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玉 (37-51)作者:紀海桐

簡體

第三十七章 扭曲book18.org

血,從她的身體褪去,在水面暈染開來,絲絲縷縷地擴散、變淺,直至消失在澄澈的河流里。book18.org

河水雖然是涼的,還有些刺骨,但陽光是暖的。她放鬆身體,愜意地向後仰倒,雙臂划著水面,無憂無慮地自由伸展,盡情享受暖陽的照拂,過去勒在胸口的窒悶感煙消雲散。book18.org

「哥哥!」她朝岸上喚了聲,「你也來洗。」book18.org

她的雙手撩開水花,唇角揚起一抹頑劣的笑意。book18.org

連夜處理完神棍的屍體,他的身上滿是血污與泥土,恨不得立刻跳進水裡好好清洗一番,把過去的一切都洗掉,但他不能。他和妹妹已經長大了,妹妹也徹底恢復女子身份。作為兄長,他理應和她講明避嫌的道理,即使是骨肉至親,也不能赤身相對,這是對她的保護,也是綱常人倫的底線。book18.org

可如此解釋太過直白,他不知如何開口。book18.org

「你先洗吧,我……我守著。」book18.org

乾澀的聲音落下,刻意背過身的他,倉促地朝更遠處的走去,漸漸沒入樹叢中,不見蹤影。book18.org

「哥?」她試探地喚了聲。book18.org

「我在。」熟悉的沉穩聲音傳來。book18.org

她清楚哥哥在顧忌什麼,哥哥總是這般正經,好似生來如此。book18.org

一陣料峭寒風襲來,涼意鑽進她皮膚里,滲入心底。book18.org

倒春寒的威力不可小覷。book18.org

還未入夜,戲水小半日的她已經燒起來了,頭暈乎乎的,身體滾燙。哥哥不敢耽擱,從醫館拿藥後,立刻尋了間乾淨的客棧落腳。book18.org

「掌柜,要兩間房。」哥哥不假思索道,「一間上等……」book18.org

「一間房就夠了。」book18.org

她打斷他的話,聲音因發熱而有些沙啞,湊近悄聲道:「銀子要省著點花。」book18.org

況且,她還發著燒,需要人照顧。book18.org

哥哥眉頭緊皺,雖然有所顧慮,但終究是擔憂她的身體,妥協下來:「那就一間吧。」book18.org

掌柜見他有些扭捏,不禁打趣道:「小兩口有什麼好害羞的?才成親不久吧?多有夫妻相!」book18.org

哥哥的臉騰地紅到耳根,他感覺自己也燒起來了,慌忙擺手:「我們不……」book18.org

「走了!」她不由分說地拽住哥哥的胳膊,拉著他快步離開。book18.org

那句解釋卡在他喉嚨里,吐不出也咽不下,臉頰燙得厲害,心口莫名發慌。book18.org

他想,他必須正視這個問題了。book18.org

他們不再是受制於人的乞兒,不再需要時刻偽裝,抱團取暖。如今塵埃落定,兄妹倆要長久地生活在一起,像沐浴、更衣、睡覺等等諸多方面都要避嫌,界限分明。這不僅是避免流言蜚語,更是守護妹妹的清白名聲。book18.org

作為兄長,這是他的責任,即使再難啟齒,也要嚴肅地和她講明。book18.org

就在他斟酌著如何開口時,妹妹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他猛地頓住腳步。book18.org

「兄妹開一間房才奇怪吧?」book18.org

原來,她是知道的!book18.org

「怎麼了?」她的語氣是再尋常不過的疑問。book18.org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下,「沒什麼。」book18.org

源自血緣的默契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他分不清她是懵懂,還是通透?異樣的心亂令他不知所措。book18.org

「你好好歇著,我去煎藥。」book18.org

他強行壓下混亂思緒,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book18.org

門關上了,她眼神變得毫無溫度。book18.org

雙生同源,血脈相連,可為什麼經歷了過去的種種,哥哥的心性仍然是那麼溫柔,那麼良善?只能從他眉宇間籠罩的沉鬱里,窺探一絲苦難深重。book18.org

他不恨嗎?book18.org

他不覺得扭曲嗎?book18.org

同樣的血,同樣的成長曆程,怎麼澆灌出兩種不同的果實?難道,只是因為少了一份束縛住血肉骨骼的「偽裝」嗎?book18.org

她突然感到心裡被細小的針刺了一下,明明神棍已經死了,她也逃離了群山的陰影。book18.org

她不信哥哥的心性真的如此,那溫柔良善的外殼下,必定包裹著和她一樣扭曲的核,只是還沒有暴露出來。book18.org

她絕不會獨留他在岸上。book18.org

她要拉住他,牢牢地拉著他陪她一起承受,一起沉淪,直至生生世世。book18.org

哪怕,這是萬劫不復的深淵。book18.org

哪怕……這是禁忌的罪孽。book18.org

她的心在狂跳。book18.org

一股近乎毀滅的瘋狂熱流衝上頭頂,蔓延全身,燒得她頭暈目眩,她卻穩穩地笑了。book18.org

這世上已然沒有必須遵循的規矩法則。凡事,皆掌握在自己手裡。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 慾望book18.org

深夜,燭光昏朦。book18.org

哥哥伸手摸向她的額頭,還是燙的。他憂心如焚,「我去找大夫。」book18.org

手臂倏地被牽制住,迫使他停住腳步。book18.org

妹妹的手很涼,仿佛埋在雪裡凍了許久,「才服藥不久……再等等。」book18.org

她沒有放開他,緊緊抓著他的手,汲取他溫暖的體溫。book18.org

「冷……」她似無意識地囈語。book18.org

哥哥心疼不已,掖緊她的被子,可再厚實的被褥也捂不暖她。他顧不得避嫌,一如幼時每個相擁入眠的夜晚,他進被子裡,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溫暖她,book18.org

慢慢地,她不再寒戰。book18.org

「好點了嗎?」輕柔的聲音流入她耳中。book18.org

「嗯……」book18.org

若有似無地應了聲,像沉沉睡去。book18.org

他鬆了一口氣,想要離開,卻遲遲不敢掀開被子,生怕驚擾到她。book18.org

被子裡越來越熱,透不過氣似的,她卻摟得更緊,完全把他當成個大暖爐,供她禦寒。book18.org

一種不安的侷促湧上來,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紊亂。book18.org

幸好,兩人都穿著衣服。book18.org

幼時再尋常不過的呵護,現如今,已無法滿足她,她想要更多的溫暖、沒有任何阻隔的溫暖。book18.org

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滑入他的衣衫里,掌心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堅硬地、炙熱地、突突亂跳。book18.org

病,是會傳染的。book18.org

他燒得比她還要厲害,喉嚨發乾發緊,很渴很燥熱。book18.org

「好硬……」book18.org

輕輕的兩個字,重重地砸進他耳中。book18.org

他慌得語無倫次:「不、不是……」book18.org

他想逃離,卻被她牢牢抱著,身體被她的一隻腿壓著,插翅難飛。book18.org

「是真的很硬。」她拍了拍。book18.org

原來在說他的胸肌。book18.org

忐忑的心落下來,可仍在咚咚亂跳。book18.org

「你說……我們還在娘親的肚子裡時,會像現在一樣抱在一起嗎?」她的喃喃低語似夢囈。book18.org

他怔了下,喉結艱難地滾動,「可能吧……」book18.org

妹妹的手胡亂摸著,似在尋找什麼,可怎麼也找不到,一聲嘆息傳來,她的手停在他的心臟跳動的位置。book18.org

「我想她了。」book18.org

輕輕的四個字,揪得他心尖疼。book18.org

燭火被窗子漏進來的風吹滅,眼前徹底陷入黑暗,可他渾然不覺,襲來的羞愧占據他的全部感官。book18.org

他怎麼能對妹妹的親密接觸產生如此不堪的反應?兩人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妹,自出生便失去母親,相依為命,妹妹此時正是最難受的時候,需要呵護與關愛。book18.org

她的撫摸,不過是在尋求一種最原始的安全感,如同嬰兒渴求母親哺乳,而他……竟然褻瀆這份純粹的依賴!book18.org

他心頭一陣酸澀,無聲縱容,任由那隻手在他的胸前摸著。book18.org

夜色漆黑濃重,如同化不開的墨。book18.org

她靜靜地睜著眼,瞳孔早已適應無邊的黑暗。有那麼一瞬間,她寧願哥哥是偽裝的,像她一樣,可他不是,她從他的身體上尋不到半點被黑暗侵蝕的扭曲與瘋狂。book18.org

夾住他下身的雙腿收束得更緊了,如毒藤般纏繞著他,輕輕地、緊密貼合。她本能地摩擦著,被汗水打濕的衣布黏在皮膚上,身下最隱秘的布料也濕濡黏連了。book18.org

一種前所未有的酥麻暖流,愉悅地湧來,令她不由自主地繃緊雙腿,奇異地顫抖起來,渾身上下都濕透了。book18.org

身為女子的快樂很多,這場隱秘的歡愉便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哥哥的氣息變重了。book18.org

他感受到了嗎?book18.org

漆黑的夜裡,看不見任何身份加持,也摸不到倫理綱常的存在,只有最原始的兩具身軀纏繞在一起——女人和男人,僅此而已。book18.org

慾望已然叩門。book18.org

她不信他感受不到,只是他慣於克制與壓抑。book18.org

她要釋放他的天性,要他親眼目睹那深埋於溫良皮囊下的本質是多麼惡劣,多麼墮落!比她還要扭曲,比她還要渴望歡愉與刺激。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兄妹book18.org

胸膛上的手,不知不覺地向下遊走。他身體一僵,本能地按住她的手。book18.org

思緒再度混亂,心臟突突亂跳,他緊張得快要喘不上氣。book18.org

摸他的胸是在尋求安全感,那向下摸去是為什麼?book18.org

「我只是好奇……」她輕聲回答,仿佛洞悉他的所思所想。book18.org

他的心更亂了。book18.org

「不……不能亂摸……」book18.org

「摸了會怎樣?」疑惑的聲音傳來,好似只是在問一個普通尋常的問題。book18.org

他不知所措。book18.org

妹妹真的不知道嗎?book18.org

妹妹在試探什麼?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架在火上炙烤,快要到達忍耐的極限。book18.org

「總之不能亂摸。」他沒有直面回答,「你是女子,我是男子,就算是親兄妹,也要避忌。」book18.org

這話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book18.org

「避忌?」她仿佛不解,卻又像在引導,「我之前看到村裡的阿大和桂紅在樹林裡抱在一起,像我們現在這樣……」book18.org

「那不一樣!」他氣息不穩地截斷她的話,「阿大和桂紅是夫妻。」book18.org

「哦……」似懂非懂的聲音傳來,「那就是說……我只能摸我未來的丈夫?」book18.org

「可以這麼理解。」他艱澀地吐出幾個字。book18.org

一想到未來的某個深夜,妹妹會依偎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會與那個男人交融在一起,他的心裡便不是滋味。book18.org

明明,那個男人還不存在,他卻生出一種強烈的排斥感,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恨。book18.org

他看不清妹妹,也看不清自己,茫然而惆悵。book18.org

「我可以和他做我們做過的事嗎?比如一起吃飯,一起打野豬。」仍是懵懂的疑問。book18.org

沉默片刻,他「嗯」了一聲。book18.org

「那……」她的聲音忽然低迷,「兄妹就不能成為夫妻嗎?」book18.org

他心頭大震。book18.org

就在這劇烈的震顫下,那隻不安分的手竟不知何時掙脫束縛,越過腰腹,正向他最隱秘的禁地滑去。book18.org

他猛地抽身,幾乎用盡所有力氣,手忙腳亂地為她掩住被子,隔絕一切失控。book18.org

「你……你還燒著。」他語無倫次,臉頰燙得厲害,「好好歇息吧!」book18.org

幸好燭火早已熄滅。只是在黑暗中,那急促的喘息格外清晰。book18.org

門突然開了,冷風灌進來,很快,關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後背抵住冰冷的門,支撐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方才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他緊密雙眼,竭力平復著氣息與心跳,試圖驅逐耳邊揮之不去的聲音,book18.org

兄妹……夫妻……book18.org

最尋常的兩個稱呼,卻不尋常地纏繞到一起。book18.org

或許是她燒得神志不清,說了糊塗話,第二天就忘了。他這樣祈禱著,可身下難以平復的反應卻背叛了他的虔誠。book18.org

他失去了教導她的底氣,好像什麼東西在崩塌。只能任由冷風呼嘯,吹著他滾燙的臉龐與皮膚,一點一點,艱難地冷卻那份不應該出現的燥熱。book18.org

昏暗裡,模糊人影映在門上。book18.org

她伸出指尖,輕輕撫摸,嘴角揚起弧度。book18.org

在月光的映照下,那雙眼眸流轉著諱莫如深的光,尋不見半點高燒的迷離與懵懂。book18.org

隱秘的歡愉讓她食髓知味,她還想要更多,額頭抵在門上,手不由自主地探到身下那片濕濡之地,揉出更多的水兒。book18.org

那隻手仿佛不是她的手,而是熟悉的、男人的手。book18.org

她預見了。book18.org

水聲黏連著燥熱的喘息,帶來妙不可言的浪潮。book18.org

月光下,門裡門外,兩道影子扭曲地重迭在一起。book18.org

第四十章 闖蕩book18.org

「哥,你這幾日燒出來的菜都好咸,把糖當成鹽了嗎?」book18.org

她猛灌一杯水,食慾全無。book18.org

客棧條件簡陋,只有兩口舊鍋灶供客人使。為了省儉,哥哥便親自操持起兩人的飯食。只是,一向廚藝精湛的哥哥卻錯謬百出,不是菜做咸了,就是火候過大糊鍋了。book18.org

「可能是吧……」哥哥眼神躲閃,「我重做。」book18.org

他欲要端起飯菜,她開口攔住,「算了,怪浪費的,涮涮水也能吃。」book18.org

說著,她倒了碗水,起一筷子菜,仔細在水裡涮著。book18.org

那夜迷亂的月光猶在眼前,他的心裡仍然很亂,可妹妹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神態平靜,從容自若,連病色也褪去大半,容光煥發。book18.org

他試圖從那熟悉的面容上捕捉出異樣,哪怕一絲一毫。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純粹得讓他羞愧。那夜所發生的事仿佛只是一場燒得糊塗的夢。book18.org

妹妹毫無徵兆地抬眼,目光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眼底,那一剎那,他心跳停了。book18.org

「怎麼了?我臉上沾飯粒了?」她疑惑地問。book18.org

心臟跳得猛烈,他侷促地移開視線,極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沒有,吃飯吧,我下次少放點鹽。」book18.org

大概真的是他想多了。book18.org

他暗自鬆了口氣,可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卻悄然纏繞上來。book18.org

她依舊涮著菜,專注而又興味盎然,一聲咳嗽不經意間落下。book18.org

「天還涼著,得多穿點。」關切的話脫口而出,他隨即解下自己的襖子,裹到她身上,又拿起鐵棍,撥了撥桌邊的炭火,暖融融的熱氣升騰起來,再度找回身為兄長的沉穩與坦然。book18.org

「你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我再去尋一個更好的大夫,別再落下病根。」book18.org

她點點頭,身體康健才是最大的本錢,不過現在所處的瑕州太偏僻,良醫難尋,要麼碰運氣,要麼往繁榮發達的城鎮尋訪。book18.org

想到這裡,她的神色變得嚴肅。book18.org

四處漂泊不是長久之計,兄妹倆總歸要安家,與其糾結去哪裡紮根,不如大膽闖一闖,直奔京城。book18.org

「我們去長安吧!」她乾脆地說,「那裡不止有好大夫,機遇還多,對將來的日子也是有好處的。」book18.org

哥哥怔住了,這是他從未想過的,那裡太遙遠了。book18.org

不止遙遠,還冒險,但想要成就大事,必然面對難以預估的風險,這是她第一次刺殺神棍時就懂得的道理。book18.org

哥哥沒有抗拒,現如今兄妹倆只有彼此,天大地大,去哪裡都是一樣的。book18.org

「好。」他應下來。book18.org

有了前進的動力與目標,兄妹倆很快收拾好行囊,踏上了通往長安的路途。book18.org

盤纏有限,兄妹倆便自食其力,白日幹著苦力,扛起比人還要沉的貨物搬來搬去,磨得肩膀都是水泡。到了晚上,哥哥做起漿洗縫補的活計,掙點零碎銀錢。最輕鬆的「營生」當屬做扒手,不過,她只盜男人的錢,尤其是那些肥頭大耳的地主老爺。路上還救了幾個險些被賣到青樓的姑娘。book18.org

對於過所檢查,她也應付自如,要麼偷偷溜進去,要麼繞過去,要麼偽裝身份混進去,當然,少不了貴人相助。book18.org

「再往前走走,便進京了,你倆莫要害怕,只管跟著商隊走。」薛雲姝細心地為她理了理衣衫。book18.org

遠處,長安城巍峨的城牆輪廓已清晰可見,她心中毫無懼意,只有即將成功抵達目的地的喜悅與對陌生環境的濃烈興致。book18.org

薛雲姝是薛家布莊的大小姐,掌管家族生意,其妹薛靈微因貪玩走丟,遇上人牙子,幸得她出手相救,才得以毫髮無損地歸家。她原以為只是一件路見不平的小事,不曾想竟幫助了自己。book18.org

薛家有一支往來於家鄉與長安的商隊,販賣綾羅綢緞。當薛雲姝得知她要去長安時,毫不猶豫地親自安排,冒險助兄妹倆喬裝打扮,充作隨行的夥計與幫傭。book18.org

她不必再費心繞行偷潛,可以光明正大地隨著人流車馬,走向那座令人心潮澎湃的長安城門。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 紮根book18.org

她曾幻想過長安的繁盛,可當她真正踏入朱雀大街的那一刻,她被震撼住了。熾烈的陽光極為耀眼,晃得人眼花繚亂,目眩神迷,那是一片她連做夢都無法企及的壯闊景象。book18.org

道路寬廣恢弘,四通八達,一望無際。行人熙來攘往,掎裳連袂,車如流水馬如龍。遙望閎宇崇樓,畫棟飛甍,錯落有致。目及琳琅,直教人應接不暇。book18.org

「小心!」薛雲姝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回,差一點就要撞到路邊食攤的桌子。book18.org

這時她才收回望向高處的目光,桌上從未見過的小食吸引她的注意——很奇特的卷餅,餅皮薄如蟬翼,紅彤彤的內餡若隱若現,看起來酥脆酸甜,令人不禁咽口水。book18.org

「這是什麼?」她問。book18.org

「那叫畢羅,有櫻桃餡的、蟹黃餡的,還有素餡的、野菜餡的,我最喜歡櫻桃餡的,非常好吃。」說著,薛雲姝拿出荷包買了幾份。book18.org

「多謝。」book18.org

她接過做好的櫻桃畢羅,油煎得恰到好處,兩邊開口,焦香四溢。待仔細端詳過後,她忍不住品嘗,一入口便覺驚艷,果真酥脆酸甜!book18.org

「好吃吧?」薛雲姝又遞給她兩份,「別客氣,想吃管夠!」book18.org

笑語喧天,鼎沸人聲如潮水般湧來,雜耍藝人在街頭賣藝,引來陣陣喝彩,拍手叫絕。她的目光掃過街邊的攤位鋪子,薛雲姝看出她的探究與好奇,便向她介紹起來:「街市內貨財二百二十行,四商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積集。」book18.org

「二百二十行?」她識字不多,對這文縐縐的說法有些茫然。book18.org

「也可以說是二百二十個區域,按照買賣的種類劃分成不同的區域,方便交易。」薛雲姝指了指前方,「那裡是販賣糧食和肉的區域,像米麥行、屠沽行都在此處。再往遠處走走,便是我們要去的絹帛綢緞的地界了。」book18.org

她瞭然於胸,井然有序的布局讓她對眼前的繁榮景象有了更清晰的認知。book18.org

薛雲姝是個優秀的嚮導,繼續道:「絲帛、瓷器、宣紙、茶葉,這些營生興旺發達,大有可為。薛家雖然以販布發家,但對於我來說還不夠。過些時日,我打算親自去一趟劍南,去看看那邊的茶山,探探制茶的工藝門道。」book18.org

她篤定道:「你會成功的。」book18.org

薛雲姝聞言,直率笑了:「承你吉言。」book18.org

她繼續探究著一個又一個鋪子,愈發覺得遍地是金子。她無比慶幸自己擺脫群山的陰影,又無比感謝自己的勇敢無畏。在這片由自己引領而來的嶄新天地,她的心臟在蓬勃跳動,她的身體更為自由地舒展。book18.org

她想,她一定要留下來,紮根立足!book18.org

不知不覺,夜幕降臨。book18.org

她曾以為月光是夜晚最亮的存在,然而此刻,她的認知被徹底推翻。book18.org

「水門向晚茶商鬧,橋市通宵酒客行!」book18.org

畫舫之上,文人墨客憑欄遠眺,對酒當歌,吟詠著眼前的繁鬧景象。河面倒映著兩岸燈火,流光溢彩,隨波搖曳。酒肆茶樓里觥籌交錯,笑語喧譁,沿街的食攤支著燈籠,暖光籠罩著各種各樣的誘人小食。book18.org

行至一處開闊街角,領隊的薛雲姝停下腳步,含笑招呼眾人步入一間食鋪:「諸位辛苦奔波了一日,實在勞累了,請大家吃點涼快的,消消暑氣,解解乏。」book18.org

她拍拍手,伶俐的夥計立刻端上早已備好的消暑佳品。盤中之物散著寒氣,晶瑩剔透,堆迭如山。book18.org

「是酥山!」商隊的夥計們發出驚呼。book18.org

酥山由酥油、蔗汁、蜂蜜冷凍而成,在炎炎夏日來上一口,冰冰涼涼,十分沁人,只是,價格極為昂貴,尋常百姓根本無緣享用。book18.org

對她而言,這更是平生第一遭,味道比櫻桃畢羅還要難忘。book18.org

她慢慢品嘗著,與此同時,眼角餘光掠過席間眾人,每個人的臉上皆是滿足與感激,看來明日這些人幹活會更加賣力,販布吆喝也更為熱忱。book18.org

以恰到好處的恩惠,拉攏人心,她對這位薛大小姐感佩交並。book18.org

那時,她還不懂什麼叫馭下之道,只是將這份能力手腕默默記在心裡。book18.org

正吃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book18.org

眾人循聲望去,只聽「嘭」的一聲巨響,空地上乍起火樹銀花,輝煌的光芒劃破夜幕,轉瞬即逝卻極為壯觀。book18.org

她被這從未見過的奇景攝住心神。book18.org

是煙花嗎?可又不像。book18.org

「這是打樹花,又叫鐵水打花。」薛雲姝解開她的疑惑。book18.org

匠人手持長勺狀器物,從熊熊燃燒的熔爐中舀起金紅的鐵水,奮力朝天空揮臂潑灑,炸開萬朵火花,璀璨奪目。book18.org

不知怎麼,她突然感到虛幻,這與她十餘載的認知大相逕庭。book18.org

皇帝征戰頻頻落敗,強敵仍在關外虎視眈眈。還有那些如她曾經一般,被困在群山陰影里的女子……這一切,仿佛不存在似的,隨著漫天飛舞的火花湮沒。book18.org

「自打冊立太子後,長安城的夜晚更熱鬧了!」薛雲姝的一聲笑嘆傳至她耳邊。book18.org

旁邊的夥計們也低聲附和。book18.org

「是啊!聽說太子品行純良,愛民如子,是個難得的好儲君。」book18.org

「還是太子提出的輕徭薄賦,安撫民心。」book18.org

「就是不知道太子以後繼位了,還會不會打仗……」book18.org

薛雲姝聞言,輕咳示意噤聲。book18.org

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夥計們不敢多嘴,埋頭吃著酥山。book18.org

初來長安,她的精神始終亢奮。夥計們回去休息後,薛雲姝熱心地帶著兄妹倆四處遊走,為她介紹長安風貌。book18.org

在她的視野盡頭,宮闕殿宇,飛檐斗拱的輪廓在夜色里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的巨獸,只遠遠看著,便能感受到其蘊含的磅礴力量。book18.org

「那裡是……」她問。book18.org

薛雲姝敬畏地吐出兩個字:「皇宮。」book18.org

是權力的中心,亦是萬民仰望之處。book18.org

她緩緩伸出手,風從指間穿過,那是從皇宮的方向吹來的。book18.org

心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book18.org

那曾經遙不可及的、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所在,真實地矗立在她眼前。雖然依舊是遙不可及的,但不再像煙花般轉瞬即逝。她更加堅定自己的抱負——留下來,紮根立足!轟轟烈烈地活下去。book18.org

她甚至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在未來的某一天,她會看到比現在更繁華的長安,比現在更昌盛的天下!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 醫者book18.org

翌日,兄妹倆在薛雲姝的指引下,來到長安赫赫有名的回春堂。book18.org

濃重的草藥氣味撲面而來,醫館內人聲鼎沸,求醫問藥者絡繹不絕。book18.org

想要求富貴,身體是本錢。當初她那點頭疼腦熱早已痊癒,只是奔勞數月,不知是否落下暗疾。book18.org

她靜靜地排在人群中,目光習慣性地掃視四周,察言觀色,辨人識物。有些人雖然表面風光,衣著華貴,但內里是空的,囊中羞澀;有些人衣著樸素,平平無奇,舉止氣度卻是貴人風範,正如剛走進來的兩位女子。book18.org

身形單薄的婦人頭戴面紗,長發垂掩著半張臉,看不清模樣,不過長身玉立,挺拔如修竹,周身仿佛縈繞著淡雅的書卷氣,堅韌而又端莊,像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佳人,但卻透著一種難以描摹的溫婉韻致,似乎是書香名門之後。book18.org

另一位稍年輕些的女子,氣質截然不同,眉眼凌厲,五官極為深邃,乍看像是異域來的胡人,可細瞧之下,那面容線條似乎過於僵硬,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book18.org

冷傲的目光瞥過來,她立即收回視線,想來異族模樣就是如此吧。book18.org

「大夫,求您行行好,開些便宜點的藥吧!這方子,我們實在是……」book18.org

「沒錢看什麼病?去去去!莫要耽擱後面的人!下一位!」book18.org

前方傳來嘈雜聲音,只見一位婦人跪地不起,大夫像驅趕蒼蠅似的揮手。book18.org

「我婆婆腿疼得快受不了了,求求您了……」婦人抓著大夫的衣角,苦苦哀求,一旁的婆婆抹淚直呼命苦。book18.org

大夫一把甩開婦人,嫌惡地撣了撣衣衫:「來人來人,快把她們趕出去!」book18.org

「醫者仁心,懸壺濟世為本,你這副唯利是圖的嘴臉,與為富不仁的商賈何異?」異域女子冷硬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大夫不甘示弱地譏諷:「我這兒不是濟苦憐貧的善堂,你既然打抱不平,那你替她們出這藥錢啊!」book18.org

異域女子冷哼一聲,徑直走向婆婆。book18.org

眾人好奇,紛紛看起熱鬧,只見女子仔細觀察婆婆腫脹疼痛的腿,隨即問道:「是刺痛還是鈍痛?遇寒加重還是遇熱緩解?夜間是否加劇?腿腳可有麻木?」每一個問題都直指要害,簡潔明了,若不知情的人看到,還以為她也是回春堂的大夫。book18.org

待婆婆和婦人一一回答後,女子伸出手指,按壓腿部穴位。book18.org

「哎呦!」婆婆忍不住地痛叫,滿頭大汗,看得眾人揪心。book18.org

女子不慌不忙地繼續按著,指法沉穩有力,嫻熟流暢。book18.org

很快,婆婆擰緊的眉頭舒展了,也不再喊疼,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輕吁:「這疼勁兒……好像散了不少?」折磨人的劇痛竟奇異般的消失了,餘留些許酸脹。book18.org

「此乃寒濕痹阻,經絡不通之症。」女子指著方才按壓過的幾處穴位,帶著令人信服的篤定道:「可取艾草每日熱灸這幾處穴位,再以驅寒通絡的草藥煎水熱敷,早晚各一次。 如此堅持一月,雖不能復舊如初,但保你婆婆免受疼痛折磨,起居行走可無大礙。」book18.org

大夫臉都氣綠了:「放肆!你是哪裡來的野路子,竟敢在我回春堂指手畫腳,砸場子嗎!」book18.org

「說對了嗎?」異域女子站起身,毫不畏懼地迎上大夫憤怒的目光。book18.org

「有容……」面紗婦人擔心地輕喚了聲。book18.org

異域女子拍了拍覆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示意她無事。book18.org

大夫被她的氣場懾住了,心頭髮虛,侷促地轉向婆婆和婦人,聲音拔高,煽動喊道:「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女人,連脈都沒號,懂什麼醫術?她開的方子你們也敢信?出了事她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連人都找不到!我們回春堂可是有名醫坐鎮,別為了省幾個小錢,耽誤你婆婆的性命!」book18.org

大夫這麼一嚇唬,撲滅了婆婆和婦人心頭的希望,這異域女子來歷不明,確實不如回春堂的招牌可信。book18.org

「唉!命苦啊!」婆婆哀嘆了聲,在婦人的攙扶下離去了。book18.org

異域女子不再解釋,只沉沉嘆了聲,漠然地移開視線,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book18.org

大夫扳回局面,冷嘲熱諷:「裝什麼好人?」book18.org

異域女子握緊拳頭,緘默不語,面紗婦人向她搖搖頭,眼中滿是溫柔的無奈與息事寧人。book18.org

兄妹倆在旁看著,她越看越覺得兩人古怪,來歷必定不簡單,心裡不免好奇。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 疤痕book18.org

異域女子深深地呼吸,待心緒平復後,來到藥櫃前,遞給藥童一張早已寫好的方子。book18.org

「抓藥。」book18.org

她們來此,只為這大醫館才有的幾味藥材。book18.org

大夫余怒未消,搶過藥方掃了眼,臉色陡然大變,指著其中兩味藥厲聲道:「荒謬!附子與半夏同用,乃十八反之大忌!你想害人性命不成?來人,把這兩個搗亂的給我轟出去!」book18.org

幾個凶神惡煞的打手立刻圍上來,擼胳膊挽袖子,氣勢洶洶。book18.org

面紗婦人見對方人多勢眾,連忙勸道:「罷了,我們走吧……莫要再起爭執……」book18.org

異域女子終是忍無可忍:「附子與半夏可以同用,治療脘腹冷痛、痰飲咳喘有奇效,只不過需要精準劑量與配伍減毒。爾等自稱名醫,怎會連如此常識都不懂?真是庸醫!」book18.org

庸醫二字炸開一片譁然,眾人竊竊私語,目光多了幾分懷疑與迷茫。book18.org

大夫氣得火冒三丈,哪肯善罷甘休,沖打手吼道:「不知道她們從哪裡弄來的害人方子!不能放走!給我抓起來,押到官府查個清楚!」book18.org

面紗婦人驚惶,本能地後退閃避,一個打手獰笑抓去:「裝神弄鬼!讓爺看看你到底什麼模樣!」book18.org

就在面紗即將被扯掉時,一隻手猛地扼制打手的小臂。book18.org

打手定睛一看,竟是個小姑娘,年紀不過十六七,可眼神卻帶著令人生畏的狠勁兒與戾氣,像頭惡狼崽子,還未長大便已學會吃人。book18.org

只見狼崽子手腕一擰,竟將他的胳膊反折至後背,他頓地失去重心,跪倒在地,臉頰襲來疾風,他下意識地閉緊雙眼,可拳頭並未落下,正正好好停在他眼前。book18.org

大庭廣眾之下,打人是要抓去見官的,尤其還是在皇城裡,她強壓戾氣,收回拳頭。book18.org

打手受此大辱,惱羞成怒,「小婆娘!找死!」book18.org

他揮拳襲擊,哥哥攔住了,她拉著面紗婦人和異域女子趁亂逃跑,哥哥斷後,兄妹倆配合得天衣無縫。book18.org

面紗婦人身體羸弱,跑了沒幾步已是氣喘吁吁,眼看就要摔倒。她二話不說蹲下身,在兩人詫異的目光中,直接將婦人背起。book18.org

「好孩子……放下吧……會連累你的……」婦人虛弱勸道。book18.org

「無妨,抓穩了。」她跑得更快了,哥哥也追上來了。book18.org

身後打手的怒吼被遠遠甩開,消散在烈日的熱浪里。四人避開大道,跑到郊外一處僻靜河邊才敢停下來。book18.org

兄妹倆經過多年磨鍊,體力異於常人,即使背著人跑上幾里地,她也不覺得疲累,只是熱紅了臉,滿頭大汗。反觀婦人情況急轉直下,被放下時已無力站立,捂著腹部蜷縮在地,臉色煞白,壓抑著痛苦呻吟。book18.org

異域女子見狀,立即拿出針包,為婦人施針治療。book18.org

女子沉穩老練的技法已在回春堂見識過一次,她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她精通醫術,且造詣高深。book18.org

兄妹倆幫不上忙,只能在一旁守著。她捧起河水大口大口喝起來,雖然解渴,但不過癮,身體仍然熱得很。她直接將頭扎進水裡,浸在奔流的清涼里,待憋不住氣時才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呼——」book18.org

她暢快地吐出一口長氣,頓覺神清氣爽,那雙眼眸更顯清亮有神,哥哥自然地為她擦臉。book18.org

就在此時,一陣風吹開婦人掩面的發,本就鬆動的面紗隨之掉落,卷到她腳邊。她拾起望過去,爬滿猙獰疤痕的半張臉映入眼中。哥哥不由得駭異,她也愣住了,婦人臉上有傷在她意料之中,不曾想,如此觸目驚心。book18.org

異域女子專注施針,心無旁騖,她才敢更為仔細地瞧著,明晃晃的陽光下,一切無所遁形,異域女子耳後一道極不起眼的細痕解開她的疑惑。book18.org

原來如此,難怪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book18.org

她對兩人的身份更加好奇。book18.org

第四十四章 韞寧book18.org

一切平靜下來,唯有河水潺潺流淌。book18.org

恢復過來的婦人驚覺面紗不見,顧不得身子虛弱,欲要起身去尋,異域女子眼疾手快地按住,「我來找。」book18.org

她立即遞過去,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這是別人的秘密,一旦戳破了,損人不利己。book18.org

婦人侷促地將面紗戴上:「謝謝……」book18.org

異域女子心存警惕,開口問道:「為什麼救我們?」book18.org

「看不慣欺負女人罷了。」book18.org

她清楚初來長安理應謹小慎微,獨善其身,但她不後悔出手相救,看不慣只是一方面,更多的則是權衡利弊。book18.org

這兩個身份神秘的女人不簡單,或許能為她帶來什麼。book18.org

人這一輩子若想成就大事,少不了貴人相助,倘若沒有,那便去尋找,凡事皆有出路。book18.org

異域女子沒再說什麼,默默整理針包。book18.org

婦人見兄妹倆年紀不大,不禁問道:「你們的家人呢?」book18.org

「村裡發大水,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和我哥哥了。」book18.org

哥哥移目看去,只見她垂著眼眸繼續道:「原是來長安投奔遠房親戚,但親戚……不肯收留我們。」book18.org

平靜的語調無波無瀾,卻令人心頭酸澀,聽上去極為真實。book18.org

哥哥收回目光,沉默不語,眼睫隱隱顫動。book18.org

婦人輕輕嘆息,眼神如菩薩般悲憫,「你們多大了?」book18.org

她回答:「十六。」book18.org

異域女子聞聲,收針的手頓住了,婦人怔怔地呢喃:「十六……」book18.org

兩人的異樣反應,她盡收眼底。book18.org

她不由得暗暗推測:或許婦人曾有一個與自己年紀相同的孩子,只是死於非命,看她臉上的疤痕似燒傷留下的,孩子大抵死於大火之中,喪子之痛與毀容之傷對她打擊很大,想必身心飽受折磨。book18.org

她不免感到心疼。book18.org

異域女子沉沉嘆氣,似無奈,似幽怨。book18.org

「都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想了,人還是要著眼於未來。」book18.org

這話像對兄妹倆說的,又像對婦人說的。book18.org

婦人回過神,抹掉眼淚,對眼前的兄妹倆更感親切。book18.org

「我姓陸,名月溪,可以喚我陸姨。」book18.org

「真好聽的名字。」她誇讚道。book18.org

「是出自一首詞。」陸月溪眉眼低垂,「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book18.org

她聽不懂,只覺很有深意。book18.org

異域女子收起針包,只冷冷地報出姓氏,「我姓秦。」book18.org

看得出來她對兄妹倆仍存警惕,陸月溪連忙解釋道:「她這個人外冷內熱,對生人總是如此,並非針對你們。」book18.org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book18.org

她聽過這句話,也在回春堂聽到陸月溪喚她的名字。她看了眼哥哥,兄妹倆異口同聲地叫人:「陸姨,秦姨。」book18.org

她近前去,陸月溪摸摸她的發,心頭一酸,眼淚不受控地落下來,「好孩子。」book18.org

她能感受到陸月溪不是在看她,而是透過她的眼睛看另外一個人。book18.org

她很想念她的孩子吧……book18.org

一種複雜的悵惘湧上心頭,她不禁望向天空,雁過無痕,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她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子,連阿婆的樣子也模糊了。book18.org

她轉頭看向哥哥,那種止不住的悵惘漸漸平復。book18.org

陸月溪再度拭淚,揚起溫柔笑意:「你們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哥哥正欲回答,被她搶過話來:「我們沒有名字。」book18.org

她一如既往地扯謊,心卻仿佛被揪住。book18.org

她叫平安,哥哥叫吉祥,但現在的她,不滿足也不喜歡這兩個平泛的名字,哪怕這是阿婆留下的。book18.org

她有些哽咽:「父親覺得孩子起賤命好養活,叫我癩子,叫我哥哥狗剩。」book18.org

哥哥笑了聲,像是被兩個滑稽的名字逗笑了,可卻悲從中來,垂頭沉默。book18.org

秦有容蹙眉,「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book18.org

她調整好情緒,朝陸月溪期待道:「陸姨,給我取一個名字吧。」book18.org

陸月溪回想起在醫館時見她的第一眼,她以為她只是個尋常的小姑娘,看不出來她的坎坷過往,更想不到她還會功夫,出手不凡。book18.org

陸月溪沉思熟慮。book18.org

「韜光韞玉,寧靜致遠。」book18.org

「韞寧如何?」book18.org

韜光韞玉符合她的性子,寧靜致遠則是希望她以平和專注的心境實現她的理想抱負。book18.org

「謝陸姨賜名,我很喜歡。」她的眼中閃爍難以掩飾的欣喜光芒,帶著新奇和鄭重問:「這兩個字怎麼寫?」book18.org

沒有紙筆,陸月溪拉起她的手,伸出手指在她的掌心裡一筆一划地寫起來。book18.org

她認真記著指尖遊走的軌跡,緊緊握住。book18.org

新的地方、新的名字,讓她心潮澎湃,她仿佛聽到內心深處的嬰兒啼哭,這是新生的力量。book18.org

陸月溪欣慰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哥哥。book18.org

「我想叫吉祥。」哥哥的話打斷陸月溪的思緒。book18.org

和妹妹相處的點點滴滴都是珍貴的回憶,哪怕辛酸艱苦,他也不想抹去。book18.org

陸月溪尊重他的想法,不再多言。book18.org

她看著哥哥,哥哥眉眼依然溫柔:「韞寧,很好聽的名字。」他拉起她的手,依著方才的記憶在她的掌心比劃。book18.org

她心頭觸動。book18.org

「是這樣寫的嗎?」他問陸月溪。book18.org

陸月溪頷首。book18.org

他溫柔一笑:「我記住了。」book18.org

陸月溪恢復行走,她看著眼前這對相依為命的兄妹,關切地問道:「你們如今可有落腳之處?」book18.org

惹上回春堂的麻煩,她暫時不能回去找薛雲姝,免得連累對方。book18.org

她搖搖頭,「這幾日都是露宿街頭。」book18.org

陸月溪聞言,心疼不已,立刻轉頭看向秦有容,懇求道:「有容……你看這兩個孩子,實在可憐,我們帶他們回去吧?」book18.org

秦有容擰緊眉頭,本就在破陋的茅草屋裡艱難度日,哪還有地方收留外人?簡直是自找麻煩!book18.org

見她不滿,陸月溪又溫聲勸道:「醫者仁心。」book18.org

這倆孩子也沒病!book18.org

秦有容拗不過她,正如當初拗不過她回長安的想法一樣。book18.org

秦有容不再看陸月溪,無奈嘆一聲,妥協默認了。book18.org

不止有新名字,還有新的住處,她對未來的日子滿懷期待,「謝謝陸姨,謝謝秦姨。」book18.org

見陸月溪有兄妹倆護著,秦有容大步朝前走:「快走吧,這裡也不算安全。」book18.org

為了加快腳步,哥哥背上陸月溪。book18.org

恍惚間,陸月溪仿佛看到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長大成人,她不禁望向遠方,那是皇城的方向。book18.org

「你們很聰明,日後必定前途無限。」book18.org

「那陸姨可以叫我識字嗎?我這個韞字很複雜,我想好好研究研究。」book18.org

「當然可以。」book18.org

「我還想學有陸姨名字的那首詞,還有別的詩詞。」book18.org

「這都沒問題,只要我會的,我都會教給你。」book18.org

歡聲笑語從背後傳來,秦有容側頭,餘光瞥了眼,似乎很久沒見她笑過了,或許這兩個孩子的到來能改變她的心境。book18.org

她的嘴角也揚起一抹笑。book18.org

第四十五章 尊重book18.org

新生活就此展開。book18.org

兄妹倆來到陸月溪和秦有容的住所,這是一間簡陋破敗的茅草屋,門是壞的,需要用磚塊抵著,窗子也是破的,漏出幾個窟窿,屋內卻乾淨整齊,顯然常常打理。book18.org

陽光照得亮堂,沒有半點腐臭氣味,只能嗅到著淡淡的藥草香,很溫暖,一種從未有過的安穩湧上兄妹倆的心頭。book18.org

既然好心收留,便不能白住。對於修繕屋子,兄妹倆熟門熟路,麻利地干起活來。book18.org

「你們當心……」陸月溪關切的話音未落,腹間一陣熟悉的疼痛驟然襲來,讓她不由蹙緊眉頭,難以言語。book18.org

兄妹倆立即上前將她攙扶到床榻上躺好,陸月溪忍痛笑笑:「無礙,是舊疾。」book18.org

秦有容施針壓制,待她氣息平穩後,二話不說地背起竹簍和鋤頭,「你倆在這兒守著,我去採藥。」book18.org

回春堂購藥失敗,只能另尋路子。book18.org

韞寧看向哥哥,「你跟著秦姨一起去吧,路上有個照應,這樣安全些。」book18.org

「好。」哥哥放下手裡的木槌。book18.org

秦有容看了他一眼,沒拒絕,由著他把竹簍和鋤頭接過去。book18.org

有個懂功夫的幫手幫忙的確快一些。book18.org

兩人快步流星地離開。book18.org

採藥艱險,韞寧心裡生出幾分擔憂,與此同時,她也珍惜與陸月溪獨處的時間。秦有容提防心重,想要打聽她們的情況十分不易,只會徒增戒備,沒準還會把兄妹倆趕出去,但陸月溪不同,只見她此刻倚在床頭,眼眸低垂,眉宇間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憂傷,似有萬千愁緒,難以疏解。book18.org

韞寧上前安慰:「陸姨,你好好休息,秦姨會平安回來的。」book18.org

陸月溪悵惘嘆息,轉而朝她扯出一個淺笑,關切問道:「還沒吃飯吧?肚子定是餓了,桌上有幾張餅子,可以墊墊肚子。」book18.org

「我不餓。」她搖搖頭,「陸姨想吃什麼?我給你做,雖然我的廚藝沒有哥哥好,但也能吃,毒不死人。」book18.org

陸月溪掩唇一笑,眉宇間的愁雲散開些。book18.org

「我也不餓。」她帶著歉意道,「陋室寒酸,委屈你們了。」book18.org

「怎麼會委屈?」韞寧直率道,「比我之前的住處好太多了,一個是天,一個是泥。」book18.org

陸月溪柔聲道:「雲泥之別?」book18.org

韞寧默念一遍記住了,「果然文雅多了。」book18.org

陸月溪笑笑,「你悟性極好,假以時日,定能學有所成。」book18.org

韞寧更加慶幸自己救了她,從而得到一位才氣超然的好老師,有了學識加成,她的前路會變得更廣闊。在這世道上,女子讀書識字的機會實在難得,book18.org

想到這裡,她繼續糊著窗戶,聲音帶著閒聊的隨意:「聽口音,陸姨是長安人?」book18.org

陸月溪眸光一動,隨即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韞寧手裡的動作不停,語氣透著天真的懵懂,「長安的女子都能讀書識字嗎?我們村裡的女人只會種地。」book18.org

「也不盡然,只是我較為幸運。」陸月溪無奈嘆息,「以前……以前家境尚且殷實,請得起老師,得以栽培。」book18.org

聽上去她曾出身大戶人家,但韞寧覺得她後半句的語調隱隱發虛,似乎在隱瞞什麼。book18.org

她的家境遠不止殷實這般簡單,身份也必定不一般,或許,連名字也不是真實的。book18.org

難道是罪臣之後?抑或是落魄的名門閨秀?她現在的處境會不會與她消失不見的丈夫有關?book18.org

目前的認知還支撐不起她的想像力,解不出答案。韞寧不再揣測,也沒再問下去。時間還長,她有的是耐心,無論應對學習,還是完全取得她們的信任。book18.org

她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以後陸姨有空了,多教教我,我也想成為像陸姨一樣才華橫溢的女子。」book18.org

「過譽了。」陸月溪溫柔回應,「不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會更優秀。」book18.org

兩人相視一笑,韞寧去院子裡修門。book18.org

望著那年輕而又充滿生機的背影,陸月溪感慨萬千。這孩子求知慾很強,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期盼,沒有因她可怖的容顏而怯懼,仿佛從沒看見她面紗之下的模樣,關注的重心都在她的學識才華上。這份自然而然的尊重,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舒適與溫暖。book18.org

只是,這份尊重究竟是孩童的純真天性,還是歷經坎坷後的過早成熟?她一時竟有些分辨不清了。book18.org

第四十六章 飯菜book18.org

轉眼入了夜,月明星稀,萬籟俱寂。book18.org

韞寧修好門窗,起身擦擦汗,正巧採藥的兩人回來了。秦有容一手扛著鋤頭,一手提著野雞,哥哥後背的竹簍堆滿草藥和野菜,手裡探路的木棍扎著幾條溪流魚,收穫豐富。book18.org

灶間湯鍋升起裊裊炊煙,融入昏黃光暈里,薰染出一片充滿煙火氣的暖意。燒飯是哥哥的專長,小魚刮鱗處理乾淨,往鍋里一煎,炸開呲喇呲喇的油花,香味瞬間激出來了,再加點新鮮韭菜去去腥,撒上些許鹽巴,一道煎魚做好了。book18.org

「陸姨,怎麼樣?」韞寧端起盤子伸過去。book18.org

陸月溪輕輕扇了扇香味,眉開眼笑:「真不錯,色香味俱全,辛苦你們了。」book18.org

「不辛苦。」韞寧搖搖頭,「雞湯快燉好了,先回屋裡歇著吧。」book18.org

說著,她上前扶她,陸月溪攔住了,「無礙,屋子裡有些悶,我想透透氣。」book18.org

韞寧不再勉強,扶著她坐到石桌旁歇著,一股濃郁的苦澀藥味撲鼻而來,衝散飯菜香氣,韞寧的目光不禁看向院內支起的藥鍋,爐火燒得正旺,聽得到咕嘟咕嘟的響聲。book18.org

陸姨的身子虛得很,不止是脘腹冷痛這麼簡單,她正好奇著,冷傲的聲音砸過來。book18.org

「想偷學?」秦有容連頭也沒回,仿佛腦後長了眼睛。book18.org

韞寧見被察覺,索性大大方方轉向她:「我只是好奇。」book18.org

「好奇心害死貓。」秦有容依舊盯著藥爐,語氣卻帶著警告。book18.org

「我不是貓。」韞寧率直道。book18.org

秦有容側過身,餘光看向她。book18.org

「那你是什麼?」book18.org

「我是大老虎!」book18.org

一本正經的語氣把陸月溪逗笑了,秦有容的嘴角也忍不住地動了下,又好氣又好笑。book18.org

哪裡是老虎,扮豬吃老虎還差不多!book18.org

像她這般年紀的孩子,大多單純天真,可她卻心思深重,旁人或許看不透,但她學了半輩子望聞問切,最為擅長「望」。只是眼下這孩子還沒有惡意,無端揣測人家居心不良,確有偏頗。book18.org

秦有容不再理會,只將身子更嚴密地擋在藥爐前。韞寧識趣地繼續摘野菜,幫哥哥打下手。book18.org

飯菜的香氣很快蓋過藥味,瀰漫在空氣里。book18.org

焦香酥脆的煎魚,碧綠鮮嫩的清炒野菜,還有幾張烘得溫熱的餅子,齊齊擺在石桌上,哥哥端上冒著熱氣的雞湯,那醇厚鮮美的味道撲面而來。book18.org

陸月溪不由得怔了怔。book18.org

很久以前,山珍海味不過是尋常,再精緻的菜肴也很難激起她的興致,以至於後來顛沛流離,她也沒有太大食慾,果腹足矣。可當她看到這桌可口的家常便飯時,食慾竟不可思議地復甦了。book18.org

她夾起一小塊煎魚送入口中,表皮酥脆,肉質鮮嫩多汁,回味還帶點溪水的清甜,她已經很久沒有嘗到如此美味的食物了,感慨油然而生。book18.org

人生際遇當真奇妙,昨日還是陌路,今日便結緣圍坐在一起吃飯,分享同一鍋湯,同一盤菜,這萍水相逢的緣分大抵還會延續成一段共同生活的歲月。book18.org

哥哥盛好雞湯,用勺子撇去油脂才放到陸月溪面前,「陸姨,趁熱嘗嘗。」book18.org

是他的細心,也是兄妹倆心照不宣的默契。book18.org

陸月溪不由得恍惚,不知在思念什麼。book18.org

韞寧也盛了碗雞湯遞給秦有容,這碗雞湯多了幾塊肉,「秦姨,忙活了一天,多吃點補補。」book18.org

還挺懂事。book18.org

「下次燉湯可以放點川穹、黃芪,會更加滋補,屋子裡有這兩味藥材。」秦有容的語氣仍是冷硬,話卻近了許多。book18.org

哥哥認真道:「我記住了。」book18.org

韞寧見陸月溪魂不守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多吃點,身體才會恢復得快。」book18.org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陸月溪的視線。book18.org

如果當年那個胎死腹中的孩子順利降生,平安長大,如今應該像她這般大,也會如此體貼地關心她……book18.org

陸月溪笑著點點頭,碗里的湯變得更香濃,桌上的菜肴也更可口。book18.org

第四十七章 溫情book18.org

夜深了。book18.org

哥哥抱著草蓆鋪到屋外地面上,既是避嫌,也是看家。book18.org

陸月溪上前幫忙:「好孩子,委屈你了。」book18.org

哥哥攔住她,「我本就耐不住熱,睡在外邊更涼快。」說著,他扶著她進屋,坦然的語氣減輕她的憂慮。book18.org

秦有容自顧自地蓋上被子,「又不是嬰兒,需要人照顧。」book18.org

「有容……」陸月溪沉聲喚道。book18.org

秦有容翻身躺下,不再言語,睡著似的。book18.org

陸月溪的面色多了幾分難為情,哥哥毫不在意地笑笑:「時辰不早了,您快歇息吧。」book18.org

他輕輕關上門。book18.org

屋子裡擠著兩張狹窄草床,秦有容占著一張,另一張自然是陸月溪的。book18.org

韞寧正想尋個角落打地鋪,被陸月溪輕輕拉住:「女兒家沾涼,對身子不好。」她清瘦的身子往裡挪了挪,空出半張草蓆,目光帶著溫和的邀請,「若不嫌棄,同我擠一擠吧?」book18.org

韞寧猶豫片刻,沒有拒絕。book18.org

燭火熄了,韞寧緊貼草蓆邊緣躺下,她念著陸姨身子弱,需要好好休息,儘量為身旁人騰出空間。book18.org

夏夜燥熱,她的額頭後背都出了汗,一塊輕柔的布料黏住頸間,是陸月溪的面紗。book18.org

蒙著這麼一塊布多難受,怕是呼吸都困難。她輕聲道:「陸姨,我怕壓著面紗,再扯到您,我睡覺沉。」book18.org

陸月溪沉默了。book18.org

她明白韞寧的好意,也感受到她的尊重,可她還是不敢卸下,那張爬滿扭曲疤痕的半張臉,像熔化的蠟燭,若在一覺醒來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撞見,與見鬼無異。連她自己都無法面對,更何況是別人?book18.org

「沒事,我睡覺輕。」她拿起枕邊的蒲扇,柔聲道,「待明日搭張新床給你,睡得便舒服了。」book18.org

韞寧不再勉強,鬢間汗濕的發被輕輕撩開,蒲扇搖來的風拂過,清涼而又安穩,驅走所有的躁意與疲憊。這份安心像極了幼時被哥哥抱在懷裡保護的感覺,可又有些不同,她感覺自己像個嬰孩般被溫柔呵護。book18.org

倘若母親還活著,或許在某個同榻而眠的夏夜,也會如此地為她扇風納涼……book18.org

她鼻尖發酸,眼角不由得濕潤,她不再刻意保持距離,向安穩的懷抱里靠去。book18.org

陸月溪輕輕拍著她的背,親昵又小心地將她攏近。book18.org

明明是萍水相逢,非親非故,卻像親母女般投緣,陸月溪想,這一定是上天的眷顧。book18.org

沉沉的睡意將她包裹,迷糊間,韞寧感到額頭硌著一塊硬物,她本能地抬手,細微的窸窣聲傳來,陸月溪拿了出來。book18.org

韞寧的指尖觸到硬物邊緣,她無意識地摸去,質地溫潤,圓滑細膩,似乎是塊玉……book18.org

她的指腹划過一道細微的凸起,像是裂痕。不等她細究,這塊玉便被深深握住。book18.org

應是陸姨的珍愛之物。book18.org

韞寧放下手,頭頂傳來壓抑的吸氣聲,緊接著,濕意落到她發頂。book18.org

「陸姨……」她極輕地喚。book18.org

陸月溪沙啞道:「好孩子,睡吧。」book18.org

韞寧更深地擁住她,沉沉睡去。book18.org

翌日清晨,韞寧在鳥雀聲中醒來。她記不得昨夜做了什麼夢,只覺得是個很安穩的美夢。book18.org

她踏出茅屋,清新的空氣沁涼,令人神清氣爽。哥哥在做早炊,陸月溪幫他打下手,秦有容在院內練功,姿勢時而如猛虎撲食般剛猛,時而又似靈猿探臂般舒展,動靜結合,十分奇特,她從未見過。book18.org

待秦有容做完一套動作,她走近問:「秦姨,你在練什麼?」book18.org

秦有容瞥了她一眼,言簡意賅地答道:「五禽戲,可以強筋健骨,益壽延年。」book18.org

韞寧沒再多問,怕秦有容誤會自己偷學。book18.org

此時哥哥做好早炊,四人圍坐到石桌上吃飯,簡單的清粥小菜卻令韞寧食慾大開,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油然而生。book18.org

「你們既然想留下來,便自己搭床吧。」秦有容眼皮也沒抬,夾了口鹹菜就粥,「繼續睡外面也可以。」book18.org

陸月溪推了推她的手臂,嗔怪地看她一眼,秦有容悶頭喝粥。book18.org

韞寧輕鬆地笑了笑:「屋子本就不寬敞,再擠進來一張床不是很方便。不如我和哥哥搭個偏屋出來?」book18.org

她環視四周,視線落在茅屋旁的空地上,伸手指去:「便是那裡吧。」book18.org

哥哥沉穩地接話道:「正好一併把屋頂再加固下,眼看雨季快到了。」book18.org

兄妹倆眼神交匯,分工已然明了。book18.org

陸月溪幫不上忙,慚愧道:「那辛苦你們了。」book18.org

韞寧手一揮,「不辛苦。」心頭還覺得甜滋滋的。book18.org

飯後兄妹倆著手準備,哥哥留下來用現有的木料和石塊圈定地基輪廓,而韞寧獨自去城裡採買材料,向薛雲姝報平安。book18.org

「路上小心,莫要與人爭執。」哥哥溫聲叮囑道。book18.org

「好。」韞寧拿起斗笠。book18.org

長安城內仍是熙來攘往,車馬如龍,一片繁盛景象。book18.org

韞寧並未直奔木料行,而是謹慎繞道,遠遠觀察回春堂,只見那氣派的醫館大門依舊敞開迎客,但門前卻比往日多了幾個彪形大漢,正銳利地盯著過往行人,似在尋找什麼,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甚至嚇退了幾個看病之人。book18.org

韞寧心中一沉,看來回春堂還在搜尋她們的下落。book18.org

她們也沒做什麼,只是反抗罷了,竟被像通緝犯似的對待。韞寧心有怨氣,恨不得立刻上前給回春堂一個教訓看看,可惜眼下勢單力薄,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靜待時機。book18.org

她壓了壓斗笠,迅速退離街巷,趕往薛家商隊的落腳點。book18.org

「總算是回來了!你昨天去了哪裡?讓我好生擔心。」薛雲姝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book18.org

韞寧心中湧起暖意,輕鬆自然地笑了笑:「讓薛姐姐擔心了,昨天機緣巧合,尋到一份不錯的活計,東家人很好,還提供住處,就在城外,想著安頓下來再告訴姐姐,沒想到倒害姐姐擔心了。」book18.org

她隻字未提昨日的衝突與陸月溪等人。book18.org

陸月溪和秦有容身份神秘,她不能向外透露她們的存在,她也不想給薛雲姝添麻煩,回春堂不好對付。book18.org

薛雲姝聽出韞寧言語中的迴避與謹慎,不過她是生意場上打滾的人,深知人情世故。見她無恙,且找到落腳處,便不再追問。book18.org

「原來如此,真是喜事一件,恭喜妹妹了。我還要待上一段時日再去劍南,若有難處,隨時來找我。」book18.org

韞寧頷首,遞上來時買的櫻桃畢羅,「待我日後發達了,一定請你吃酥山。」book18.org

薛雲姝爽朗笑了,「好,我等著那一天。」book18.org

第四十八章 餛飩book18.org

偏屋很快搭好,一席草簾隔開兩張床榻,雖是蓬門蓽戶,但漂泊已久的兄妹倆住得十分安穩。陸月溪與秦有容的主屋經過修繕,更加牢固了。book18.org

日子安定下來,韞寧便開始為生計盤算。現在是四個人過活,入不敷出,縱然她手裡攢了些銀錢,也維持不了多久。book18.org

她不能坐吃山空,也不甘平庸。book18.org

她和哥哥進城尋找活計,兄妹倆既是黑戶,又要躲著回春堂的抓捕,兩人只得喬裝打扮,小心翼翼。book18.org

酷暑氣候燥熱,即使是早晨,也感受不到一絲涼意。book18.org

長安城內仍是繁鬧一片,人聲鼎沸,其中街邊專賣冷淘的鋪子和飲子鋪生意最好,食客擠滿座席,門前排起長隊,夥計更是忙得腳不沾地。book18.org

兄妹倆天不亮便起身趕路,此刻已是又熱又餓,看著食客桌上清爽誘人的槐葉冷淘,韞寧不禁咽了咽嗓子,但兩人還是選擇街尾一處不起眼的餛飩攤。book18.org

灶台上的鍋滾著湯水,香氣四溢,幾張條凳方桌也擦得乾乾淨淨,攤主杜春娘是個手腳麻利的中年婦人,她熱情地端上兩碗餛飩,「不夠可以再續。」她推近桌上的醋瓶,「要是喜酸,倒點醋味道更好。」book18.org

「好,多謝。」哥哥客氣回應。book18.org

杜春娘又熱情地送上小菜。book18.org

碗里的餛飩聞著很香,可燙得吃不進去。韞寧想,要是在寒冬臘月,吃上這麼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定是舒坦極了,可惜現在是炎炎夏日。book18.org

韞寧一邊拿勺子攪動,等著餛飩放涼,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遭。兩個挑著貨物的漢子坐下來,熱得滿頭大汗,「來兩碗餛飩,老闆快一些,我們著急。」book18.org

「好嘞!」杜春娘乾脆應聲。book18.org

一個漢子望向街口排隊的冷淘攤,小聲嘀咕,「怎麼人這麼多?」book18.org

另一個漢子道:「算了,吃這個吧。」book18.org

餛飩上來了,兩個漢子對著碗里吹氣,匆匆扒拉幾口燙嘴的餛飩,等不及吃完便抹了把汗,丟下幾個銅板,挑起擔子快步離開了。book18.org

杜春娘正想送上小菜,人早已不見,桌上剩下大半碗的餛飩,她無奈嘆息,眺望那些食客絡繹不絕的冷淘攤和飲子鋪,眼神里滿是羨慕和焦慮。book18.org

這一幕,清晰地落入韞寧眼中。book18.org

杜春娘收拾好桌子,沒什麼可忙活的,顯得有些無措。她扯出笑容朝兄妹倆問道:「味道怎麼樣?湯頭鮮不鮮?」book18.org

「挺好吃的。」哥哥回答道。book18.org

韞寧也點點頭,餛飩味道不錯,不過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生意實在是難做起來,後面來的幾桌行色匆匆的食客也沒有吃完。book18.org

韞寧看向眼前放涼的餛飩,腦中靈光一閃,上前道:「大娘,您這餛飩皮薄餡大,味道不錯,我第一次這麼好吃的餛飩。」book18.org

得到誇讚,杜春娘滿心歡喜,話匣子也打開了,「這方子啊是我祖母傳下來的,幾十年了,以前我們也就自家做著吃,或是送給相熟的鄰居嘗嘗鮮,壓根沒想過拿出來賣,只是這兩年家裡遭了變故。」說到這裡,她唉聲嘆氣,「丈夫得病沒了,孩子又被征去打仗,我一個寡婦家總得想法子活下去,我沒別的本事,也就這點祖傳的手藝還拿得出手,不過……」book18.org

她沒再說下去,目光落在冷清的攤位上。book18.org

韞寧意會,長安城雖然繁華,但在這繁華之下,艱難度日的老百姓比比皆是。book18.org

「大娘。」她聲音放輕,帶著理解和關切,「您的手藝沒得說,只是這天太熱,餛飩確實不如冷淘好賣。」book18.org

杜春娘神色黯然,「只能等天涼一些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那時候……」book18.org

「大娘,我有個主意,您不妨試試?」韞寧這才道出自己的想法,「您可以再準備一口鍋,放些提前晾涼的湯底備著,也不要涼透,有點餘溫最好。」book18.org

杜春娘一臉不解,「這是何意?」book18.org

韞寧解釋道:「您煮完餛飩後,舀上備好的溫湯,這樣端給客人,溫度正好能入口,省了吹涼的時間。」book18.org

杜春娘猶豫:「這……能行嗎?味道怕是要差些……」book18.org

韞寧也不確定是否能有起色,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乾巴巴地等著強。book18.org

「您可以試一試,來這裡吃餛飩的大多是送貨趕工的販夫走卒,相較味道,他們更需要坐下就能吃。要是燙得下不了嘴,再好吃也等不起。」book18.org

杜春娘看著自己冷清的攤子,拿定主意:「行,死馬當活馬醫,我這就試試。」book18.org

韞寧拉著哥哥留下幫忙,用打趣的語氣道:「要是生意起來了,可要付我工錢。」book18.org

杜春娘見兄妹倆小小年紀就如此成熟,不免心生憐憫,爽快答應了。book18.org

第四十九章 生意book18.org

方法果然奏效。book18.org

餛飩攤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雖然不如冷淘鋪子紅火,但回頭客多了,食客碗里的餛飩也都吃完了。杜春娘如約給兄妹倆工錢,不過韞寧沒有裝進自己錢袋裡,而是拿著這錢收買了兩個小乞丐,讓兩人打扮乾淨,沿街吆喝。book18.org

「誰攬到客人就給誰一文錢的獎勵,要是攬到二十個客人,獎勵就漲到兩文錢。」book18.org

韞寧掂著手裡沉甸甸的荷包,兩個小乞丐眼睛冒光,連連點頭。book18.org

杜春娘不解,一碗餛飩才五文錢,這不是虧了嗎?不過她還是選擇信任。book18.org

韞寧躲在不遠處的牆角陰影里,暗中觀察指揮。book18.org

只見兩個小乞丐跑到街口人流交匯處,一個機靈些的,專門盯著那些步履匆匆的行人,扯著嗓子脆生生地吆喝:「賣餛飩咯!街尾杜大娘的餛飩,皮薄餡大,湯頭鮮美,好吃不燙嘴,不耽誤您趕工! 管飽頂餓嘞!」book18.org

另一個則瞄著那些衣著體面、步履從容的路人,尤其是面善的人,立刻換上可憐巴巴的模樣,聲音也帶著哭腔:「好心的大娘大爺、姐姐哥哥們……街尾杜大娘家的餛飩好吃又便宜……可憐可憐她吧……她男人沒了,兒子打仗去了,就靠這小攤子活命了……您去吃一碗,就是救她一條命啊……」book18.org

這兵分兩路的吆喝果然有效!book18.org

杜春娘的生意越來越紅火,哥哥當幫廚,韞寧負責管帳,兩個小乞丐時而吆喝,時而來攤子上打雜。攤子每日一開張,幾張桌子便坐得滿滿當當,甚至還需要等位,杜春娘掙得盆滿缽滿,韞寧的錢袋也越來越鼓。book18.org

白日裡,兄妹倆進城做工。夜裡歸來,韞寧借著燭火,用小刀一筆一划地在樹葉上練字,日子雖然艱苦,但那份對識字知書的渴求和對未來的期冀,讓她甘之如飴。不知不覺間,角落的籮筐堆滿葉子,從綠到黃,迎來豐收的季節。book18.org

茅草屋修繕得更為牢固,韞寧將主屋裡的兩張草床,換成舒適的木床,又添置厚實的被褥保暖。book18.org

「等以後我一定讓陸姨住上大房子,雇一群僕人伺候,天天好吃好喝供著,陸姨身體一定越來越好。」book18.org

韞寧鋪著新被褥,陸月溪眉眼低垂,若有所思,終是牽出一抹笑:「好,陸姨等著。」book18.org

秦有容收回看向陸月溪擔憂目光,暗暗嘆息,轉而擺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白日做夢四個字你倒是學得很快。」book18.org

大晉戶籍制度嚴格,幾人連附籍都沒有,隨時可能被官府抓去服徭役。book18.org

韞寧轉頭看向秦有容,揚起一抹明亮笑意,帶著少年獨有的無畏,「至少我敢想。」book18.org

「靠給人賣餛飩?」秦有容輕笑了聲。book18.org

韞寧挺直脊背,不以為意:「賣餛飩怎麼了?賣得好,賣出招牌也是一種本事。」book18.org

陸月溪上前輕攬她的肩,眼中滿是溫柔的嘉許:「我們家寧兒最聰明了,生財有道,無論什麼營生都能做起來,日後必定福祿雙全,富甲一方。」book18.org

這話聽得韞寧心裡美滋滋,「這幾個成語我要記下來,練個滾瓜爛熟。」book18.org

秦有容起初覺得這孩子心思深沉,還有些狡獪,不是好事,可見這孩子敢想也敢做,有膽有識,且對陸月溪是真心實意的好,她心裡的提防漸漸消失,化為無聲的認可與欣慰。book18.org

這孩子日後必成大器。book18.org

「好了,未來的大財主,快去睡吧,天色不早了。」秦有容扔給她一個藥瓶,「這是我新做的安神藥,不確定藥效如何,給我試試藥。」book18.org

微涼的瓷瓶握在掌心,韞寧的心頭湧上一股熱流,她感受得到尖刻語氣里藏著的關心,順著話努努嘴:「不會毒死我吧?」book18.org

秦有容悠悠道:「那得看你的造化了。」book18.org

兩人對視一瞬,都不由得輕笑出聲。book18.org

第五十章 神明book18.org

「你說啥?她倆是女娃娃?」book18.org

杜春娘瞪圓了眼,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兩個瘦小的身影,相處了這些時日,她竟半點沒瞧出來!book18.org

兩個小乞丐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稍大的那位下意識地撓著後腦勺,尷尬地咧嘴笑著;另一個則更深地低下頭,抿緊嘴唇,手指絞著衣角。book18.org

韞寧點點頭,「從第一眼見著,我就知道了。」book18.org

用破布束縛身體,模仿男人的粗聲粗氣,這樣的偽裝她再熟悉不過,她們或許能瞞過別人,但卻瞞不過同樣走過這條路的她。book18.org

一場秋雨一場寒,她沒辦法收留兩個孩子,只得向杜春娘道破身份:「您這攤子日後越來越忙,也需要人手,這兩個孩子懂事勤快,不要您工錢,只要您給個遮風擋雨的住所,有口熱乎飯便好。」book18.org

杜春娘聞言,心裡有些發酸,百感交集。book18.org

她一個寡婦獨自生活,多兩個孩子在身邊也是熱鬧,現在的她養得起。book18.org

「成!」她乾脆答應,「你倆以後就跟著我過吧!我家地方雖然不大,但足夠你們兩個住得了。」book18.org

兩個孩子大喜:「多謝大娘!」book18.org

杜春娘一擺手,「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們韞寧姐姐。」book18.org

若不是這丫頭有主意,幫她把這攤子盤活,她就算有收留的心,也無能為力。book18.org

「韞寧姐姐大恩,我們姐妹倆沒齒難忘!」兩個孩子毫不猶豫地下跪磕頭。book18.org

韞寧第一次受此大禮,不由得愣住了。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她人的貴人。book18.org

「我也沒做什麼。」她連忙扶起兩人,「平日裡只稱呼你們大乞丐,小乞丐,還不知道你們的真實名字。」book18.org

「我叫岳瓊英,我妹妹叫岳松照。」book18.org

說著,岳瓊英拿手指點了點水,在桌面上寫下兩人名字。book18.org

韞寧默默念了一遍。想來,她們在落魄前的家境應是不錯,再不濟家裡也有讀書人。book18.org

杜春娘心疼地問:「你們的家人呢?都不在了嗎?」book18.org

岳瓊英垂眸點點頭,「我爹是個武將,我娘是秀才女兒,我娘作為隨軍家屬跟著我爹一同上戰場,兩人全被敵人殺死了。我還有哥哥,可惜我那個哥哥不成器,嗜賭如命,拿了朝廷給的撫恤金賭錢,賠得連家底都沒了,被賭坊的人活活打死了。」book18.org

「真可憐。」杜春娘抹抹眼淚,不禁想到自己被朝廷征去打仗的孩子,心裡更難受了。book18.org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韞寧安慰道,眼底流露出一絲連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悲憫。book18.org

杜春娘覆上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你也是個孩子。」book18.org

這世間的苦命人多得數不勝數,心智越成熟,經歷的風浪便越多。作為母親,杜春娘是不忍心的,她沉沉嘆息,無可奈何。book18.org

韞寧的眼神平靜無波,或許是麻木了,或許是對未來的希冀掩蓋了童年傷痕。book18.org

至少,她再也不用和野狗搶一碗餿食,不用低聲下氣地扮成瞎子賣慘,更不必擔心會被人肆意打罵。book18.org

「以後跟著杜大娘,便不用偽裝男兒身了。」她對兩姐妹衷心祝願道,「你們以後會越來越好的。」book18.org

岳瓊英挺起胸膛,眼神堅定:「我以後想當大將軍,上戰場殺敵,為我娘為我爹報仇。」book18.org

韞寧拍拍她的肩:「會實現的。」book18.org

是為她鼓氣,也是為自己鼓氣,縱然荊棘滿途,也總會有衝破的那一天。book18.org

氣候日漸寒涼,杜春娘的生意愈發紅火,還從攤子擴大成鋪子,招來他人眼紅,隔叄差五便有潑皮無賴來鬧事,不是挑刺餛飩味道不好,便是說吃壞了肚子,嚷嚷著賠錢,還有不知從哪裡來的酒鬼見杜春娘一個寡婦好欺負,時不時就來糾纏。book18.org

韞寧看在眼裡,攥緊拳頭,她心裡清楚,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book18.org

月黑風高的夜裡,酒鬼罵罵咧咧地從賭坊出來。book18.org

「等老子下次贏了錢,要你們這群龜孫跪地叫爺爺!」book18.org

他抱著酒罈,踉蹌地到巷子裡放水,還不等脫褲子,眼前猛地黑了,一個麻袋將他套住,緊接著便落下惡狠狠的拳打腳踢,疼得他鬼哭狼嚎,蜷縮抱頭,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毆打終於停了。book18.org

酒鬼奄奄喘息,一個壓得極低的冰冷聲音穿透麻袋,令他毛骨悚然。book18.org

「你再敢動杜春娘一下,下次就不是挨打這麼簡單了。」book18.org

說著,兩腿縫隙刺進一把刀子,差一點,便劃到他的命根子。酒鬼嚇得腿軟,語無倫次地求饒:「我我、我再也不敢了,不去了……不去了……」book18.org

韞寧利落拔起刀,警惕地掃視四周,又泄憤似的踹了一腳才作罷離去。book18.org

哥哥在巷口把風,見她完好無損地出來了,身上沒沾血,鬆了口氣。book18.org

韞寧看出哥哥的擔憂:「放心,還有氣。」book18.org

這裡是長安,官府查得嚴。他要真死了,麻煩會找到杜春娘頭上,沒準還會連累陸月溪和秦有容,這點分寸她還是懂的。book18.org

「怎麼?」她挑眉看向哥哥,「你以為我會殺了他?」book18.org

哥哥笑著搖搖頭,「我是怕他身子板太弱,禁不住你打。」book18.org

韞寧佯裝嘆息:「確實沒盡興。」book18.org

哥哥伸出胳膊:「要不你打我?」book18.org

「才不要。」韞寧頭一偏,「打壞了該沒人給我做飯了。」book18.org

哥哥笑意更濃,從懷裡拿出油紙包剝開,熱騰騰的香氣撲鼻而來,韞寧忍不住轉過頭,肚子咕咕叫起來。book18.org

「忙活一天顧不上吃東西,方才又耗了力氣,我想著你肯定餓了,買了兩張野菜餅子給你墊肚子。」book18.org

哥哥遞過來餅子,韞寧滿足地咬了一大口,餅皮微脆,野菜內餡咸香可口,她眼睛一亮,嚼著餅子含糊道:「好吃!哪兒買的?」book18.org

「一個大娘挑擔賣的。」哥哥說著,自然地伸手擦拭她嘴邊的餅渣,「慢點吃,明天再給你買。」book18.org

韞寧點點頭,吃得更香了。book18.org

見妹妹越來越快樂,臉頰也有肉了,哥哥感到欣慰與幸福,陸月溪和秦有容的陪伴似乎化解了她心底嗜血的戾氣,而那一方小小的茅草屋,也讓他感受到了家的溫暖。他原來是不怕見血的,可他現在更希望永遠不要見血,他無比珍惜這份平靜簡單卻又得之不易的生活。book18.org

不過他很清楚妹妹不喜歡平淡,不喜歡庸碌。book18.org

他願意陪著她。book18.org

接連幾日,幾個常去餛飩鋪子鬧事的地痞無賴遭遇同樣的夜襲。他們不知道是誰動的手,也不敢深究,只當杜春娘雇了厲害的打手鎮店。book18.org

漆黑的巷子深處,麻袋裡的人哭著求饒,韞寧聽著甚是悅耳。book18.org

殺人多容易,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難的是解決後續的麻煩。在長安,她還缺少這種能力,或許等她日後成了大財主,便能為所欲為了。book18.org

她收起刀,正要和把風的哥哥回去,餘光敏銳地瞥見遠處牆角飛快縮回一個腦袋,那模樣甚是眼熟。book18.org

哥哥早已察覺,「沒事。」book18.org

韞寧意會,和哥哥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牆根後,拽著姐姐的岳松照嗔怪道:「笨死了!好像被發現了!」book18.org

岳瓊英還有些發懵,撓撓頭,「沒有吧……」book18.org

在打烊後,倆姐妹見那兄妹倆行蹤隱秘,一時按捺不住好奇,偷偷尾隨而來。book18.org

遠處再度傳來聲音,姐妹倆屏住呼吸,只見身上還扯著麻袋的地痞驚恐地左右張望,隨即連滾帶爬地狼狽逃竄。book18.org

岳松照不禁心生讚嘆:「韞寧姐姐好厲害……」book18.org

岳瓊英更加堅定自己的理想,只要拳頭足夠硬,便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book18.org

「總有一天,我也能成為像韞寧姐姐一樣厲害的人。」book18.org

岳松照白了她一眼,「笨手笨腳的。」book18.org

岳瓊英尷尬地笑了下:「人總會成長的,你要相信你姐姐。」book18.org

「那我等著。」岳松照嘴上嫌棄,心裡還是相信姐姐的。book18.org

月落星沉,旭日東升,餛飩鋪子越來越太平,連胡攪蠻纏的酒鬼都不見了,杜春娘不由得納悶,難道是菩薩保佑?book18.org

一日她上街採買,不經意間撞見一瘸一拐的酒鬼,她下意識地想躲,不曾想那酒鬼滿臉驚恐,奪路而逃,見鬼似的。book18.org

她更納悶了。book18.org

「我也沒拜佛上香,怎麼無端端地好起來了?」book18.org

岳瓊英和岳松照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岳瓊英憨笑起來:「因為大娘心善,自然得到神明庇佑。」book18.org

她繼續擦著桌子,岳松照反問:「這樣不好嗎?」book18.org

「當然好了!」杜春娘脫口而出,她巴不得那些鬧事的人消失不見,只是有點古怪。book18.org

她看了看眼前的兩個小丫頭,又看了眼櫃檯正在算帳的韞寧和從後廚出來的少年,兀自搖搖頭。book18.org

都還是孩子。book18.org

或許真是神明庇佑,她不再想下去,打烊回家。book18.org

第五十一章 母親book18.org

風捲走枝頭所剩無幾的枯葉時,長安落了第一場雪,天地呈現白茫茫的一片。book18.org

韞寧對眼前的景象並不陌生,可她還是感到新奇,她不由得伸出手,雪在指尖消融,冰冰涼涼。一陣寒風吹過,雪從她指間穿過,飄向遠方,重重宮闕若隱若現。book18.org

那高不可攀的宮牆裡,究竟是怎樣的天地?book18.org

「小二,來兩碗餛飩。」客人的喊聲打斷她的思緒。book18.org

心頭莫名空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book18.org

「馬上來!」她麻利地進了後廚。book18.org

陸月溪近日來的身體欠佳,需要哥哥採藥,便由她代替哥哥做幫廚。正當她端上餛飩時,哥哥氣喘吁吁的身影出現在眼前。book18.org

韞寧心裡一沉。book18.org

秦有容將最後一根銀針收入針包,床榻上的陸月溪仍然昏迷著,臉色煞白,不過氣息恢復平穩,看上去像睡著了。book18.org

「陸姨怎麼會突然暈倒?」韞寧擔憂地問。book18.org

「不是突然暈倒,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如此,因為寒冷,因為……」book18.org

秦有容沒再說下去。book18.org

韞寧抿緊了唇,但也沒有追問。book18.org

「那陸姨到底是什麼病?」哥哥替她將埋在心底許久的疑問拋了出來。book18.org

秦有容沉默片刻,長嘆道:「一次生育,一次小產,落下了病根,再加上……鬱結於心。」book18.org

陸月溪的眉頭忽然緊蹙,呼吸也急促了些,像做了噩夢。book18.org

韞寧擔心她呼吸不暢,想要為她解開面紗,手卻被陸月溪本能地按住了。book18.org

「陸姨?」韞寧怔怔地喚了聲。book18.org

陸月溪沒有回應,眉頭舒展了些,手卻還緊緊握著。book18.org

這便是她的鬱結所在吧!book18.org

韞寧心中不忿,對這世道更加怨恨,「女子的容貌比命還重要嗎?」book18.org

秦有容聞言,手裡的針包不由得攥緊,眼底流露出和韞寧同樣的抑鬱不平。book18.org

「她不是在意容貌,而是在意……那個喜歡她容貌的男人。」book18.org

韞寧訝異,目光投過去。book18.org

秦有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神色迅速收斂,冷硬地岔開話題:「我還要去采些草藥。」book18.org

「秦姨,山里危險,我和你一起。」哥哥當作沒聽見,追上秦有容的腳步。book18.org

屋子裡靜了下來,只有炭火時不時迸裂的細響。book18.org

韞寧將帕子投水,輕輕地拭去陸月溪額頭上的汗,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book18.org

起初接近陸月溪和秦有容,她只是覺得兩人身份不簡單,以後能幫到她,真情有幾分,利用又有幾分,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可隨著相處的時間久了,功利的火焰漸漸熄了。book18.org

現在的她只想為陸月溪做些什麼,哪怕只是擦擦汗,讓她睡得安穩些。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人發出破碎而模糊的囈語。book18.org

韞寧凝神去聽。book18.org

真兒?還是珍兒?又或是哪個字?book18.org

是她的孩子吧。book18.org

陸月溪緩緩睜開眼,渙散的目光漸漸凝聚,落到韞寧的臉上,憂傷又充滿慈愛。book18.org

那是母親看孩子的眼神。book18.org

韞寧牽起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兩人默默地對視著,眼中都噙著淚。book18.org

韞寧猶豫良久,還是輕聲問出來了:「真兒,是陸姨的孩子嗎?」book18.org

她想解開她的心結。book18.org

陸月溪沒有回答,目光變得黯然,一滴淚滑落下來。book18.org

她感到愧疚:「陸姨好好歇息吧,哪裡不舒服叫我……」book18.org

「寧兒。」沙啞虛弱的聲音傳來,似乎要說什麼話。book18.org

韞寧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拿過軟枕墊在她腰間,讓她的後背可以舒服地倚靠床頭。book18.org

「陸姨。」她端來一杯溫水,半跪在床邊,「你有什麼想說的都可以和我說,我不告訴任何人。」book18.org

陸月溪抿了一口水,視線落向窗外,白雪似柳絮紛飛。book18.org

她的思緒仿佛隨著雪花飄走,不知掉到哪裡,靜默半晌才緩緩開口,「那是我第一個孩子,算時間,他現在已到弱冠之年。」book18.org

那他現在人在哪裡?為什麼離你而去?還有你在意的丈夫身在何處?book18.org

韞寧雙唇翕動,終究把話咽了回去,靜靜地聽她傾訴。book18.org

「作為母親,最開心的事便是看到自己的孩子茁壯成長,我不想要他能給我帶來什麼,我只希望他平安快樂地度過這一生。」book18.org

「寧兒,這個願望是不是很簡單?」book18.org

看著她垂淚模樣,韞寧心頭髮酸,輕輕地握住她的手,「陸姨……」book18.org

「可惜他生來便是不平安的。或許,他現在也是舉步維艱……我應該陪在他身邊的,可我……我……」book18.org

不敢二字哽在喉嚨里,陸月溪掩住臉,肩膀顫抖起來。book18.org

韞寧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陸姨,他既然好好活著,那便是平安的,我相信他也希望你也是平安的。」book18.org

良久,陸月溪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book18.org

她再度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在兩年後,我又有了身孕,但我沒能保護好肚子裡的孩子,倘若這個孩子順利降生,該是與你同歲了。」book18.org

韞寧垂眸,隨即期冀抬眼,「所以我來了……」book18.org

「我……」極輕的聲音隱隱顫抖,「我可以做你的女兒……」book18.org

是安慰她的話,也是她所期盼的。book18.org

她的心臟咚咚亂跳,這是她人生第一次感到害怕,她怕落空,怕失去。book18.org

她張開嘴,舌尖抵在上顎,正要發出那個字時,被陸月溪的指腹封住了。book18.org

「寧兒。」陸月溪語重心長道,「女人產子是這世間最痛的劫難,我經歷過,所以我感同身受,況且,你娘親當年產子的過程比我還要艱難。她那時候多疼啊……」book18.org

韞寧怔住了,陸月溪的目光溫柔且堅定:「母親與孩子是獨一無二的牽連,任誰也無法代替,哪怕她已經不在了,我不想,也不能剝奪她作為你娘親的這份存在。」book18.org

韞寧從陸月溪的身上看到了一個女人對另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的憐念與尊重,這是她這個親生女兒也無法做到的。book18.org

她懂得當年母親生下她和哥哥的艱難,可她還不是母親,她是個女人。book18.org

她從出生便沒見過母親,或許是她天性自私,或許是這麼多年的磨難造就的無情,她對亡母沒有太多情感,這份虛無縹緲的親情甚至還不及她與秦有容、與杜春娘之間的感情。book18.org

陸月溪感受到她的落寞,輕柔地撫著她的頭:「不過,我早已把你當成女兒看待,叫什麼,不重要。」book18.org

韞寧鼻尖一酸,輕輕地將頭靠進陸月溪的懷裡,溫暖又遺憾。她閉上眼,聽不見窗外呼嘯的寒風,感受著溫暖懷抱所給予的寧靜與歸屬。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