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願望book18.org
韞寧先前攢下些銀錢，再加上杜春娘每月給的分成，手頭還算寬裕，足夠支撐四人過動。她便和哥哥留在茅草屋裡，專心照料陸月溪。book18.org
陸月溪因湯藥苦口，食欲不振，哥哥便學做藥膳，日日換著花樣改善她胃口。陸月溪精神不濟時，韞寧便陪著她聊天解悶，每每談及長安城裡發生的事，她都聽得尤為認真，從老百姓雞毛蒜皮的小事，到國家大事，似乎想從言談中探知什麼，不過韞寧聊得大多還是市井百態，這與她息息相關，近在咫尺。book18.org
韞寧專撿些坊間趣聞說，繪聲繪色，有模有樣，逗得陸月溪頻頻掩笑。book18.org
「還有更有趣的呢！」韞寧道，「有一日清早，我瞧見一個穿綠色衣袍的官兒，不知急著去哪兒，慌裡慌張的，結果和賣貨郎撞到一起，摔個四腳朝天，官帽都滾出去老遠……」說著，她忍不住笑起來，「那樣子狼狽極了，哪有一點當官的模樣？」book18.org
陸月溪原本含笑的眉眼微微收斂，「綠袍？那應是九品。凡是京官都要上朝，你見到他時，是什麼時辰？」book18.org
韞寧想了想，「快卯時了。」book18.org
陸月溪無奈嘆了聲，「卯時朝會，朝臣倘若遲誤，輕則罰俸，重責仗刑，他自然是嚇壞了。」book18.org
韞寧心中微微一動，想不到陸姨對朝廷規制也如此了解……book18.org
韞寧沒再想下去，眼下她的身體最重要。book18.org
在兄妹倆的精心照料下，陸月溪的身子日漸好轉，繼續教韞寧識文斷字，將字詞後的典故、詩文里的意境娓娓道來，韞寧愈發欽佩陸月溪信手拈來的學識淵博。book18.org
「若陸姨去書院當夫子，定是出類拔萃，一枝獨秀。」韞寧由衷道，隨即又搖頭，「不對，做夫子屈才了，陸姨若是參加科舉，狀元非陸姨莫屬。」book18.org
陸月溪聞言，眼底閃過一抹無奈，卻也不掃她的興致，轉開話頭道：「我們寧兒會的成語越來越多了。」book18.org
「那也是陸姨教得好！」韞寧揚起自豪笑意。「等我以後有錢了，一定要開一所專供女子讀書的書院，屆時還要麻煩陸姨出山教書。」book18.org
看著她明亮的眼眸，陸月溪不由得怔了下，這孩子……其實什麼都明白，可她並未自怨自艾，而是努力地去改變。book18.org
或許，真的有那一天。book18.org
「好。」陸月溪頷首應允。book18.org
韞寧笑意更濃，握住她的手，「那陸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教書也不輕鬆，需要好身子扛著。」book18.org
陸月溪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欣慰道：「好，我會的。」book18.org
冬雪消融，光陰荏苒，又到了萬物復甦的時節，韞寧見陸月溪身體大有好轉，便拉著她出屋走走，四人一同去溪邊踏青。book18.org
春和景明，天朗氣清，兄妹倆手持木叉在水裡捕魚，秦有容和陸月溪則在樹蔭下歇息，韞寧不經意抬頭，眼尖地捕捉到陸月溪身邊草葉的異動，她眼神一凜，毫不猶豫地衝過去，在陸月溪和秦有容詫異的目光下，她猛地抓住正吐信的蛇。book18.org
陸月溪心一驚，臉色煞白，秦有容立即將她護在身後。book18.org
「陸姨別怕。」韞寧穩聲安撫著，手卻利落地擰斷蛇頭，鮮血濺了她一身。她渾不在意，將蛇頭丟得遠遠的，拎起尚在扭動的蛇身，仿佛只是處理家常便飯的語氣笑著道：「正好做個蛇肉羹。」book18.org
秦有容不禁怔住了。這孩子，殺生都不眨眼，手法還很生猛，當真是不一般。book18.org
「千萬小心些。」陸月溪捂著心口，尚有餘悸。book18.org
韞寧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放心吧！」book18.org
兄妹倆忙活著烤魚煮肉，時不時地喂給秦有容和陸月溪，那融洽自然的模樣，與一家人無異。book18.org
吃過飯後，四人都閒著無事做，韞寧提議道：「哥，不如讓陸姨和秦姨出題，比比看咱倆誰答得快。今兒風和日麗，很適合放風箏，輸的人做風箏，贏的人放風箏如何？」book18.org
哥哥笑了笑：「那定是你贏。」book18.org
韞寧撇撇嘴：「不比比怎麼知道？難道因為我是妹妹，你就要讓著我嗎？」book18.org
哥哥猶豫不決，他從不與妹妹爭搶，妹妹想要什麼，他便盡力助她得到，要他實打實地與妹妹比拼博弈，他怎麼也不忍心。book18.org
韞寧開口激他：「這可不是咱倆的比拼，是看陸姨和秦姨誰教得好，秦姨要強，輸了豈不要生氣？」book18.org
陸月溪身體底子差，精力只能教韞寧一人，哥哥的學問便由秦有容教著。對於比拼，韞寧有玩心，也有對哥哥學識程度的好奇。book18.org
牽扯到陸月溪與秦有容，哥哥只得應下了，不過哪怕是認真應對，他也深知自己必然會輸。妹妹穎悟絕倫，早已是筆翰如流的水平，而他不過粗通文墨。果然，無論陸月溪和秦有容出怎樣複雜的題目，妹妹都能應答如流。book18.org
「是我辜負秦姨的教導了。」哥哥認輸，去一旁扎風箏。book18.org
秦有容表面似有不快，但眼底卻並無意外。book18.org
妹妹的性子爭強好勝，敢想敢做，哥哥的性子優柔寡斷，與世無爭，結果早已註定。book18.org
韞寧混合蛇血與木炭，製成簡易的顏料，雖然粗糙，但也能寫字。待風箏紮好，韞寧截斷一根樹枝，沾墨在風箏上題字——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book18.org
她特意留空，「陸姨，你想寫什麼？」book18.org
陸月溪想了想，目光不由得遙望遠方：「國泰民安，順遂康樂。」book18.org
韞寧眸光一動，默默地提筆書寫。book18.org
秦有容轉頭看向陸月溪，沉凝不語。book18.org
「秦姨，你呢？」韞寧抬頭問。book18.org
秦有容收回視線，「沒什麼想寫的。」book18.org
韞寧沒再勉強，轉頭問哥哥：「哥，你有什麼想寫的嗎？」book18.org
哥哥思索道：「那便寫得償所願吧。」book18.org
風箏乘風而起，上升到半空時，卻忽地斷了線。book18.org
韞寧失落，怏怏不樂。book18.org
哥哥愧疚道：「是我沒選好線，明日我去買些上好的風箏線，再做給你玩。」book18.org
「風箏飛走了，寄給了上天。」陸月溪輕輕拍了拍韞寧的肩膀，柔聲道：「上天看到風箏上的字，以後一定會實現你的願望。」book18.org
聽到這話，韞寧的心情好轉。她不經意側頭時，視線被秦有容吸引，只見她也望向風箏，目送那點影子往南邊飄去book18.org
這是韞寧第一次見她露出悵然模樣。book18.org
陸月溪對過去的思念顯而易見，秦有容卻從未表露過。book18.org
秦姨，也是有家的吧……或許，她也在思念她的親人。book18.org
風箏消失於天際，再也尋不到蹤影。book18.org
第五十三章 天命book18.org
晨光熹微，天色泛青，清越的鳥啼聲穿透山霧。book18.org
昨夜下過一場雨，空氣濕潤，草葉清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韞寧跟隨秦有容在院子裡練五禽戲，她已然熟諳招式，動作舒展自如。哥哥仍然在灶間準備早炊，忙活的身影沉穩老練，而陸月溪則躺在院中搖椅上，含笑看著他們，神色安寧。book18.org
四人之間，再無初遇時的防備試探，只有日往月來相處得來的溫情與默契。book18.org
白日裡，兄妹倆繼續去餛飩鋪子做工，韞寧不再只守著店面，她提起食盒，將餛飩送往城中各處預定的人家。離得近些的客人，她便將做好的餛飩送過去，她從小練射箭，胳膊又穩又有力，湯汁半點也沒灑出來；離得遠些的客人，她便將包好的生餛飩用冰鎮著，再裝上一份預先調製好的底料，待客人自行煮制，味道和店裡賣的不相上下。book18.org
她提著食盒穿梭於長安的街巷之間，在腦海里繪製皇城的路線脈絡，謹記於心。book18.org
送餐途中，正逢四皇子攻打新羅勝利，旌旗招展地遊街慶祝，百姓夾道歡呼，群情激昂，那盛況空前的場面極為震撼，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皇家威儀。她墊著腳，仰起脖子，想要看得更多，可擁擠的人群差點撞灑她食盒裡的餛飩，她只得退出人群，繼續營生。book18.org
隨著她見識越來越廣，心裡越來越活絡，餛飩鋪子已盛不下她的野心。她不再只想著如何擴大餛飩鋪面，還盤算起別的賺錢營生，正如經營布莊的薛雲姝，將目光投向劍南的茶山。book18.org
不過，賺錢不是容易事，她還處於起步摸索的階段，想要實現抱負難乎其難。book18.org
「天不言而四時行，地不語而百物生。」book18.org
明亮的燭光下，形諸筆墨，揮翰成風，陸月溪執著韞寧的手，專注地教她練字。行雲流水般的墨跡，筆畫舒展，氣韻流動，沉靜而又酣暢。book18.org
韞寧看一眼便心領神會：「天不會說話，但春夏秋冬四季依舊交替運行；地不會說話，但世間萬物依舊蓬勃生長?。」book18.org
陸月溪溫柔笑著：「咱家寧兒真聰慧！」book18.org
韞寧笑笑回應，隨即沉吟道：「倒是有點像道家所說的無為而治。」book18.org
「世間萬物，自有其運轉的規律與法度。」陸月溪溫聲道，「你這麼聰慧，日後必成大器，欲速則不達。」book18.org
韞寧明白陸月溪是在安慰她，可她從不信命，更不會黏在天命的身後當跟屁蟲。倘若順應天命，她這個出生便不祥的棺材子，不知死過多少回了。book18.org
「樹挪死，人挪活。」韞寧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道，「我信人定勝天。」book18.org
陸月溪聞言一怔，那明亮眸光迸射的倔強，穿透她的心湖，掀起波瀾。恍惚間，她看到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年影子，正是她自己。不過人到中年，經歷了世事無常，坎坷歲月，稜角早已磨鈍。book18.org
或許，稜角早已被三綱五常與宗法制度削去，她隱約記起母親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女子生來便該溫良賢淑，柔順持家，這是天意……」book18.org
陸月溪沉沉嘆息，伸手覆上韞寧的肩頭，眼中帶著無限的憧憬與鼓勵：「咱家寧兒一定會成功的。」book18.org
「陸姨的身體也會康復的，以後越來越快樂。」韞寧真摯道。book18.org
陸月溪壓下諸多感慨，牽起一抹笑意，「長安可有什麼新鮮事發生？」book18.org
「還真有一事。」韞寧回想道，「東邊的新羅攻打大晉，皇帝派了四皇子征討，大獲全勝，這也算是為數不多的好消息。」book18.org
陸月溪聞言，眉頭緊蹙：「四皇子……」book18.org
「怎麼了？」韞寧察覺到她的異樣。book18.org
「看來他……」book18.org
聲音戛然而止，陸月溪眉眼低垂，片刻後才續道：「看來皇上很重視四皇子。」book18.org
「讓四皇子打仗就是重視他？」韞寧不解。book18.org
陸月溪沉凝道：「彈丸之地，不堪一擊，勝仗乃是意料之中，此舉既可為四皇子累積戰功，又能助他在軍中與民間收攬聲望，是一舉兩得的好事。」book18.org
韞寧豁然：「所以能打贏的仗讓四皇子去，打不贏的仗是不會讓四皇子去的，這就是皇上對四皇子的愛護與重視。」book18.org
陸月溪頷首：「可以如此理解。」book18.org
怪不得皇帝沒有派遣四皇子攻打大黎，韞寧對天家有了新的認知。book18.org
陸月溪愁緒重重，囁嚅道：「太子……有什麼事情發生嗎？」book18.org
韞寧搖搖頭。book18.org
說到底，她現在只是個幫人賣餛飩的夥計，接觸最多的是市井百態，連皇宮的邊兒都沾不上。戰事關乎民生，她才有所見聞。book18.org
陸月溪牽出勉強笑意，無事也是好事，可她眉宇間籠罩的憂愁更深了，手不由得撫上被面紗蒙住的臉。book18.org
韞寧欲言又止，不忍揭開她的傷疤，又痛心她才華橫溢卻畫地為牢，將容貌視作枷鎖。book18.org
毀容固然是打擊，可為什麼……為什麼註定會走不出去？book18.org
她終究是吐露出來：「陸姨，我可以陪你去找你的孩子，他是你的親骨肉，心疼都來不及，斷不會因為你的容貌而抗拒你，他現在一定很想你……倘若你是在意你的丈夫，他都因為你的容貌拋棄你了……」book18.org
「不是的……」陸月溪反駁，「他沒有拋棄我，是我……」book18.org
她黯然垂眸，「是我不敢見他……」book18.org
韞寧疼惜不已，雙唇翕動。book18.org
「你擔心他會嫌棄你的容貌？可他是你的丈夫，倘若他真的……」她不忍說下去，決絕道：「那他不配做你的丈夫！」book18.org
第五十四章 玉墜book18.org
陸月溪輕輕吟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book18.org
韞寧聽出無可奈何的悵惘，可她難以理解。book18.org
就在這時，「哐當」響動從門口傳來。韞寧轉頭看去，只見哥哥無措地站在原地，腳邊是翻倒的藥簍以及摔出來的鋤頭。book18.org
「秦姨！」哥哥喚了一聲，急忙追去，韞寧見狀也跟上前去。book18.org
秦有容的腳步停在院中間，她的雙拳緊緊攥著，肩膀隱隱顫抖。即使看不到神情，也能感受到她壓抑的憤懣。book18.org
她終是折回來，與兄妹倆擦肩而過，當兩人不存在似的，直衝沖地闖進屋內。book18.org
「嘭！」book18.org
門被重重關上，將兄妹倆徹底隔絕在外。book18.org
「明明我們生活得好好的，為什麼你還放不下過去？」秦有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與失望。book18.org
「有容，是我對不起你……」陸月溪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歉疚。book18.org
「我不想再聽這三個字了！」秦有容激動地打斷她。book18.org
這是兄妹倆第一次見兩人爭吵，韞寧猶豫片刻，放心不下，悄悄拉著哥哥避到窗下。可畢竟是偷聽，哥哥有些過意不去。book18.org
韞寧壓低聲音：「萬一出事怎麼辦？咱倆要看著。」book18.org
說罷，她拍了下自己的嘴，擔憂一語成讖。可越是擔憂，不好的預感便越是強烈。book18.org
空氣變得異常潮悶，隆隆的雷聲從天邊滾來。book18.org
哥哥眉頭緊鎖，顯然也感受到山雨欲來的不安。兄妹倆屏息聽著裡面動靜，做好隨時衝進去的準備。book18.org
「有容，我是個母親，我的孩子如今處境艱難，我實在放不下……」陸月溪哽咽。book18.org
「你真的只是放不下你的孩子嗎？」秦有容苦笑了聲，語氣尖銳起來，「你騙得了自己，騙不了我！你分明……分明還惦記著那個卑劣的男人！」book18.org
屋內靜了一瞬，陸月溪艱澀道：「他的身份……註定如此。」book18.org
「到了此刻你還在替他辯解！你怎麼不為自己多想想？」秦有容痛心疾首，「這些年來他苦苦尋你，是因為痴情於你嗎？這不過是他演戲罷了！給自己博一個情深義重的好名聲，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你更清楚就算你現在回去了，以你現在的容貌，他也只會厭惡、只會嫌棄，不會顧念半點舊情，甚至，這份厭惡還會連累你的孩子！」book18.org
「我沒想過回去。」疲憊的聲音滿是蒼涼。book18.org
「那你為何非要回到長安這傷心地？」秦有容也變得哽咽。book18.org
沉默良久，陸月溪抽抽搭搭的聲音傳來：「我真的只是想離我的孩子近一些，再近一些……哪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知道他平安我便心滿意足了。」book18.org
「可我也希望你平安。」秦有容吞聲飲泣。book18.org
良久，歉疚的顫聲傳來：「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book18.org
秦有容摔門而出。book18.org
兄妹倆來不及躲避，僵立原地，秦有容根本看不見，悲憤地衝出院外，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哥哥一臉擔憂，急忙追過去，韞寧則留下來照看陸月溪。book18.org
陸月溪癱坐在地上，淚眼婆娑，韞寧什麼也沒問，默默地將她擁在懷裡，給予她愛護，孩子對母親的愛護。book18.org
之前韞寧不理解，現在領悟大半。book18.org
一聲驚雷炸響，陸月溪陡然一顫，韞寧立即安撫她，「他會沒事的，他一定會沒事的。」book18.org
陸月溪漸漸平靜下來，許是哭累了，再加上體力不支，昏睡過去。book18.org
韞寧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安置於床榻上，一塊玉墜從她微敞的衣襟間滑出。韞寧記得這塊玉，是結識她的第一夜，與她同榻而眠時，她觸摸到的隱秘之物。book18.org
燭光暈出玉墜的柔潤光澤，如凝脂般細膩。它本該是塊無瑕寶玉，卻有一道清晰裂痕橫貫其中，透著歷經磨難的滄桑感。book18.org
韞寧輕輕地握起那塊玉。book18.org
方才那聲雷響，如同煙花炸開的聲音，喚醒了她原以為無關緊要的記憶碎片。book18.org
說書人口中滔滔不絕的宮闈往事，像煙花般璀璨而又虛幻，那是她無法觸及的另一世界，哪怕來到長安亦是如此。可如今，似有了真切重量，掌心沉甸甸的。book18.org
她清晰記得那日皇帝冊立太子，舉國同慶。book18.org
第五十五章 功利book18.org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昨夜的滾雷並未泄下雨水，空氣仍然潮悶，一種壓抑的平靜籠罩著院子。book18.org
韞寧打好一盆清水，端進屋內。陸月溪早已醒了，眼眶腫著，恍恍忽忽，被面紗遮住的半張臉極為蒼白，她正倚靠床頭，不知想什麼。book18.org
韞寧輕輕放下水盆，默默轉身離開。book18.org
炊煙升起，哥哥在灶間忙碌。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掩住早炊香氣，那是支在院中的藥鍋散發的氣味，秦有容背脊挺直，神色冷靜，專注地盯著火候，看似一切如常，卻比往日沉寂。book18.org
聽哥哥說，昨夜秦姨在溪邊坐了許久，一句話也沒說，直至子時方歸。book18.org
或許是在遙想過去，或許是在期冀未來。book18.org
韞寧心緒複雜。book18.org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暑熱褪盡，秋去冬來，嚴寒比往年來得更早。book18.org
黎國對大晉發起猛烈進攻，大晉應戰失利，慘敗而歸，十萬精兵全軍覆沒，還丟了幾座重要城池。為練兵秣馬，籌集軍餉，朝廷調度徵求，頒下加賦增稅的政令，凜冽的風終是從邊境吹進長安，壓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book18.org
因賦稅加重，物價騰躍，百姓囊中羞澀，東市西市不復往日繁華，瀰漫著蕭條冷清之氣，餛飩鋪子也深受影響，食客日漸稀少。雪上加霜的是杜春娘收到了孩子戰死沙場的噩耗，巨大的悲痛一時間壓垮了她，要麼對著麵糰哭泣，要麼神思恍惚，做出的餛飩失了往日味道，老主顧們來的次數更少了。book18.org
陸月溪和杜春娘同為母親，她們對孩子的愛是那樣的深摯且執著，韞寧感到羨慕，也感到困惑——母親對孩子的愛真的能達到不顧一切，甚至是喪失自我的程度嗎？book18.org
或許因杜春娘的孩子死了，那份羨慕沒有扭曲，韞寧只是可惜她的生意一落千丈。book18.org
望著冷清的鋪子與街道，韞寧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力，不過她沒有因此喪氣。事在人為，總歸能找到出路，不過是慢一些，久一些罷了。book18.org
歲暮天寒，陸月溪的身子愈發虛弱，秦有容已許久沒有練五禽戲，要麼廢寢忘食地鑽研藥經典籍，要麼採藥試藥。銀錢賺的沒有花的多，韞寧為了維持生計，除了賣餛飩，還和哥哥一起做雜活，諸如挑糞運糞，需在天不亮的時候進行，免得衝撞貴人。韞寧熟悉長安的路，做起了送水工，挑著比人還重的水桶送往各家各戶。抬棺、挖墓這種旁人覺得晦氣的活計，韞寧乾得起勁兒。book18.org
「好孩子，苦了你了。」陸月溪看著韞寧肩膀磨出的水泡，心頭酸澀，眼淚直流。book18.org
秦有容借著燭光為韞寧挑破水泡，上好了藥，「近幾日便不要太操勞了。」book18.org
韞寧不以為意地笑笑：「沒事，磨多了就成繭子了，能扛起更多的東西。」book18.org
「你這孩子……」秦有容也不免心疼嘆息。book18.org
韞寧利落地拉起衣衫，遮住肩頭，繼而將坐在對面的陸月溪扶起，「時辰不早了，陸姨快去歇息吧，精神好，身體也會恢復得快。」book18.org
陸月溪疼惜頷首，「你也是。」book18.org
韞寧點點頭，看著陸月溪躺下後，她便和秦有容一起走出屋子。book18.org
夜色如同化不開的墨，漆黑一片，唯有寒風呼嘯而過。book18.org
「值得嗎？」秦有容忽然開口，聲音乾澀，打破了沉默。book18.org
韞寧猶豫一瞬，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值得。」book18.org
她深知哪怕是只有一瞬的猶豫，也是不純粹的。不知從何時起，功利的火苗悄然復燃。book18.org
不過，她不覺得矛盾。book18.org
真心實意地希望陸月溪早日康復，與想從陸月溪的身上得到什麼是同時存在的。甚至比起索取，她殷切的祈盼更為強烈。book18.org
秦有容不再言語，轉身走向院內那口支起的藥鍋。鍋里的湯藥沸騰，散發一股刺鼻的怪異氣味。book18.org
韞寧關心地問：「這次的藥對症嗎？」book18.org
秦有容舀起一勺藥汁仔細察看，隨即失望嘆息。book18.org
據藥典古籍記載，湯藥若能熬至深綠色，方算成功。古籍是先師傳給她的，曾療愈過病患，不會出錯。book18.org
「看來，藥材不能替換。」秦有容眼神疲憊。book18.org
「什麼意思？」韞寧問道。book18.org
秦有容沉吟道：「方子裡有幾味藥材難尋，我便用藥性相近之物替代，如今看來，是行不通的。」book18.org
「缺的是什麼藥？我去尋。」韞寧脫口而出，語氣堅決，「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能找來。」book18.org
見她一臉認真的模樣，秦有容不禁輕笑了聲，「不必那般兇險，城中的醫館藥鋪便有，只是……」她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價錢極其昂貴。」book18.org
「我能賺錢。」韞寧直言道。book18.org
秦有容無奈搖搖頭，「就算你賣一輩子餛飩也賺不出來。」book18.org
韞寧不以為意，「只管告訴我這幾味藥材是什麼，我定能想到辦法弄到手。」book18.org
秦有容被她這句話勾起希望，半信半疑，「什麼辦法？」book18.org
韞寧沒有回答，自信且神秘地笑了笑。book18.org
沒錢買不代表……偷不到。book18.org
第五十六章 藥材book18.org
夜深人靜，韞寧打開圖紙，上面是三味藥材，依照秦有容的描述畫出來的。book18.org
第一味藥材是保生堂的高麗參，經韞寧暗中打探，這味藥材已被掌柜賣給一位姓宋的老爺。book18.org
兄妹倆偷偷跟蹤宋老爺的馬車，一路來到煙花巷陌之地。自打踏入這片地界，韞寧便感到氣悶，尤其看到春月坊的招牌以及倚門招攬客人的姑娘，心裡更不是滋味。book18.org
馬車停下，宋老爺小心翼翼捧出一個雕花木盒，遞給趕車的男人，壓低聲音叮囑：「明日要獻給貴人的，給爺拿穩了，要是出了岔子，你這條小命可就不保了！」book18.org
韞寧一眼認出點頭哈腰的男人——地痞吳興來，最擅長巴結權貴，干過不少腌臢勾當，不過他深知權貴只拿他當狗，所以向來拿錢辦事，帳一結清便溜之大吉。book18.org
倘若換作是女人，韞寧只覺可憐、同情，甚至想要伸出援手。但他是個男人，那副卑諂足恭的模樣令人作嘔，唯有厭惡。book18.org
「放心嘞您！包在小的身上！」吳興來目送宋老爺進入春月坊的大門，方才那副諂諛模樣蕩然無存，滿眼淫邪精光，饞涎欲滴。book18.org
韞寧眸光一冷，計上心來。book18.org
吳興來驅車停在馬廄里，寒風吹著，凍得他渾身哆嗦，只得解下腰間酒葫蘆猛灌幾口取暖。book18.org
他須在此苦候至宋老爺盡興歸來，從燈火靡麗處傳來的喧笑絲竹比寒風還要刺骨。book18.org
「等拿到錢，老子玩個三天三夜！」他憤憤咒罵，酒葫蘆很快空了。book18.org
他倒轉葫蘆甩了甩，一滴都不剩，氣得他直接將葫蘆摔出去。就在此時，一塊帕子隨風飄到他眼前，他伸手一抓，濃重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勾得他心癢難耐。book18.org
「你去哪兒？」一旁打盹的小廝被驚醒。book18.org
吳興來眼疾手快地將帕子藏進懷裡，扯謊道：「剛瞧見個可疑人影，我去搜搜，去去就回。」book18.org
「是嗎？」小廝環視四周，「我盯著盒子，你快去快回。」book18.org
吳興來不放心把盒子交給別人看護，心想只是去找找看是哪個姑娘遺落的帕子，還給人家罷了。book18.org
他毫無發覺眼中猥瑣的淫光愈來愈重。book18.org
「老爺既然讓我看著，怎麼能給你呢？」book18.org
「好吧。」小廝不再多管。book18.org
帕子飄來的方向是一條黑壓壓的巷子，吳興來夾住盒子，迅速沒入黑暗。book18.org
韞寧想了幾條法子，其中最簡單的卻最易上鉤。她不過是把胭脂粉末撒到帕子上，再丟過去，男人像丟了魂似的，被色慾誘來了。book18.org
然而巷子深處沒有他所期盼的溫香軟玉，只有死路一條。book18.org
麻繩猝不及防地從他背後勒住他的脖頸，那足以窒息的力道令他發不出救喊聲，只能本能地蹬踹掙扎，盒子掉落卻沒有聲響，似被人接住。他的腿彎處遭受猛地一踢，整個人被放倒，隨之而來壓上無法承受的重量。book18.org
韞寧繃著勁繼續施力，麻繩更深地陷入皮肉里，不一會兒，吳興來徹底沒了動靜。book18.org
這是她在長安城裡殺的第一個人，可她並不覺得自己在殺生，像捕魚打獵般尋常。book18.org
哥哥抱緊盒子，從他身上起來。韞寧的眼睛早已習慣黑夜，憑著依稀可見的輪廓，兄妹倆將吳興來的屍體塞進糞車裡，再把盒子綁在車下，隨後堂而皇之地推車而出。book18.org
眾人皆識得做運糞活計的兄妹倆，無人起疑，只是嫌惡地掩鼻避讓，揮手催促兩人快些離開。book18.org
待小廝被宋老爺一巴掌拍醒時，天都快亮了。book18.org
「吳興來呢？參呢？」宋老爺火冒三丈。book18.org
小廝連滾爬起去尋，可他明明記得吳興來是鑽進巷子裡的，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book18.org
小廝慌慌張張地來回翻找了好幾遍，最終只得訥訥回話：「好像……好像跑了……」book18.org
「找！快去給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來！」宋老爺氣得暴跳如雷，目眥欲裂。book18.org
一個臭名昭著的地痞流氓，連帶著昂貴珍寶一同消失了，無人會認為他遭遇不測，只會認定他見財起意，攜寶潛逃。book18.org
而對於韞寧來說，不過是這世上少了一個男人罷了，管他是好是壞，都與她無關。book18.org
她栽贓的目的達成便足夠了。book18.org
兩道影子在黎明的微光下揮動鐵鍬，遠遠看去，似在辛苦耕種。book18.org
韞寧抹了把汗，握著鐵鍬的掌心磨出水泡，book18.org
「我來吧，你歇會兒。」哥哥心疼道。book18.org
時間緊迫，韞寧搖搖頭，閒聊的語氣鼓勁兒道：「等藥材都到手了，陸姨的身體便能康復，到時候我們的生活也會好起來，就不用再做又髒又累的活計討飯吃。」book18.org
哥哥只當她的話是一種祝願與希冀，附和道：「我們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book18.org
聞言，韞寧更起勁兒了。book18.org
單單是好還不夠，她還想要轟轟烈烈地實現自己的野心與抱負，不然活著與行屍走肉有什麼分別？book18.org
內心的澎湃與躁動如同東邊攀升的光照，愈來愈烈。book18.org
坑挖好了，在兄妹倆的默契配合下，屍體連帶著糞水一起倒進去。book18.org
哥哥暗暗嘆息一聲，而韞寧不以為意，漠然離去，還有剩下的兩味藥材沒有到手。book18.org
第五十七章 餅子book18.org
兩日後，餛飩鋪內。book18.org
韞寧正低頭撥弄算盤，核對帳目，幾位食客的閒談聲斷斷續續飄入耳中。book18.org
「聽說了沒？吳興來這潑皮失蹤了！」book18.org
「失蹤？指不定是揣著銀子躲哪兒快活去了！聽說他膽兒肥，偷了宋老爺的值錢東西，把宋老爺氣得差點咽氣。」book18.org
「這不活該嗎？吳興來那潑皮滑得像泥鰍，誰要是真的使喚他，非得扒掉這人的一層皮。」book18.org
「可不是麼，宋老爺這回也只能自認倒霉了……」book18.org
撥動算盤的指尖一頓，韞寧的嘴角揚起一個難以覺察的弧度，隨即什麼也沒聽見似的，專注眼前帳目。book18.org
到了飯點，食客漸多，韞寧幫忙招待客人。book18.org
近來餛飩鋪子的生意有所好轉。book18.org
幾個神采飛揚的讀書人圍坐一桌，議論紛紛。book18.org
「聽說太子上書請求削減東宮用度，說是要將省下的銀錢用以撫恤此次戰亂中流離失所的百姓。」book18.org
聽到太子二字，韞寧神色沉凝，擦拭桌面的動作變得更細緻。book18.org
「何止啊！」另一個人的語氣帶著幾分欽佩，「殿下還要號召京中商賈進行義捐，所得款項皆用於百姓身上，響應者甚多。」book18.org
又一人感慨道：「殿下仁德，前些日子以雷霆手段揪出一大批徇私舞弊的貪官污吏，真是大快人心！仕林學子們無不振奮！」book18.org
「是啊，都說殿下英明，心繫百姓，實乃國之大幸……」book18.org
食客們交口稱讚，言語間充滿了對這位儲君的認可與期盼。book18.org
倘若陸姨在場，聽到這些話應是很開心吧！沒準連病都好了大半。book18.org
韞寧不動聲色地繼續幹活，記下食客要的口味，去後廚端餛飩，繼而算帳，洗盤子洗碗收拾桌面，循環往復。book18.org
不知怎麼，她感到一絲枯燥，還有一種難以排解的窒悶感堵在胸口，五味雜陳。book18.org
夕陽西下，薄暮冥冥。book18.org
「娘，歇歇吧。」岳瓊英麻利地收拾好桌面，扶著幹活累得腰酸的杜春娘坐下，「給你買了兩張野菜餅子，你嘗嘗。」說著，岳瓊英拿出熱騰騰的餅子。book18.org
「自家鋪子油麵都不缺，花這冤枉錢上外頭買啥？」杜春娘話雖嗔怪，但還是欣慰地接過來了。book18.org
她終究是從喪子的痛苦裡走出來，並將那份無處寄託的母愛，傾注到了岳瓊英和岳松照兩姐妹身上，正式將她們認作女兒。book18.org
「這餅子味道不一樣，好吃著呢！而且可難買了。」岳瓊英目光滿是期待，悄悄咽了下口水。book18.org
杜春娘好奇地咬了口，香得她眼睛都亮了，「是挺好吃的，哪家的呀？」book18.org
「不是固定的攤子，是位姓陳的大娘挑擔賣的，還不是天天都賣，碰上一次不容易，我買的時候都快賣沒了。」book18.org
說罷，岳瓊英又拿出兩張餅子放到韞寧面前，「姐姐，你也嘗嘗。」book18.org
熟悉的香氣鑽入鼻腔，是哥哥曾買給她的味道。book18.org
韞寧微笑接過，「你們吃了嗎？」book18.org
岳瓊英撓撓後腦勺，憨笑道：「吃了吃了！」語氣繼而緊促道：「趁熱吃，涼了該不好吃了！」book18.org
韞寧瞭然，繼續算帳：「我方才試了兩碗新餡料的餛飩，肚子還撐著。」book18.org
「啊？」岳瓊英愣了下，「那……那這不可惜了嗎？」book18.org
韞寧笑了下：「你和松照吃吧。」book18.org
岳瓊英眼睛一亮，隨即不確定地小聲確認：「那……那我們真吃了？」book18.org
韞寧頭也沒抬，手指依舊靈活地撥著算珠，打趣道：「不然呢？留著當小菜送給客人？」book18.org
岳瓊英聞言，立刻歡喜地拿回餅子，跑到妹妹身邊。岳松照看著她這模樣，無奈地壓低聲音：「你怎麼這麼笨！韞寧姐姐肯定看出咱倆沒吃，才故意讓給我們的！兩張餅你都拿回來了？也不知道給韞寧姐姐留一張？」book18.org
「啊？那我……我現在分一張給韞寧姐……」岳瓊英說著就要轉身。book18.org
「算了算了！」岳松照更無奈了，拉住她，「現在再去顯得更傻了！吃吧吃吧。」說著，她把自己手裡的餅子仔細地掰成兩半，將大半塞進姐姐手裡，「你這幾天不是總嚷嚷著練功費力氣嗎？一張餅肯定不夠吃，我胃口小，吃這些就夠了。」book18.org
岳瓊英咬了一大口餅子，含糊卻堅定地說：「等姐姐我練好功夫，以後掙大錢，天天給你和娘買餅吃！不對，是肉餅！」book18.org
「天天吃，不吃膩才怪呢！」岳松照輕笑了下。book18.org
韞寧望著姐妹倆湊在一起分食餅子的畫面，不禁心生感慨，腦海里閃過那些與哥哥相依為命的時光。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嬉笑的姐妹兩人，投向窗外，心思悄然飄遠。book18.org
哥哥此刻應當正按照計劃，在存放第二味珍貴藥材的藥鋪附近探看風聲，為接下來盜藥的行動做準備。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 緣分book18.org
漏盡更闌，烏燈黑火，兩道身影靈巧地翻過牆頭，融入夜色中。book18.org
院內燈火昏明，隱隱傳來爭吵聲。book18.org
兄妹倆默契相視，循牆而走，聲音漸漸清晰。book18.org
「哭哭哭，就知道哭！原是要你沖喜，可自打你這個喪門星進門，我兒的病是越來越重！」book18.org
「我也盼著相公好起來……」book18.org
公公肆言詈辱，兒媳抽抽噎噎。book18.org
韞寧一瞬間恍惚，仿佛回到村子裡，山連著山，綿延至長安。book18.org
她不禁胸口郁堵，可顧不得多想，當務之急是找到秦有容需要的第二味藥材，她立即展開搜尋，哥哥仍是把風。book18.org
這宅子從外面看頗為氣派，但內里卻空蕩破敗，值錢的物件似乎都被搬走，連個僕役的影子都見不到，韞寧很快從灶台旁找到幾包未拆開的草藥包。book18.org
聽哥哥此前打探，這原本是大戶人家，後來家道中落，只因那接管家產的少爺沉湎淫逸，揮霍無度，不止虧空了家底，還敗壞了身子。book18.org
這樣的人，活著也是糟蹋糧食。book18.org
韞寧看著手裡的草藥包，嘴角揚起一個冰冷的弧度。book18.org
翌日清晨，韞寧一如往常去餛飩鋪上工，途徑一家藥鋪時，卻見門口圍滿了人，喧嚷的哭罵聲遠遠傳來。book18.org
「喪盡天良啊！昨日我給我兒買的救命藥，回去打開一看，竟成了碎石子，定是你們這群黑心的騙子換了我的藥！是你們害死我兒！還我兒命來！」book18.org
這聲音頗為耳熟，韞寧不由得笑了下。book18.org
死的真快！book18.org
她停下腳步，冷眼旁觀。只見幾個身著縞素的人堵在藥鋪門口，為首的老者捶胸頓足，悲憤不已。book18.org
藥鋪掌柜滿不在乎，譏諷笑道：「呵！上我這兒擺你老太爺的譜呢？還當自己是腰纏萬貫的大地主呢？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換了藥，想來訛詐我？」book18.org
「你！你你！」老者氣得漲紅了臉，險些昏厥。book18.org
不等他駁斥，彪悍的打手從店裡衝出來，不由分說地對著幾人拳打腳踢，絲毫沒因對方年邁而手下留情。book18.org
頃刻間，幾人已是鼻青臉腫，哀聲求饒。老者更是被打得骨頭斷裂，疼得齜牙咧嘴，恐怕不久也要歸西了。圍觀之人面露不忍，卻無人敢上前阻攔。book18.org
碎石子灑落一地，被人群踢到韞寧腳下。book18.org
那是她昨夜親手包進去的。book18.org
富貴之人一旦失了往日風光，貧無立錐之地，即刻淪為任人踐踏欺凌的低賤螻蟻。不過在這世道下，生來貧賤者又何嘗不是如此境況？book18.org
韞寧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繼續走向餛飩鋪子，仿佛只是看了一場事不關己的街頭鬧劇，可她的心裡卻更為急迫地想要湊齊醫治陸月溪的三味藥材。book18.org
無論賣餛飩還是做別的活計，終究是在泥沼里掙扎，想要攀越向上，飛黃騰達，僅靠埋頭苦幹是絕無可能的。book18.org
相較到手的前兩味藥材，這第三味藥材更為珍稀，是異域來的藥材，已被回春堂壟斷，僅供達官顯貴。面對守衛森嚴的權貴，偷盜的法子斷然行不通，只能從賣藥的回春堂下手。book18.org
韞寧遷思回慮。book18.org
她最為擅長的威逼恐嚇也行不通，這招只對地痞流氓管用，他們無權無勢，本就仗著耍無賴作威作福，只要比他們的行徑還霸道，比他們的手段還惡劣，他們便夾起尾巴做人，不敢放肆了。可回春堂是長安第一醫館，名聲顯赫，人多勢眾，以她現在的能力去硬碰硬，無疑是以卵擊石，自投羅網。book18.org
想到這裡，韞寧不免心緒翻湧，舊事重現。book18.org
距離當年那場衝突已過去兩年之久，這兩年在長安她也並未被其打手糾纏，或許時過境遷，對方早已淡忘。book18.org
躊躇再三，她決定親自去回春堂探探風聲。book18.org
回春堂仍是人如潮湧，絡繹不絕。book18.org
韞寧混在人群中，扮作前來看病的患者。她的臉頰貼著麻子，嘴歪眼斜，整個人縮著肩膀，顯得畏縮不起眼。若是能習得秦有容那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此番盜藥想必會容易很多，但是現在還未到挑明秦有容真面目的時機。book18.org
韞寧借著低頭掩飾，目光飛快地掃視四周，探察情況。book18.org
大夫和抓藥的夥計們忙得不可開交，無暇留意她這個看似尋常的病患。然而，那些在堂內來回巡視的打手卻眼神銳利，氣勢洶洶地審視每一個人。book18.org
突然，她與一名眼熟打手的視線撞個正著，她保持冷靜，不動聲色。book18.org
那打手先是例行公事般地掃過，隨即眉頭一擰，似乎察覺到什麼異常，腳步倏地頓住。book18.org
韞寧自然從容地轉身離開，在踏過門檻的那一瞬，她的步子猛地加快。book18.org
「追！是那個小娘們！竟然還敢來！」憤怒的咆哮從後面傳來。book18.org
男人真是小肚雞腸！竟能記仇至此！book18.org
韞寧一邊腹誹，一邊和在外面接應的哥哥兵分兩路逃跑。book18.org
然而忙於脫身的兄妹倆並未察覺，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位青衫書生的目光正追隨兩人，他的眼中掠過幾分驚疑與難以確定的熟悉感，仿佛觸動塵封的記憶。book18.org
他佇立原地，若有所思地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眉頭不禁蹙起，步子不知不覺地追去了。book18.org
不能連累杜春娘以及她的餛飩鋪子，韞寧朝偏僻的路跑去，她時不時地回頭看去，冷不防撞上一人。book18.org
對方也來不及反應，被她撞得一個趔趄，跌倒在地。book18.org
韞寧定睛一看，是個身著青衫的男子，瞧他模樣竟有幾分眼熟，仿佛在哪裡見過。book18.org
「你……」book18.org
話未出口，韞寧見打手追過來，一把捂住他的嘴，「別出聲！」book18.org
她臨危不亂，銳利的眼眸掃視四周，果斷地拉起他躲到不遠處的馬廄里。book18.org
臭氣熏天的糞便氣味令人作嘔，男人面露難色，不等他掩鼻，胸口挨上生猛一腳，整個人被她踹進稻草堆里，緊跟著她也藏進去，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半點疼痛叫喊也發不出來。book18.org
不過他既不惱也不掙扎，忍痛屏息一動不動。book18.org
「人呢！我明明看到往這邊跑了！」book18.org
「應該是跑遠了！」book18.org
「追！」book18.org
稻草縫隙里的一雙眼睛緊追打手們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見。book18.org
韞寧鬆了口氣，身旁的人已是面色漲紅，大汗淋漓，她立刻放開手，將他拖出來。book18.org
險些窒息的男人大口地呼吸起來。book18.org
「現在……現在安全了嗎？」book18.org
韞寧沒有回答，望了望打手們消失的方向，繼而警惕地看向他，「你是何人？我們在哪裡見過嗎？」book18.org
男人捂著胸口艱難起身，維持謙謙有禮的姿態道：「在瑕州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姑娘還不是現在的樣子。」book18.org
一枚銅錢掉入韞寧的腦海里，豁然開朗。book18.org
原來是他。book18.org
她還扮作啞巴時，遇到的不信鬼神的落魄書生。book18.org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他衣衫破舊，鬱郁不得志，骨子裡卻透著自命不凡。可如今，衣衫清整，溫良謙和，再無當年影子。book18.org
「姑娘身手了得，勇猛果敢，在下佩服。」他欽敬地拱手一揖。book18.org
哥哥從打手們消失的方向跑來，「甩開他們了，可有哪裡受傷？」book18.org
韞寧搖搖頭。book18.org
眼前的面孔似曾相識，哥哥狐疑問：「他是？」book18.org
男人見他行動自如，舉步生風，當即心領神會，「在瑕州見過。」book18.org
哥哥的記憶也隨之被喚醒，想起當年裝瞎行乞的過往，神色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簡單解釋道：「迫於生計的無奈之舉。」book18.org
「理解。」男人沒有追問，「想不到山水有相逢，竟能在長安再遇二位，真是緣分。不知二位如何稱呼？」book18.org
哥哥欲要開口，韞寧搶先道：「我們姓趙。」book18.org
哥哥轉頭看向她，目光詫異，轉瞬即逝恢復平靜。book18.org
妹妹既然這樣說，自然是有她的用意。book18.org
哥哥頷首附和。book18.org
男人謙恭一揖，「在下程道荀，見過趙姑娘，趙公子。」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