷拒絕。book18.org
甲冑摩擦的細碎聲響戛然而止，男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眼神惶恐地在公主與謝雪諫之間逡巡。然而，沒有公主的指令，他還是把鋪著錦緞軟墊的椅子搬過來了。book18.org
蕭韞寧從容地坐了上去，身體慵懶後靠，陷在柔軟的錦緞里。book18.org
謝雪諫屹立於她旁側，雙眼默閉，隔絕一切他認為的、污濁的光景。目不妄視，非禮勿聽，這刻在骨子裡的訓誡，如同壁壘，成了他堅實的底氣。book18.org
那一身緋色官袍，更襯得他身姿清俊卓絕，宛若一柄出鞘的寒玉長劍，孤高凜冽，不容褻瀆，每一寸骨骼都透著寧折不彎的硬氣。只是——緊抿的唇，已然失了血色，蒼白如雪。而在他眉骨至顴骨之間，卻反常地沁出一片薄紅，那是從皮膚之下滲出來的，難以掩蓋，無法抑制，如同他額頭的細汗。book18.org
「你很緊張？」book18.org
毒蛇吐信般的聲音，輕飄飄地穿透耳膜，謝雪諫緊閉的雙眼不可遏制地顫了下，壁壘似乎漏了風，吹得心頭搖盪。book18.org
喉結艱難滾動，就在他醞釀好自己的坦蕩時，一道畏縮的聲音猝不及防地打破死寂。book18.org
「卑職、卑職第一次侍奉公主……」book18.org
是那個匍匐在地的男人。book18.org
他的額頭死死抵住地面，仿佛要將自己卑微地揉進地縫裡。見識到公主的威儀手段，他害怕了。book18.org
怕自己一個眼神不對，一個字說錯了，甚至一個指尖的顫抖，都會惹來殺身之禍。尤其謝大人還在場，那位清正嚴明的君子諫臣，他的一舉一動都將被無限放大。book18.org
蕭韞寧微微俯身，慢悠悠的語氣，如同逗弄一隻被囚在籠中的、徒勞掙扎的鳥雀。book18.org
「你……」她故意拖長了尾音，「不敢看？」book18.org
謝雪諫喉嚨一緊，仿佛被無形的手猝然扼住。book18.org
「你若不敢，」蕭韞寧頓了頓，雲淡風輕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當如何侍奉本宮？」book18.org
男人惶恐抬頭，視線仍低垂著，「卑職定會好好侍奉公主……」book18.org
她，不是與自己對話，只是和男人調情……調情……book18.org
壁壘的縫隙，似綻開蛛網狀裂紋。謝雪諫的心跳驟急。book18.org
決不能亂！book18.org
他強行抽離思緒，假設自己身處政事堂，在處理繁雜瑣碎的公務——過問官員考課升遷，審核不實奏章，彈劾吏部侍郎……book18.org
他死死攥著思緒的碎片，如同拯救快要熄滅的火焰。book18.org
他要負責監督皇權、糾察百官、維護朝綱、減少決策失誤，責任沉重，必須要時刻保持清醒理智。book18.org
然而——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擰出一道深壑。下頜線條緊繃，筆挺的身姿漸漸僵直，這一切，他自己竟渾然未覺。book18.org
蕭韞寧仍是優遊自適，「過來。」book18.org
明明不是喚他！book18.org
可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謝雪諫卻不可遏制地倒吸一口氣，背脊竄過酥麻涼意。book18.org
「本宮想看看，你是如何好好侍奉……」蕭韞寧興味盎然。book18.org
謝雪諫不斷默念「克己復禮，循道不違」，在腦海極力拉回那些快要飄走的、公務上的思緒碎片，可卻越來越亂，什麼都抓不住。book18.org
他只能克制。book18.org
克制到手背的青筋蜿蜒突起，恰巧落到蕭韞寧炙熱的餘光里。book18.org
那繃著勁的手，修長如玉，骨節分明……book18.org
第六章 反抗book18.org
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顆石子，漣漪尚未漾開，便已被徹底吞噬，不復存在。book18.org
對蕭韞寧來說，這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當粗糲的指腹，戰戰兢兢地覆上她的身體時，她只有最原始的、單調的生理震顫。book18.org
可若是那雙手呢？book18.org
那雙手曾執筆如刀，寫過關乎國事的諫書；曾於朝堂之上，凜然指斥政令之失；此刻，卻只能緊握成拳，壓抑著憤怒的、不安的屈辱。book18.org
若這雙手，帶著被迫的力道，撫上她的肌膚……book18.org
先是冰涼的、帶著抗拒的觸碰，繼而，是帶著屈辱烙印的、緩慢而沉重的摩挲……book18.org
最終——book18.org
那清冷如玉的指尖，不容抗拒地滑入慾望沼澤，被濕黏的暖流纏繞、包裹、吞噬，似凌遲般，煎熬著他清正自持的靈魂。book18.org
那份寧折不彎的硬氣，是否會在窒息般的沉淪中漸漸碎裂？book18.org
這念頭帶來的隱秘顫慄，遠比腳下那卑微的侍奉，更讓她，情難自禁。book18.org
燭火跳動，隔著絹罩暈開昏黃光影，霧蒙蒙，煙繚繞，蒸騰起一片濕潮的熱。空氣多了一絲黏膩甜香，直勾勾地鑽進謝雪諫的鼻腔里，竟令他生出一種奇異的眩暈與燥熱。book18.org
四野昏瞑，唯有水聲汩汩，不知源流，亦不知歸處。book18.org
他閉著雙眼，其餘感官卻被這濕黏的暖昧逼得異常敏銳。那濁重的喘息像幽暗水底的藻，悄然滋生，纏繞著他的理智向下沉墜。book18.org
他仿佛墮入一片虛空幻境，眼前濃霧瀰漫，神思昏聵。恍恍惚惚間，一座隨風輕搖的橋若隱若現，他的雙腳不由自主地被牽引過去，輕飄飄地，晃悠悠地，踏著濕滑橋面，游向未知。book18.org
一點燈火在濃霧裡幽幽浮出，影影綽綽地映出昏蒙輪廓。book18.org
是一雙旖旎人影，一個跪著，一個坐著，卻重迭到了一起，說不出的銷魂蝕骨。book18.org
指腹尋得幽壁的奇妙一處，在那裡屈曲撥弄。敏感的蒂珠也被撫揉得顫慄不已，雙重撩撥下。女人如登雲端，舒爽的酥麻自脊柱竄起，如細密漣漪般擴散全身，直抵充盈的頂點。book18.org
女人渾身震顫，迎來舒爽的浪潮。book18.org
視野忽地清晰，謝雪諫定睛看去，跪在地上的男人……竟是他自己！book18.org
足下猛地一空，直墜無邊孽海。book18.org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哼不受控制地從喉間溢出，帶著痛苦的顫音。book18.org
喘息不約而同地泄了出來，交織在濕熱的空氣里。book18.org
蕭韞寧感到久違的、極其享受的快樂，尤其當那高傲的頭顱垂落之際。book18.org
暖閣里分明是三個人，此刻，卻恍如二人天地。book18.org
一滴晶瑩而又濕黏的汗，從眉骨間滾落至鼻尖。book18.org
嗒！book18.org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墜落地面，形成無法挽回的、罪惡的水漬。book18.org
巨大的、滅頂的恥辱感如同傾盆而下的冷雨，瞬間淹沒了那短暫的、失控的灼熱。book18.org
謝雪諫如芒刺背，無地自容。book18.org
「公主……還、還繼續嗎？」男人聲音發顫。book18.org
蕭韞寧漫不經心理了理衣衫，「沒人教過你規矩？」book18.org
男人僵住了。book18.org
入金樊閣的頭等規矩，便是服用一種特殊的、對身體傷害極大的湯藥——避子藥，需終身服用。哪怕一輩子見不到公主，哪怕公主一輩子都用不到那物事，亦不得停服。book18.org
「任是誰，都一樣。」蕭韞寧神色閒適，唇角勾起一抹輕笑，「連謝大人也不例外。」book18.org
平靜的語氣像在談論一株花草的枯榮，可落在謝雪諫耳中，似利刃穿心。羞憤如岩漿爆發，他眼前赤紅一片，身體先於意識，猛地朝那冰冷堅硬的朱漆柱子撞去！book18.org
「攔住他。」命令聲起。book18.org
蕭韞寧甚至未曾抬眼，仿佛早已預判這徒勞的反抗。book18.org
身為侍衛的男人身手了得，一把擒住謝雪諫的手臂，筋骨力道瞬間貫透，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book18.org
蕭韞寧悠悠道：「怎麼，怕了？怕再輸一回？」book18.org
撞柱的意圖被碾碎，一股濁氣堵在謝雪諫胸口，令他羞惱又憤恨，最終啐出一聲冷笑。book18.org
他就算死，也絕不屑與那諂媚邀寵的榻上玩物，在床笫之間較量取悅主子的下作功夫！book18.org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架上一柄長劍，謝雪諫驟然爆發出困獸之力，掙脫鉗制，抽出長劍，就在他即將決絕自刎之際，蕭韞寧的聲音如鬼魅般響起。book18.org
「你就這麼走了，你的家人與族親該如何呢？」book18.org
那聲音淬著劇毒，謝雪諫的動作瞬間僵住，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突，骨節泛白。book18.org
蕭韞寧目光懶懶垂落，掠過被推倒在地的男人，似有若無地輕嘆一聲：「明明分個輸贏的小事，謝大人偏要論生死。你說，這可如何是好？」book18.org
聞言，男人如墜萬丈冰窟。book18.org
他早該明白，從踏入暖閣的那一刻起，他的性命便不再屬於他了。book18.org
公主殘暴不仁，謝大人拚死勸諫，不正是為此？況且，公主的那句威脅豈是針對謝大人一人？book18.org
不過，他是滿足的，現在的他已經是公主的人了，從踏入暖閣的那一刻，他這輩子無憾了。book18.org
念頭電閃，男人身體已如離弦之箭，決絕地撞向那柄長劍！book18.org
剎那間，沉悶而清晰的撕裂聲響起，是利刃刺穿身體的聲音。book18.org
謝雪諫瞳孔驟縮，本能地猛地抽劍，噴涌而出的鮮血濺了他一身，在緋色官袍上洇染開一片更幽深、殘忍的猩紅。book18.org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死在了他眼前，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book18.org
當然，她也不知曉。book18.org
「謝大人，你贏了。」book18.org
道賀的語氣輕鬆愜意，仿佛真的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比賽。book18.org
但，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book18.org
謝雪諫震顫得說不出話。book18.org
「死了一個男人而已。」蕭韞寧的聲音飄過來，輕得像拂落一粒塵埃。book18.org
「而已？」謝雪諫駭異。book18.org
蕭韞寧冷笑了聲。book18.org
這世界上的男人太多，多如稗草，泛濫成災，他們擠壓著女人生存的縫隙，啃噬著她們腳下的大地，更阻礙了她的大業。book18.org
將來，死在她手裡的男人只會更多。book18.org
濃烈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勢不可擋鑽進謝雪諫的鼻腔，直刺靈魂深處，烙下滾燙而罪孽的印記。book18.org
「瘋子……」他喉間碾出支離破碎的氣音，每一個字都帶著靈魂震慄後的余顫，「真是瘋子！」book18.org
蕭韞寧不以為意，仿佛那駭人的指控不過是掠過耳畔的微風。book18.org
她緩步上前，逼近他沾染半身鮮血的狼狽身影，指尖抬起，帶著一種近乎褻玩的殘忍，輕輕抹開濺在他唇畔的、猶帶餘溫的血珠。book18.org
一聲輕笑落下。book18.org
「不是還有你陪我瘋嗎？」聲音低柔如情人絮語，卻字字淬毒。book18.org
第七章 死亡book18.org
謝雪諫發不出任何聲音，一種信仰崩塌的眩暈感席捲了他。book18.org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book18.org
始作俑者明明是她，可人卻是因他而死，死在他懸停的劍鋒之下。book18.org
血，實實在在地潑灑在他身上，染透他的乾淨而又莊嚴的官袍，更似要滲進他的魂魄。book18.org
他奉若圭臬的道德禮法、朝堂砥礪得來的錚錚傲骨，以及家族世代相傳的、清白嚴明的風骨，正被這濃烈的血腥氣味壓得不堪重負，即將崩塌。book18.org
公主那諱莫如深的眼眸近在咫尺，指尖在他的唇邊摩挲，逼得他快要窒息。book18.org
她不是在靠近，而是將他拖向那萬劫不復的罪惡深淵！book18.org
他踉蹌著後退。book18.org
砰！book18.org
背脊猝然撞上冰冷的柱，退無可退，被冷汗浸透的衣衫貼在柱身上，激得他微微一顫。book18.org
「公主……怎可藐視法度……」破碎的聲音擠出喉嚨，是他道德發出的本能掙扎。book18.org
「本宮——」 蕭韞寧的聲音驟冷，斬釘截鐵，「就是法度！」book18.org
她從來不想遵守什麼規矩、什麼禮法。book18.org
她要的，是成為規則本身，成為那至高無上的、生殺予奪的制定者！book18.org
謝雪諫的臉色慘白如紙。book18.org
那是面對絕對權力與毫無底線的瘋狂時，本能的、深入骨髓的膽寒。book18.org
與此同時，一絲從未有過的異樣心悸悄然蔓延，細微的、渾然未覺的，如同深埋在土壤里的種子，在陰暗處滋生。book18.org
蕭韞寧輕淡地笑了聲。book18.org
她收回手，仿佛沾上了什麼髒東西，拿出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沾染過他唇畔血漬的指尖。book18.org
那一點一點擦拭的動作，如同無聲的凌遲，侮辱著、折磨著他的靈魂。book18.org
那本該是他的舉動。book18.org
「況且……」蕭韞寧輕柔的聲音傳來，卻字字誅心，「人，是死在你手裡，是本宮在保你啊。」book18.org
說話間，一抹殷紅出現在白色的絲帕上，極不起眼，卻讓謝雪諫如遭雷轟，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強維持住站立。book18.org
蕭韞寧玩味地欣賞著他瀕臨崩潰的慘狀。book18.org
「你該……」 尾音拖長，帶著誘人墮落的、優雅的殘忍，「感謝本宮才是。」book18.org
話音落下，那方染血的帕子被她信手一拋，輕飄飄地覆落在地上那具已然僵冷的屍體臉上。book18.org
「對了。」她仿佛忽然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語調輕快，「聽聞謝大人有一位冰雪可愛的胞弟，深得謝老爺子歡心，不如，送來金樊閣歷練一番？」book18.org
徹骨的冰冷瞬間襲來，淹沒了他。book18.org
一聲絕望的、近乎破碎的冷笑從謝雪諫的喉間綻開。book18.org
「公主在威脅臣？」book18.org
蕭韞寧笑了，「不然呢？」book18.org
她向前微傾，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壓：book18.org
「沒有本宮的命令，你不許死，你也——」book18.org
「死不了。」book18.org
謝雪諫嘴唇翕動，仿佛被密不透風的高牆圍住，無路可逃。book18.org
窗外，冷雨如織，敲打著琉璃瓦，淅淅瀝瀝的聲響更襯得殿內暖閣一片。book18.org
蕭韞寧顯然十分享受他此刻的崩潰。她姿態閒適地坐回軟椅，漫不經心朝門外喚道：「明香。」book18.org
明香應聲推門而入，垂首恭立：「殿下有何吩咐？」book18.org
蕭韞寧慵懶地點了點謝雪諫那身染血的官袍：「本宮記得，前些日子尚衣局用新貢的那批浮光錦裁了幾件常服。去取一套來，給謝大人換上。」book18.org
「是。」明香領命退下。須臾，幾名內侍躬身捧入幾套迭放整齊的衣袍。book18.org
一件是翠嫩的柳綠廣袖長衫，衣料輕薄飄逸。book18.org
一件是極其鮮亮的鵝黃袍衫，繡著繁複的纏枝花紋。book18.org
還有一件——竟是一襲月白色的輕紗外衫，薄如蟬翼，幾近透明，裡衣輪廓清晰可見，衣帶處還繫著銀鈴墜子。book18.org
這絕非正經朝臣的常服！分明是蓄養在深宮禁苑的男寵的服飾。book18.org
謝雪諫臉色煞白，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劇烈抗拒，身體繃緊如拉滿的弓弦。book18.org
蕭韞寧唇角微揚，悠悠嘲諷道：「難道，你要帶著這一身血走出去？」book18.org
一身的血，與這一身極其羞恥的衣服有何區別？謝家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book18.org
謝雪諫眼底赤紅，眸中血絲密布，是被逼至絕境的頑抗倔強，也是最後的、絕望的掙扎。book18.org
「臣……」他牙關緊咬，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字：「不穿。」book18.org
蕭韞寧聞言，非但不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趣事，低低地、愉悅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哦？那正好，便送給謝小公子穿吧！被選入金樊閣的人，本宮都會送些好看的衣衫當禮物。」book18.org
謝雪諫臉色大變，方才的倔強瞬間被碾得粉碎。book18.org
「他才十三歲！」book18.org
還是個孩子，怎麼能如此殘忍！book18.org
「那又怎樣？」含笑的聲音，無情又冷血。book18.org
謝雪諫心如刀割。book18.org
她降下的每一次懲戒，雖未直接落於他身，卻次次如無形利刃，直刺他命脈。book18.org
「臣……」喉結艱澀地一滾，字句幾乎是從齒縫間碾出，「臣願意……」book18.org
「嗯？」蕭韞寧睥睨著他。book18.org
無形的重壓令他窒息，他終是垂下了頭：book18.org
「臣……願意穿。」book18.org
「還有呢？」蕭韞寧目光深沉。book18.org
他仿佛失去一切力量，「臣願為公主驅策。」book18.org
然而，用尊嚴換來的，並非對方的悔意或憐憫，而是譏諷的笑聲。book18.org
「謝大人，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book18.org
縱然滿腔憤恨，他也沒有力氣泄出來了。book18.org
哪怕是一個表情。book18.org
蕭韞寧卻是神采煥然，「這幾件衣服還是送給謝小公子吧！穿在你身上，實在可惜。」book18.org
謝雪諫頓感眼前發黑，身子飄晃，雙唇無聲地顫抖了幾下，才嘶聲道：「公主怎可說話不算話！」book18.org
「我說什麼了？」蕭韞寧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book18.org
謝雪諫心如死灰。book18.org
「不過，」蕭韞寧話鋒一轉，笑意更深，「你可是下了承諾，君子一言，駟馬難追。」book18.org
君子……他還算是君子嗎？book18.org
她早已織就天羅地網，只待他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供她賞玩。book18.org
大抵，這便是他的命數，註定會栽到她手裡，萬劫不復。book18.org
「明香，送謝大人回府。」蕭韞寧的聲音淡漠無波。book18.org
縱然可以脫身，謝雪諫的心仍如沉鐵懸墜。book18.org
他踉蹌地走向大門，身後是金玉堆砌的暖閣，面前，是刺骨的寒雨。book18.org
門，沉沉合攏，隔絕了兩個天地。book18.org
他沒有撐傘，任冰冷的雨水沖刷。可那水非但洗不凈身上的血跡，反令血水混著雨水在腳下肆意蜿蜒。每一步，都踏在猩紅的泥濘里。book18.org
被碾碎的尊嚴無可挽回，唇上那抹灼燙的觸感亦揮之不去。book18.org
他終是支撐不住了。book18.org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窗欞，蕭韞寧看著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倒下了，唇角無聲地勾起。book18.org
「公主，是否要派人……」明香的話音適時止住。book18.org
蕭韞寧眸光幽深，指尖漫不經心地划過冰冷的窗沿。book18.org
殺人易，誅心難。book18.org
數不清的人想要扼殺這隻青雲之上的孤鶴，何必髒了她的手？book18.org
況且，他還有利用價值。book18.org
第八章 利用book18.org
兩日後，城郊粥棚。book18.org
米粥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前些日子從西南地震中僥倖逃生的災民們正捧著陶碗，望眼欲穿地盯著那口熱氣蒸騰的鍋。book18.org
為首施粥的女子身著素麻衣衫，頭髮只用一支烏木長簪鬆鬆綰起一個低髻，幾縷碎發垂落頰邊，被汗水和蒸汽微微濡濕。book18.org
「下一位。」她溫柔地喚了聲。book18.org
一位懷抱孩子的婦人瑟縮著上前，顫巍巍地將手裡的陶碗遞過去。她的眼神低垂，不敢直視眼前人，心中既敬畏又困惑——眼前這位衣著簡樸、親自施粥的人，當真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這場景，實在超出了她的認知，抱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book18.org
她終是忍不住地飛快偷瞄，只一眼，心中疑竇頓消。book18.org
只見那女子背脊挺直舒展，舀粥的動作行雲流水，眉宇間沉澱的從容與堅定，絕非尋常。那份通身的氣度，舉手投足間流露的沉靜與掌控，縱是荊釵布裙，亦難掩其華。book18.org
「還得是長公主惦記著咱們吶！」book18.org
「誰說不是！長公主在民間吃過苦的，最曉得咱們的難處。」book18.org
「啊？公主……是從民間來的？」book18.org
不知情者紛紛伸長了脖子。book18.org
「長公主與當今聖上曾流落民間，幸得先帝尋回，接回了宮裡。」book18.org
「竟是這般……」book18.org
低低的驚嘆在人群中蔓延。book18.org
蕭韞寧不動聲色，繼續舀粥，唇角的笑意更為和煦。book18.org
她曾深藏的、唯恐人知的烙印，如今，卻成了無聲浸入人心的利器，悄然為她壘砌著人心所向的根基。book18.org
熱騰騰的粥就在手裡，婦人含淚道謝，正欲離去之際，蕭韞寧溫聲喚住了她：「這孩子尚在襁褓中，你一人帶著實在不易。稍後有人領你去城中的慈濟院暫歇，那裡有瓦遮頭，也備了些粗使活計可供營生，是去是留，全由你自己作主。」book18.org
婦人聞言，渾身劇震，渾濁的淚水瞬間決堤，仿佛絕處逢生。book18.org
她猛地屈膝，「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上，泣不成聲地哽咽道：「公主大恩！公主大恩啊！民婦……民婦給您磕頭了！」book18.org
蕭韞寧立刻俯身，穩穩托住婦人慾要叩下的手臂，「地上寒涼，你應是產子不久，當心身體。到了慈濟院，自有人照應你們母子。」book18.org
她溫言勸慰著跪地的婦人，眼角的餘光卻精準地捕捉到粥棚入口出現的身影——那是被兩個侍衛攙扶著、幾乎站立不穩的身影。book18.org
如今的他更為憔悴，那張曾如冷玉雕琢的清雋面容，此刻是駭人的慘白，唇上裂痕縱橫，似乾涸河床。無需觸碰，便感知到他的額頭燙得厲害。寬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更襯出形銷骨立，全靠旁人支撐才勉強站立。book18.org
這狀態，恰到好處。book18.org
蕭韞寧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冰冷的滿意。book18.org
她扶起那感恩戴德的婦人，示意一旁的女官帶其去安置，隨即轉身，朝著謝雪諫的方向疾步走去，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清晰可聞的焦灼與關切：「謝大人，你怎麼還是來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穿透了粥棚的嘈雜，瞬間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頓時一片低低的驚呼。book18.org
「這不是謝大人嗎！怎地這副模樣了？」book18.org
「謝大人竟與公主相熟？」book18.org
「若非謝大人彈劾巡察使那狗官，硬把賑災的救命銀子逼出來了。咱們這些人，莫說喝這碗熱粥，怕是連骨頭都爛在路上了！」book18.org
渾渾噩噩間，謝雪諫只覺得周遭的聲音忽遠忽近，刺目的天光灼燒著他沉重的眼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book18.org
蕭韞寧適時地伸出手，她手指微涼，觸到他滾燙的皮膚時，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book18.org
第九章 占有book18.org
蕭韞寧的目光迎上謝雪諫那雙布滿血絲、交織著屈辱與無奈的眼眸，她的眉梢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挑，眼底倏然掠過一絲幽深的笑。book18.org
謝雪諫雙唇翕動，喉嚨痛得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幾聲壓抑的、破碎的喘息。book18.org
「謝大人……」book18.org
蕭韞寧輕喚了聲，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在旁人聽來，是發自肺腑的、無比真摯的擔憂。book18.org
一股比高燒更凜冽的寒意，瞬間襲上謝雪諫的心頭。book18.org
此刻的他如同砧板上的魚，連掙扎都成了奢望，只能任她刀鋒遊走，剔骨剝鱗。book18.org
「謝大人身體抱恙，高燒不退，本宮百般勸阻他好生休養……」蕭韞寧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愕或擔憂的面孔，語氣愈發懇切，「可謝大人聽聞城外災民之苦，執意抱病前來！」book18.org
這番「肺腑之言」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災民中炸開，無數道飽含震驚、敬佩與感激的目光匯聚在謝雪諫身上。book18.org
「謝大人病成這樣竟還想著咱們！」book18.org
「催糧救命的大恩還沒報，這又……這又……」book18.org
「謝大人真是個大善人啊！」book18.org
百姓的讚譽如潮水般湧來，這本該是清流砥節者應得的榮光。然而此刻，這每一句頌揚，都化作淬了毒的芒刺，伴隨著近乎窒息的羞愧，狠狠地扎在謝雪諫的脊骨上。book18.org
他的頭腦愈發昏沉，一股冰冷的不安，如同毒蛇般順著脊椎悄然攀爬，死死纏繞住他的心魄——那居高臨下的身影，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究竟在醞釀著怎樣的風暴？這未知的深淵，比眼前的眩暈更令他忐忑。book18.org
「謝大人，你看到了嗎？」蕭韞寧溫聲道，「這裡有本宮在，一切安好。此番差事，你辦得極好，便安心回去休養吧！」book18.org
「什麼差事？」耳尖的百姓捕捉到了隻言片語，好奇地嘀咕。book18.org
明香適時上前半步，聲音清亮，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敬仰：「此番西南賑災款被貪官中飽私囊，若沒有公主在背後出謀劃策，僅靠謝大人一己之力，如何扳倒那些貪官污吏？」book18.org
百姓們恍然大悟，低低的議論如漣漪般盪開：book18.org
「原來如此！公主才是最厲害的那個人！」book18.org
「我就說嘛，那些大官兒哪是那麼好扳倒的，原來是公主在背後撐腰出力！」book18.org
「長公主心系黎明，智謀無雙，真是厲害呀！」book18.org
謝雪諫心頭劇震，一股荒謬的寒意瞬間凍結了血液。book18.org
是他冒死收集鐵證，屢屢犯顏直諫，才得以扳倒那些貪官污吏。book18.org
那明明……是他的功勞！book18.org
他終於徹悟了。book18.org
公主將他架來此地，便是要用他的清名做錦緞，為她織就華服；用他的功勞作基石，為她壘砌民望的高台。一股心死如灰的悲涼湧上喉頭，他扯動乾裂的嘴角，發出一聲不易察覺的苦笑，終是認命地垂下頭：「臣……謝公主……」book18.org
「公主仁德！不僅體恤百姓，連對謝大人這樣的忠臣也是愛惜有加！」百姓的讚嘆聲再起。book18.org
蕭韞寧含笑頷首，鄭重道：「謝大人乃國之肱骨，朝廷的清流砥柱，本宮自當珍之重之，好生『關照』。」book18.org
關照二字，落在旁人聽只覺得是體恤臣下，可落在謝雪諫耳中，卻十分諷刺。book18.org
「天佑我朝，出了您這樣一位聖明賢德的公主！」book18.org
「此乃臣子之福，萬民之幸！」book18.org
蕭韞寧將眾人那頂禮膜拜的神情盡收眼底，眸底深處，倏然掠過一絲滿意。book18.org
她轉身面朝謝雪諫：「謝大人，你的臉色如此之差，斷不可再強撐了！」說著，看向立於他兩側的侍衛，「快扶謝大人歇息！請隨行御醫好生照看！若謝大人有任何差池，本宮唯爾等是問！」book18.org
她的命令斬釘截鐵，充滿了對這位「清流砥柱」的極度重視。book18.org
兩名侍衛不敢怠慢，架拖起意識再次模糊的謝雪諫，迅速將其帶離。book18.org
蕭韞寧的唇角揚起一個弧度，在她回身的那一剎那，消弭於無形。她在百姓的讚譽聲中目送他離去，眼眸滿是憂色，仿佛聽不見周遭震耳欲聾的頌揚，一顆心只系在那位病重的臣子身上。book18.org
「新出鍋的野菜餅子來咯！香著哩！」 一道嘹亮的聲音伴著香味傳來。book18.org
說話的是京中烙餅有名的陳三娘。book18.org
蕭韞寧利落地挽起袖口，聲音沉穩清越，穿透嘈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好了！大家排好隊，莫急！有本宮在此，粥食管夠！」book18.org
陽光灑在她素凈的衣裙上，仿佛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照亮了她在百姓心目中那「仁德親民、與民同苦」的完美形象。book18.org
陳三娘笑著接口道：「是嘞！別搶別搶，餅子管夠！都慢些吃，小心燙口！灶火旺著呢！」book18.org
災民們捧著熱粥與香噴噴的餅子，狼吞虎咽，吃得極香。蕭韞寧手下舀粥的動作不停，唇邊那抹和煦如春風的笑容始終未褪。book18.org
夜色深沉。book18.org
粥棚漸歇，災民皆得安頓。book18.org
蕭韞寧雖勞累了一天，但她並不覺得疲倦。比起眼前災民流離失所、朝不保夕的苦楚，那點施粥的辛苦又算得了什麼？ 她最清楚顛沛流離、食不果腹的滋味有多難熬、book18.org
「公主。」明香快步而來，低聲稟報：「謝大人高熱未退，且……水米不進。」book18.org
蕭韞寧眸光幽深。book18.org
安置謝雪諫的臨時屋舍十分簡陋，木桌上，一碗清粥、一張野菜餅早已涼透。book18.org
蕭韞寧行至桌旁，漫不經心地拈起勺子，在凝滯黏連的粥里緩緩攪動，勺沿碰撞碗壁，發出單調而清冷的脆響。book18.org
榻上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謝雪諫強撐著支起身子，虛弱卻又帶著不甘的聲音傳來：「公主……巧取豪奪，將臣的功勞據為己有……就不怕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嗎？」book18.org
「怕？」一聲極輕、極冷的低笑從喉間漾開，蕭韞寧攪粥的動作未停，甚至未曾抬眼， 「這有什麼可怕的？」book18.org
謝雪諫喉頭滾動，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猛烈的咳嗽扼住，只能徒勞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book18.org
蕭韞寧終於停下勺子，抬眸看向榻上之人，眼中是洞悉世事的嘲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謝大人飽讀詩書，想來一定聽過『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有些事，傳的人多了，傳得久了，假的……自然成了真的。」book18.org
倘若日後她成了真正掌權的人，誰敢在意事實的真相？book18.org
謝雪諫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個字，只能死死地盯著她。book18.org
「更何況……」蕭韞寧緩步走近床榻，聲音帶著一種殘酷的瞭然：「這等『移花接木』之事，不正是你們男人最慣用的手段麼？」book18.org
千百年來，多少閨閣女子的詩詞丹青、錦繡文章，被冠以夫君、父兄之名聞名於世，她們的才情心血，成了男人錦袍上的點綴、仕途上的墊腳石，而她們卻明珠蒙塵，芳名湮滅。這『功勞』搶得如此理直氣壯，『傳承』得如此天經地義……她效仿一二，又有何不可？book18.org
蕭韞寧的唇邊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你們都不怕，我怕什麼？」book18.org
她居高臨下的目光鎖住他，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況且，你是我的人。你的清名，你的功勞，你的……一切，都是我的。」book18.org
第十章 冷粥book18.org
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針，狠狠扎進謝雪諫滾燙混亂的意識里。book18.org
那句「你是我的人」仿若魔咒，在混沌的腦海里反覆迴響。在極致的憤怒與屈辱之中，一種更複雜、更陌生的戰慄卻如毒藤般悄然纏繞上來。book18.org
他感到駭異，更恨自己竟會被她話語裡那不容置喙的占有欲所撼動。book18.org
這一定是高燒燒壞了神智？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斥責她的狂妄與無恥，可卻驟然昏黑，渾身脫力，喉嚨被堵住似的。唯有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擂鼓般撞擊著肋骨，震得他頭痛欲裂。book18.org
蕭韞寧的目光隨意地掃過手中攪動過的那碗涼粥，那粘稠、凝滯、早已失去溫度的米湯，仿佛映照著他此刻被凍結的尊嚴。book18.org
她穩穩托起那碗粥，指尖感受著碗壁傳來的涼意，聲音幽冷如嘆息：「多好的一碗粥呀！多少窮困潦倒的百姓想吃都吃不到，甚至……還會因為一碗粥，險些喪命。」她的視線落在那凝結的粥面上，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某個在寒冬臘月里，與野狗爭搶半碗餿粥的、瘦骨嶙峋的孩童身影。book18.org
眼底寒光一掠而逝，她的唇角卻綻開一抹雲淡風輕的笑：「謝大人，你該珍惜。」book18.org
謝雪諫的呼吸猛地一窒，在他驚悸的目光下，蕭韞寧俯身，將那碗粥穩穩置於布滿塵灰的地面。book18.org
「過來吃吧。」book18.org
蕭韞寧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拂落一粒塵埃，可落在謝雪諫耳中，卻是裹挾著絕對威權的敕令。book18.org
累積的羞辱早已磨鈍他的稜角，徒留一副憤怒的軀殼。book18.org
他試圖撐起身體，可高燒蝕盡氣力，寸步難移，要想過去，唯有……爬行。book18.org
蕭韞寧冷眼旁觀，只道：「謝大人，本宮賞你的東西，便是粒米滴水，也由不得你糟踐。」book18.org
謝雪諫的胸腔劇烈起伏，難道他要像狗一樣爬過去嗎？book18.org
可……不然呢？book18.org
謝家在他人眼裡是名門望族，達官顯貴。可對於能掌控半壁江山的長公主而言，算得了什麼？他的幼弟，他的族親，那數百條的性命，在她翻雲覆雨的手掌中，脆弱如螻蟻。book18.org
所有的憤怒、不甘、清高、尊嚴……在家人安危的砝碼前，都輕如鴻毛，賤若塵埃。book18.org
陋室一片死寂，唯有粗喘迴蕩。book18.org
在蕭韞寧那洞悉一切、冰冷俯視的目光下，他終是……緩緩鬆開了攥緊被褥的手。book18.org
他做了一個此生從未想過、也永世無法洗刷的動作——book18.org
他那雙曾經執筆彈劾權貴、書寫錦繡文章的手，撐在了冰冷的、布滿塵埃的地面上，指尖深嵌，指節慘白。book18.org
那因高燒而滾燙的身軀，此刻變得異常沉重，他拖著如灌鉛的身軀，開始一寸一寸地、極其艱難地向前蠕動。book18.org
破舊木板隨著他的爬行吱嘎作響，仿佛脊骨折斷的脆響。book18.org
他一生恪守禮教，立身清正，為的是輔佐明君，匡扶社稷，何曾想過有朝一日，竟淪為她人的掌中禁臠，落得如此不堪境地！book18.org
那短短几步，漫長得如同煉獄跋涉。book18.org
終於，他爬到了那碗涼粥前。book18.org
他閉上眼，仿佛要將最後一絲殘存的尊嚴鎖死在黑暗裡，然後抖著手舀起冷粥，大口囫圇吞下，甚至來不及咀嚼。book18.org
燭淚滾燙，火光在蕭韞寧身後跳躍，將她巨大的陰影投下，如鐵鑄囚籠，將地上匍匐的身影徹底吞沒。book18.org
蕭韞寧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個曾經清高孤傲、如今卻在她腳下啃食冷粥的男人，恍惚間重迭上一個拚命舔舐破碗底最後一點餿粥的孩童影子。book18.org
一絲極其隱晦的、殘酷至極的滿足感，如毒蛇般滑過冰封的心湖。book18.org
蕭韞寧緩緩俯下身，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從容。book18.org
陰影沉沉壓下，碗沿上的指節猝然繃緊，謝雪諫緩緩抬眸，眼神閃過一絲本能的頑抗。他的額頭滲著細密的汗，濕潮的髮絲垂落，臉色蒼白虛弱，可那骨相里透出的清俊卻未折損分毫，宛若風雨摧折卻又屹立不倒的青竹。book18.org
空氣仿佛凝固了，燭火噼啪一聲輕響，卻炸不開兩人的咫尺距離。book18.org
蕭韞寧似笑非笑，眼底翻湧著謝雪諫無法解讀的複雜暗流——是冰冷的嘲弄？是審視的玩味？抑或是某種更深邃、更晦暗的情緒？book18.org
他忽覺她的身上籠著一層奇絢瑰麗的紗，朦朦朧朧，又如幽邃旋渦，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難以抗拒的神秘力量，將他牢牢吸住。book18.org
突然，一種難以言喻的顫慄猛地竄過謝雪諫的脊椎。那不再是單純的恨意或恐懼，而是一種更危險、更灼熱的東西在內心深處中滋生蔓延，拉扯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book18.org
這比信仰崩塌還要可怖。book18.org
尖銳的嗡鳴刺穿耳膜，謝雪諫眼前一黑，像被徹底抽去了骨頭，栽倒在冰冷的地上。book18.org
蕭韞寧唇邊溢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她緩緩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腳邊這具失去意識的軀殼，眼神如同審視一件破碎舊物。book18.org
她早已將過去那個卑微乞憐的影子徹底碾碎在腳下，如今的她，是執掌生死的裁決者，是他頭頂這片不容抗拒、不容違逆的沉沉天幕。book18.org
第十一章旋渦book18.org
當謝雪諫甦醒時，已是午時。book18.org
灼燒的陽光穿透窗欞，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識抬手遮擋。不知怎麼，身體似乎恢復了些力氣。book18.org
他強撐著坐起來，只覺天旋地轉，一時竟分不清身在何處，這兩日煉獄般的遭遇恍如幻象。book18.org
「大人醒了，覺得身體如何？」一道蒼老陌生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謝雪諫扶著發沉的額頭，勉強抬眼看去。book18.org
只見一位醫官出現在眼前，他手裡正捏著一支銀針，顯然剛為他施過針。book18.org
「還好……」謝雪諫虛弱回應。book18.org
醫官探手試了試他額溫，鬆了口氣，「熱度退了。大人再服幾帖藥便能恢復。」book18.org
「謝謝……」他的嗓音嘶啞乾澀。book18.org
「謝什麼！」醫官苦笑一嘆，「長公主下了死令，必須治好您。否則，我等不止要丟官，連腦袋都不保了！」book18.org
當真是殘忍暴戾！book18.org
醫官的話一出，兩日來的羞辱如同潮湧般來襲。book18.org
謝雪諫頓覺頭暈目眩，痛苦不已。book18.org
醫官只當他熱毒未凈，連忙按住他肩頭勸道：「大人才退燒不久，還是躺下靜養為宜！」book18.org
謝雪諫卻執拗地拂開醫官的手，胸腔起伏得厲害，他現在只想離開——離開她，離開令他窒息、將他尊嚴碾作塵泥的囚籠。book18.org
醫官未察其意，以為是病中煩躁，自顧自絮叨：「從未見長公主特意關照過哪位臣子，看得出……公主很在意您……」book18.org
謝雪諫頓地氣血翻湧，聽不下去，虛弱而又沉重地打斷了醫官的話，「公主在哪裡？」book18.org
「謝大人您還是消停些，好生躺著養病吧！」一道響亮的女聲突然響起。book18.org
醫官退下，陳三娘端著吃食走了過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等會兒還要喝藥。」book18.org
木盤之上——兩個野菜餅子和一碗粥。book18.org
那碗濃稠的白粥散著熱氣，聞起來香極了，可謝雪諫卻感到反胃，腦海閃過令他感到羞辱的記憶碎片，險些嘔了出來。book18.org
陳三娘嫌棄地嘖了聲：「謝大人吃慣好的，看不上這粗茶淡飯。不過這兒只有這個，公主都吃得，您怎麼就吃不得？」book18.org
謝雪諫不想連累無辜之人，強行克制住情緒：「公主在哪裡？」book18.org
陳三娘道：「公主在外面給災民施粥呢！」book18.org
施粥……book18.org
謝雪諫冷笑了聲，回想起公主利用自己收攏民心的場面。book18.org
「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暴戾之人，怎會如此好心？」book18.org
不過是演戲罷了！她要的無非是萬民所向，助她滿足野心，可這樣一個惡劣的人，怎會是個明君？book18.org
他的直言聽得陳三娘心一緊，她早就聽聞這位謝大人是個清正剛直的人，曾屢次頂撞皇帝，如今見了，果真如此。book18.org
不過在她看來，公主並非是個暴戾之人，是個頂好頂好的大善人。book18.org
至於視人命如草芥……book18.org
她想了想道：「許是公主在民間長大，受了許多苦，手段狠了些。」book18.org
連她一個賣餅的手藝人做起營生都講究手段，更不用說深處皇宮裡的公主。book18.org
說罷，她把野菜餅子和粥放到桌上，又道：「只要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宮裡的爭鬥是非，與我們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此話一出，謝雪諫心頭一震。book18.org
「這餅子是我拿手活，涼了就不好吃了。」陳三娘吹了吹野菜餅，放在碗里遞給他，「若不是公主當年光顧我的小攤，誇我的餅子好吃，還給我銀錢幫我租鋪子，我哪能從街邊攤做到京城名店？」book18.org
她是個擅長演戲的人，定是別有企圖……book18.org
謝雪諫這樣想著，可手卻滯澀地接過餅，五味雜陳。book18.org
「嘗嘗看。」陳三娘期待地看著他。book18.org
謝雪諫雖無胃口，但還是咬了一口。食不知味，卻本能地嘗出了那餅子的好滋味。book18.org
陳三娘見他吃了，得意地笑了：「怎麼樣？沒騙您吧？這手藝，可多虧了公主哩！」book18.org
謝雪諫心生好奇。book18.org
陳三娘講起了往事：「從前那死鬼男人跟我一起賣餅，活全是我干，餅是我做，吆喝也是我喊，錢卻都進了他的腰包！稍不順心就對我拳打腳踢……是公主讓我開了眼！我才明白，女人不必唯唯諾諾，不必守著什麼三從四德，更不必在後宅當男人的玩意兒！我立馬跟那死鬼和離了。打那以後，嘿，這人順了，生意也跟著旺了！」book18.org
陳三娘說得眉飛色舞，謝雪諫聽著，嘴角竟也不由自主地牽動了下。book18.org
公主不止在銀錢上給予她幫助，也給了她擺脫困境的勇氣。book18.org
一絲動搖掠過謝雪諫心頭：莫非當初自己言辭過激，才惹得她如此懲戒？book18.org
殷紅的血突然迸射進腦海里，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他眼前，她還拿家人性命要挾於他……那樣的狠絕，那樣的無情！book18.org
她擅長演戲，她身邊的人或許亦是如此。book18.org
一絲難以捉摸的迷霧，悄然滲入心間。他仿佛再度看到了奇絢瑰麗的紗，如同旋渦似的，吸引他探究神秘的深處。book18.org
正當他心緒翻湧之際，門外陡然響起一陣激烈的爭執聲。book18.org
第十二章 懲罰book18.org
「下作東西！大庭廣眾之下干出這等腌臢事！」book18.org
「你、你血口噴人！我好心給你送餅，不……不能冤枉我！」book18.org
鬧哄哄的人群里，謝雪諫循聲望去，只見角落陰影里，一個衣衫襤褸卻眉目倔強的年輕女人，正死死揪著一個男人的衣襟。book18.org
男人試圖掙扎著，眼神閃爍，語無倫次，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book18.org
方才他見這女人獨自在角落喝粥，不過十七八的年紀，無依無靠，便起了歹意。原以為必定是個柔弱可欺的軟柿子，豈料一下手，觸到的不是柔軟皮肉，而是緊繃結實的肌肉，非但沒占到便宜，他還被當眾制服，顏面掃地。book18.org
她力氣不小，拖著男人就要往外走，「敢做不敢認？走！跟我去見官！」book18.org
爭吵的聲音引來巡視的侍衛，也引來了蕭韞寧，周身無形的威壓瞬間攝住了嘈雜人群。book18.org
侍衛排開人群，蕭韞寧抬眼看去，倏地恍惚。book18.org
那女人的眉眼，清冷如霜，倔強似刃，竟有幾分熟悉……book18.org
女人倉促別開視線，在旁人看來似被公主的威儀震懾，可那攥著男人衣襟的拳頭卻悄然收緊。book18.org
一個記憶深處的模糊身影浮現眼前，稍縱即逝。book18.org
或許是錯覺，或許是巧合，畢竟記憶里的男人無親無故，這世上不可能有與他相似之人，更不必說，會出現在這裡。book18.org
蕭韞寧的眼底再度恢復冰冷，「何事喧譁？」book18.org
「他摸我！」女人直截了當地喊了出來，清亮銳利的聲音引得圍觀災民譁然，竊竊私語。book18.org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被人碰了身子，竟敢當眾說出來！book18.org
世俗枷鎖之下，眾人竟忘了她才是受害者。book18.org
蕭韞寧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那挺直的背脊，毫不畏縮的坦蕩姿態，以及眼中充滿理智的憤怒，讓她不由得心生讚許。book18.org
「你做得很好。」book18.org
蕭韞寧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穿透嘈雜。剎那間，私語聲消失了，靜得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book18.org
她的唇角輕揚弧度，「何須勞動官府？自有本宮為你做主。」book18.org
男人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公主饒命！公主饒命啊！小人……小人一時糊塗，豬油蒙了心！求公主開恩！小人再也不敢了！」book18.org
蕭韞寧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book18.org
災民聚集，人心浮躁，尤其是那些卑劣的蛆蟲敗類，最易滋生齷齪事，髒了這賑濟之地。book18.org
「來人。」蕭韞寧淡淡吩咐，眼神掠過侍衛腰間的佩刀，「把他那惹是生非的禍根，去了。」book18.org
只見侍衛迅速抽出長劍，寒光一閃，男人來不及反應，只聽「啪嗒」一聲，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砸出血淋淋的窟窿。book18.org
「啊——」一聲悽厲哀嚎響徹天際。book18.org
那是他賴以橫行的命根，是他的全部，如今滾著泥，明晃晃地躺在血泊里搐縮，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腥味。book18.org
女人心中暢快，她上前去，毫不猶豫地飛起一腳，將那團污穢之物狠狠踢向不遠處一隻野狗。野狗嗅到血腥味兒，叼起來就跑，消失在人群之外。book18.org
男人像一灘爛泥，軟塌塌地栽進自己流出的污血里，沒了動靜，仿佛死去。book18.org
圍觀的災民怵目驚心，噤若寒蟬，有被嚇得腿軟的，抖如篩糠；還有忍不住跌到一旁嘔吐的。book18.org
蕭韞寧連餘光都沒看，仿佛侍衛方才割下的，不過是田間一株礙眼的稗草，污穢，且毫無價值。book18.org
「賑濟之地——」她抬高聲音道，「要的是乾淨、光明、公正，容不得藏污納垢！」book18.org
字字如鍘刀砸下，裹挾著浸透骨髓的寒意。book18.org
那些潛藏在災民里、原本蠢蠢欲動的蛆蟲，被斬斷了所有妄念，大氣不敢喘，心驚膽戰。book18.org
女人望著蕭韞寧凜然的身影，心跳不禁加快，變得澎湃，為那決斷，為那威儀。可很快，她眼眸里的亮光暗了，仿佛被冰冷回憶瞬間澆熄。她飛快地垂下眼帘，手指不自知地攥緊衣角。book18.org
目睹一切的謝雪諫，胸中那根名為「法度綱常」的弦被狠狠撥動。book18.org
那男人的行為屬實下作，依律當懲，但公主動用私刑，殘毀肢體，逾越律法，必招致朝野非議，豈不是又多了把柄？book18.org
念頭至此，謝雪諫陡然一顫。他在想什麼？他竟在擔心她？book18.org
思緒如亂麻，將他死死纏住。book18.org
身為諫臣，他理應勸一句「公主，此舉有違國法」，可話卻哽在喉間，無法發出，步子沉得抬不起來，難以邁開。book18.org
第十三章 陌生book18.org
災民漸漸散去，比之前更加守序。book18.org
蕭韞寧目光落在女人身上，溫聲問：「你叫什麼？」book18.org
「劍鳶。」女人抬起頭，清晰答道，「柳劍鳶。十年磨一劍，孤鳶破雲下。」book18.org
蕭韞寧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地欣賞，看得出是個既有才華又有膽識的奇女子。book18.org
只是這孤鳶……倒應了她的境遇。book18.org
柳劍鳶垂眸，聲音平靜，「家裡人都死了，只剩我一個人逃出來了。」book18.org
蕭韞寧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自然流露的悲憫，帶著幾分神性的光輝，與羞辱他時的模樣判若兩人，不遠處靜觀的謝雪諫心頭一震，心緒更為複雜難言。book18.org
「今後有何打算？」蕭韞寧問道。book18.org
柳劍鳶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堅定：「我不願仰人鼻息，乞食度日，我想憑自己的本事活下去。」book18.org
蕭韞寧眸光一動，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對她更為欣賞，「那你想做什麼？」book18.org
柳劍鳶嘴唇微動，隨即深吸一口氣，目光坦蕩地看向蕭韞寧：「公主，我想跟著您。」book18.org
蕭韞寧笑了下，饒有興致地問：「為何想跟著我？」book18.org
若換作其他人，此刻定是溜須拍馬，贊她身份尊貴，頌她手段非凡，這些慣常的奉承話，她聽得太多。不過，她心中有個清晰的直覺：眼前女子絕非諂諛之輩。book18.org
柳劍鳶的目光掠過守在公主身後的侍衛——她們，皆是女子。book18.org
她鄭重道：「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唯有跟著公主，方能尋得出路。」book18.org
不過十七八的年紀，卻給人一種少年老成的感覺，必定受了不少風浪磨礪，而這過早的成熟，蕭韞寧再熟悉不過。book18.org
當年她便是這個年紀，以公主身份被先帝接回宮裡。一踏入宮闈，迎接她的便是無休無止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旁人或許驚駭，她卻只覺尋常——人心叵測，機關算計，本就是這世間最真實的模樣，甚至，連一母同胞的親兄妹也不例外。book18.org
蕭韞寧的神情變得端凝。book18.org
「你會功夫？」她問。book18.org
柳劍鳶回答：「家中是開武館的，學過一二。」book18.org
蕭韞寧滿意頷首：「那便跟著我吧，我身邊缺一位貼身護衛。」book18.org
柳劍鳶眼眸一亮，立即跪地叩拜：「謝公主！」book18.org
蕭韞寧扶起她，朝明香溫聲吩咐道：「帶這位姑娘去尋身乾淨合體的衣裳換上，為她好好梳洗一番，也讓她好好歇歇。待賑濟結束，與我一同回宮。」book18.org
「是。」明香應聲。book18.org
「明香姐姐。」柳劍鳶依禮輕喚，謙卑恭敬。book18.org
看得出是個進退有度，受過良好教養的姑娘，若非遭遇天災變故，憑她這般才智能力，本也該有份安穩順遂的日子。book18.org
明香暗暗感慨，溫和示意：「隨我來吧。」book18.org
柳劍鳶轉身跟隨，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幽冷，如同劍刃寒光，轉瞬即逝，隱沒在恰到好處的恭順之下。book18.org
蕭韞寧不經意一瞥，對上杵立在門前的一道目光。book18.org
謝雪諫的心驀地一緊，呼吸凝滯，然而蕭韞寧神色平靜，視若無睹，繼續與陳三娘施粥，那慈悲的善意恍若尋常。book18.org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如同被牽扯的木偶。book18.org
心，更亂了。book18.org
是殘忍暴戾的煉獄惡魔，也是悲憫的、垂憐世人的神祇。book18.org
他分辨不清她的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更令他胸口窒悶的是逐漸陌生的自己。book18.org
天色晦暗，斑駁的牆垣上，霉點悄然滋生蔓延。正值梅雨時節，濃雲低垂，沉沉壓著宮闕飛檐。book18.org
含元殿內，空氣潮悶濕黏，每一次呼吸都裹著滯重的水汽，朝臣們幾欲松襟，稍解鬱氣，然朝儀森嚴，無人敢動。殿外懸而未落的雨意，攪得人心緒難寧。book18.org
謝雪諫肅立在朝臣之中，經醫官精心照料，他的病體已愈大半，只是氣色仍然欠佳。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面色極為蒼白，猶帶幾分病後虛浮，卻難掩其清雋風骨——背脊端直如松，儀態沉靜凜然，在一眾臣子裡極為出挑。book18.org
「陛下駕到——」一道尖銳的聲音劃破沉悶。book18.org
珠簾輕響，皇帝蕭玦踏上丹陛，步履間盡顯端方氣度，是久居高位蘊養出的威儀，也是沙場礪就的沉穩持重。清癯而透著力量感的身形於龍椅坐定，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郁色，為這份威儀平添了幾分溫潤的疏離。book18.org
他的視線幾乎是下意識地、精準地落在謝雪諫的身上，目光驟然冷冽。book18.org
謝雪諫頓覺芒刺在背，他心有疑惑，卻不能抬頭，只得強持鎮定，如雪壓青松，將背脊挺得筆直。book18.org
第十四章 血緣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殿內的壓抑被打破，一名言官出列，聲音帶著激憤的顫抖：「長公主假借賑災之名，行殘害無辜之實！流民雖有錯，但罪不至死！公主竟當眾動用酷刑，斷其命根！此舉有損天家仁德，更寒百姓之心！請陛下明察嚴懲！」book18.org
殿內頓時傳來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book18.org
長公主向來跋扈，慘死在她手裡的人不計其數，但如此公然施暴，仍是令人心驚。book18.org
公主一派的官員立即挺身反駁：book18.org
「荒謬！爾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刁民強暴良家女子未遂，意圖帶頭擾亂秩序，其心可誅！」book18.org
「正是！殿下動用私刑實乃情勢所逼！」book18.org
言官章鞏駁斥道：「什麼擾亂秩序！分明是……」book18.org
不等他說完，一位臣子語帶譏誚：「呦！章大人汙衊長公主，怕不是因為懷恨在心吧？」book18.org
章鞏臉色漲紅：「你說什麼！」book18.org
「是誰向長公主自薦枕席，結果被長公主連人帶衣地扔出來著？瞧你這細杆似的身材，也配？」book18.org
「你！你！」book18.org
雙方唇槍舌劍，僵持不下，差點要在朝堂上打起來。這時，一直旁觀的吏部侍郎崔益嘴角勾起冷笑。book18.org
他一步跨出，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的恭敬，「陛下！諸位同僚！當日事發，謝雪諫謝大人就在賑災現場，乃是親眼目睹之人！長公主此舉是否得當，是否逾矩，想必謝大人最有發言權，何不請謝大人為大家解惑？」book18.org
「謝大人怎麼在場？」book18.org
不知情的臣子們驚愕不已，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謝雪諫身上。book18.org
世人皆知謝雪諫剛直不阿，曾為了彈劾長公主而在陛下的寢殿前跪了一夜，他與公主，本該是水火不容。他若在場，目睹公主殺人，怎會不加以阻止，或是上書彈劾？book18.org
吏部侍郎此言，分明是想將謝雪諫架在火上烤——要麼承認自己目睹暴行而不作為，有負職責；要麼……他與公主真有不可告人之私！無論哪種，對他的名節都是重創。book18.org
崔益眼中那一閃即逝的惡毒快意，被謝雪諫清晰捕捉，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下，閉目，深深吸入一口滯重的空氣。book18.org
無論出自私慾，還是公道，他都理應狀告公主的罪責，將公主對他的羞辱、打壓以及牽連到家人的迫害報復回去，證明自己的清白，奪回被碾進塵埃里的尊嚴。book18.org
可他……竟做不到。book18.org
他強行壓下翻江倒海般的心緒，再睜開眼時，神色已然恢復一貫的端肅沉靜。book18.org
終於到他說話了。book18.org
蕭玦的目光牢牢地鎖在謝雪諫的身上，這幾日他收到密報——長公主與諫議大夫謝雪諫過從甚密，甚至還把謝雪諫的幼弟收入金樊閣。book18.org
他與她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想到這裡，蕭玦眉宇間的沉鬱更為明顯。book18.org
謝雪諫背脊挺拔，向前一步，擲地有聲道：「陛下，吏部侍郎所言屬實，臣確實在現場。」book18.org
他略一停頓，仿佛凝聚力量，又像權衡字句的分量，繼續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流民匯聚，人心惶惶，若無雷霆手段震懾宵小，以儆效尤，恐釀更大禍患。長公主此舉，並非出自私慾，而是安撫民心，立賑濟之序。法理不外乎人情，更需審時度勢。」book18.org
他的話語條理分明，邏輯清晰，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將公主那看似殘忍的私刑，巧妙地披上「必要」與「大義」的外衣。book18.org
「長公主其心可鑑，其效可彰。臣以為，公主——並無過錯。」book18.org
說到最後四字時，他語調加重。book18.org
在旁人聽來是極力證明公主清白之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說謊，欺騙了皇帝，欺騙了眾臣，也欺騙了自己。book18.org
天平的一端是道義本心，另一端是長公主，他的重心終究是偏向了長公主。book18.org
崔益目的達成，嘴角揚起得逞的弧度。book18.org
他心知肚明，即使長公主真的犯下了十惡不赦之罪，皇帝也未必降責，既是顧忌骨肉親情，也是權衡利弊後的抉擇——若真激怒了長公主，後果不堪設想！當然，深諳權術的長公主，行事自有其章法，斷不會危及大業根基。book18.org
他只是想毀掉謝雪諫。book18.org
什麼清流砥柱，什麼錚錚傲骨！不過是個肉體凡胎的男人罷了！長公主是何等人物？有誰能逃得出她的掌心？book18.org
玉扳指被無聲地按緊，骨節泛白，蕭玦目光沉沉地掠過謝雪諫。book18.org
端方、清白，風光霽月下藏著韌勁，亦如風中青竹卓立於朝堂，清絕孤拔。book18.org
不過又是一件合她眼緣的玩物罷了。book18.org
昔日被她厭倦的「君子」數不勝數，落到他身上的「興致」又能維繫多久？終不過兩個結局——要麼棄若敝履，要麼……屍骨無存。book18.org
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的慰藉悄然滑過蕭玦的心底，這世間，沒有哪個男子能撼動他的地位，那是自母胎里便纏繞的血脈羈絆，在那方共享的幽水裡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傾聽著對方的心跳聲、母親的心跳聲和外界的聲音。book18.org
可也正是這份從生命伊始的聯結，成了最沉重的枷鎖。book18.org
同樣的血，同樣的成長曆程，澆灌同樣的野心，這宿命般的對立早已刻入骨血，權力博弈已成定局，而那份扭曲的親情註定是……一場無可轉圜的死局。book18.org
第十五章 挑釁book18.org
雨，終是落了下來，織成灰濛濛的網，籠罩著皇宮。book18.org
早朝散去，章鞏一行人撐著傘，步履沉重地踏入雨幕，面目皆如天色般晦暗。反之公主一派的幾位臣子眉宇舒展，春風得意，與他們擦肩而過時，傘檐下投去的目光更是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譏笑。book18.org
「長公主仁德，賑濟災民有功，受到嘉賞是必然的。倒是那些個讒佞之徒，整日捕風捉影，捏造些莫須有的罪名冤枉公主，當真是痴人說夢！」book18.org
「怕不是黔驢技窮，只剩這等下作手段了？」book18.org
「掂不清自己幾斤幾兩便妄想自薦枕席，正常人都做不出來！」book18.org
夾槍帶棒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刺進章鞏等人的耳中。book18.org
分明是說給他們聽的！book18.org
章鞏一行人頓覺氣血沖頂，欲要辯駁，一時竟尋不出有力言辭，只得強壓怒火，等待那幾道志得意滿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處。book18.org
「皇上……」book18.org
糊塗二字幾乎衝口而出，章鞏終究是咬緊牙關，硬生生地咽了回去。book18.org
妄議天子，是重罪。book18.org
「陛下可不糊塗。」一位洞悉世事的老臣壓低了聲音，「軍機大權牢牢攥在掌心呢！陛下與長公主之間……不過是維繫著表面的體面與平衡。」book18.org
一位年輕臣子憋不住火氣，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沒有公主的耳目後，他才敢從齒縫裡擠出怨毒的低語：「長公主一個女人，不老老實實在後宮帶著，偏要牝雞司晨，攪弄朝堂風雲！」book18.org
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卻讓章鞏心中的怒火燒得更烈了。book18.org
「何止！」他恨聲接道，「還豢養面首，穢亂宮闈，哪還有半點皇家體統！」book18.org
恰在此時，前方轉角處，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視線。book18.org
只見謝雪諫撐著一柄黃傘，踽踽獨行，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只是他似乎心事重重，連傘面歪斜，半邊官袍洇成深色都渾然不覺。book18.org
「他……真是公主的人？」一位臣子擰著眉，語氣充滿難以置信的困惑。book18.org
那樣一個清正剛直，從不攀附，也不站隊，竟會為離經叛道的長公主說話。book18.org
「誰知道呢？」另一位臣子幽幽嘆息，聲音不由自主地滲入幾分敬畏，「連謝雪諫都被收服了，長公主的手段，當真是高深莫測！」book18.org
此話一出，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book18.org
雨絲細密，交織成迷濛霧靄，籠罩著深宮高牆，愈發看不清前方的路。book18.org
一位臣子怔怔道：「幸好……長公主是個女子……」book18.org
若是個男子，只怕這江山早就易主了……book18.org
幾人脊背發涼，不禁裹緊了官袍。後面的話，彼此心照不宣，誰也不敢續上。book18.org
章鞏聽著議論，心中懼意與鬱氣翻攪，目光不禁打量起謝雪諫的身段——從被雨水洇出深色的肩線，到行走時那份沉靜孤拔的姿態，再到那身緋紅官袍下，隱約勾勒出的、勁瘦而蘊含力量的輪廓。book18.org
他不知不覺間挺直背脊，下意識地模仿那道身影。寬大的袍袖下，他的掌心悄然撫上腰身，觸到的是清晰硌手的骨形。book18.org
當真是「細杆」嗎？只是瘦了一些罷了，未必就比謝雪諫遜色！book18.org
憑什麼他能被公主看上？而自己卻不能！book18.org
一股怨火直衝頭頂，胸口無處發泄的濁氣快要將他憋瘋了。book18.org
「定是他意圖攀附公主，才為公主說話，公主根本看不上他！」book18.org
幾位臣子面面相覷，這話……聽著便覺牽強。book18.org
「章兄……」語重心長的勸言還未說出口，章鞏便怨恨地奔向前方了。book18.org
「章大人！不可！」book18.org
他可是正得公主盛寵的人！book18.org
阻攔的聲音被雨水吞噬，緊接著，一個撕破雨幕的名字清晰響起。book18.org
「謝雪諫！」book18.org
那道孑然身影一頓，他緩緩轉身看去，眉宇間凝著的心事未散，眼神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茫然與遲滯。book18.org
「你要去政事堂處理公務？」章鞏的官袍也被雨水洇濕了，看上去更狼狽了。book18.org
謝雪諫似乎費了點勁才將神思拉回，「正是……」book18.org
章鞏的嘴角扯出一個刻薄的弧度，聲音拔高，「去什麼政事堂？你應該去金樊閣啊！」book18.org
赤裸裸的羞辱與挑釁，令謝雪諫的眉頭驟然緊蹙。若是從前那個擔得起君子之名的他，此刻必定厲聲駁斥，力證清白。可現在，面對這無端的惡意，他竟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心力交瘁。book18.org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間，一道慢悠悠的、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清晰傳來。book18.org
「是何人要來金樊閣？」book18.org
眾人的心臟瞬間絞緊。book18.org
未露其面，先聞其聲，便已感受到令人膽寒的強勢威壓。book18.org
章鞏的傘柄從掌心脫落，幾位臣子臉白如紙，本能般的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地，聲音因惶恐而顫抖變調：「臣……臣等叩見長公主殿下！」book18.org
第十六章 骨裂book18.org
謝雪諫動作遲了一瞬，似未反應過來，又似心緒凝重，隨即沉沉跪下。book18.org
幾位內侍抬著華蓋步輦穩穩移近，明黃紗簾如煙似霧，重重迭迭，將雨水與外界隔絕於外，散發著天家不可直視的威壓與神秘。明香與柳劍鳶撐著傘，侍立在步輦兩側，身後跟著幾位禁軍護衛，雨水沿著鐵甲蜿蜒淌落，更添冷厲肅殺，凜然不可犯。book18.org
一時間，寬闊的宮道竟變得格外逼仄。book18.org
跪伏的臣子們更慌了。book18.org
輦內身影斜倚榻間小几，慵懶搖扇，似在端詳簾外雨景，又似審視著什麼，那輪廓隨著微微飄拂的紗簾若隱若現。book18.org
謝雪諫似有所感，頭壓得更低了，任由雨水敲打。book18.org
蕭韞寧的唇角揚起一抹弧度，眸光流轉，繼而投向抖顫跪伏的章鞏，「這位大人好生面熟。」book18.org
「微、微臣……」章鞏倉惶應聲時，一陣挾帶著雨水的風揚長而過，捲起身側的傘翻飛，那是從他手裡掉落的傘，那輕飄飄的、脆弱的傘無助地在地面翻滾幾圈，消失在視野里，尋不見蹤影。book18.org
他仿佛預見了自己的命運，心徹底沉了下來，竟連求饒都忘了，只得本能地回應：「微臣……左拾遺章鞏。」book18.org
「嗯？」紗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疑問，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book18.org
明香適時揚聲道：「前些日子，殿下在畫舫遊玩，便是這位大人扮成傅粉伶人，欲獻身侍奉，被侍衛扔了出去。」book18.org
章鞏頓地臉頰發燙，頭暈目眩，恨不得陷進地縫裡。book18.org
「原來——是你呀！」蕭韞寧拖長語調，語帶譏誚，「換了身錦袍玉帶，官架子一擺，倒是人模人樣了，本宮險些認不出。」book18.org
團扇閒適地輕搖著，其他臣子大氣也不敢喘，更不必說為他求情。book18.org
「你一個諫臣，傅粉施朱，扮作伶人，行那自薦枕席的下作勾當，豈不是褻瀆職責？」蕭韞寧幽幽嘆息，「上次本宮念你是初犯，放你一馬，可沒想到，你倒是變本加厲了！」book18.org
這話是說給章鞏聽的，可謝雪諫卻覺得芒刺在背，無地自容。book18.org
「我、我沒有！」章鞏百口莫辯，慌得語無倫次。book18.org
「沒有？」 蕭韞寧尾音上揚，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你身邊的幾位大人與你交情匪淺，不如，本宮問問他們。」book18.org
此話一出，幾位跪伏的臣子如遭雷擊，臉色煞白。book18.org
哪裡是詢問？分明是朋坐族誅的設局——無論章鞏有無過失，長公主已然定罪。他們若說他沒錯，在長公主眼裡便是欺瞞於她；若說犯了錯誤……那便坐實了章鞏罪名，他們也成了知情不報，甚至是同流合污的共犯！book18.org
「章、章大人似乎是說了什麼……」挨著章鞏的老臣搶著開口，聲音抖得厲害，「可臣年事已高，近來……近來耳疾愈發嚴重，雨又大，章大人具體說了什麼，臣實在是……實在是不敢確定！」book18.org
既承認了章鞏有過失，又給自己留了餘地。book18.org
其他臣子見狀，爭先恐後地發聲撇清，生怕遭受牽連。book18.org
「對對對！章大人好像是說了什麼，可臣一心只惦記著公務如何處理，心神恍惚，沒注意到他說的是什麼。」book18.org
「臣也是！雨太大，委實聽不真切！」book18.org
章鞏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們，瞪著這些曾與他稱兄道弟，推心置腹的知己好友，雙唇劇烈抖顫，想反駁什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book18.org
就在此時，一位年輕臣子猛地抬頭，聲音激憤，「殿下！」book18.org
章鞏死灰般的心底浮現一絲微光，未曾想，那義憤填膺的矛頭竟指向了自己。book18.org
「微臣聽得一清二楚！這逆臣方才口出狂言，辱罵殿下，犯下大不敬之罪！微臣正欲尋機面奏殿下，彈劾此人！」book18.org
「哦？」蕭韞寧饒有興致地問，「他都罵了些什麼？」book18.org
散漫的語氣仿佛只是在聽街頭巷尾的趣聞軼事。book18.org
年輕臣子添油加醋道：「他辱罵殿下身為女子，不……不安於後宮，偏要……偏要牝雞司晨，攪亂朝綱，大逆不道！言辭之污穢惡毒，簡直不堪入耳！微臣方才聽得是心驚膽戰，只恨不能立時將其拿下！」book18.org
章鞏臉色大變，那明明是他說過的怨毒之言，怎麼栽贓到自己身上了？book18.org
一聲聽不出喜怒的輕笑，穿透紗簾，降了下來。book18.org
章鞏徹底癱軟在地，那是一種絕望的心虛，雖然是顛倒黑白的栽贓，但他也的確說了長公主的壞話。book18.org
「當真是污穢。」蕭韞寧淡淡道，「看來是要扔的再遠些了。」book18.org
她的語氣平靜得令人膽寒，視線落在高處的角樓上。book18.org
明香瞭然，示意侍衛動手。book18.org
人在垂死之際的本能掙扎爆發出來，章鞏悽厲地哀嚎：「公主！公主——」book18.org
然而，他的掙扎無濟於事，侍衛毫不留情地將他架起，迅速拖走，如同那柄尋不見蹤影的傘。book18.org
謝雪諫眉頭緊蹙，跪在雨水裡的身體格外僵硬。身為諫臣，職責所在，他本應挺身而出，阻止公主施行私刑，可話卻再度哽在喉間，無法發出。book18.org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book18.org
家人族親的頭顱懸在無形的刀刃之下，他要顧慮他們的安危。可……果真只有如此嗎？book18.org
無力感襲來，他閉緊雙眼，任由雨水沖刷著無法言喻的恥辱。book18.org
哀嚎很快被雨幕吞噬，雨點砸落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book18.org
年輕臣子的心跳突突加快，過度的緊張情緒讓他的神志有些恍惚，害怕章鞏只是被公主的侍衛扔去遠一些的地方，小懲大誡。book18.org
他咽了咽嗓子，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殿下，您把這逆臣帶到哪裡了？」book18.org
蕭韞寧意味深長地一笑，「你很快便能看到他了。」book18.org
話音落下——book18.org
「嘭！」book18.org
一聲如轟雷般的悶沉巨響傳來。book18.org
方才活生生的人，赫然躺在遠處的雨幕里，那是從上方的角樓扔下來的，摔得面朝地，筋骨脫位，一條腿幾乎反折到頭顱旁，詭異而又扭曲。黑色的發凌亂地散在積水裡，官帽不知被風雨捲去了哪裡。book18.org
如果翻開他的身體，那該是怎樣的血肉模糊，腦漿炸裂……book18.org
想到這裡，幾個臣子頭皮發怵，濃烈的血腥氣味仿佛穿透雨幕，直衝鼻腔，逼得胃裡翻江倒海，年輕臣子甚至忍不住地當場乾嘔起來。book18.org
第十七章 動搖book18.org
傘柄不知不覺間握緊，低垂的傘檐下，柳劍鳶神色複雜，凝重地別過頭。book18.org
幾個臣子雖早知長公主手段狠戾，殘忍無情，但這是第一次親眼見證，徹底被嚇住了。book18.org
蕭韞寧愜意搖扇：「耳疾自當儘快醫治，留下後患便不好了。至於走路……更要當心腳下，若是摔傷了，家裡人該多心疼！」book18.org
輕淡的聲音如毒蛇吐信般可怖。book18.org
「是是是……臣等謹記殿下教誨！一定注意！一定當心！」臣子們悚然磕頭，力道之大，似要磕破腦袋，用那殷紅的血來證明他們的投誠。book18.org
雲奔雨驟，天地昏暗。book18.org
步輦里的女人尚未露面，便輕而易舉地予奪生殺。任她撥弄擺布的人心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東零西落，徒留狼藉逃竄的背影。book18.org
可宮道未因臣子們的惶急退去而變得空曠，反倒更感逼仄，籠罩著揮之不去、黑壓壓的陰影。洇濕的紅從高牆淌下來，一道道的，匯流向地面，蜿蜒至手邊。那帶著腥氣的紅，是雨水沖刷不掉的，糊進眼睛裡，充斥視野全部。book18.org
強烈的眩暈感倏地襲來，血紅的石板似在晃動，謝雪諫一時間分不清現實與記憶，心臟快要跳出胸腔。book18.org
他強壓不適，死死地穩住發抖的手。book18.org
再一看，石板清洌可鑑，映著靄青天光，唯有雨落濺起的細微水花。book18.org
四下是死寂般的平靜，雨聲響得清晰。book18.org
他清楚，這不是真正的平靜，輦簾後的那雙眸子正鎖著他，如觀籠中之鳥，即將施展股掌之中的把玩……book18.org
「雨水寒涼，你身子未愈，快些起來吧。」book18.org
溫柔的聲音，似仁者垂憐。book18.org
雨，仿佛停了。然而抬首的那一瞬，他撞見了那雙眸子——book18.org
似笑非笑，優雅恣肆，帶著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的玩味，清晰地出現在他的頭頂。book18.org
不知什麼時候，蕭韞寧下了步輦。book18.org
謝雪諫強撐著暈眩感，沉沉起身，維持著風儀嚴峻。book18.org
「謝……公主恩典。」book18.org
他低垂眉眼，目不妄視，傘檐落下的雨柱如牢籠，將他圍困，密不透風，隔出一方只餘二人氣息的狹小天地。book18.org
「難道要公主為你撐傘嗎？」明香忽然冷聲道。book18.org
謝雪諫陡然回神，旋即避開那隻手，那隻曾觸碰過他唇邊的手，侷促地攀上傘柄，緊緊握住。那濕涼的觸感驟然溫熱，仿佛是她掌心殘留的餘溫。book18.org
心神不由自主地再度恍惚，謝雪諫蹙眉克制。book18.org
君子不以冥冥墮行。他不應該，也不能產生一絲妄念，既是禮度大防，也是為他曾烙下的屈辱而鳴不平。book18.org
蕭韞寧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只見他腕骨一沉，傘柄偏斜如執笏，傘面仍穩穩地為她遮住風雨，而他則向後退一步，離開傘下的方寸之地，緋紅官袍沒入雨中，濕鬢貼頰，水珠沿眉骨向下滾落，沿頜線直墜。如此狼狽境遇，可他仍是端肅模樣，背脊挺直，恪守著不容逾越的禮法綱常。book18.org
他愈是端方自持，蕭韞寧便愈是好奇在床笫之間，那副官袍之下的身軀，是否還是如現在這般剛直？book18.org
是彷徨的迷亂？是墮落的陷溺？亦或是悶不作聲的、克制到極點的爆發……book18.org
她微微一笑，「你是本宮的人，只有本宮能欺辱你。旁人若欺負你，便是輕視本宮，與本宮為敵，記住了嗎？」book18.org
輕飄飄的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威壓。book18.org
遠處宮道的屍身還在雨里泡著，他也在雨里淋著。book18.org
家人族親的性命握在她手裡，他不能抗拒，也無法反抗，只能認命。可這一次，他明顯察覺到內心深處的抗拒不如從前強烈。book18.org
傘柄似被風吹得動搖。book18.org
蕭韞寧睨著那隻指節泛白的手，嘴角揚起一抹弧度。book18.org
「你是我的人。」她沉聲重複道，「雖然不算名副其實，不過這『實』，豈不是早晚的事？」book18.org
謝雪諫的心跳驀地驟停，旋即跳得極快。book18.org
蕭韞寧還在興頭上，無非是施捨點逗玩籠中鳥雀的耐心。book18.org
她想看他求她，折了那一身傲骨，跪到她身下，求她。book18.org
一絲殘忍的玩味，悄然滑過她眼底。book18.org
謝雪諫應該感到屈辱與憤怒，可現在，他的心跳仍然快得厲害，砰砰的、滾燙的，按捺不住。book18.org
風動了，雨亂了，無以自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