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玉 (18-36)作者:紀海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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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虛偽book18.org

他只得轉移注意,目光落向遠處的屍身上。book18.org

「公主……」book18.org

身為諫臣,他本能地將字句頂得硬直,可如今顧慮繁多,只得將語氣碾作艱澀的溫和,「私刑雖一時痛快,但易樹敵,恐遭物議,禮法難容。」book18.org

蕭韞寧不以為意地一笑:「不然呢?」book18.org

謝雪諫深吸一口冷氣,艱難地滾動喉結:「不如以理服人,方為……」book18.org

一聲冷笑截停他的話。book18.org

「以理服人?」蕭韞寧斂容凝肅道,「黎國國力強盛,兵精將勇,儘是精銳之師,大晉因先帝的幾場敗仗而兵力積弱,實力遠不及黎國,難道大晉向黎國講道理,黎國便不再攻打大晉,投降示好?」book18.org

謝雪諫沉默了。book18.org

蕭韞寧語調冷厲:「當年黎國來犯,先帝束手無策,若非我皇兄苦戰頑抗,換來一紙休兵十年的契約,你此刻焉能立於此處,與本宮『講道理』?」book18.org

她仍記得,那時先帝為保江山,竟要送她去和親!book18.org

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波瀾。book18.org

她的眸底掠過慍色,但很快,漣漪散盡,復歸一片冷冰冰的平靜。book18.org

「謝大人博學多識,應聽過一句話——克城以武,戡亂以仁。」book18.org

「現在,還不是講道理的時候。」book18.org

攻城掠地需用武力,到戡亂治平之時,方可施行仁政。book18.org

這句話不止用於國事,也是她追逐權力的根基。book18.org

她是個女人。book18.org

她喜歡上天賦予的、得天獨厚的身份。女人擁有孕育生命的能力,本該是生命的主宰,牢牢掌握著生殺予奪,偏這世道荒唐,反將神衹鎖進繡樓當玩物。book18.org

當她一步一步地奪回權柄時,總有無形的力量阻礙她,那是一雙雙拿著枷鎖的手,試圖把她禁錮,拽回為她布置好的牢籠里。book18.org

她唯有用殺戮、酷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方能博得出路,反敗為勝。book18.org

顯然,她成功了。book18.org

不過對於她而言,還遠遠不夠。book18.org

那具冰冷扭曲的屍身不知在何時不見了,宮道空蕩蕩的,恍惚間,謝雪諫似乎又看到了那具屍身,只是不再是章鞏的模樣,而是……他自己。book18.org

一股奇異的顫慄蔓延開來,不是憤怒,也並非恐懼,那是一種認知被顛覆的混亂感。book18.org

荒淫無道,殘忍暴戾,視人命如草芥……這些亡國暴君才擁有的特性,正一點點在她的身上瓦解。book18.org

明明,她仍擁有這些惡劣的特性,可他的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湧出無數理由為她辯白,正如朝堂之上的、他自以為違心的「謊言」。book18.org

她沒有過錯。book18.org

這個念頭深深地烙進他的靈魂深處,難以抹去,分不清真假。book18.org

「明香,謝小公子服藥情況如何?」book18.org

恍惚之際,那熟悉的語調將他拽回現實。book18.org

明香回:「還算適應。」book18.org

謝雪諫心尖揪痛,他還只是個孩子!book18.org

「公主……」他脫口而出喚了聲,雙唇翕動。book18.org

傘面微晃,蕭韞寧滿意輕笑,視若無睹,「既如此,今夜便傳謝小公子侍奉,免得讓謝大人誤會是本宮冷落了令弟。」book18.org

謝雪諫幾乎要跪下,可他還為她撐著傘,只得壓彎了脊骨,「一切都是臣的錯,請公主饒恕舍弟,舍弟年幼無辜……」book18.org

「若換作別的男人,」蕭韞寧閒適地打斷他的話,「你當如何?」book18.org

謝雪諫怔住了。book18.org

別的男人……book18.org

當他無意識地重複這四個字時,一種莫名的酸澀滋味在心底翻湧。book18.org

他不由得眉頭緊鎖,神色複雜。book18.org

「你是心疼幼弟,還是……」蕭韞寧似笑非笑地欺近他,「見不得他侍奉我?」book18.org

最後幾個字壓得極輕,似貼在他耳畔呢喃絮語。book18.org

酥麻感直竄脊背,謝雪諫頓覺喉間一緊,心跳砰砰亂跳,甚至絲毫沒有發覺握傘的手肘向內靠攏了,頭頂的雨悄然斷了。book18.org

蕭韞寧又道:「謝大人是君子,應是不會說謊。」book18.org

他的確不會說謊。book18.org

明明是毋庸置疑的選擇,偏偏說不出口。book18.org

可他也是會說謊的,在朝堂上為她辯解,口若懸河,應對如流。book18.org

他知她弦外之音,那分明是要他以身代之,她要親眼看到他的墮落,親耳聽到他骨頭斷裂的聲響,見證他那搖搖欲墜的、可憐又可笑的堅守徹底崩塌。book18.org

他再度沉默了。book18.org

什麼東西往心底里鑽,尋不見來處,也擋不住去路,只能任其肆虐,與他的筋骨血肉、與他二十餘年來信奉的一切展開廝殺。book18.org

一枚玉佩悄無聲息地移到眼前,他的腰間頓覺空落。book18.org

那是視為君子的象徵,更是他貼身之物,如今正懸在她的指尖,隨著風雨飄搖。book18.org

「謝雪諫。」蕭韞寧諷刺冷笑,「你不覺得你很虛偽嗎?」book18.org

他心頭震顫,一種混雜著駭異的羞恥猛地侵襲。book18.org

對於她的近身取物,他竟毫無察覺,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他的身體竟一點也不抗拒她的親近。book18.org

傘下的空間再度變得狹窄,空氣愈發稀薄。book18.org

蕭韞寧愜意地把玩著他的珍重之物,可她看都沒看一眼,仍高高在上地睨著他。book18.org

「今夜。」她的指腹摩挲著溫潤細膩的表面,徐徐打轉,「傳謝小公子侍奉。」book18.org

明香利落應聲:「是。」book18.org

「公主……」謝雪諫下意識地挽留,聲音被雨幕吞噬。book18.org

輦簾隔開了雨,也隔絕了一切聲音,哪怕跪地求饒也無濟於事。book18.org

侍衛抬著步輦徑直離去,沒有轉圜餘地。大雨如注,無情地鞭撻著他的脊骨,濕寒侵體。book18.org

雨,似乎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從初見她那日,便不曾停歇。book18.org

他永遠也走不出這場雨。book18.org

第十九章 仇恨book18.org

啪嗒……啪嗒……book18.org

檐角黏連的雨珠沉沉墜落,沒入泥濘里,餘留空洞悶響,一下又一下,似垂死掙扎的心跳。book18.org

謝雪諫忽覺手背一涼,低頭看去,是打濕的黃紙錢,卷著邊,吸附在皮膚上。book18.org

一陣冷風吹過,那紙錢打著旋兒地被帶走,沾著灰燼,飄向幽暗深處,那是一間低矮破敗的茅草屋。book18.org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這裡的,渾渾噩噩,腳步沉重,仿佛拖著鐐銬。book18.org

「吱呀」一聲,殘破的門被風頂開,一口棺材赫然闖入眼中。book18.org

一個約莫十二叄歲的少年正靠著棺木枯坐,瘦骨嶙峋,面色蒼白,他的眼眶紅腫,雙眸空洞,顯然哭過許多次,熬乾了眼淚,不知麻木地望向哪裡。book18.org

謝雪諫感到心酸,愧疚與懊悔湧上心頭。當初若不是他招惹了公主,那個無辜的侍衛便不會死在他劍下,更不會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棺材裡。book18.org

這念頭仿佛浸透鹽水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他尚未癒合的舊患上——是他的脊骨,是他的良知,更是他日夜難安的靈魂。book18.org

窒息般的疼痛侵襲而來,謝雪諫只得攥緊拳頭忍耐。book18.org

少年木然地掃過去,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衣著雖然樸素,但氣度不凡,非富即貴。book18.org

死水般的眼眸掠過一絲微瀾,他聲音嘶啞:「你是?」book18.org

謝雪諫心虛地避開那目光。book18.org

靈堂十分簡陋,只有一口棺木,一個牌位,以及擺放在供桌上的窩頭果子,不過牌位十分乾淨,棺材也是上好的木料,半點塵埃也沒有,顯然是反覆擦拭過的。book18.org

謝雪諫垂下眼眸,對著棺木,沉重地跪拜。book18.org

少年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波瀾,他與哥哥相依為命,沒有親朋好友,怎麼會有人祭拜?還是他素未謀面的貴人。book18.org

難不成是哥哥在宮裡結識的好友?book18.org

少年連忙起身,深深鞠躬還禮,隨即帶著幾分驚喜的探究問道:「你是我哥哥的朋友?」book18.org

靈堂死寂。book18.org

謝雪諫滯澀起身,沒有作答。他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雙手捧過去,「對不起……你哥哥的事皆因我而起。喪儀諸事,我必盡心操持,令其入土……」book18.org

「是你!」少年的怒火猛地躥起。book18.org

竟然是害死哥哥的人!他怎麼敢……怎麼敢來祭拜!book18.org

瘦弱的身軀頓時爆發出驚人力量,一拳狠狠地砸在謝雪諫的臉上。book18.org

「嘭」的一聲悶響,銀子嘩啦啦地滾落一地。book18.org

謝雪諫倒地,血絲從嘴角滲出,臉頰也腫了起來。book18.org

對於他的憤怒,他早有預料,只得閉上眼睛,吞下罪孽的血腥。book18.org

見他沒有還手閃躲的意圖,少年沒再打下去,一把抓起他的衣襟,撕心裂肺地怒吼:「是你!是你親手殺了他!你的身上沾著我哥哥的血!現在裝什麼好人!你知道……你知道我是在哪裡找到我哥哥的嗎!book18.org

少年胸膛劇烈起伏,早已淚流滿面。book18.org

「亂葬崗!是亂葬崗……被那堆腐爛發臭的屍體壓著!」他死死地攥著謝雪諫的衣襟,發泄著幾日來壓抑的、無處宣洩的痛苦與恨意。book18.org

如果不是他傾盡所有銀錢買通了一個宮中內侍,他根本找不到哥哥的屍首。book18.org

「他死的前一天,給了我剛發的餉錢,還給我買了我最愛吃的炊餅……說下次休沐,帶我去吃更好吃的……」book18.org

少年雙手顫抖,泣不成聲。book18.org

謝雪諫的視線也模糊了,眼前少年痛哭的模樣,經與一張熟悉的、稚嫩的臉龐重迭在一起。book18.org

那是他的幼弟。book18.org

他們年齡相仿,境遇也一樣,都是慘遭他連累,承受這無妄之災的可憐人。book18.org

他那被囚禁在金絲籠里的幼弟,此刻是否也如這般跪地嗚咽……book18.org

「對不起……」他無力地吐出叄個字。book18.org

少年更為憤怒了。book18.org

那個內侍告訴了他全部真相。book18.org

哥哥的死,只因長公主的一句話!book18.org

一句話啊!book18.org

「偽君子!長公主的走狗!有你卑鄙無恥的官和那樣殘暴不仁的公主,世道怎麼會好起來!」他咬牙切齒地咒罵著。book18.org

謝雪諫感到臉頰火辣辣的疼,他的確不配做君子,可這世道崎嶇並非因為公主,反而,公主是想讓世道好起來。如果她沒有雷霆手段,如何在滿是男人的朝堂上立足?濫殺無辜或許是偏激了些,大概和她入宮前的經歷有關。book18.org

「公主她……是有苦衷的。」一句辯解竟不由自主地滑出來。book18.org

話音落下,謝雪諫如遭雷擊。book18.org

他竟然在為她開脫!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在心頭炸開,伴隨著自我厭惡的唾棄。book18.org

「苦衷?」少年怒極反笑,說不出一句話。book18.org

謝雪諫垂下頭,他多想此刻被他打死,將這虛偽的、曾是他最憎惡模樣的軀殼徹底摧毀。book18.org

但他不能死,他的命早已不屬於自己,公主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敢奪取他性命的人。book18.org

他艱澀地勸道:「人死不能復生,我想你哥哥在天之靈,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從今往後,我會負責你的衣食住行,護你周全,待你安頓妥帖,要殺要剮……悉聽尊便。」book18.org

少年恨不得立刻把他打死,不過這樣太便宜他了!而且,要想祭奠哥哥的亡魂,一個人的血還不夠。book18.org

他親手要為哥哥報仇!book18.org

親手殺掉真正的兇手,那位高高在上的長公主!book18.org

復仇的藤蔓在他的心底瘋長。book18.org

「我不需要你的假慈悲!」他指向門外,五官因恨意而扭曲,「滾出去!」book18.org

謝雪諫雙唇翕動,想說些安慰的話,又覺得虛偽,明明,他是發自肺腑地想要關心他。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想要解下貼身玉佩作為信物,指尖一觸,令他恥辱的畫面閃過腦海。book18.org

那玉佩,早已成了她的掌中玩物。book18.org

正如他的靈魂。book18.org

他只得拔下發間的玉簪,「倘若你有難處,便來謝家找我。」book18.org

這如果算是一種贖罪,他希望少年平安健康的活著,他的幼弟也能少受些苦楚。book18.org

少年不肯收,他便輕輕放在他的身側。book18.org

「滾!」又是一聲怒吼。book18.org

謝雪諫不再停留,深深地望了眼棺木,踉蹌離去。book18.org

玉簪純潔無暇,可在少年眼裡卻污穢至極——那是仇人的信物,沾滿哥哥的鮮血!book18.org

他的恨意與怒火燒得熾烈,他猛地伸手抓去,掌心觸及微涼溫潤的剎那,高抬的手臂突然停住了。book18.org

買通內侍已散盡所有家財,操持哥哥喪事的銀錢還是他跪遍大街小巷,磕頭作揖,忍著白眼與鄙夷借來的。book18.org

屈辱的火焰與現實的冰冷撞到一起,割裂了他的心。book18.org

若想報仇,他需要錢。book18.org

地上散落的錢,手裡的玉簪……這都是他的養料。book18.org

為了保住火種,他不得不在被冰冷吞噬之前,掐滅火焰。book18.org

他攥緊拳頭,將玉簪嵌入掌心,硬生生地壓下手臂,眼中滿是赤紅的恨意。book18.org

第二十章 梨肉book18.org

比起卑微順從,蕭韞寧更喜歡從獵物的眼裡看到憤怒與恐懼。book18.org

尤其是腦袋一熱、不計後果的激憤,弱點軟肋暴露無遺。book18.org

「我不會從了你的!除非我死!」book18.org

被侍衛死死按在地上的孩童掙脫不開,只得扯著嗓子大喊大叫,稚嫩的聲音因憤怒與恐懼而變了調,一把脫手的匕首靜靜地躺在他身側,似在無聲昭示著他的落敗。book18.org

蕭韞寧斜倚軟榻,輕搖團扇,如風過耳。book18.org

不愧是謝雪諫的親弟弟,性子當真是如出一轍,只是少了些謝雪諫的沉靜與端肅,看起來像一個無理取鬧的頑童在討要玩具。book18.org

他雖已過十叄歲,但言行舉止與七八歲幼童無異,稚氣未脫,眉宇間儘是嬌生慣養的天真與任性,顯然是被謝家捧在掌心裡寵大的,不過……book18.org

蕭韞寧眼皮輕抬,慵懶的目光掃了過去,似笑非笑。book18.org

論皮相,他倒是比他那端方持重的兄長更為出挑,膚白如玉,矜貴俊俏。尤其那雙標緻的丹鳳眼,極為漂亮。現在年紀尚輕,風情尚未完全展露,假以時日,青澀褪去,必定是個勾人的狐狸。book18.org

很適合養在手心裡逗玩。book18.org

蕭韞寧起身踱步,無聲無息,可在孩童耳中,那衣裾曳地的悉索聲響十分清晰,似毒蛇悄然逼近。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壓制背脊的力量更沉了。book18.org

她的目光沒有掠過去,而是落在他身側的匕首上,信手拈起。book18.org

孩童陡然一緊,心突突地亂跳,眼中不知不覺湧起的驚懼,快要覆蓋原本的倔強。book18.org

她要殺了自己嗎?book18.org

他以為他是不怕死的,謝家的家風也不允許他貪生怕死,可真到了命懸一線之際,他還是怕了。book18.org

然而,蕭韞寧什麼都沒對他做。book18.org

她只是隨意地拎著刀柄信步而行,任由寒光悠晃。在他茫無定見時,刀尖倏地刺穿果盤裡的一塊梨子,汁水順著刀刃滲了出來。book18.org

孩童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book18.org

他不是饞那塊雪白飽滿的梨肉,而是面對未知的恐懼。book18.org

她越是雲淡風輕,他越是惶恐不安。book18.org

蕭韞寧悠然回身,閒步向他靠近。book18.org

陰影漸漸巨大,密不透風地籠罩著他。book18.org

孩童被釘住了,動彈不得,無處可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塊懸垂在刀尖的梨子,悠悠蕩至鼻尖,一滴汁水滑落至唇邊,甜得發腥,黏住他的呼吸。book18.org

「嘗嘗,很好吃的。」輕柔的聲音,似從煉獄傳來的低語,「自己拿著。」 不知何時,壓在背脊上的力量消失了,可孩童仍感沉重,身體甚至更加僵硬。book18.org

他只得顫巍巍地探出手,不等指尖觸及,匕首毫無徵兆地脫手墜落。book18.org

「噹啷」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激得他一哆嗦,寒意從背脊竄起,遍布全身。book18.org

「瞧你,連刀都拿不住。」蕭韞寧幽幽嘆息,唇角卻勾起一個涼薄的弧度,「本宮在你這個年紀,都會殺人了。」book18.org

孩童臉色慘白,支撐著地面的手,止不住地發抖。book18.org

「你知道,本宮是怎麼殺人的嗎?那可有趣極了。」book18.org

宛若哄睡的語氣,可怎麼聽,都像是要將他拖進黃泉里。book18.org

「就用一把刀。」蕭韞寧拾起匕首,在掌心裡掂量,「與這把刀像極了。」book18.org

她的笑意未達眼底,藏著如刀刃般的銳利寒光。book18.org

那時,她還不是金枝玉葉,只是神棍手裡的一件活物。因偽裝成男兒身,性子冷厲,沒遭過欺辱。村東頭的光棍兄弟買回來的一個瘋女人,夜夜都能聽到她悽厲的哭喊聲,這在村子裡已是習以成俗。book18.org

她曾以為,她也是見慣不驚的,可心底里總感到莫名的壓抑,甚至是不安。即使在炎熱夏日,也冰冷徹骨。每當此時,她都會裹緊身上的破衣服,那是一件過世的男人的衣服,直到那一天。book18.org

她在割麥子的時候流血了,身上沒有傷口。book18.org

那個蓬頭垢面的瘋女人看到了,什麼都沒有說,默默地遞給她一套破舊卻又乾淨的衣服,以及一條幹凈的長布帶。book18.org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暖流在涌動。book18.org

從那一刻起,她看到了源頭,看到了長久以來的壓抑與不安的源頭。book18.org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瘋女人悽厲的哭喊再度響起,在亮著燭火的村子裡迴蕩。可與以往不同的是,哭喊聲戛然而止,再也沒有了動靜。book18.org

是死了吧……book18.org

可能是想開了……book18.org

村民們一笑置之。book18.org

她也笑了,血濺了她一身。book18.org

風吹著半敞的門,吱呀亂響,一道影子逃了出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夜裡。book18.org

昏暗的燭光里,男人猙獰的臉融進血泊里,目眥盡裂。book18.org

很快,另一個男人嗅到惡臭腥氣,匆匆趕來。book18.org

屋子裡黑漆漆的一片,他小心翼翼地邁進去,鞋底不知黏住什麼,似踩進腐壞的泥沼,步履滯重,正欲低頭查看時,後頸被重重錘擊。book18.org

「你猜,我是怎樣殺掉他的?」book18.org

蕭韞寧饒有興味地低語,被貫穿的梨肉探出一點森冷刀尖,隔空輕輕地划過孩童的臉,似在愜意作畫。那尖銳的寒意並未刺破皮膚,卻感到十分疼痛。book18.org

孩童早已被嚇得發不出聲,頭顱抖顫得像搖頭。book18.org

蕭韞寧笑出了聲。book18.org

她在幼時為了求生,和哥哥一起獵殺過山林野豬,習得剝皮剔骨,閹割去勢的技巧。book18.org

對於她而言,野豬和人,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待男人醒來,他被綁在柱子上。頭仍感昏沉,後頸劇痛無比,四肢還沒有恢復知覺,動彈不得。book18.org

他的眼前是一口架在火上的鍋,水花沸騰。book18.org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靜靜地躺在平日裡殺豬用的桌子上,那是他的兄弟,已經死了。book18.org

來不及悲傷,他定眼看去,半邊身子竟然是空的!book18.org

桌旁是一個眼熟的少年,正專心致志地給腿骨剔肉,淋漓的血肉被她一片一片地割下來,隨手丟進沸騰的鍋里。book18.org

見男人醒了,她夾起一塊熟透的肉來到他面前,那是一塊肥肉,雪白飽滿,她貼心地喂到他嘴邊。book18.org

嘗嘗,很好吃的。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男人鼓睛暴眼,緊閉嘴唇,臉色慘白得像死人,突然,他扭曲的表情僵住了,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試探鼻息,已經咽氣了。book18.org

是被活活嚇死的。book18.org

人每天都在進食屍體。book18.org

動物的屍體,植物的屍體。book18.org

怎麼到人的屍體,縱然燉得骨肉分離,鮮嫩入味,也吃不下了呢?book18.org

原來,他們心裡門兒清——那不是普通的肉,而是他們自己。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服藥book18.org

孩童再也承受不住,暈厥過去。book18.org

蕭韞寧頓覺索然,手裡的刀隨手一丟,漠然置之。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窗外。一個熟悉的身影跪在階前,任憑勁風吹打,衣袂翻飛,身形卻依舊巋然不動,挺拔孤直一如初見,只是神色添了幾分恍惚與疲憊。book18.org

「公主。」內侍端著一碗湯藥,面露難色,「謝小郎君的藥,還沒來得及服用……」book18.org

蕭韞寧仍望著窗外,唇角輕揚。book18.org

謝雪諫強忍著雙膝痛楚。book18.org

這場因他而起的鬧劇該收場了,若再繼續,不知還會連累多少無辜人。book18.org

夜幕悄然降臨。book18.org

一個癱軟的熟悉身影被侍衛拖了出來,謝雪諫臉色驟變,掙扎欲起。book18.org

「還活著。」蕭韞寧淡淡道,隨意把玩著玉佩。book18.org

謝雪諫緊繃的身軀鬆了一瞬,但仍感到深重的憂懼與自責。當他的目光觸及她掌中那枚熟悉的玉佩時,內心還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下。book18.org

事情已經無法挽回,除了認命,他別無選擇。book18.org

他旋即重重叩首,額頭死死抵住冰冷地磚。維繫君子風骨的體面徹底崩裂,用來遮羞的最後一點尊嚴,在此刻,蕩然無存。book18.org

「一切都是臣的錯,臣罪該萬死!臣甘願領受任何責罰,請公主開恩,饒了臣弟,放他回去。」book18.org

「回去?」盤轉在指尖的玉佩倏地停住,蕭韞寧笑了,「還當他是謝家金尊玉貴的小公子嗎?」book18.org

「他入了金樊閣,便與謝家再無瓜葛。如今他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本宮的面首。生是本宮的人,死是本宮的鬼,本宮就是他的歸處。」book18.org

語調散漫,卻字字清晰,鏗鏘有力,將他唯一的希冀徹底粉碎。book18.org

無力感席捲全身,一抹苦笑在唇邊漾開。book18.org

這不是一場籌碼置換的交易,他的希冀,不過是囚徒的痴心妄想。book18.org

內侍穩穩地端著木盤立於她身側,木盤之上放著一碗湯藥,是給男人服用的避子湯藥,他清楚那象徵著什麼。book18.org

在她面前,他從小熟讀的聖經賢傳,他奉為圭臬的道德禮法,成了虛有其表的笑柄。他要研修的不再是文采德行,而是相貌、身段,以及……在枕席間取悅她的能力。book18.org

尊嚴被徹底碾碎,他已是無復孑遺,還有什麼是豁不出去的?book18.org

蕭韞寧默默睨著他的反應。他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灰暗的眼眸,翻湧著一種近乎死寂的決絕。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說,逕自奪過那碗湯藥,一飲而盡。book18.org

從此,再無回頭路。book18.org

苦澀燒灼著喉管,他原以為會是屈辱的滋味,沒想到,是意料之外的釋然。book18.org

一瞬間,他竟不知自己姓甚名誰。book18.org

他蹙緊眉頭,克制著紊亂的呼吸與心跳。book18.org

他想,她應該滿意了……book18.org

心聲仿佛暴露在空氣中,如鬼魅般的聲音在耳邊輕輕迴蕩,book18.org

「謝雪諫,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book18.org

仿若幻聽。book18.org

可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眸近在咫尺。book18.org

內心深處的隱秘之門被撬開,即將暴露出從未示人的狼狽一面,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侷促地退後半步,呼吸與心跳更加紊亂。book18.org

蕭韞寧沒再迫近。book18.org

「一個月。」她閒適道,「連續服用一個月方可見效。」book18.org

「本宮,靜候佳音。」book18.org

話音落下,謝雪諫的身軀被風吹得一晃,他垂下頭,看不清神情,仿佛全部力氣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苟延殘喘的軀殼。book18.org

一絲殘忍的愉悅感掠過蕭韞寧眼底,指尖無聲無息地盤轉著玉佩。book18.org

藥效其實七日便足以穩固,可對於他來說,時間越長,越是痛苦,在沉淪與清醒之間日復一日地掙扎。book18.org

她喜歡看他的掙扎,也想看看是否會迸發出意想不到的有趣火花?book18.org

不過玩歸玩,男人只是消遣的樂子,她還有重要的事要做。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過去book18.org

養兵之策進展順利,一切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然而朝堂上的勢力還需培養與鞏固。book18.org

她要的不僅僅是對抗皇帝,更要推翻腳下的這片千年土壤。book18.org

那些依附於她的臣子,心思各異,要麼是被她的雷霆手段震懾從而屈服,未必是實心實意地效忠於她;要麼是利益交換,為了權勢錢財投入她門下,但也可能因更大的利益倒戈;要麼是假意示好,投機上位,視她為踏板。book18.org

而最為關鍵是,他們皆為男子。book18.org

他們是這片土壤的根,是他們滋養了這片土壤,無論出於何種目的加入她的陣營,無論是真心效忠,還是假意示好,她都不能完全信任。book18.org

她需要的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真正打破桎梏的力量。book18.org

她的目光望向東宮的方向,那裡有一座她熟悉的殿閣——崇文館。book18.org

表面是太子學習之所,實則是招攬英傑,培植心腹的政治基地,前朝多少宰輔重臣,皆由此發跡。book18.org

如今太子之位空懸,崇文館也早已荒廢,蛛網塵封。book18.org

她要重啟這座殿閣,並徹底改造,成為一座只成就女官的青雲之處,這也是她多年前的願景。book18.org

一些記憶碎片在腦海里浮現,過往的人與事,匆匆消散。book18.org

她向來不信命,可有些事是早已註定的,無法改變。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個女人的身上。book18.org

柳劍鳶低下頭,避開那道探究的目光。book18.org

「回宮吧。」蕭韞寧語調平靜,聽不出波瀾。book18.org

謝雪諫感知到氣氛的微妙變化,可捉摸不透。book18.org

難道要如此渾渾噩噩地度過這一個月嗎?book18.org

「許是公主在民間長大,受了許多苦,手段狠了些。」book18.org

陳三娘的話迴蕩在耳邊,他似被奇絢的旋渦卷了進去,難以自拔。book18.org

濃霧似的夜沉沉垂落,萬籟俱寂時,一點昏黃的光暈染湖心,若隱若現。book18.org

「公主的過去確實是坎坷,從小流落民間,還當過乞丐討食,陛下也是如此。」陸雲甫夾了口小菜,緩緩道,「公主和陛下被先帝接回宮裡後,也不受先帝重視,甚至還曾傳出來身份造假的謠言。不過……」book18.org

他話鋒一頓,帶著幾分遲疑。book18.org

「不過什麼?」謝雪諫神色嚴肅。book18.org

陸雲甫謹慎地環視四周,亭外水波輕漾,月色清冷,除了水聲,再無其他聲響,更襯得這方水榭孤懸浮寄。book18.org

確認穩妥後,他才壓低聲音道:「不過這謠言並非憑空捏造。陛下與長公主的模樣……確實不像先帝,也不像文德皇后,後來滴血驗親,才勉強平息了風波。」book18.org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book18.org

時間久了,假的也成真。book18.org

謝雪諫不禁想起蕭韞寧曾對他說過的話,以及她眼中那絲罕見的、洞悉世事的悲憫,一時陷入沉思。book18.org

陸雲甫為他斟滿酒,沉沉嘆息。book18.org

在陸雲甫的印象里,謝雪諫向來不屑打聽宮闈秘事,可現在對長公主的過去甚是好奇,大概是被長公主脅迫,性子都變了。book18.org

不過,也是意料之中——但凡被長公主看上的男人,沒有誰能逃得過長公主的手掌心,再清正的君子也不例外。book18.org

陸雲甫幫不了什麼,只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ook18.org

「陛下和長公主是親兄妹,先帝在位時期,關係甚是融洽,那時大晉打不過黎國,先帝欲要送公主和親,還是皇子身份的陛下主動請命,率軍出征。」book18.org

此事謝雪諫有所耳聞,正是那一戰,大晉與黎國達成十年休戰之約。只是那時的他閉門苦讀,消息皆來自父親口中。book18.org

想到自己苦學得來的東西變成了笑柄,心底那份平靜而麻木的難過再度翻湧上來,只得借酒消愁。book18.org

或許……那些東西的確是錯的。book18.org

他的頭腦變得不清醒,心裡沉甸甸的。book18.org

陸雲甫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飲了杯酒繼續道:「那場仗一開始是贏的,可奈何大晉兵力薄弱,架不住黎國的車輪戰,陛下遭敵軍追殺,下落不明。是公主不顧禁令,冒險出宮,潛入戰場,將陛下尋回救下,陛下才得以重返沙場,與黎國打個平手,足見兄妹情深。只是……也因此傳出些不堪的流言……」book18.org

他撓撓頭,似在斟酌措辭。book18.org

謝雪諫蹙眉追問。book18.org

陸雲甫壓低聲音:「流言說……陛下與長公主同榻而眠,有違人倫。」book18.org

聞言,謝雪諫如芒刺背,仿佛回到那日早朝上。陛下的目光確實異樣,帶著難以言喻的……敵意?book18.org

他兀自搖搖頭,一定是自己喝多了,胡思亂想。book18.org

陸雲甫道:「不過你也看到了,陛下與長公主勢同水火,謠言自然不攻自破。長公主……野心昭然,她所求為何,世人皆知。」book18.org

「最是無情帝王家。」謝雪諫感慨一笑,帶著幾分醉意低喃,「或許……公主會是個明君。」book18.org

陸雲甫聞言一怔,神色訝異。book18.org

他那樣一個清正剛直的人,被公主當作玩物般對待,怎麼……反倒誇起她來了?book18.org

謝雪諫眼神飄忽,似覺失言,又不知如何轉圜,只得起身踱至亭邊。粼粼水光映著他惆悵的面容,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book18.org

陸雲甫只當他醉了,又道:「其實陛下與公主不和,還有一樁舊事。」book18.org

謝雪諫微微側首。book18.org

陸雲甫聲音壓得更低:「聽聞……是陛下毒殺了公主的心上人。」book18.org

謝雪諫心頭一顫,難以置信。book18.org

那般殘忍無情之人,也會有心上人?book18.org

「是……何人?」book18.org

「曾是廢太子蕭承楨的心腹重臣,隸屬東宮的太子賓客兼崇文館學士——程道荀。」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儲君book18.org

雨過天青,煙靄蒙蒙,清冽的草木芳香散逸於濕霧之中,沁入肺腑。桃林早已過了盛放的時節,餘留濕冥冥的繁茂綠葉,靜待結果。book18.org

一座青石墓碑靜靜佇立在桃林深處,碑面光潔如洗,不見半點苔痕與塵埃,顯然常有人精心拂拭。book18.org

鐫刻在上面的名字清晰地映入蕭韞寧眼中,她獨自凝望許久,面容沉靜,無悲無喜,獨自凝望許久,仿佛只是端詳一件尋常舊物,又像陷入幽深的回憶里。book18.org

「可有心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春風拂面般和煦,輕輕撥開了林間濕重的寂靜。book18.org

蕭韞寧沒有回首,只淡淡道:「為何這樣說?」book18.org

男人輕輕一笑,「他的忌日,你從未來過;他的生辰,也未見你身影。唯有你有心事時,才會想起此處,看看他。」book18.org

他的嗓音仍然溫醇,沒有半點嗔怪之意,只有言罷時,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喟然輕嘆。book18.org

風過林梢,靜默在兩人之間瀰漫,水珠從葉尖滾落,悄然墜下。book18.org

「叄哥。」book18.org

一聲久違的輕喚,恍若隔世。book18.org

圈圈漣漪漾開,猝不及防的怔忡與惘然掠過他眼眸。book18.org

算日子,已有半年未見她的身影了。book18.org

短暫的沉寂後,蕭韞寧終於轉過身,平靜道:「我是來看你的。」book18.org

蕭承楨立於幾步之外,一身樸素潔凈的白衣,芝蘭玉樹,溫文爾雅,舉手投足流露著與生俱來的貴氣,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再也尋不見當年身為儲君的意氣風發,洒脫率意。寬大的袖口挽至小臂,那隻曾執掌東宮印鑑,揮毫潑墨的手,此刻正握著一柄修剪花枝的木剪。book18.org

見她的目光落至手邊,蕭承楨的唇角牽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起初被她軟禁於此時,他還會窘迫地將這勞作的工具藏起,維持往日的高貴與尊嚴,可現在不同了,他從容地放下袖子,將木剪掛在一旁的樹枝上,動作如拂去衣塵般自然。book18.org

「新制的桃花茶,嘗嘗嗎?」他溫雅一笑,引她至一旁的青石桌,「不如宮裡的貢茶珍貴,但也別有一番風味。」book18.org

蕭韞寧依言落座。book18.org

石桌置於桃蔭之下,幾件普通的粗陶茶具,在蕭承楨手中卻變得優雅逸然。清亮的茶湯自壺口傾瀉而出,注入杯中,氤氳起帶著桃瓣清甜的水霧。book18.org

茶煙裊裊,兩人相對無言。book18.org

忽然,蕭承楨掩唇悶咳了幾聲,打破了這片沉寂,是當年箭瘡留下的舊患。book18.org

「太醫開的藥可還堅持喝著?」蕭韞寧隨口一問。book18.org

突如其來的關切,尋常如寒暄,卻還是讓他的心恍惚了。book18.org

「一直喝著。」他垂眸,指腹壓緊溫熱杯壁,語調聽上去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心疾難愈,無礙。」book18.org

兩次中箭皆因她起,一次是捨身護她,另一次……book18.org

是心疾,亦是……心疾。book18.org

蕭韞寧端至唇邊的茶盞,倏地懸停。book18.org

叄年過去了,想來,他心中的恨只增未減。如果不是被她陷害,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人本該是他,然而他向來克制,正如從前,總將最溫柔的一面呈現給她。book18.org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book18.org

是她當年送他的字,那揮灑自如的行書筆意,正是昔日他執著她的手,一筆一划教出來的。book18.org

蕭韞寧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無波:「時間會讓很多事情淡忘。」book18.org

蕭承楨唇角牽起一絲苦笑,旋即隱去。book18.org

時間長河的確會衝散許多事情,可有些記憶,刻骨銘心,無法湮滅。book18.org

先帝駕崩前夕,身為儲君的他聽信了她的謊言,誤以為先帝要殺他,遂起兵造反,卻被她和蕭玦聯手鎮壓。程道荀將一切罪行攬在自己身上,被蕭玦賜死,而他僥倖留了一條命,貶為庶人,被她軟禁於此。book18.org

他曾以為,墮入深淵的那一夜,會是他永世難忘的烙印,可如今,血與火的細節早已模糊不清,真正揮之不去的記憶卻仍是那些愉快的、純粹的、與她息息相關的美好時光。book18.org

「桃花春色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妹妹喜歡這灼灼桃花,也是情理之中。」book18.org

「不是這個原因。」book18.org

「那是為何?」book18.org

「因為可以結清甜好吃的桃子。」book18.org

「那叄哥便為妹妹辟一處桃園,保你歲歲年年,吃個盡興。」book18.org

昔日的歡聲笑語如煙消散,唯餘一片死寂桃林,當年為她而建的桃園,如今成了囚禁他的牢籠。book18.org

他被她困在了桃林里。book18.org

他也的確……困在了桃林里。book18.org

石桌上,幾顆新桃靜靜陳放,紋絲未動,似無聲的嘲諷——能讓時間衝散的事,或許,本就微不足道。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桃林book18.org

蕭承楨端起茶杯,垂首啜飲,茶湯滑入喉間,卻只嘗到一片苦澀,「殿下此來,不止是來看望我這箇舊人吧,可還有話要說?」book18.org

蕭韞寧目光沉靜,淡聲道:「我要重啟崇文館。」book18.org

蕭承楨一恍惚,旋即扯出一個從容的笑,陌生的語氣似從未觸及,「那東宮……想必也要換一番天地了。」book18.org

那熟悉的字眼,曾是烙在他骨血里的印記,承載著他的滔天權勢與無上榮光,如今早已和凋謝的桃花一般,盡作塵煙,一場空罷了。book18.org

「或許吧。」蕭韞寧淡淡道,仿佛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book18.org

蕭玦早已遣散後宮,也服了藥,斷不會有子嗣威脅她的地位。至於那些皇室宗親,也都明里暗裡地一一除去,現在,只剩下軟禁在桃林里的他。book18.org

東宮,早已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除非日後,成為延續她生命與傳承她精神的象徵。book18.org

倘若一個女人能夠衝破重重桎梏,執掌乾坤,那麼,這世間便沒有什麼是她不能改變的。book18.org

「殿下會成功的。」book18.org

蕭承楨為她續上熱茶,作為毫不相關的旁觀者,他倒是很期待未來的變化,看看這天地,究竟在她的掌心翻覆成何種模樣?book18.org

當然,他也聽懂了她的警示book18.org

他曾是名正言順的儲君,那些蠢蠢欲動的、不安分的蟄伏勢力一旦尋得時機,必定拿他當傀儡,聚攏人心,起兵造反。book18.org

他的確恨過她。book18.org

恨她的欺騙,恨她的利用,恨她的無情,更恨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助蕭玦登上皇位。book18.org

明明他比蕭玦更有資格做皇帝,也更適合……保護她。book18.org

可後來,那恨意淡了。book18.org

她要的,從不是他人庇護,無論登上皇位的那個人是誰,都只是她成就野心的墊腳石罷了。book18.org

他只恨他自己。book18.org

明明清醒地看透這一切,卻還是無可救藥地陷了進去。book18.org

哪怕什麼都不做,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只要能夠靜靜地陪著她,他便心滿意足了。正如當初她心情煩悶時,獨自坐在桃樹下吹風。他怕她著涼,也擔憂她安全,為她披上衣衫,默默守了她一夜,待天亮時,他的手臂都被她枕得沒有知覺了,疼了好幾日,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難受。book18.org

現在……他唯一的慰藉便是盼著她來,哪怕只看她一眼。book18.org

他的不甘早已在日復一日地等待中消磨殆盡,即使要他死,他也不怨不悔。book18.org

「罪民幸得殿下憐憫,苟存於此,這一方桃林便是罪民的歸處,罪民甘願埋骨於此。」book18.org

他的語調沉靜,帶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枯寂與虔誠。book18.org

當年身為東宮之主的意氣風發,真的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一聲輕笑自她唇邊溢出。book18.org

眼前的他,與那些被她丟棄在寺廟裡,還要為她守身祈福的失寵面首無異。book18.org

只是他的身份更特殊些。book18.org

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book18.org

他所有的驕傲、他的榮光,以及那份流淌在他血脈里的「天命所歸」,皆被她親手碾碎,取而代之。她仿佛親眼目睹一件稀世珍寶被狠狠摔破,滿地碎片被塵埃覆蓋,光華盡褪,靜待腐朽。book18.org

那是一種掌控與摧毀的快感,是權力賦予她的資格。book18.org

縱然是罪惡的、自私的,殘酷至極的。book18.org

蕭承楨靜靜地望著她,那雙溫潤的眸子似有水光氤氳,映著疏落的桃枝碎影,無聲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疼惜。book18.org

愛是真的,利用也是。這是他被軟禁的前一夜,她曾對他說過的話,可他心知肚明,這也是謊言。book18.org

他應該恨的,可他卻難生恨。book18.org

他疼惜她一路走來的艱辛酸楚,明白她的不擇手段,甚至懂得她此刻心底那隱秘的、扭曲的滿足。book18.org

那無言的心疼早已逾越兄妹的界限。book18.org

或許,本就沒有血脈的枷鎖。book18.org

蕭韞寧飲盡杯中茶,起身離去。book18.org

「罪民恭送殿下。」蕭承楨鄭重叩拜,「願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book18.org

千歲的祝頌聽上去似萬歲,清晰、肅穆而又決絕地迴蕩在桃林里。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命運book18.org

夜已深沉,宮苑沉寂,唯有一方佛堂還昏沉的亮著,那是長明燈暈在窗欞上的光,在黑暗裡孑立。book18.org

門樞幽咽,風,不請自來地涌了進來,燭火掙扎著跳蕩,似他的心跳。光影錯亂間,晦澀的經文隨著檀香飄散,不知去向。book18.org

蕭韞寧踏了進來,散漫而又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朝上掃了一眼。book18.org

佛眼垂著,金身卻冰冷。看似普度眾生,實則高高在上地作壁上觀。book18.org

她不信命,更不信佛。book18.org

一聲嘲弄的輕笑從她唇邊綻開。book18.org

誦經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蕭玦沒有回首,仍跪拜著佛像,低沉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誦經後的沙啞:「他過得如何?」book18.org

那跪拜的背影看上去虔誠而又專注。book18.org

蕭韞寧的目光變得深沉,拜佛拜久了,真以為自己慈悲心腸了嗎?book18.org

同樣的血,澆灌著同樣扭曲的土壤,貪婪地汲取著罪惡的養分,怎會結出聖潔無垢的果實?book18.org

她曾忌恨過蕭承楨的好命,為何他生來便是養尊處優的皇太子,享盡榮華富貴,不用爭取便能輕而易舉地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擁有她夢寐以求的完美人生。而她卻只能從污泥沼澤里掙扎求生,吃盡苦頭。然而,翻湧著這蝕骨恨意的,又何止她一人?還有擁有相同命運的另一個自己。book18.org

「不用為了求生從野狗嘴裡搶食,也不用裝瘸扮慘只為博取一枚銅板的憐憫,更不必擔心沒討到銀錢而挨打……」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過得自然是逍遙!」book18.org

緊握佛珠的手,青筋突起。book18.org

被強行勾起痛苦記憶,蕭玦只得緊閉雙眼,壓抑著翻湧的心緒。book18.org

漫不經心的語氣,卻咄咄逼人,她還是習慣如此,猶如那晚她故意夢囈,喚出程道荀的名字來刺激他。book18.org

他一言不發,神色沉凝。book18.org

蕭韞寧冷笑了聲,她就是看不慣他這副假慈悲。book18.org

明明都是貪慾的種子,被人血滋養至今,她偏不叫他認妄為真,還要拽著他,拽向更黑暗的深淵。book18.org

「哥哥……不,是皇兄……」她一步一步靠近他,「你日日拜佛,求的究竟是什麼?」book18.org

指尖拂過他的背脊,那熟悉的、極具侵略性的觸感,猛地將他拽回某個潮濕到令人窒息的夜晚裡。尖銳如匕首的指尖,帶著強烈的占有欲,深深陷入他赤裸汗濕的背肌,劃出一道道灼熱而又刺痛的血痕。book18.org

一種隱秘的、禁忌的顫慄油然而生。book18.org

她仍愜意地、自言自語似的呢喃著:「是追思戰場上為你衝鋒陷陣而喪命的萬千亡魂?還是悼念在爾虞我詐中敗北的累累白骨?亦或是……祭奠當年被大火活活燒死的三百村民?」book18.org

蕭玦終是睜開了眼。book18.org

眉宇間仍凝著揮之不去的郁色,眼底翻湧著暗潮,雙唇翕動,欲言無聲,最終只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book18.org

「他們,都該死。」蕭韞寧冰冷的、斬釘截鐵的聲音落了下來,「也死得其所。」book18.org

誰能想到從死人肚子裡爬出來的棺材子,那個在寒冬臘月與野狗爭食、遭盡世人白眼的卑賤乞兒,竟與當今權勢滔天的長公主是同一人!九五之尊的皇帝亦是如此。book18.org

為了守住這個萬劫不復的秘密,他們害死了無數人,沖天的火光與那一張張猙獰的臉,烙印著他們屠村的暴虐罪行。後來為了踏上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之巔,又不知殺死了多少人,血流成河,白骨累累。book18.org

可……那又如何?book18.org

這是逆天改命的必然結果。book18.org

她不在意,他也是。只是這隨之而來的報應,他無法坦然面對,只能求神拜佛,求得一絲贖罪的心安,得以鎮壓那份報應,那份自己無法承受的、裹挾著禁忌慾念的報應。book18.org

燭火燃燒的噼啪輕響,短暫的死寂後,蕭韞寧的聲音再次響起。book18.org

「皇兄。」這一聲血脈相連的稱呼,語氣卻疏離得如同陌生人,「你我之間,何須再演這兄友妹恭卻暗中較勁的戲碼?我們還有什麼是不能坦誠相見的?」book18.org

坦誠相見四個字如同利刃狠狠地刺入心口。book18.org

是啊!還有什麼是不能坦誠相見的?book18.org

他與她的生命,從混沌之初便血肉相融,不分彼此,再到後來,在無數個相依為命的、被扭曲的依戀所驅使的夜晚裡,他與她的身體再一次的相融,那是更為徹底的袒露,更為深入的占有,以及更為緊密的交纏。book18.org

他熟悉她每一寸肌膚的溫度,她洞悉他每一次喘息背後的絕望與沉淪。book18.org

至親,卻又至疏。book18.org

她的語調平靜而堅決:「我們不妨光明正大地爭一爭,看看這萬里江山,最終,落到誰的手裡?」book18.org

從她準備重啟崇文館的那一刻,表面維持的和諧不復存在。book18.org

不是商議,不是請求,而是告知。book18.org

冰冷的佛像無動於衷。book18.org

蕭玦低首輕笑,似無奈,似決絕。book18.org

「好。」他只吐出一個字,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氣力。book18.org

從踏入宮門的那一刻,他便該清楚她與他會走到今日這一步,是血脈的牽引,是冥冥註定,又或是……報應。book18.org

門樞幽咽,冷風吹滅了幾支燭火。book18.org

佛堂早已沒了她的身影,獨留他一人跪拜。book18.org

燭淚落下,夜不成眠。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阿梨book18.org

當孩童再次被侍衛拖進昭明殿時,眼中頑抗的倔強早已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恐懼。book18.org

連哥哥都屈服了,他還有什麼能力抗爭?book18.org

冰涼的扇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挑起他的下頜,蕭韞寧俯視著他,唇角漾起一絲玩味笑意:「本宮倒忘了,你叫什麼?」book18.org

「謝……謝雲諍……」book18.org

孩童抖顫回答,這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姓氏與名諱,在此刻,卻像一縷即將飄散的雲煙。book18.org

「雲諍,雪諫。」蕭韞寧漫不經心地喚出,「真是好名字。」book18.org

清正、剛直,承載著家族榮光與父輩的期望,僅僅簡單的兩個字便可預見一段前程似錦的未來,可越是美好,她越是想破壞。摧毀美好的寄託,碾碎清高的驕傲,多令人快樂呀!book18.org

「你是本宮的人,從今往後,這個名字便與你無關了。」book18.org

「你要,忘記它。」book18.org

孩童猛地一顫,慢悠悠的聲音似毒蛇鑽進他的耳蝸里。book18.org

絕望而又恥辱的疼痛侵襲而來,可他卻無力抵抗,只能任由著那毒蛇往深處鑽,翻攪五臟六腑。book18.org

「該喚你什麼呢?」蕭韞寧悠哉呢喃,看上去似在深思熟慮,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一旁的果盤上。她隨手拈起一顆圓潤飽滿、色澤誘人的梨子,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輕飄飄地丟了出去。book18.org

那梨子骨碌碌地滾過地磚,停在他顫抖的指尖處。book18.org

「便叫阿梨吧!」book18.org

一個輕佻低賤的名字猛地砸進他的耳朵里,他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經淪落成一個口腹中的「食物」!他僵在原地,巨大的震驚和屈辱幾乎令他窒息。book18.org

蕭韞寧看著他瞬間煞白又漲紅的小臉,滿意地笑了。book18.org

「怎麼?賜你的名,連同這梨,都不合心意?」book18.org

輕淡的語調,卻掀起滔天巨浪。book18.org

是求生的本能,亦是對威壓的恐懼,迫使他來不及思考,便一把抓起手邊的梨子,發狠地、不顧一切地啃咬起來。book18.org

汁水混著梨肉碎渣,狼狽地糊了他滿嘴。book18.org

那模樣,不禁讓她想起他的哥哥,那位清高的臣子,像個卑賤的牲畜一樣爬到她腳邊,狼吞虎咽地吃掉那碗冷透的粥。book18.org

他,也是一樣的。book18.org

只是沒他哥哥那麼有韌性,禁不住折騰。book18.org

她開始好奇,倘若要他和他的哥哥一起服侍於她,會是怎樣的場面?兄友弟恭?亦或是……互相較勁?book18.org

再親的親情也會被利益割裂。book18.org

蕭韞寧變得面無表情,冷眼看著腳下的稚童吞梨。book18.org

那本該清甜的味道,在此刻卻甜得發腥,只叫他作嘔,噁心的感覺在胃裡翻湧,粘膩的汁水滴落衣襟,黏著指間,怎麼也分不開。book18.org

他艱難地吞下梨肉,吞下他的新名字。book18.org

屈辱的淚水積聚在眼眶裡,可他不敢落下,只得更用力地啃咬,將所有的情緒硬生生地咽進肚子裡。book18.org

過去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他只是金樊閣的一顆梨子,供她進食。book18.org

蕭韞寧的目光落在他白嫩的手指上。book18.org

為了服侍她,金樊閣的面首們須得保持雙手白皙,細膩無瑕。而這份光鮮,是用長年累月浸泡在帶有腐蝕性的特質藥湯里換來的。每浸泡一次,都無異是一場剝皮抽筋的酷刑,蝕骨的灼痛伴隨著鑽心的奇癢,直讓人生不如死。book18.org

他從小養尊處優,皮膚底子自是優越,不過,那也要浸泡藥湯,保持完美。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輕飄飄地兩個字,刺向他最隱秘的痛處,那侵蝕血肉的灼痛與難以忍受的奇癢,令他終生難忘。book18.org

可他只能搖頭,生怕泄露真實的反應而招致更可怕的後果。book18.org

蕭韞寧的唇角勾起愉悅滿足的弧度,book18.org

她俯身,冰涼的扇骨若有似無地划過他的肩頸手臂,激得他頭皮發麻,不寒而慄。book18.org

她緩聲問:「那你長身體的時候,疼嗎?」book18.org

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book18.org

阿梨驚懼而又茫然地抬頭,長身體怎麼會疼?他不理解她話里的意思。book18.org

那懵懂困惑的模樣,像一根細小的針,悄無聲息地刺進她的心裡。book18.org

她的眼眸變得冰冷,諱莫如深,阿梨嚇得瑟瑟發抖。book18.org

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長大成人,在這過程中,瘋長的骨骼像嫩芽頂破泥土,樹枝撕裂樹皮,硬生生地撐開小小的身軀。每長一寸,血肉筋骨便被拉扯著重塑一寸,怎麼會不疼呢?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生長book18.org

「你還小,會感受到的。」她道。book18.org

巨大的恐懼瞬間將他包裹,被藥湯浸泡已是痛不欲生,他不知道自己還會遭受怎樣可怖的折磨?book18.org

他仿佛從她眼中看到一絲報復的快意。book18.org

可明明,他什麼都沒有做……book18.org

那雙白皙完美的手,指節蜷縮,死死地摳緊地面。book18.org

多麼漂亮的一雙手!是榮華富貴滋養出來的,也是珍品的象徵。book18.org

手,無聲無息地記錄著人的一生,蕭韞寧仍記得記憶最初的那雙手,是一雙枯瘦蒼老的手,舀著米湯喂向她。book18.org

那時,她曾認為自己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從死人肚子裡降生的嬰孩,本該成為腐爛的肉塊,卻幸得命運眷顧,被一位阿婆發現。book18.org

阿婆用一勺勺米湯救活她,還有與她同命相連的親生哥哥。book18.org

她幼時的記憶皆與一座村落息息相關,那是一座晦暗的,被群山陰影籠罩著的村子,空氣充斥著牲畜糞便的腐臭氣味。滿是泥濘的路,如同猙獰的疤痕,七扭八拗,黏纏著腳底,讓人東踅西倒。book18.org

阿婆是外來人,起初不受村民待見,帶著兄妹倆躲在村子最邊緣、最偏僻的一間孤零零的茅草屋裡。阿婆沒有從事勞作,卻有銀錢換糧,引起村民好奇,有人偷偷窺探,竟發現一個藏著珠寶的匣子。自此,村民和阿婆熱絡起來,言語間也攀起交情。book18.org

他們打著什麼主意,阿婆心知肚明。book18.org

阿婆便以兇相示人,說話也是惡聲惡氣,那橫眉豎眼的模樣看得人怯懼,望而生畏。book18.org

從那以後,阿婆不再叫她丫頭,還要她時時刻刻扮做男人。book18.org

「你要把她當成你的弟弟,不要讓別的男人靠近她,一定要保護好她!」阿婆嚴厲地叮囑哥哥。book18.org

年幼的她不懂這是為什麼?只能茫然接受。book18.org

那身男人的衣服明明是寬大的,舒適的,穿在身上卻異常沉重,瘋長的骨骼與血肉似被禁錮,疼得她時常喘不過氣。book18.org

她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悄然滋生,堵在胸腔里,無法排解。book18.org

再後來,一個去其他村子幹活的村民,意外地帶回來一個駭人的消息:阿婆養著的雙生子,竟是天生不祥的棺材子!book18.org

消息如同瘟疫散開,村子裡人心惶惶,唯恐避之不及,連那茅屋周遭的空氣都不敢呼吸。book18.org

村民們想要驅趕這不祥的叄個人,被村長攔住了。book18.org

「婆婆一把年紀,娃娃又這麼小,要是攆出去了,不是活活逼死人家嗎?造孽啊!」book18.org

憐憫的言語,強壓下驅逐的聲浪,可他的目光卻透著貪婪的算計——阿婆年紀到底是大了,還有幾年活頭?藏在她身上的那點寶貝,遲早落入他的手裡。book18.org

一個念頭在她的心底炸開。book18.org

除了阿婆和哥哥,這世上沒有一個好人。book18.org

她開始好奇自己的生母,時常追問阿婆,可阿婆怎麼也不肯透露,直到她五歲那年,阿婆得了急病,在咽氣前,阿婆向她描繪出她生母的模樣。book18.org

一個平平無奇的異類,外形與村子裡的女人沒什麼區別,畢竟是生長在同一片土壤的野草,開不出花兒。不過與其他野草不同的是,她是歪斜的,長長的葉子從雜草叢裡探出頭來,偏要瞧瞧外邊的天地。可這是有代價的,她需要拚死汲取養分,方能穩住根腳,免遭風雨壓折。book18.org

當雜草叢裡的野草伏地守根時,她涉險入山狩獵採藥,換取銀錢,可滿載而歸的次數少得可憐,大多時候兩手空空,一無所獲。在那些守根的野草被割走時,她仍在外面遊蕩,做跑堂,當染工,跳大神,為了謀生,她干過偷雞摸狗的勾當,還和賊匪一起打家劫舍。book18.org

許是有過狩獵的歷練,她不怕殺人。她也深知,如果她不殺人,她就會被人殺掉,連皮帶骨,生吞活剝。book18.org

後來,那些被割走的野草又長了一茬時,她披著一身虎皮,提著一匣染血的珠寶回來了。book18.org

她是大著肚子回來的。book18.org

有了虎皮與珠寶,她便有了底氣,不願再過刀口舔血的日子。book18.org

當旁人探問孩子的父親是誰時,她都會抖出一身虎皮,風乾的血仍散發著濃重腥氣,嚇得旁人四散逃竄,閉口藏舌。book18.org

對於她而言,這是她的孩子,便足夠了。book18.org

不過,天違人願,在她即將臨盆的深夜裡,一頭猛虎破門而入,它是來找她報仇的。她與猛虎殊死搏鬥,熟絡而又炙熱的鮮血噴薄而出,浸透她的身體。最後,猛虎死了,她也倒在了血泊里。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相依book18.org

說到這裡時,阿婆沒了氣力,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嗚咽。book18.org

小小年紀的她被母親的成長曆程震撼住了,更讓她震撼的是為什麼阿婆知道母親那麼多事情?從小到大,看著她長大似的。book18.org

她焦急地問出來。book18.org

嗚咽聲停了,阿婆的喉嚨撕扯出最後一絲氣音:book18.org

「都是一樣的,出不去的……」book18.org

渾濁的眼睛流出一滴淚,永遠地閉上了。book18.org

那時,從鮮血里掙扎出來的一雙嬰兒,發出新生的啼哭。那撕裂黑夜的響亮勁頭,那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恰似那株野蠻生長、至死不肯俯伏的野草。book18.org

染血的珠寶已消耗大半,沒了阿婆的庇護,所剩無幾的珠寶成了村民們垂涎的肥肉,可他們卻畏首畏尾,不敢伸手搶奪。book18.org

那肥肉,沾了血氣與死氣,吞下去怕是會得病,一種不吉利的病。book18.org

蠢蠢欲動的猛獸在窗外日夜遊盪,兄妹倆困在屋中,進退維谷,只得持著刀,做好了大不了一死的準備。直到一日,村子裡來了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棍,救了兄妹倆,並堂而皇之地將珠寶收入囊中。book18.org

他捻著長須,拂塵一甩,故作高深道:「這點寶貝算什麼?你們可是大富大貴的命,我救了你們,將來可要好好報答我。」book18.org

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倒真像個知天命的道士。book18.org

只是,即使這話公之於眾,也沒有人相信。book18.org

從死人肚子裡爬出來的棺材子,釘死在這窮鄉僻壤,連活著都艱難,哪裡來的富貴?分明是命犯天煞,克盡六親。book18.org

「小心這兩個孽種剋死你!」村長徹底露出本來面目。book18.org

神棍一笑而過。book18.org

年幼的兄妹倆以為救星出現,對神棍感恩戴德,不曾想,卻是跌入深淵的開始。book18.org

每年總有數月,神棍帶他們離村進城。逼他們裝聾作啞,沿街乞討,若遇著綾羅綢緞的貴人,必要磕頭作揖,死纏爛打。萬一博得貴人的憐憫,被收去享福,豈不正應了他所說的「富貴命」?book18.org

神棍對自己的判定堅信不疑。book18.org

倘若兄妹倆不服從,神棍便拿起刀斧恐嚇他們,要讓他們成為真正的瘸子與瞎子。book18.org

討來的銀錢被神棍占為己有,一個銅板都沒分給他們,只喂給他們泔水般的殘羹冷飯,勉強充飢。然而大多時候,乞討的破碗里空空如也,一無所獲,毒打已是家常便飯。book18.org

板子落下的那一剎那,哥哥總將她死死護在身下,她只沾得些輕微擦傷,哥哥背上卻早已皮開肉綻,新痕覆著舊痂。book18.org

每當這時,她都會無比思念阿婆,無比思念那孕育了她,卻從未見過她的女人。book18.org

可悲的是,她不知她的名字,也不曉得阿婆的姓氏。連她自己,也只是一個無名的存在。book18.org

阿婆在的時候,哥哥叫吉祥,她叫平安。book18.org

阿婆走後,哥哥叫瘸子,她叫瞎子。book18.org

可她與他既不瘸,也不瞎;既不吉祥,也不平安。book18.org

兄妹倆也曾想過逃走,兜兜轉轉,卻總也掙不脫。book18.org

那時,年幼的她對阿婆說的「出不去」似有懵懂認知——村子外頭還是村子,山連著山,無邊無際。book18.org

心底悄然滋生的東西長大了,化成一股野蠻的力量,在她的身體里橫衝直撞,急不可耐地尋求出口突破,可怎麼也找不到,如同被死死裹纏住的、正瘋長的骨肉,只剩下撕扯的疼痛。book18.org

幸好,她不是孤身一人。book18.org

漆黑的夜裡,神棍鼾聲如雷,她靠著哥哥的胸膛,在冰冷的草蓆上入眠,至少在天亮前,這方寸之地尚能安心喘息。book18.org

緊緊相擁的體溫,暖烘烘地融入皮肉里,舒緩了她骨縫裡叫囂的疼痛,也撫慰了他遍體鱗傷的身體。那相依相連,一如在母胎幽水裡,最初的模樣。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殺意book18.org

受制於人的小小身軀日漸長大,殺意隨之積聚,在骨骼撐裂血肉的疼痛中翻湧,蓄勢待發。book18.org

在她九歲那年,寒冬比往年來的早,鵝毛大雪晝夜不息,仿佛要將世間的一切掩埋,將天地凍成白茫茫的冰窖。book18.org

刺骨的寒氣便是裹上厚重棉被也難以抵禦,更何況,她只有單薄的破衣。哥哥把身上同樣千瘡百孔的破襖裹在她身上,自己只著襤褸裡衣,皮膚暴露在如刀割般的寒風裡,凍得發紫。然而,比起寒冷更難熬的是飢餓,神棍閉門修行,兄妹倆已經兩日水米未進,村子裡的人要麼冷眼旁觀,要麼避而遠之,沒有一個人肯伸出援手,生怕沾上棺材子的晦氣。book18.org

哥哥拿起生鏽的鈍刀與野狗搏鬥,拚死從狗嘴裡搶來一碗凍得堅硬的粥,他用刀柄顫抖地敲碎了遞給她。book18.org

粥是餿的,縱然被冰封住了氣味,仍是難以下咽。明明已經兩日沒有進食,可她的胃裡卻翻江倒海,怎麼也壓不住,正如那骨頭瘋長的疼痛。book18.org

哥哥愧疚地垂下頭:「是我沒用,找不到食物……」book18.org

他凍得雙手快沒了知覺,甚至覺得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透著死亡氣息的絕望籠罩下來,視線掃過手臂上凍得發紫的皮膚,一個念頭油然而生。book18.org

或許,還能尋得食物……book18.org

「不……不行……」她立即抓住他將要舉刀的手。book18.org

雙生的感應竄過心頭,即使他什麼都不說,她也知道他的意圖。book18.org

她奪過他手裡的刀,當握住刀柄的那一剎那,她的身體倏地滯住了。book18.org

對啊!她手裡有刀,怕什麼?book18.org

哥哥感知到她的想法,皺起眉頭,「已經生了銹……」book18.org

「生鏽的才好。」她的目光沉下來,「磨鋒利了,比普通的刀還要厲害。」book18.org

他們曾反抗過,逃跑過,卻從未想過直截了當地解決掉痛苦的源頭。book18.org

因為,這是殺人。book18.org

可如果她不殺人,她就會被人殺掉,連皮帶骨,生吞活剝。book18.org

她仿佛在刀身上看到一個身影——是孕育她與他的女人,眼神冷冽而又決絕。book18.org

兄妹兩人心照不宣地看向對方,同樣的血,同樣的成長曆程,在目光交匯的剎那間,契合的共識已然達成。book18.org

她囫圇吞掉碗里餿掉的冰粥,連碗底最後一點冰碴也不放過。book18.org

磨刀是需要氣力的。book18.org

殺意在此刻沸騰到極點,衝撞著禁錮它的皮囊。book18.org

深夜,呼嘯的風雪撞得門窗震顫。book18.org

兩個瘦骨嶙峋的影子,攥著磨得鋒利的刀,借著昏沉的光,悄無聲息地逼近床榻上的輪廓。確認神棍熟睡後,她舉起刀,帶著孤注一擲的狠絕,猛地刺向神棍。不過,神棍到底是在江湖闖蕩過的人,耳朵敏銳一動,翻身躲了過去。book18.org

人大多是怕死的,尤其當刀子落到心尖上時,最為恐懼。怕撕裂身體的劇痛,怕墮入幽冥的虛無,更怕未知的折磨。book18.org

她也是怕的,可她寧願冒死一搏,也不願什麼都不做,任人宰割。book18.org

一番驚心動魄的纏鬥在黑暗裡翻滾,搏擊的悶沉持續不斷,不知是誰的身體撞向木桌,「嘩啦」聲響,簽筒里的簽子掉落一地,那些算命用的物什也都噼里啪啦地滾落下來,與此同時,金屬墜地的清脆響聲迴蕩在屋子裡。book18.org

最終,一切歸於沉寂,只剩下粗重的、似劫後餘生的喘氣。book18.org

神棍點亮油燈,咒罵了聲:「小崽子力氣真大啊!」book18.org

昏黃的光暈下,神棍鼻青臉腫,頸間出現一道血痕,手臂也在流血。book18.org

哥哥捂著胸口,倒在她臂彎上,嘴角淌著血,身體因劇痛顫抖著,而她在他的保護下,沒有受傷,只是臉上蹭了點灰。book18.org

一時間分不清誰勝誰敗。book18.org

第三十章 神棍book18.org

血從頸間滲出,輕輕碰一下便覺火辣辣的刺痛,神棍疼得齜牙咧嘴。幸得他拳腳功夫了得,只被刀子劃破皮肉,沒有傷及要害。book18.org

一道細銳寒光自地面迸射,刺入他眼中,那是掉落到地上的刀,也是險些要了他命的刀。book18.org

刀刃磨得鋒利,顯然蓄意為之。book18.org

他怒氣沖沖地抓起刀,非要教訓教訓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牲!book18.org

先從當哥哥的開始,他要他變成真正的瞎子。book18.org

他想,姜還是老的辣,縱然兩個小畜牲一身犟骨,也只是九歲孩童,擰不過他這身歷練多年的銅筋鐵骨,更何況,兩個小娃娃已經兩日沒有吃東西了,力量更是懸殊。book18.org

他是這樣想的,可真將刀尖抵近孩童的眼皮時,手卻猛地停住了。book18.org

這小畜牲竟然不躲!只是護著身後人的手臂收得更緊。book18.org

那兩雙相似的眼睛,燃燒著同樣決絕的熾烈火焰,沒有半點退縮與怯懼,反倒是神棍自己,被那火焰灼得發怵,一種奇異的忌憚蔓延開來,從背脊竄上頭皮。book18.org

這哪裡是尋常孩童該有的樣子?book18.org

怪不得明明是天生不祥的棺材子,卻擁有大富大貴的命格。book18.org

倘若真的刺瞎他的雙眼,必遭反噬,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神棍臉上的戾氣漸漸褪去,眼中涌動著算計與探究的暗潮。book18.org

那副醜惡嘴臉,似曾相識,像村長,像村民……在她還有珠寶傍身時,周遭的每一個陌生人皆是如此。book18.org

人心比虎狼兇殘,比蛇蠍惡毒,比鬼蜮陰險。要想在這羅剎橫行的世間劈開一條活路,方法只有一種,那便是比他們更殘暴,更毒辣,更卑劣,勝他們百倍千倍!book18.org

這一念頭如同瘋狂滋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鑽進她的內心深處,滲透骨髓,融入血肉,一發不可收拾。book18.org

繃緊的手背忽然覆上溫暖,是哥哥的手。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手,沉穩而有力,仿佛拉住她即將跌入黑暗深淵的靈魂。book18.org

無需對視,血脈相連的感應已洞悉無遺。book18.org

憤怒與仇恨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可眼下,處境發生了轉變,若繼續放任怒潮攪海翻天,最先被吞噬的是只會是自己。book18.org

他不想她受傷。book18.org

無聲的祈願,透過掌心緊貼的溫度,默默流淌。book18.org

冷靜與理智折返,她激盪的心緒得到平復。book18.org

神棍沒了殺氣,再繼續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白白犧牲性命,實在不是明智之舉。book18.org

只有活下去,才有翻身的希望。book18.org

「哥哥……」她目光急切地掃過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尤其是他的眼睛。book18.org

「沒事。」 他朝她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咬咬牙,在她的架扶下艱難起身。book18.org

屋內一片狼藉,神棍不知去向何處。book18.org

兄妹倆長時間沒有進食,再加上與神棍搏鬥,耗光了力氣,要想活下去,必須填飽肚子。神棍閉關修行,屋子裡肯定藏著能吃的東西,兩人正欲翻找時,一股濃郁誘人的肉香從外面飄來。book18.org

難道是餓昏頭產生的幻覺?book18.org

「咣當」一聲,兩盤菜摔到桌子上,一盤蔫黃的青菜潑出湯水,另一盤油亮的肥肉震得晃蕩。神棍站在桌旁,將提著的半桶米飯放下,受傷的手臂已紮好布帶,上面還洇著血。book18.org

兄妹倆已經很久沒吃過熱騰騰的飯菜了,更別說是葷腥,恨不得立刻衝過去大快朵頤。可這是神棍拿來的飯菜,誰也沒敢動,生怕是神棍設下的陷阱。book18.org

神棍看穿兩人的戒備,抓起一塊肥肉往嘴裡塞,油光順著嘴角流下,吃得香極了。book18.org

「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嗎?連死都不怕!怎麼現在畏畏縮縮了?那股子橫勁兒呢?若真想害你們,還用得著糟踐這上好的肥膘肉?」他冷哼了聲,語調帶著幾分自洽的得意和輕蔑,「如果不是我,你們早就被村子裡的豺狼虎豹吞得骨頭渣滓都不剩,不報恩就算了,還恩將仇報,真是兩個白眼狼!這次是我心善,大發慈悲發過你們,這份恩情你們日後可要還回來的!」book18.org

說罷,他又拿出金瘡藥放到桌子上,一臉嫌棄道:「可別死在我屋裡,影響我修行!」book18.org

看似是刀子嘴豆腐心,實則惦記著她與他的富貴命格。book18.org

她看得真切。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溫柔book18.org

神棍不知怎麼,背脊竄上涼意。book18.org

那雙死死盯著他的漆黑瞳仁,映出桀驁不馴的倔強。book18.org

哪裡像個柔弱女子?一身硬骨頭,滿是使不完的蠻勁兒。book18.org

神棍曾對她的身份產生過懷疑,現在徹底打消了。book18.org

「吃完給我收拾乾淨了,不然打得你們吐出來!」他丟下句狠話,轉身離開。book18.org

兄妹倆終是卸下戒備。book18.org

眼下,只有吃飽飯,攢足力氣,才能去抗爭。book18.org

她扶著哥哥向桌子挪去,腳下忽然踩到一截硬物,硌得生疼。她低頭看去,是神棍占卜用的竹籤。book18.org

她拾起來。book18.org

是……下下籤。book18.org

攥著竹籤的手不由得加重力道。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一聲清晰脆響傳來,那根象徵厄運的竹籤,竟被她硬生生地折斷在手中!book18.org

倘若神棍真有窺探天機、預測禍福的本事,怎會連她的女兒身都看不穿?book18.org

什麼富貴命格,什麼厄運簽文……不過是虛無縹緲,愚弄人心的把戲!book18.org

她只信自己。book18.org

飽餐過後,一種久違的、近乎眩暈的滿足感包裹她全身,今夜或許會做個好夢,哪怕當下處境仍然艱難。book18.org

一切安靜下來,連風都停了。book18.org

哥哥注意到她小臂上的淤青,眉頭緊蹙,「這裡是不是很疼?」book18.org

不過是指甲大小的淤青,不痛不癢,她渾然不覺。book18.org

哥哥極其輕柔地拉過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上藥,「還有哪裡碰到了?」book18.org

與神棍搏鬥時,他始終護著她,像堅實的牆。book18.org

她搖搖頭,視線不由自主地游移,從哥哥那隻專注為她上藥的手落到他枯瘦的背脊上。book18.org

那塊破爛衣布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上面板結著乾涸的暗褐色血跡。燭火映照下,層層迭迭的血跡似在悄然流動,緩緩洇開一片新紅。book18.org

他似感知不到疼痛,仍細心地為她塗藥,他的眼裡只看得到她的傷。book18.org

可明明……他才是最疼的。book18.org

她一把奪過藥瓶,「哥,你轉過去。」book18.org

斬釘截鐵的聲音不容抗拒。book18.org

他怔了下,「我自己……」book18.org

「傷在後背,你自己怎麼上藥?」她打斷他的話,語氣強硬,不由分說地轉到他身後,開始去剝那件被血痂粘住的破衣。book18.org

如今只有兄妹倆相依為命,他若有事,少了取暖的依靠,她的日子只會更加艱辛,也更為難熬。book18.org

他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母親和阿婆留給她的唯一遺物。book18.org

她不想他有事。book18.org

她的手覆在他肩上時,手背被他倏地握住。book18.org

「我自己解開。」他輕聲道。book18.org

現在的他早已不是懵懂無知的稚童,苦痛賦予他過早的成熟。第一次在女子面前裸露身體,總歸是要注意分寸的。book18.org

哪怕,她是自己血濃於水的親妹妹。book18.org

她不再勉強,拿來剪刀輔助他。book18.org

他的皮膚很白,生來便是如此,縱然日曬雨淋,也沒有變糙,似上等宣紙。當鋪展在她眼前時,那些縱橫交錯的血痕尤為刺眼,有些是舊痂,有些是方才搏鬥留下的新傷,皮肉翻卷,紅腫著、滲著血絲。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之處。book18.org

她輕輕一觸,指尖下的皮膚因疼痛而瞬間緊繃,連帶著她的指尖也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下。book18.org

與破碎的瓷器無異。book18.org

她打開那瓶金瘡藥,屏住呼吸,將藥粉輕輕地抖落在那些猙獰的傷口上。book18.org

昏黃光線中,瘦削的身體止不住地顫,卻聽不到一聲疼痛呻吟。活在神牽鬼制的陰影里,隱忍已成為他的本能,克制已成為他的習慣。他死死咬著唇,面色格外蒼白,任由汗水打濕鬢邊垂髮。book18.org

幸好,沒有傷及要害。book18.org

上完藥,她鬆了口氣,腦海不由得閃過神棍拿刀刺過來的一幕。book18.org

「哥哥……」她的聲音很輕,似夢囈呢喃,「倘若神棍真的刺瞎了你的眼睛呢?」book18.org

如果神棍沒有在一發之際詭異地停住,此刻的他,恐怕永遠陷入無邊的黑暗裡,甚至,連性命都留不住。book18.org

他艱難地披上破衣,默默掩住裸露的上半身,隨即轉過身,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眸。book18.org

如果沒有她支撐著他的靈魂,他早就死了。book18.org

他抬手,指腹輕輕拂去殘留在她臉頰的灰痕,眼眸流轉的溫柔水光,在燭火的映照下微微閃爍。book18.org

「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樣子。」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深摯的篤定,「你永遠都是我妹妹。」book18.org

她心頭不可遏制地一顫,不由得環上他的腰身,緊緊抱住,那堅硬而又柔軟的胸膛,容她安心喘息,是世間最溫柔的存在。book18.org

他怔了片刻,伸出手臂,緩緩地環住她的肩膀,將她更緊地擁住。book18.org

在這片狹窄而又寬闊的方寸之地,源於血脈最深處的暖流悄然涌動,驅散所有的疼痛。book18.org

寒夜寂靜,燭火搖曳,映在牆壁上的人影相依相伴,似融為一體,在無聲的撫慰里熬過漫漫長夜。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底氣book18.org

那夜過後,神棍仿佛換了副心腸。book18.org

桌上有了吃食,他必會分給兄妹倆,讓兩人填飽肚子,還破天荒地尋來村裡裁縫,給兄妹倆縫製厚實的棉衣。他甚至開始傳授功夫,哥哥筋骨強韌,身形敏捷,便教他擒拿護身之術;而她眼力奇准,臂力遠超常人,則教她射獵之術。book18.org

有村民看得稀奇,湊近了揶揄:「不怕這兩個小煞星反咬你嗎?」book18.org

神棍笑了,眼中閃過精光:「他們的功夫是我教的,他們的路數,我閉著眼都能拆解。想反咬我,痴心妄想!」book18.org

他心裡門兒清:逼急了兩個小畜牲,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連命都不顧了!倘若因此有了閃失,那他這後半輩子的指望不就泡湯了?倒不如以退為進,把他們的爪牙磨得再利些又如何?反正牢牢捏在他手裡,沒準兩個小畜牲還會因此對他感恩戴德,認他當爹!book18.org

可兄妹倆不是任由他操控的牲畜,她生不出一絲感恩,心底的憎惡與仇恨,反而與日俱增。book18.org

神棍愈發沉迷修仙問道之事,常將自己關在屋內,神神叨叨地掐訣念咒,還曾取走兄妹倆的指尖血滴在羅盤上,苦心鑽研兩人的富貴命格究竟在哪一天應驗,卻始終一無所獲,連糧食也耗光了。book18.org

正值寒冬臘月,大雪封山,神棍無法進城招搖撞騙,便趁夜色指使兄妹偷走村民家中的東西,藏到他指定的地點。待村民焦急尋找時,他才慢悠悠站出來,假作神仙附體引路,幫村民找回失物,以此騙取村民回報給「神仙」的貢品——幾袋米麵,還有些臘肉腌菜。book18.org

這法子不能常用,多了難免起疑。這些貢品足以熬過寒冬,神棍便繼續閉關鑽研,可兄妹倆正長身體,壓根吃不飽,又回到了日日挨餓的境地。book18.org

連飯都吃不上,她更加不信靠這虛無縹緲的算命便能尋求富貴。book18.org

為了生存,兄妹倆冒險去山林狩獵,神棍傳授的功夫在此刻派上了用場。book18.org

林間積雪厚重,一頭兇猛的野豬正拱食樹根。哥哥握緊手中的刀,壓低聲音:「我引開它,你找機會。」book18.org

「好,你小心點。」book18.org

她悄悄攀上一旁的樹,匿伏在積雪的樹幹上,拈弓搭箭,眼神滿是冰冷的專注。book18.org

與此同時,哥哥發出呼喝,激怒了野豬,獠牙森然外露。它低吼一聲,轉頭朝著哥哥兇猛撞去。book18.org

哥哥利用樹木周旋,敏捷地避開野豬的攻擊,將神棍教的搏鬥防身的技巧發揮到極致,刀刃在野豬的身上留下好幾道血痕。野豬暴怒,龐大的身軀猛地加速,竟將哥哥狠狠撲倒在地!book18.org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屏息凝神,眼中銳光一閃,手放開了。book18.org

弓弦震顫,箭嘯似風吟,精準地刺中野豬的眼窩。book18.org

「嗷——!」book18.org

一聲悽厲慘嚎撕裂山林,驚起一群烏鴉騰空飛起。book18.org

野豬龐大的身軀轟然到地,劇烈抽搐,它掙扎著還想站起來,卻被刀刃刺破喉嚨。book18.org

哥哥怔詫地看著妹妹一刀又一刀地捅向野豬,血濺了她一臉,可她連眼睛都不眨,眼神狠厲,沒有絲毫遲疑,仿佛殺的不是野豬,而是她所仇視的一切。book18.org

血在雪地上洇開刺眼的紅,濃郁腥氣籠罩著兄妹倆。book18.org

野豬徹底斷氣了。book18.org

她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雖然疲累,但身體里那股野蠻的力量得到了釋放,她的精神變得異常亢奮。book18.org

連兇猛的野豬都殺得了,還有什麼是值得畏懼的?book18.org

她朝哥哥綻開一個笑容,那是一種洋溢著自豪的笑,眼神格外明亮,消散了他眉宇間的擔憂,他也朝她笑了。book18.org

兄妹倆暢快的笑聲迴蕩在山林里,那是她少年時期難得的開心時刻。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腸子book18.org

林間避風處,篝火燃起。book18.org

兄妹倆圍著野豬屍體,憑著記憶里村民殺豬的場景,開始處理這得來不易的獵物。放血、燙毛、開膛、分肉,每一步都進展得生疏艱難,沾了滿手滿身的血污油膩,然而兄妹倆沒有被挫敗感打倒,反而越戰越勇,興致高漲,沉浸其中。book18.org

不過豬皮上的毛怎麼也刮不幹凈,她蹙著眉,盯著那處,忽然想起什麼:「是不是忘了吹氣?」book18.org

「吹氣?」哥哥抹了把汗,一臉茫然。book18.org

她比划著:「就是用一根長木桿,捅開豬腿上的皮,往裡面吹起,讓豬身鼓起來,那樣皮繃緊了,毛就好颳了,好像叫……」book18.org

「挺棍?」哥哥遲疑接話。book18.org

「對!是叫這個。」book18.org

兩人既沒有經驗,又沒有專門宰豬的工具,連燙毛都只是舀熱水往豬身上胡亂澆淋,能把肉分出來已是不易。book18.org

哥哥無奈又溫和地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知道了。」book18.org

一回生,二回熟,她暗暗呢喃,指尖無意識地划過野豬被剖開的溫熱腹腔,一抹幽沉從她眼底掠過,轉瞬即逝。book18.org

她繼續分置臟腑,深紅色的肝臟捧在手裡,沉甸甸的,濃烈腥氣撲面而來,可她好像沒聞到似的,細細地打量著、探究著,不知道人的肝臟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book18.org

正翻檢著,她的手觸到一個滑溜溜、彈性十足的小囊,是豬膀胱,她曾見過村裡的小孩把它吹脹了當球踢。她利落地摘下來,朝裡面吹氣,那薄薄的囊壁很快鼓脹起來,十分好玩。她狡黠一笑,抬手就朝哥哥身上拍去。book18.org

在這空寂無人的山林里,沒有神棍的壓迫,看不見村民的白眼,可以盡情盡興地大口呼吸,那本屬於孩童的玩心徹底釋放出來,他手腕一轉,拍了回去,鼓脹的膀胱帶著未乾的血漿落到她肩上,滑進她的掌心裡。book18.org

火光跳躍,在你來我往的拍打逗玩中,溫熱的血飛濺出來,星星點點地灑在兄妹倆的臉上、頸間,弄得滿手血膩,可兩人連擦拭的動作都沒有,只當是嬉鬧中微不足道的點綴。book18.org

本就浴血降生,那刺眼的紅,早已融進骨肉里,滲透靈魂深處。book18.org

尋常似水。book18.org

篝火燒得旺盛,串在樹枝上的野豬肉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金黃,肉香濃郁,入口的瞬間,汁水迸射,燙得她猝不及防,可那味道太鮮美,還是忍不住地咀嚼起來。一邊吸氣一邊誇讚道:「哥,你烤得太好吃了!」book18.org

哥哥立刻把吹好的肉串遞給她,「慢點吃,還有很多。」神棍做飯的手藝還不賴,曾教過他下廚。book18.org

她手一摟,全部接過來,滿足地笑著。book18.org

自己打下來的食物就是美味,還伴隨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book18.org

濃郁的肉香撲鼻,正吃著,一個問題突然躍上她心頭。book18.org

他們帶著一身肉味與血腥回去,神棍那比狗還靈通的鼻子定能嗅出來,到時候該怎麼應對?book18.org

她不由得看向哥哥。雙生相通,哥哥的眉頭也皺起來了,顯然被同樣的問題困擾。book18.org

「要不分他點肉?」哥哥思忖道。book18.org

「太糟踐了。」她抱怨了聲,目光變得冰冷,「神棍貪著呢!給他一次,他肯定還要第二次,一整頭豬都吞得下。」book18.org

也不能一直躲在山裡,夜裡冷得可怕,還有猛獸出沒。book18.org

兄妹倆左思右想,當她的視線掠過開膛破肚的豬身時,一道靈光閃過,她想到了辦法,而且還是個有趣的辦法。book18.org

她撲哧笑出來,哥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瞬間意會,也笑了笑。book18.org

兄妹倆將剩下的大部分肉埋進雪裡,並做好隱蔽標記,提起特意留下的東西,返回村子。book18.org

夜闌人靜,燭火暈黃。book18.org

神棍怎麼也算不出來富貴命格究竟哪天應驗,正因此而煩躁時,濃郁的肉香傳來,餓得他肚子咕咕作響。book18.org

哥哥端著做好的肉走了過去。book18.org

神棍的眼睛頓時亮了,直勾勾地盯著,不過心生懷疑,又顧忌面子,迅速收回目光,挺直腰板,穩穩打坐,擺出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book18.org

「從哪弄來的?」他故作威嚴。book18.org

「山里找到的。」她拿起一塊肉塞進嘴裡,「沒有毒的。」book18.org

這兩個小畜牲真有這麼好心給他送吃的?神棍半信半疑,直到看到碗里油亮誘人的肥腸,顧慮蕩然無存。book18.org

他咽了咽口水,冷哼道:「量你們也不敢!」book18.org

「剛做好,還熱乎著。」哥哥體貼地擺好碗筷。book18.org

「不錯,沒白教你,算你有孝心!以後下廚的活就交給你了。」神棍滿意點頭,故作矜持地拿起筷子翻了翻,「怎麼都是下水?肉呢?」book18.org

唯一的肉已經讓她吃了,她佯裝無奈:「肉都讓老虎吃了,我們哪敢藏肉。見樹上還掛著腸子,想著帶回來孝敬您。」book18.org

演了多年裝聾作啞扮乞兒的戲,她早學會了偽裝,只是幼時氣盛,藏不住心頭的火。book18.org

雖然只有下水,但也比臘肉吃得痛快。book18.org

神棍理所當然地以為是兄妹倆感恩戴德,弄來孝敬他的。飢腸轆轆的他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筷子肥腸大口咀嚼,突然,他的嘴不動了,喜滋滋的表情也凝固住了。book18.org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和苦澀在口腔里蔓延開來,他臉色大變,猛地吐出來。book18.org

「嘔!」book18.org

神棍一陣乾嘔,兄妹倆悄然對視,揚起不易察覺的弧度,視線匯聚到吐到地上的大腸。book18.org

那塊嚼碎的腸子混雜著令人作嘔的排泄物,神棍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地直指兄妹兩人:「小畜生!你們……你們竟敢給老子吃屎!」book18.org

她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詫異與委屈:「我們也不知道啊……」book18.org

哥哥伸臂將她護在身後,撓撓頭,臉上堆滿茫然:「以前沒吃過腸子,不知道要處理,我現在去處理……」book18.org

說著,便要拿起碗。book18.org

就算處理得乾淨,神棍也毫無胃口,他氣得差點背過氣,連屎都不會掏的愚鈍之人,竟是富貴命格?book18.org

一時間他不知是他們荒唐,還是自己荒唐?book18.org

「滾滾滾!自己吃去吧!」他怒沖沖地驅趕兩人,勢要琢磨出兩人命格的應驗之期。book18.org

門重重關上了。book18.org

兄妹倆對視一眼,無聲地咧嘴笑了。book18.org

她的心裡更為暢爽,帶著報復快意。book18.org

比起一刀致命,慢慢地欣賞對方的痛苦,也是不錯的選擇。當然,要想妄想變成現實,那必然是自身強大起來,至少,那把無法撼動的刀要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矇騙book18.org

霜凋夏綠,春秋積序。book18.org

埋在陰暗角落的幼苗奇蹟般地長大了,野蠻地向上伸展,骨頭撐開血肉的疼痛仿佛消失了。book18.org

可她很清楚,那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一股無形的力量,勢要撞破個出口。從莽莽山林到月黑風高的村屋,從宰殺猛獸到肢解人肉,細細密密的汗珠流出來,見證血肉筋骨的撕扯重塑。book18.org

她看著溫熱的血漿噴薄而出,也感受到一股同樣溫熱的暗流,正從她身下的隱秘叢林汩汩流出,那裡,曾是她的降生之地。book18.org

一切自然而然,生而知之。book18.org

因為她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女人天生擁有主宰生殺的權力,只是世道荒唐,顛倒陰陽。book18.org

她感到扭曲。book18.org

神棍的求籤問卜、村民的愚昧狂妄,多麼荒誕,多麼昏聵!可卻能輕而易舉地將「神衹」鎖在群山的陰影下。book18.org

幼時的她無法擺脫,可現在的她,經過鮮血洗禮的她,今非昔比。book18.org

春寒料峭,萬物復甦。book18.org

這一年,她十六歲,神棍一如既往捆著兄妹倆去城裡招搖撞騙。與以往不同的是——她藏了一把鋒利的刀,在她懷裡,在她心底下。book18.org

喧囂的市集,行人熙熙攘攘,街邊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神棍尋得一處庇蔭角落,支起算命攤子,半眯著眼打坐,偶有路過的行人好奇駐足,他也一動不動,真有幾分高深莫測的道士模樣。可沒人注意到那眼皮之下,賊溜溜的目光正死死盯著斜對面,那裡正是兄妹倆乞討的位置。book18.org

哥哥跪在草蓆上,佝僂著背,雙眼無神無光,他捧著破碗,茫然而又胡亂地朝前伸著,看上去是個毋庸置疑的瞎子。而她的模樣同樣可憐,頭髮凌亂如枯草,臉上抹著分辨不出模樣的厚厚灰泥,一身襤褸破襖,不知穿了多久,從來時便一句話都沒有說過,是個有目共睹的啞巴。book18.org

因憐憫而施捨銅板的人,心底往往柔軟,也更容易被虛詞詭說而矇騙。神棍深諳此道,屢試屢驗。book18.org

一個青裙縞袂的婦人在兄妹倆面前駐足,滿目哀戚,唉聲嘆氣,從乾癟的布囊里倒出兩枚銅板,放在破碗里。隨即望向遠方,愁眉不展,似在殷殷垂念什麼人。book18.org

神棍見狀,眼珠一轉,捋著鬍鬚,故作高深道:「家中可有親眷遠征未歸?」book18.org

婦人詫異,立即上前詢問:「道長怎知?」book18.org

一旁扮做啞巴的她暗暗冷哼了聲。book18.org

近年來,黎國屢屢進攻大晉,戰事吃緊,無數壯丁被強征入伍。這婦人年紀尚輕,大抵是新婚不久的丈夫上了戰場,她家境本就窮匱,還施捨銅錢,想來並非完全出自憐憫,更多的則是祈願。仔細嗅去,這婦人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顯然不久前去過寺廟燒香拜佛。book18.org

果不其然,在神棍的矇騙下,婦人褪下腕間唯一值錢的玉鐲,換來一張輕飄飄的平安符。book18.org

望著婦人滿懷希望離去的背影,一顆惋惜的石子投入她心頭,緊接著便石沉大海,再無波瀾,她漠然收回目光,繼續裝啞乞討,一位襴衫男子出現在視野里,他身形瘦削,衣衫發白泛舊,眉宇間滿是郁懣之色。book18.org

他見兄妹倆可憐,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蒼涼感湧上心頭,只不過他翻遍全身,才找出來一枚銅錢,不禁低聲喟嘆,吟出一句詩:「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book18.org

她聽不懂詞里的意思,但卻能聽出來他的鬱郁不得志以及他的自命不凡。book18.org

他將銅錢放於破碗里,自言自語般地幽幽嘆息:「可惜,佞臣當道,營私舞弊……」book18.org

想來是落榜多次的考生,神棍擺出悲天憫人的姿態:「公子器宇軒昂,命格不凡,乃是文曲星伴生,他日必定高中狀元,一舉奪魁。」book18.org

「哦?是嗎?」男子淡淡地丟出個回應。book18.org

神棍捋須一笑:「公子科舉坎坷只是因文昌位有缺,貧道這裡有開光文昌塔一座,供奉於案頭,來年且看公子蟾宮折桂,春風得意。」book18.org

這一次,神棍的算盤打錯了。在一旁默默觀戲的她,心裡已然預料到了,這書生雖然落魄失意,但卻沒有半分對神鬼之道的期冀。book18.org

如她所料,男子只是無奈笑笑,轉身離去,再也尋不到那道身影。book18.org

神棍滿目幽怨,嗤之以鼻,「裝什麼清高?還不是回家種地的命!」book18.org

夕陽斜照,碗中的銅錢寥寥無幾。book18.org

哥哥的嗓子都啞了,跪得膝蓋青紫。她亦是疲憊,雖然說不出話,但一雙如同幽深古井的眼睛,無聲地映照著市井百態。book18.org

她雖然厭惡神棍的拙劣伎倆,但如果日後為了求生,這等招搖撞騙的勾當,她也是做得了的,且比神棍技高一籌。book18.org

人心大抵如此,冷漠與自私,往往是最舒坦的活法。book18.org

她不是聖人,也不會做聖人。book18.org

她想好好活著,想轟轟烈烈地活著,把所謂的命運踩在腳下,狠狠碾碎。book18.org

神棍罵了兄妹倆幾句泄憤,欲要返回臨時安札的破廟裡休息,一位衣著體面卻不顯富貴的中年男人引起他的注意。book18.org

男人身邊沒跟著小廝,形單影隻地在街上踱來踱去,眼睛時不時地偷瞄醫館招牌。正值春寒之際,男人卻出了一身汗,手不覺揉按著後腰,似有難言之隱。最終,男人放棄了,為了掩埋自己的意圖,從袖袋裡掏出幾枚銅錢,帶著不易察覺的煩躁與窘迫,重重擲進破碗,轉身欲走。book18.org

神棍瞭然,不疾不徐地叫住他:「這位老爺,貧道觀您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行步間自有貴氣流轉,一看就是大富大貴的命格,福祿壽叄星高照!」book18.org

奉承話聽得厭倦,男人夷然不屑。book18.org

「老爺的命格自是貴不可言,不過……」神棍話音一轉,變戲法似地從袖中摸出一瓶藥丸,「老爺的陽氣被鬼怪纏上了,需要一味靈藥辟惡除患。」book18.org

神棍壓低語調,意有所指。book18.org

羞於啟齒的秘密被揭穿,男人臉色漲紅,慌亂地掃視四周,生怕被熟悉的人看到。待確認無人窺探,臃腫的身形立即擠入角落裡。book18.org

她不由得譏笑了聲,心裡如明鏡般看得透徹。book18.org

不過,哪裡是什麼靈藥?分明是鍋底灰搓出來,吃了要鬧肚子的。book18.org

不一會兒,男人出來了,腰杆挺直,舒眉展眼,若無其事地離開了。神棍手裡的靈藥不見了,變成沉甸甸的荷包,他掂著重量,貪婪地笑著。book18.org

而那沉甸甸的荷包,也掉進她眼中。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煙花book18.org

刀,在青石上反覆砥磨。book18.org

火,在她的眼眸里跳躍。book18.org

諳練的動作早已刻進骨子裡,得心應手。那幕至關重要的戲在她腦海里上演千百遍,鮮血在奔涌,指尖止不住得顫。book18.org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寒意鑽入鼻腔,壓制滾沸心緒。book18.org

刀,繼續磨著。book18.org

篝火被黑暗擁裹,卻依然炙熱旺盛,拉長那道嶙峋的影子。book18.org

這是一場了結,她要用神棍的血,祭奠她坎坷的童年。book18.org

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book18.org

春寒的勁風忽來,似要壓倒烈火。在飛旋的火星中,那道磨刀的身影穩如磐石。book18.org

哥哥收回目光,專心在燭光下縫改她的新衣,針腳密密落下,細緻入微,帶著虔誠的輕柔。book18.org

穿梭的針線,打磨的刀刃,廟裡廟外,交映心照不宣的默契。book18.org

衣襟改得寬敞,不必再刻意地勒緊她身為女人的本真輪廓。book18.org

他自然而然地對著燭光檢查,確認針腳牢固,完好無損。book18.org

風終是過去了,火焰猛地竄起,燒得更盛,盡顯凜冽殺氣。book18.org

寒光入鞘,乾脆利落,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嘴角揚起冰冷弧度。book18.org

習得這偷盜絕技,還要歸功於神棍。當年神棍指使她和哥哥盜取村民物什,再假扮神明尋回的把戲歷歷在目。book18.org

她喜歡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成就感,哪怕是偷盜這等腌臢勾當。book18.org

每每撈一筆大錢,神棍都要去賭坊消遣快活,今夜也不例外。不過當他發現錢袋子不見了,定要折回來尋找……book18.org

想到這裡,暗藏鋒芒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草堆上,那裡放著最為尋常的農具——兩把鐵鍬,還有一根削尖了的木棍,頂端是被穿透的老鼠屍體。book18.org

一夜過去,火堆燃盡,只余灰燼。book18.org

神棍意外地沒有回來。book18.org

難不成運氣好,又遇到人傻錢多的主兒了?book18.org

兄妹倆按兵不動,守著精心布置的陷阱,繼續等待,直到夜幕再度降臨,一種不好的預感爬上她心頭。book18.org

神棍嗜錢如命,丟了錢袋子,怎可能如此沉得住氣?book18.org

一個念頭猝不及防地闖入她腦海:不會是死了吧?book18.org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神棍招搖撞騙久了,仇家多得數不勝數,每次出山都要換個地方,被認出報復也是正常的。book18.org

可她不甘心。book18.org

要死,也要死在她手裡,怎能便宜別人?book18.org

森冷眸光閃過,她攥緊拳頭。book18.org

兄妹倆毫不猶豫地潛入城中。book18.org

「咻——」book18.org

「嘭!」book18.org

絢爛的煙花升上夜空,倏地炸開,五顏六色的光芒在她的眼眸里閃爍,持續不斷。book18.org

本該因夜晚而沉寂的街道,熙熙攘攘,燈火通明。book18.org

「是有什麼喜事嗎?」她問正欣賞煙花的路人。book18.org

路人興沖沖地回答:「今日是太子的冊立大典,還追諡太子的生母為文德皇后,普天同慶,大放煙花!」book18.org

會不會神棍也被煙花迷住了?book18.org

她沒有半點歡喜之色,也毫無興趣。她只想儘快找到神棍的下落,哪怕只有屍體。book18.org

神棍愛往人多的地方湊熱鬧,不遠處的茶館吸引她的注意。book18.org

「這位文德皇后可了不得!前宰相趙肅之女,母族是博陵崔氏,出身顯貴,家世優越。這高門大戶出來的千金小姐,自是知書達理,博古通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品性更是良善,溫婉賢淑,蕙質蘭心。當年聖上還是東宮太子時,對其一見傾心,念念不忘,納為正妃。」book18.org

茶館裡,說書人正滔滔不絕地講著宮廷往事,四下坐無虛席,濟濟一堂。book18.org

「當年聖上與文德皇后成婚後,那日子叫一個柔情蜜意,如膠似漆,文德皇后病了,都是聖上衣不解帶地守在床前照顧,足見聖上對文德皇后的寵愛……」book18.org

不過是病了,照顧幾日,怎麼就成了莫大的恩賜?只是因為是皇帝嗎?可村裡的男人連照顧都沒有,給自家媳婦一口飯吃,在他們看來便是莫大的恩賜。book18.org

她好奇聽了幾句,不值一哂,繼續在人群里尋找神棍的身影。book18.org

說書人繼續講著:「沒多久文德皇后便有喜了,誕下一子,也就是今兒被冊立的太子殿下。兩年後,文德皇后又有喜了,文德皇后想要去承繼寺祈福,聖上便陪同前往,可沒想到……」book18.org

說書人語調陡然沉痛,不知其詳的看客忍不住追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搜尋的目光被干擾,她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停住了。book18.org

「當然是那場大火嘍!」一個知情人脫口而出。book18.org

「正是。」說書人接道,「聖上陪同文德皇后去承繼寺的第一晚,突遭大火,這火並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為之,幕後黑手正是覬覦儲君之位的齊王。聖上福大命大,逃出生天,可那身懷六甲的文德皇后卻慘遭不幸失蹤了,一同下落不明的還有大晉第一女聖手岑宜英。」book18.org

「聽聞這位岑醫師與鶴州富商岑家頗有淵源。」一個看客若有所思道。book18.org

「沒錯,岑醫師是岑家的二小姐。」說書人回答,幽幽嘆息,「說來也是造化弄人,本是奉旨入宮,專為太子妃安胎,沒想到卻丟了自己的命。」book18.org

眾人一片唏噓。book18.org

「聖上這些年從未放棄尋找文德皇后的下落,可惜,杳無音信。」book18.org

「承繼寺挨著懸崖,當年火勢那般兇猛,又有齊王的殺手環伺,文德皇后本就體弱,還大著肚子,岑醫師縱有妙手回春之術,也難逃一死,怕是雙雙跌落懸崖了……」book18.org

她聽著這些宮廷秘聞,如同聽著茶餘飯後的街談巷議。book18.org

皇宮、天子,甚至是爾虞我詐的宮廷爭鬥,距離她太遙遠了,像煙花般璀璨而又虛幻,是她無法觸及的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與她何干?book18.org

聽聽便過去了,她只想儘快找到神棍,親手了結這一切。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解脫book18.org

喧囂的煙花散盡,夜空更為漆黑,死寂一片。book18.org

尋找神棍無果,兄妹倆回到破廟裡。book18.org

「這也是好事,我們再也不用過受制於人的苦日子。」哥哥溫聲安撫,遙望遠方暢想,「可以做些營生,自給自足,也可以尋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隱居,過著無人打擾的悠閒日子。」book18.org

只要能陪在妹妹身邊,在哪裡生活,做什麼,都不重要。book18.org

可她不甘心。book18.org

不甘心沒有親手殺掉神棍,更不甘心往後的日子碌碌無奇。book18.org

她想改變什麼,可又毫無頭緒。book18.org

手中的錢袋攥得更緊,她問:book18.org

「哥,你信命嗎?」book18.org

「神棍說我們是大富大貴的命格。」book18.org

哥哥沉默不語。book18.org

富貴二字從兩人出生開始,便是毫不相干。況且,神棍是個不折不扣的江湖騙子。book18.org

沒有期待便不會有失望。book18.org

他是如此,她不是。book18.org

無論命格是富貴還是貧窮,她都想要去爭一爭,哪怕用的是見不得光的手段,做的是喪盡天良的勾當。book18.org

正當她籌謀未來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里。book18.org

神棍回來了,鼻青臉腫,一瘸一拐。顯然挨過打,且下手不輕。book18.org

天賜良機,正中下懷。book18.org

她的目光銳利,哥哥溫柔的眼神驟變冰冷,兄妹倆默契神會,沒入黑暗的角落。book18.org

神棍跌坐在破廟裡的草蓆上,罵罵咧咧。原來是那位買下壯陽靈藥的老爺發現被騙,找了些江湖高手把他暴揍一頓,若非他假死,早就喪命在棍棒之下。book18.org

後背血流不止,他顫巍巍地拿出金瘡藥,四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穿堂風嗚咽而過。book18.org

「小畜牲!人去哪兒了!」book18.org

尋不到人為他上藥,他更為惱火,可後背襲來的劇痛容不得他動怒。book18.org

他呲牙咧嘴地喘著,臉色慘白,滿頭大汗。book18.org

月光被一道身影悄然擋住。book18.org

神棍痛不堪忍,沒有注意到眼前人幽沉的目光,「小畜牲!想挨打了嗎!快來給老子上藥!」book18.org

哥哥默不作聲,拿起草蓆上的金瘡藥。book18.org

寒光飛快晃過,神棍猛地警覺,就在刀子即將刺入皮肉之際,他一個狼狽翻身躲開了,正如多年前的驚魂夜晚。book18.org

刀尖刺中草蓆,神棍暴跳如雷,哪裡是來上藥,分明是來索命的!book18.org

「白眼狼的小畜牲!竟然想殺老子!」book18.org

強烈的求生欲逼退了疼痛,兩人纏鬥到一起。book18.org

濃重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神棍雖身負重傷,但多年混跡江湖的狠勁與功力仍在,招招致命。哥哥沒有硬碰硬,只躲閃,耗他的力氣。book18.org

神棍臉紅筋暴,怒目切齒,一記狠拳揮去,哥哥斜身閃避,一支箭矢猝不及防地射過來,神棍來不及反應,當即被刺中一隻眼睛。book18.org

「啊——!」book18.org

神棍疼得滿地打滾,慘叫聲迴蕩不絕。book18.org

兄妹兩人立於月光中,居高臨下地望著,相像的眼眸映出同樣的冷漠。book18.org

「老子要你們陪葬!」神棍爆發最後的戾氣,狠狠拔出眼中箭矢,不顧一切地猛撲過去,勢要與兩人同歸於盡。book18.org

然而,明明是他親手傳授的功夫,可兩人的招式卻更刁鑽、更狠辣,打得他方寸大亂,暈頭轉向。book18.org

雙拳難敵四手,終是強弩之末。他力竭倒下,氣息奄奄,再也起不來了。book18.org

哥哥欲要補刀,她攔住了,嘴角揚起的弧度正巧落在神棍眼中,令他毛骨悚然。book18.org

破廟的門關上了,封死最後一絲希冀。神棍恨不得立刻咽氣,怎奈事與願違,僅存的意識還在眩暈中沉浮。book18.org

少年的身影沉沉籠罩下來,模糊的視線中,他隱約感到哪裡不對,神色更為驚恐。book18.org

「你是……你是女人?」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只冷笑了聲,似在譏諷他怎麼才發現?book18.org

刀刃漫不經心地划過他的皮膚,從頸間到他滿是鮮血的臉上,沒有施力,卻嚇得他尿褲子了,那張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與從前判若兩人。book18.org

她幽幽笑著:「你不是常常說自己有神明上身嗎?怎麼,也會感到痛嗎?」book18.org

一片浸透鮮血的皮肉從他的顴骨剮下,突如其來的刺痛使他劇烈抽搐著。book18.org

「啊啊——!」book18.org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體無完膚。book18.org

那只是騙人的說辭,她知道的,神棍越想死越死不了,只能發出嘶啞的哀嚎。book18.org

她努努嘴,「真吵。」book18.org

不知何時,那根插著死老鼠的尖木棍出現在她手裡。她拔下僵硬的老鼠屍體,粗暴地塞進他嘴裡。book18.org

腐臭的氣味險些讓他窒息,胃裡翻湧不止,只剩下絕望的嗚咽與乾嘔。book18.org

「很疼嗎?」她天真又殘忍地笑了笑,「這算什麼?」book18.org

他的痛苦只是一時的,而她卻是活生生地忍辱負重十餘年。book18.org

恨意在眼底翻湧,她手起刀落,神棍的身體本能地弓起,前所未有的疼痛幾乎將他摧毀,可喉嚨被堵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了,血從空洞的眼眶裡流著。book18.org

「你看出來我和我哥哥是大富大貴的命格,卻怎麼也算不出應驗之期,你知道為什麼嗎?」book18.org

那個他苦苦探究的答案呼之欲出,他掙扎地大口喘息著。book18.org

「因為——」book18.org

「應驗之期,就是你的死期!」book18.org

話音落下,削尖的木棍猛地刺進他臀部,繼而狠狠地捅進去,伴隨著悶響,貫穿他的臟腑、胸腔。這對於她而言,不過是殺豬串成肉串般尋常,卻多了一種無法言喻的狂喜與輕鬆。book18.org

最終,裹挾著血肉碎塊的尖端從他嘴裡衝出,那隻死老鼠再次回到木棍上。book18.org

月光灑落破廟外。book18.org

泥土被翻起,哥哥揮動著鐵鍬,在空地上挖掘。book18.org

門吱呀響了。book18.org

妹妹出來了,渾身是血,他扔下鐵鍬,擔憂地衝上前去。book18.org

她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張被血污覆蓋的臉上,緩緩綻出一個無比明亮,無比自豪的笑容,一如當年成功獵殺野豬時的模樣。book18.org

「哥哥……」她嘶啞地喚了聲,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穿透寂靜的夜,「我們解脫了。」book18.org

是神棍的死亡,亦是兄妹倆的新生。book18.org

淚,悄無聲息地落下。book18.org

他緊緊地擁住她,而她亦是伸臂回抱,溫暖的體溫交融彼此,共同呼吸著前所未有的自由空氣。book18.org

這一刻,天大地大,只有彼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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