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掌心book18.org
浴室內霧氣升騰，許聽羞澀的垂下眼眸，雙手遮住胸前的兩團小乳肉，耳尖紅得像剛出蒸籠的紅桃粿，齊肩的頭髮被攏成一團，鬆鬆垮垮的丸子頭歪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頸側，水流順勢滑落，「滴」的一聲掉落到許聽的腳上，冰冷的觸感讓她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踩在了江頖的腳上，屁股貼到了他的老二，她驚得睜大雙眼，那清晰的輪廓，貼進許聽的股溝里，她瞬間呆愣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book18.org
江頖在調試水溫，察覺到許聽的異樣後，故意往前頂了一下，許聽猛地從江頖的腳背上滑落下來，雙手本能地回握住身後的人，不小心摸到了江頖的腰肌，腰間上的指尖輕顫了兩下，眼睫毛因緊張的氛圍，在空氣中頻繁輕眨。book18.org
江頖放好水後，單手抱住了許聽，指尖有意無意地輕彈她的乳珠。江頖低下頭，牙尖慢慢地輕磨她的耳垂，沒有耳蝸的庇護，耳尖上的嬌紅任他採擷。他伸出另一隻手向下探去，食指輕刮許聽的小腹，捏了捏她小肚子上的軟肉，指尖一點一點向那團簇花靠近，直到手掌完全將它扣住。江頖順著水流往裡探去，手指扒開陰唇，陰莖在許聽的大腿根輕磨，黏熱的液體滴落到柱身上。江頖慢慢挪動腰身，往前頂，龜頭撞在許聽的陰蒂上，許聽全身輕顫了一下，雙手攥緊江頖的腰。book18.org
他的食指伸進許聽的小穴里，在凸起的一塊軟肉上不停地按壓，粘滑的液體不斷湧出。江頖將粘液抹在許聽的大腿根上，手指模仿性器交合的動作，順著液體捅進許聽的陰道。book18.org
許聽的小腹猛地一縮，陰道急促地收緊，吸住江頖的手指，一瞬間，一道小水柱從江頖的指間噴涌而出。她的腳尖再次貼在他的腳背上，腰間那雙不安的手瞬即滑落，小嘴微微張開，急促的呼吸著，像快要瀕臨溺斃的魚，耳中溫熱的觸感讓許聽的小穴翕張，頭往後仰，眼裡滿是情慾。book18.org
江頖吻了吻許聽的額頭，伸手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保險套，輕輕捏在手裡撕開小口，慢慢往下套，調整好位置，確保貼合後。扶著陰莖往穴口上頂撞，無數張小嘴瞬間吮吸著龜頭，剛高潮過的小穴又濕又暖，活脫脫是冬天最好的容器，江頖爽得忍不住嘆謂了一聲。book18.org
江頖抱著許聽踏進浴缸里，剛坐下水就溢了出來，許聽坐在江頖的身上，陰莖進得更深了些，小穴吃得很費勁，穴口被撐得發白。book18.org
江頖用力往上頂，許聽被撞得全身發麻，手指死死地握緊缸沿，整個人往身後倒，她下意識抬起下巴大口大口吸氣，眼裡升滿霧氣。book18.org
江頖一隻手不停地挑弄乳珠，另外一隻手扣住許聽的小腹，在上面壓了壓，像是摸到了什麼，他低下頭吻在了許聽的頸窩上book18.org
。腰身不間息地往裡頂撞，他的喘息聲跑滿整個浴室，啪啪的聲響隨著水流聲落到了地上。江頖突然扣住許聽的臉，指節抵著她的臉頰兩側，將她轉過來面向自己，吻在她的眼睛上，輕輕舔舐。許聽全身發軟，仰頭接住了江頖的吻，小穴的撞擊聲不斷，聲音悅耳極了，江頖情動不已，深深地吻住了許聽。book18.org
許聽快要溺斃在這場情慾中，酥麻的觸感刺激她全身，每一寸肌膚都被情慾這張大網死死罩住了。許聽的小腹一陣發緊，陰道不斷地蠕動，似邀請又似拒絕般吞咽著江頖的陰莖，龜頭突然撞到一塊軟肉，許聽全身開始震顫，手往後伸了伸，指尖捏住了江頖的耳珠。book18.org
江頖立即停了下來，將許聽轉過身，把她圈在臂彎里，陰莖還埋在小穴里，沒有拔出來。book18.org
許聽倒在了江頖的懷裡，手臂緊緊地抱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胸口上不停地喘氣，喘流的氣息掃過江頖的心口。這一刺激下，江頖的陰莖又脹大了一圈，他眼裡發紅，雙手扣住許聽的腰窩，重重地往穴口上撞。許聽被驚得本能地往江頖後背抓去，拍打聲落在水裡激起一陣陣浪花。江頖每抽插一下，水流都會順溜進去，許聽的小腹被脹得滿滿的。江頖突然加快了速度，許聽眼裡的淚花止不住地流，小腹倏然收緊，陰道不停地蠕動，許聽在江頖的撞擊下達到了高潮，腦海里一片空白，只能憑藉本能反應呼吸著。book18.org
陰道突然夾緊，千鈞一髮之際，江頖喘著氣，在許聽身體內射了精。book18.org
江頖捧起許聽的臉頰，吻在她的嘴唇上，用力的吮吸她的舌頭，延長許聽的快感。不一會兒，江頖把陰莖拔出了來，將保險套打了個死結，丟在垃圾桶里，許聽還未從高潮的快感中緩過神，整個人完全癱軟靠在江頖的身體上。book18.org
江頖雙手緊緊抱住許聽，他的臉慢慢貼在她的臉頰上，閉上雙眼享受此刻的平靜。book18.org
江頖用手心將沐浴露揉出泡泡，輕輕擦在許聽身體上，神情認真又專注。額前一縷碎發被浴水沾濕，垂落下來，半遮著眼睛。許聽伸手拂去，隨即在江頖的額頭上落了一個虔誠的吻。book18.org
他們是這世上最親密無間的愛人。book18.org
洗得發軟的淺藍棉窗簾垂落在窗台，江頖沒有拉上。他用掌心擦去玻璃上的霧氣，腰間只圍了一條純白色棉質浴巾，腰部沒有多餘的贅肉，線條利落乾脆。許聽雙手遮住眼睛，從指縫裡悄悄觀察眼前人，不像在浴室那般鬆弛，清醒後，許聽格外害羞。book18.org
羞澀得連江頖靠近時，都無從察覺，直到被他的影子完全籠罩，她才放開雙手，好奇地問道：book18.org
「江頖，窗戶會被雪淹沒掉嗎？」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聽聽身體里的暖泉會把它融化掉。」book18.org
許聽一聽完，立刻羞怯地拉起被子蒙住頭，眼睛頻繁地輕眨，在被子上畫了個「叉」，剛畫完準備收手，手指立即被握住了，溫軟濕熱的氣息瞬間裹住了她的指尖。許聽愣了兩秒，微微起身，隔著指尖回吻了他。book18.org
江頖鑽進被窩裡，掀開被子那一刻，兩道羞澀的視線撞在一起。江頖伸手撈起許聽，被子緩慢滑落，恰好蓋在兩人身上。他的嘴角一直彎著，卻沒說話，只是深情地望著許聽，眼尾上的淚珠即將滑落時，他輕輕抵著她的額頭，拉過許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閉眼垂淚。book18.org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哭，許是太幸福的緣由，淚水滿得溢了出來。book18.org
剎那間，眼睛上落下一道輕柔的絨毛，許聽用指腹擦去江頖眼尾上的淚珠，攜帶這滴淚水，蓋在日記上，許聽臨著淚痕畫了一朵絢麗的桔梗。book18.org
在花的下方，她寫道：「一九九六年，江頖在初雪天掉了一顆美麗的眼淚。」字裡行間滿是溫馨。book18.org
江頖看到後，低頭吻了吻許聽的耳尖。他們並肩躺在床上，舉起日記，描繪此定的一刻，他們用吻來回饋愛，這是在兩人之間流通的語言。book18.org
外面這場雪下得浩浩蕩蕩，江頖從背後抱住許聽，將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腦袋上，一同望向窗外。book18.org
許聽覺得夜晚靜謐無比，身後的溫感告訴她：「這場雪，下得很大。」book18.org
（三十九）背影book18.org
許聽在鏡子前照了照，時不時整理衣角，拽拽衣領，伸出手指將嘴角往後拉了拉，練習微笑。鏡子裡的她，眼睛明亮又閃耀。她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隔著厚厚的衣服沒有摸到心臟的位置，可衣服的暖意卻一點一點漫進掌心，暖烘烘的。許聽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她對著鏡子上哈了口氣，在霧蒙蒙的玻璃上畫了個微笑。江頖走進來時，沒有打擾她。book18.org
他拿起洗漱台上的梳子，低下頭幫許聽梳頭。柔順的髮絲滑過梳齒落在他掌心，江頖抬手往上託了托，貼著掌心吻了吻許聽的髮絲，隨後給她編了一條麻花辮。看著自己的傑作，他滿意地笑了笑。book18.org
鏡子裡的許聽，臉上的笑容掛在玻璃上，臉頰布滿暖色的修容，眼睛眨了眨，雙手往後伸了伸，抱住了江頖的腰，嘴唇抿了抿，頭慢慢地抵靠在他的胸膛上。側過耳，耳蝸的輪廓貼在他的心口，「咚咚」的聲音響應在許聽的耳中，她閉上眼睛，享受這安心的一刻。book18.org
江頖俯下身，在許聽的眼睛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許聽驚得立馬睜開眼，像只十分警惕的小貓。江頖抓過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輕輕捏了捏，末了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滿臉委屈地指控道：book18.org
「昨晚我的腰可是出老力了，聽聽。你得給我揉揉。」book18.org
許聽聽懂了江頖的話，害羞得立馬收回了手，老實地背在身後，眼神四處亂瞟，不敢跟他對視，腳步慢慢往後退，不小心撞到了洗手台，手死死扣住盆沿，不安地低下頭。book18.org
江頖俯下身，湊到許聽的耳邊說道：「哎呀，某人在白嫖我的體力，好無情。」book18.org
說完，歪頭抬眼看向許聽，見她羞得閉緊雙眼，江頖眼珠轉了轉，嘴角上揚，突然伸手把她抱了起來。book18.org
許聽本能地摟住住江頖的脖子，疑惑地看著他，整個人羞澀又懵懂。book18.org
江頖吻了吻許聽的嘴角，眼含笑意，一字一句慢慢地調侃道：「了不得，聽聽。」book18.org
許聽盯著江頖的嘴唇愣了神，反應過來後，害羞地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用牙齒輕輕磨了磨他的鎖骨，以示反抗。book18.org
江頖在她耳邊抿嘴偷笑，細小的聲響穿進許聽的耳中，她伸手輕捏了一下他的耳垂。book18.org
出了門，許聽心情愉悅又滿懷期待，一蹦一跳地踩在雪地上，辮子在空中可愛地甩動。她的腳在雪地上劃了劃，給身後的江頖掃出一條平整的路。book18.org
江頖走在許聽留下的腳印上，雙手插進衣服口袋，眼眼神寵溺地盯著眼前的人，一刻也不曾離開。鵝黃色的羽絨服在雪地里蹦躂，像只靈活的企鵝。book18.org
許聽不小心踩到一塊小石頭，身體猛地晃了一下。江頖見狀瞬間收起笑容，快步衝上前。許聽的手在空中亂晃了幾下，穩住了身體的平衡，站穩後，瞬間鬆了口氣。江頖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眼裡滿是擔憂，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雪花，急忙詢問：「有沒有事？」book18.org
「沒有摔著，我的手撐住了。」許聽雙手攤開，眼睛笑盈盈地回道。book18.org
江頖臉上的憂色還沒散去，蹲在許聽面前，手拍了拍肩膀，「上來。」book18.org
許聽剛想拒絕，看到江頖眼裡的擔憂後，還是乖乖地爬上了他的後背。book18.org
將臉貼在江頖的後背上，就這樣走了幾分鐘，許聽突然開口道：book18.org
「媽媽，會害怕見到我嗎？」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幾下，雪絨落在指尖。江頖吹掉手套上的雪花，認真回覆：book18.org
「別擔心，她會很開心的，聽聽是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book18.org
清冽又緩慢的聲音，迴響在街道上，穿進許聽的神經，她把臉緊貼在江頖的肩膀上，指尖在空氣中滑了滑，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江頖。」book18.org
兩人走了一會兒，在一棟老舊的小區前停了下來。江頖放下許聽，牽著她的手，按照地址上的指示找到三棟二零一。站在門前，兩人都深吸了一口氣，江頖看了眼許聽，她領會了，笑著點了點頭，手緊緊攥住他的手。book18.org
「嗒 嗒」 敲門聲落下。book18.org
「找誰啊，等一下！」屋裡傳來聲音。book18.org
房門被拉開，一位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另一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疑惑地看著他們：「你們找誰？」book18.org
「您好，我們找孟盈，請問她住在這裡嗎？」 江頖先開了口，許聽在一旁輕輕點頭。book18.org
女人聽完，臉色瞬間凝重，看了幾眼許聽，才開口道：「進來坐吧，叫我李阿姨就行。」book18.org
「謝謝」 江頖拉著許聽走進屋內。book18.org
「你們先坐會兒，我去拿點東西。」說完，李阿姨轉身進了裡屋。book18.org
許聽不安地坐在沙發上，眼神打探四周，眼底閃過一瞬的失落，捏了捏江頖的手心，低下頭，全神貫注地聽著地面上的腳步聲，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眼裡的淚光不停地打轉，她閉眼緩了緩。book18.org
江頖拍了拍許聽的手背。book18.org
沒過多久，李阿姨拿著個鐵盒走出來。book18.org
「這是小孟的遺物，你應該是她閨女吧？她前兩年生病走了，孩子，節哀。」book18.org
眼前的鐵盒打破了許聽的淚光，鬆開江頖的手，她抬起頭，迷茫地問了一句：「什麼」。book18.org
李阿姨看不懂手語，疑惑地看向江頖。book18.org
江頖聽完後，神色凝重地接過盒子，分量不重，可用手語說出來卻無比沉重，他一時間竟也不知作何反應，過了一分鐘，江頖才艱難地問出那個殘酷的問題：「李阿姨，那，孟阿姨現在在哪？」book18.org
「哎，按照小孟的遺願呢，我們把她的骨灰撒到後山林子裡去了。本來她的東西都要跟著火化的，我想著她之前提過有個閨女，想來也是可憐，總得給家人留點念想啊，真是可憐了這個孩子。」說完，李阿姨心疼地拍了拍許聽的手。book18.org
許聽聽不清李阿姨的話，但她清晰地感受到—憐憫，她有點想離開這裡了，她拽了拽江頖的手。book18.org
江頖看了眼許聽，欲言又止，每一個字他都消化了好幾次，他不知道如何告訴她這個殘酷的事實。book18.org
兩人沒坐多久，就起身告辭了。book18.org
從李阿姨家出來後，許聽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安靜地走在江頖身旁，走到一棵老樹下，許聽停下了腳步，她慢慢轉過身，抬眼看向江頖，book18.org
「江頖，我好像聽不見媽媽了。」book18.org
「我來得太晚，對嗎？」book18.org
許聽整個人無措又困惑地站在原地，像雪山上找不到歸途的旅人。book18.org
江頖心疼地抱住她，吻了吻她的臉頰，最後把鐵盒遞到她手裡，雙手捂住她的耳朵。book18.org
許聽掀開鐵盒，裡面有本日記，還有幾張她小時候的照片，她脫下手套，指尖在上面滑了滑，帶著雪的涼意，她翻開了沉重的那一頁，許聽沒有按順序從前往後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book18.org
沉甸甸的文字映入眼帘，上面的每一個字，颳得都比今天的雪風鋒利，麻木的疼痛瞬間貫穿全身，她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個字的寒意，時隔多年，聲音再次迴響在許聽耳旁：book18.org
「最近過得舒心嗎？我的孩子。book18.org
但願今日你能識得這些字，不認識也罷。book18.org
我總在想你，我的孩子。book18.org
之前，我一直不敢承認這件事，上天對你太殘忍了，我也是。book18.org
我不該在你最需要我的年紀選擇逃避，可那些謠言太可怕了。我一聽到你爸爸的消息，我的靈魂都要碎了。我們一起走過那麼多歲月，竟然因為你的降生戛然而止了。他的背叛把我的生活拖進了死水，我怕，我再不離開，所有的矛頭都會對準你。book18.org
我曾像所有母親那樣，滿懷期待你的到來，我每日都在祈禱，只願你建康快樂。可人總是在得不到後，就會反覆猜測，甚至埋怨。忘了那個曾經衷心祈福的自己，也忘了我的孩子並未做錯任何事。承受祝願的是你，到最後，備受詛咒的也是你。book18.org
我是如此的殘忍，真的對不起，聽聽。book18.org
現如今，要經歷病魔的折磨才能明白，愛你這件事，來得如此遲緩。book18.org
你肯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為我祈福吧。我竟然忽視了，有個人如此愛我。book18.org
而我，還在每天糾結於過去，質疑那個男人為什麼不愛我，如此可悲。book18.org
我多想見你一面，我脫落的頭髮、模糊的視線、瘦小的身體肯定會讓你傷心。我的痛苦你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孩子眼底一片清明，什麼都能感知到。book18.org
聽聽，現在我不埋怨任何事情了，我只痛恨自己，沒有保護你。book18.org
我的聽聽，我甚至不敢去想，你成長的路逕到底有多艱難。我離開後，承受那些流言蜚語的變成了你。book18.org
我曾祈求你不要聽懂那些人的語言。可你總執著於我的聲音，每個難聽的字，你都會反覆揣測。book18.org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人，也是最差勁的母親。可我卻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兒。book18.org
我沒有珍視你，所以今日所遭受的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book18.org
我所剩的時日不多了，用這殘餘的生命——全部的生命，聽聽，我最好的寶貝，我很想你。book18.org
媽媽，真的很愛你，非常非常愛你。book18.org
當初，我沒有拋下你，我本來想要接你過來的，但，這裡沒有適合你的學校。我聽徐老師說你成績很好，我很開心，我為你感到驕傲。book18.org
我想掙很多很多錢，可以供你讀書，可以支持你做自己喜歡事。book18.org
多思生憂啊，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我不敢回去找你，我知道，你這孩子肯定會為了我什麼都不要的，你的人生不應該被我所羈絆。book18.org
我只能告訴了你外婆，我結婚的消息。我希望你忘記了我，忘記痛苦。book18.org
所以，聽聽，就原諒媽媽這一次吧！book18.org
遺憾的是，我再也無法見到你了，但沒關係，聽聽，怨恨比愛更能保護你。book18.org
我聽說，人在死亡前夕許的願都會起效。我想，我的孩子健健康康，然後，忘記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吧。book18.org
我會用靈魂來贖罪，祈求神明善待我的孩子。」book18.org
鐵盒裡裝滿剪紙，翻開日記前頁，上面貼滿了各個工廠的地址，每一頁的頁腳都寫著：「給許聽寄錢的日期。」book18.org
許聽撥開剪紙，一本再熟悉不過的書映入她眼中，她急忙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標註，每一頁的頁腳，都畫了「媽媽」的手語圖案。book18.org
許聽震驚地往後退了兩步，撞進江頖懷裡，他穩穩地接住了她。她迷茫地望向四周，這裡被白雪覆蓋掉了，白皚皚的一片，她的母親埋葬在這片土地這下。book18.org
許聽眼裡的淚光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麻木地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book18.org
江頖緊緊地抱住許聽，把她重新背到背上，沿著原路返回，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book18.org
凍紅的手指，在空中說了一件足以讓人心痛致死的話。book18.org
「江頖，我沒有媽媽了。」book18.org
（四十）歸途book18.org
許聽坐在窗前，抬眼望向遠處的那棵樹，耳蝸安靜地躺在桌上。她主動隔絕了一切聲音，包括眼淚，泛紅的手指在桌上抹開一道妖艷的血色。book18.org
雪落到窗前，窗外瞬間下起傾盆大雨。許聽的視線逐漸模糊，她閉上雙眼試圖驅散眼裡的霧霾。一滴淚水跌落到指尖上，窗玻璃上的雨水順著紋路淌到地上，無人窺見這一幕。book18.org
冰凍的樹葉，白皚皚的雪地瞬間都消失不見了，地上只留下急促的、凌亂的腳印，這些痕跡在白天如此明顯。book18.org
江頖從背後抱住許聽，吻了吻她的眼睛，幫她把耳蝸戴回耳朵上，再將手裡的車票放在她掌心。book18.org
許聽握著那張多餘的車票，她不知道要做出怎樣的反應才合理，要訴說怎樣的無助才適合，她什麼都想不明白。book18.org
她只知道，現在，她再無法呼喚那個人的名字了。book18.org
許聽抬眼看向江頖，嘴角扯出一抹笑，藏著痛苦與掙扎，她問：book18.org
「江頖，我是生病了嗎？」book18.org
「我感受不到自己了。」book18.org
江頖的心似萬劍刺而過，那樣空洞又麻木，許聽的痛苦穿過時，他都能感受到。現下，他只能緊緊地抱住許聽，將她擁入懷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媽媽去往天堂了，總有一天你們會再次相遇的。」book18.org
「聽聽，不要停止呼喚，她一直在你身旁。」book18.org
「常伴你左右。」book18.org
許聽聽完，雙手揉了揉眼睛，眼裡的淚光不停地閃爍。她似哭似笑地點點頭，將臉貼在江頖的胸膛，雙手回抱住他，一行淚水從江頖的胸口滑落，滴在潔白的地板上，聲音迴響在這片土地上。book18.org
在許聽的世界裡，她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生命伊始吹落又復命再生。她懂生命，懂朝夕，唯獨不懂——離別。book18.org
江頖不忍心把「死亡」的真相完整地告訴她，那對她太殘忍了。她還沒體會過重逢，就先嘗盡了離別的苦楚。book18.org
本該燦爛的年紀，卻要遭受這樣的傷痛，他終於也理解了那句，「上天對她太殘忍了。」book18.org
許聽不再哭泣，拭去淚花後抱著鐵盒，踏上了「回家」的列車。book18.org
夜晚，許聽躺在火車的臥鋪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喚。淚水像兒時那樣打濕了枕頭，她緊咬嘴唇，死死地壓住了哭泣聲。月光灑在桌上的鐵盒上，一面鏡湖顯現在許聽眼中。她伸出手指想要觸碰時，一片漆黑突然吞沒了她的呼喚，列車駛入山洞，風聲在列車裡呼嘯。淚水灌滿了她的耳朵，她側過身，緊緊抱住江頖，將臉埋進他的懷中。book18.org
江頖在黑暗中睜開眼，他輕輕地拍了拍許聽的後背。月光再次照進車廂時，他起身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讓田野里的清風灌進這個狹小的列車裡，再把許聽抱坐在懷裡，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吻去她眉梢的悲傷。book18.org
離別的痛來得後知後覺，像一生都揮之不去的梅雨季，在這個最尋常不過的日子裡，悄無聲息地來了。越是靠近南江，這種痛就越明顯。book18.org
許聽的思念太過承重，綿長的雨季伴隨了她一生，哪怕是晴空萬里的日子，都無法拂去她半生的憂傷，何況她一直追隨的月亮如今卻隕落他鄉。book18.org
江頖懂她的憂傷，卻無法幫她消除掉。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真正幫到她。book18.org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book18.org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許聽悲傷時，不再是孤獨的一個人。book18.org
清冽嘶啞的聲音隨風飄向遠方，他輕拍她的後背，親吻她的額頭，再將臉貼在許聽的額頭上，一遍又一遍地說：「別怕，聽聽。」book18.org
月光落進懷裡，江頖看清了許聽的模樣。他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book18.org
指尖輕柔地拂過許聽的臉頰，她已經睡著了，眼裡的淚水還在悄悄地流淌，嘴裡的呼喊聲似乎從未停歇。book18.org
他在皎潔的月光中，聽清了她的吶喊，許聽的身體，本能反應了她的成長軌跡，嘴裡喊了無數次的，「媽媽。」book18.org
在這趟回家的列車上，隨鳴笛聲迴響整個山谷，哪怕今天沒有他的陪同，許聽也會踏上這趟列車，她太執著了。book18.org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真正地感受她的痛苦，所以，她的成長路徑才如此艱難。作為愛人，眼睜睜看著她承受這份痛，何嘗不是一種折磨呢？book18.org
江頖只能緊緊抱住她，用身體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雨中，讓她的世界感知到——還有人陪著她。book18.org
他在呼喚她。book18.org
陽光照進車廂時，江頖不適地用手擋了擋眼睛，又本能地伸手探了探，懷裡空了。沒發現懷裡的人，他驚得立馬睜開眼，猛地坐起身，腦袋裡供血不足，導致視線模糊不清，他揉了揉眼，再次睜開眼時，許聽正坐在另一張床上低頭寫字，一筆一划寫得格外認真，耳朵上沒有任何遮擋物，耳尖上的絨毛在陽光下肆意的飄揚。book18.org
江頖躺回床上，將頭枕在手臂上，視線緊盯著那道身影。心裡的緊張瞬間消散，心鬆了口氣。就這麼看了一會兒，他不知不覺又睡著了。夢裡，他看不清周遭的環境，耳邊一直響起火車鳴笛的聲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潭裡，有股無形的力量把他往下拽。突然，眉心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不安地搖晃腦袋，「嗚嗚嘀」 一聲刺耳的鳴笛聲，終於把他從泥潭裡拉了出來。book18.org
睜眼時，映入眼帘的是許聽的臉龐，她的眼裡滿是擔憂：「你沒事吧，江頖。」book18.org
江頖錯愕了幾秒，看見她紅腫的眼睛才回過神。他單手撐著身體，輕吻了一下許聽的眼睛。他坐起身，把許聽抱進懷裡，臉埋進她的肩膀。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指尖在餐桌上寫下，「無事。」book18.org
許聽另一隻手覆在江頖的手上，握著他的指尖慢慢寫下：book18.org
「江頖，春天，我們再去把媽媽帶回家，這次我不會再迷路了。」book18.org
「好。」他將手反過來握住她的指尖，回應道。book18.org
「聽聽，我一直在。」book18.org
「媽媽，也是。」book18.org
他替她回應了許聽，作為深愛許聽的人，他們的感知是相同的，她希望她的孩子「百無憂，得安康。」book18.org
方才落在眉心的那一道柔軟是——指尖，她在祈求他替她傳達。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許聽帶動江頖的手指寫下。book18.org
昨晚，她感受到了熟悉的輕吻，她的媽媽就在這趟列車上。book18.org
（四十一）新年快樂聽聽！book18.org
清晨的霧氣還未褪去，一個忙碌的身影在胡奶奶家的後院裡晃動，影子完全融進後院的木柴堆中。許聽將冬日的柴火劈成細條，方便老人拾柴燒火，汗水在寒冬里緩緩滑落；她把頭髮半扎在身後，髮絲隨著斧頭落下的動作，在空中輕輕漾開。book18.org
許聽覺得弄得差不多了，便把劈好的木柴搬進廚房，堆放在胡奶奶伸手能摸到的位置。做完這些，她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濕，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許聽拿起桌上的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燥熱的身體終於得到緩解。她走到水缸前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臉，用手背擦凈耳後的汗水，再用毛巾擦乾臉，才拿起桌上的耳蝸戴上，去後院找胡奶奶。book18.org
南江偏屬南方，冬季來得緩慢又猛烈。眼下已近年末，冷空氣逐漸逼近。早上起床時，許聽打開窗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寒風，她不放心老人，便早早趕了過來。book18.org
許聽沒在屋裡看到胡奶奶，猜想她該是去集市擺攤了，便先把冬日所需的柴火都備好。見天色還早，她又把後院菜地里的菜全收了，接著翻犁土地，撒上豌豆苗種子。忙完這些，眼看差不多快到中午了，許聽急忙收拾好東西，往集市趕去。book18.org
許聽走在馬路上，午後的陽光格外熱情，她的影子落在腳下，為磚縫裡的小生命提供了短暫的陰涼。許聽的腳尖踩在瓦塊上，瓦磚上的苔蘚覆在鞋底。街上人來人往，嘈雜聲蓋過了這場生命的眷顧，熙熙攘攘的人群只顧抬眼往前趕，無人眷戀腳底的鮮活。記憶本就只留住停下腳步的人。只顧前頭，不沾染當下，終將被時間埋沒，最終散落在無人問津的角落。book18.org
許聽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她對外的感知，遠比對自己內心的感知要敏銳許多。book18.org
她的眼睛能容納一切，包括聲音。book18.org
眼睛是她窗口，從辨別生命到區分個體的過程是異常瑣碎的，她從小就學會了捕捉，從細小的生命到消散的空氣，本質上都是物質，無關大小，無關名稱。book18.org
走在路上時，許聽總在思考生命的形態。她來得太突然，沒有人告知她，她從何而來？book18.org
在沒有聲音的世界裡，她用眼睛「勾勒」自己的模樣，她從細縫裡窺見自己的形態；嘈雜的人群給予她的，只有匆忙的背影，無人為她停留；無論向前，抑或是向後看，視線所達的地方，空留背影。唯有低頭向下看時，她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那片森林賦予她的，不止家園，還有寬恕。book18.org
她允許自己失聰，甚至啞聲，無論她做什麼，都該被她被寬恕，她的生命形態，在她的腳下，是她籠罩了自己。book18.org
直到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許聽才從沉思中回過神，她從這裡來。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許聽走到胡奶奶的攤位前，輕敲了兩下老人的手背。胡奶奶笑著抬頭：「丫頭，你來了。」book18.org
許聽又輕點兩下她的手背，算是應答。book18.org
她把攤前的剩下的菜全收進袋子裡，這些白菜都是別人挑剩下的，只壞了幾片外皮，剝掉後還能吃，許聽打算帶回家煮著吃。她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兩塊錢，悄悄塞進胡奶奶的錢包後，她扶起老人，快速把攤位上的東西收進背簍，背起背簍，牽起胡奶奶的手往市場裡走。今天是元旦，許聽準備買點肉。她最近上山上得勤，掙了不少錢。book18.org
一大一小的身影穿梭在鬧市裡，許聽的耳中只聽見了胡奶奶的聲音：book18.org
「丫頭，今天是元旦哩，想吃啥？奶奶給你做。」book18.org
「我跟張麻子說了，讓他留一斤豆子給我，我們回家的時候順道去拿哩。」book18.org
許聽輕拍了兩下胡奶奶的手心，現在人太多了，她擔心老人被絆倒。她把胡奶奶的盲杖收進背簍，高聳的背簍將炎熱的太陽隔在室外，少女沉穩的步伐庇護著細小的生命。book18.org
許聽在手記本上寫下：「要一斤五花肉。」book18.org
許聽來這裡買過很多次，市場的人都能看懂她的表達。book18.org
「好嘞。」book18.org
張嬸把切好的豬肉遞給許聽：「聽聽，今天過節，嬸多給你切了點，別跟我客氣啊！」book18.org
許聽接過肉，點頭笑著答謝，從口袋裡掏出六塊錢遞到張嬸手裡，彎下身，從背篼里拿出兩顆完好的白菜放在攤前。book18.org
「哎呦，你這孩子。」book18.org
「下次再來啊。」book18.org
許聽點了點頭，朝張嬸揮了揮，把肉放進背篼里，快步往張叄麻記趕，剛才人太多，她怕胡奶奶走路不方便，索性讓胡奶奶坐在張叄麻記等她。book18.org
許聽先去雜貨鋪買了半袋米，再順道去張爺爺攤位拿胡奶奶訂的大豆。回來時，街上的人群散了大半。她背著背簍，雙手在背後調整了一下，輕輕晃了晃，讓米袋往右邊傾斜，減輕肩膀的負擔。book18.org
胡奶奶安靜地坐在編織椅上，眼睛望向前方的道路。駛過的車輛激起一陣陣風浪，將路旁的樹葉吹倒，傾向胡奶奶在的地方，她的聲音緩緩落進許聽的耳中，輕聲呼喚著她：「丫頭，這麼快哩，重不重呀，要不要奶奶來背。」book18.org
許聽走上前，扶起胡奶奶，在她的眼前調皮地揮了兩下手，笑著搖頭。book18.org
胡奶奶感受到眼前的風影，輕拍了一下許聽的手背，語氣溫和又活潑：「你這丫頭。」book18.org
「走，我們回家嘍！」book18.org
許聽牽起胡奶奶的手，往家的方向走。book18.org
回到家，許聽走進廚房放下背簍，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才緩緩站起身。她把肉和大米拿出來，將肉捆好放進水缸里冷藏，又扛起米袋倒進米缸。做完這些，許聽走到水缸前打了盆水，手伸進水裡泡了一會兒，緩解疲勞，再用冷水認真搓洗了臉，用手背擦去臉上殘留的水珠。book18.org
她走到灶台前生火，拿起鍋淘米洗凈，放在火架上煮。動作乾脆利索，沒幾分鐘就全弄好了。book18.org
「丫頭，快過來。」book18.org
許聽聽見胡奶奶的呼喚，急忙跑過去，順手擦了擦手上的水，站在胡奶奶身旁，疑惑地看向老人，許聽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book18.org
「來，試試，看看合不合身。」book18.org
胡奶奶邊說邊拿起裙子，在許聽身上比劃。她看不見，只能用手掌慢慢丈量許聽的身形，時不時戳一下許聽的腰窩，調侃道：book18.org
「哎呦，聽聽，都長成大姑娘了，哈哈哈。」book18.org
笑聲帶著穿透力，鑽進許聽的耳朵里。許聽俯下身，把頭靠在胡奶奶的肩膀上，用發尾輕輕掃過老人蒼老的面龐，她拿起老人手中的裙子快步跑進浴室。許聽站在鏡子前，把裙子放在椅子上，褪去身上的衣服，快速沖了個澡，冰冷的水激得她全身起雞皮疙瘩，她速戰速決，用毛巾擦乾身體。從置物架上拿起胡奶奶備好的新內衣穿上，套上裙子。book18.org
手心冒著熱騰騰的暖氣，許聽的身體徹底暖和了起來，她快速走出浴室，走到胡奶奶面前，張開雙臂在原地轉了兩圈，茉莉的清香隨著裙擺在空中飄散。book18.org
胡奶奶用棉線為許聽織一件花裙，淺綠色的裙擺跟許聽一樣有生命力。book18.org
胡奶奶難免愣了一下，花香將許聽的輪廓繪進老人的腦海里，她不免感嘆道：「聽聽，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book18.org
剛說完，她眉眼一瞥，又嘆了口氣，認真叮囑道：「聽聽，以後可不能隨便答應別人的追求啊。男人的心思狡猾著呢，得讓奶奶幫你把把關才行。」book18.org
許聽聽完，害羞地輕點了兩下老人的掌心。book18.org
這時，廚房裡傳來「咕嚕咕嚕」的響聲，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焦味。胡奶奶拍了一下大腿，「哎呦，我的鍋。」book18.org
說完，她快步往廚房走，許聽在後面緊跟著，眼裡的笑意跟這個冬日一樣熱鬧。book18.org
吃過飯後，許聽奶奶家待到晚上。book18.org
。她給胡奶奶洗了腳，又把老人背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胡奶奶牽起許聽的手，在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意味深長地說：「丫頭，今天是不是要去約會呀，我可是聽張麻子說了，我們聽聽交到朋友了喲，年輕就多出去走走吧，不過你們女孩子得注意安全，聽到了嗎？」book18.org
許聽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胡奶奶說的是紀舒擰。她的眉眼瞬間舒展開，笑意在清風裡漾開。許聽在胡奶奶的臉頰上親了兩下，牽起老人溫暖厚實的手掌合起枕在臉下。book18.org
「睡覺了，奶奶。」book18.org
胡奶奶笑了笑，急忙催促道：「快去吧，注意安全，聽聽。」book18.org
許聽把胡奶奶的手放進被子裡，手心輕輕覆在老人的眼睛上，最後虔誠地親吻她的額頭。book18.org
「新年快樂，奶奶。」book18.org
昨晚，許聽坐在桌前寫題，客廳里突然響起，「嘩啦 咔 咔」，的聲響，安靜的房子裡，這聲音格外響亮。許聽起身走到傳真機前，撕下機子上的紙條。book18.org
「聽聽，我是舒擰，明晚十點，速來時代廣場尋我。嘻嘻，我跟江頖要的你的聯絡方式。」book18.org
許聽按照江頖教她的方法回覆：「我會去的，你等我，舒擰。」book18.org
許聽按照地圖上的指引，慢慢地往時代廣場上走。電視塔坐落在時代廣場上，而廣場建在一座小島上，四面環水；塔尖上標註著路況，這是江頖寫上去的。許聽對南江的市區建築並不熟悉，她居住的地方離市中心有一大段距離，江頖把公交時間及班次都標在上面，剩下的許聽沿著地圖給的路線走。book18.org
許聽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遠遠看到了紀舒擰的身影，許聽越過人群，朝紀舒擰的方向走去。她站在紀舒擰身後，平穩了一下呼吸，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book18.org
紀舒擰回過頭，看到許聽，驚訝地張開嘴，伸手捂住嘴唇，眼裡滿是讚嘆。她雙手搭在許聽的肩膀上，把她轉了個圈，滿意地點了點頭。清脆的聲音迴響在許聽耳中：「哇塞，聽聽。」book18.org
許聽低頭掏出記事本，拿起筆正要寫，紀舒擰的手突然覆在了記事本上。許聽抬眼，疑惑地看向她。book18.org
紀舒擰用手指了指自己，「聽我說。」book18.org
紀舒擰的手指在空中劃開，邊畫邊說道：「聽聽，很漂亮。」book18.org
許聽一時間不知道該看她的嘴唇，還是看她的手勢。她遲緩地點了點頭，握住記事本的指尖泛了力，她的笑容隨著紀舒擰的指尖慢慢綻開。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紀舒擰眼前一亮，她看懂了，隨即清了清嗓，繼續說道：「聽聽，像仙女一樣，非常漂亮。」book18.org
許聽遲疑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奶奶，編織，給我的。」book18.org
她的動作極慢，每一個詞都說得很熱烈。book18.org
紀舒擰豎起大拇指，贊同道：「一個，厲害的，奶奶。」book18.org
許聽伸手抱住紀舒擰，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後背寫下：「謝謝。」book18.org
許聽將人工耳蝸摘下放進包里，在記事本上寫下：「舒擰，可以牽著我嗎？book18.org
這裡聲音太大了，我得摘下人工耳蝸才行，願你可以諒解我。」book18.org
紀舒擰接過許聽手中的記事本，在上面回應道：「百分百可以。」book18.org
「務必請握緊我的雙手，聽聽」book18.org
許聽牽起紀舒擰的手，兩人並排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兩人在電視塔下的空地上停下腳步。book18.org
兩人的手臂緊貼著，紀舒擰把手中的彩帶分了一半給許聽。book18.org
許聽接過，將彩帶繞了幾圈，打出一個小型蝴蝶結，遞到紀舒擰眼前。沒等紀舒擰反應過來，許聽便把蝴蝶掛在她的耳朵上，語氣認真又誠懇地說道：「舒擰，漂亮，像蝴蝶一樣。」book18.org
許聽說的都是簡單詞，紀舒擰看著許聽的比劃，跟著她念，把那句話完整地說了出來：「舒擰，像蝴蝶一樣漂亮。」book18.org
紀舒擰睜大雙眼，手捂住驚訝的表情，大聲驚嘆道：「我靠，手語這麼有意思的。」book18.org
聲音混進嘈雜的聲音里，紀舒擰得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她雙手豎起大拇指，分別貼在許聽和她的胸膛上。book18.org
「了不起的朋友。」book18.org
許聽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熙來攘往的人群擠進她的眼中。她認真地觀察來往的人，指尖靈動地在裙面上點了點，臉上的笑容就沒落下過。掌心的溫度就一根彩帶牽引著許聽，在她的地圖上圈下一根定海神針。book18.org
一顆皮球突然砸到許聽的腳上。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不小心貼在一個寬大的胸膛上，許聽驚得立馬踮起腳尖。book18.org
紀舒擰感覺到手中的指尖輕輕顫抖了一下，剛想詢問，就看到了許聽腳邊的皮球。她鬆開許聽的手，蹲下撿起球，大聲喊：「哎呦，這是誰家小孩的球啊？」book18.org
許聽剛想轉過身，一雙寬闊溫暖的手掌裹住了她的耳朵，她的心跳瞬間竄到了指尖。她回握了那雙手，掌心貼在他的手背上。book18.org
江頖低下頭，吻在許聽的額頭上，僅一瞬便退離了。book18.org
「砰，砰。」book18.org
紀舒擰站起身，看清許聽身後的人，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她看了一眼許聽，發現她的臉頰紅得像胭脂，無奈地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她才注意到身旁的程斌和江林，驚訝地開口：「你們怎麼在這？」book18.org
程斌手搭在江林的肩膀上，語氣賤嗖嗖地說：「你猜。」book18.org
紀舒擰無語地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你這個蠢驢。」book18.org
不一會兒，廣場上響起整齊的倒數聲：「十、九、八……」book18.org
「咻 砰」book18.org
煙花綻放的瞬間，江頖帶著許聽慢慢轉過身，伴隨著煙花的絢爛，在喧鬧的人群中齊聲祝福。許聽的耳朵里沒有任何回應，她的眼睛聽清了。book18.org
「朋友，新年快樂！」book18.org
江頖牽起許聽的指尖回應。book18.org
「新年快樂！」book18.org
（四十二）紅繩book18.org
許聽抬頭望向石階，山里霧氣騰升，薄霧籠罩整個山脈。身旁的樹影將她完全困在這條石階路上，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入眼只有一雙刷得泛白的網鞋。她疑惑地用腳在石階上踏了兩步，聲響從石階的縫隙里震了出來。許聽握著供籃的手緊了緊，耳邊響起「咚咚」的聲響，像極了心跳。她不再遲疑，快步向前邁進，石階的坡度不算太陡，或許是霧氣的緣故，整條路像被隔絕在世外，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book18.org
轉過山坳時，朱紅的寺廟大門先從霧裡露了出來。這座莊嚴古老的聖地，靜靜臥在青石板路盡頭，門楣上懸著塊黑檀木匾額，上面寫著「萬佛寺」叄個字。book18.org
突然天光乍破，幾縷殘紅的霞光映在牌匾上。許聽順著那道光亮走到門前，看見門前石階縫裡長著幾叢青苔，寺廟大門緊閉，門上的獸首門環在風裡輕晃，像律動的風鈴。一陣風吹過，幾片竹葉飄落在她腳上。她轉過身，才看清了身後是樹林，非樹林。清晨的露珠宿在竹葉上，晶瑩剔透。她正想再走近些，一股風忽然敲響她的後背。book18.org
「吱呀」身後的廟門突然被拉開，古老的聲響划過青磚，清透的佛音似有若無地落進許聽耳中。她緩緩轉身，看清了寺廟的輪廓。book18.org
一位僧人站在朱紅門前，赭色僧衣的下擺輕輕掃過青磚，沒帶起半點塵埃。方才還在門縫旁的苔蘚，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許聽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霧氣朦朧，像有竹葉輕輕遮蔽了他的面龐，她只瞥見一道清瘦的身影。book18.org
霧氣又開始蔓延，竹葉遏制住了氣流，一道清透且溫潤的聲音從天上傳來：「許施主來此處，所謂何求？」book18.org
許聽聽清了那聲音，急忙上前，掏出記事本在上面寫下：「無求，只為祈福」，剛要遞到門前，霧氣卻將本子吹落在石磚上。她彎腰去撿，一簇竹葉恰好蓋住本子，與此同時，一道霞光穿過她的眼眸，在她的腦海中刺穿了她的聲帶。清脆的風鈴聲在新抽枝的竹樹上搖晃，「鈴鈴」細語響徹山間。book18.org
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book18.org
「向佛祈願所掛之人，平安順遂。」book18.org
許聽驚得後退幾步，跌坐在石禪凳上，籃子裡的貢品散落在地。指尖在石桌上顫了顫，閉上雙眼，輕聲喚出那人的名字。book18.org
「覺澄法師。」book18.org
「我來時見草木皆去，不見春秋；石階上不見朝露，不見冰霜，這裡好像沒有四季。」book18.org
過了許久沒聽見回應，許聽剛想睜眼，竹林忽然又晃動了起來。book18.org
「許施主，無因無果，何來春秋？」book18.org
許聽的腦海中空得只剩下自己，靜得只餘風鈴的輕響。她像來時那樣低頭看向腳下，一行字跡清晰地映在眼中，心中忽然頓悟。她沒有接覺澄法師的話，語氣自然得像隨口提起：「這片土地空得只剩下我的祈禱，聖佛會眷顧我的。」book18.org
清淺溫潤的笑聲在山谷間傳開：「佛曰，四大皆空。」book18.org
許聽不再思索，問出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覺澄法師，我聽說人離去時會留下念想，我能看到嗎？她與我有血緣紐帶，可我好像感受不到她了。我原以為，每天祈禱應該如願的。後來，我想，是我想要的太多了。這次，我只願她得以往生，了卻遺憾。」book18.org
說完，許聽垂下腦袋，悲鳴的風鈴在心口劃開。一陣清冽的竹香漫過來，化開了她周身的迷霧，一道佛光照在她的眉心上。book18.org
「人生在世都能如願，許施主。死後長眠得以安息，皆是必然。」book18.org
「人去人來皆空，生前身後事終會化為烏有。在世之人心中牽掛，便是逝者的念想。」book18.org
許聽睜開眼，眼中清澈明亮，在心裡輕聲道：「謝謝，覺澄法師。」她又抬頭問：「覺澄法師，我可以進去燒香嗎？」book18.org
山間的迷霧漸漸褪去，竹林里響起幾聲鳥鳴，細細清風拂過許聽的髮絲，吹打在清泉上的落葉緩緩漂遠，聲響漸漸消散在霧林中。book18.org
「日後自有人前來。」book18.org
一道刺眼的亮光閃過許聽的眼睛，她不適地眯了眯眼，太陽已將寺廟的霧氣全部驅散，寺廟的全貌展現在眼前：山間環繞，竹林茂密，生機蓬勃得不像冬季。book18.org
許聽將散落的貢品一一拾起，走到廟門前，把貢品放在大門旁的石柱上。她回頭撿起地上的記事本，書頁上落了幾片竹葉，伸手拂去時，「天注良緣」四個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字跡突兀且帶著凹陷，許聽順著字跡的輪廓用指尖壓了壓，翻開書頁，一條紅繩夾在字跡後面。book18.org
她瞬間明白，寺廟不收香火，卻讓她留下貢品，這是她的來意。book18.org
許聽坐在禪凳上，扯下頭上幾縷髮絲纏繞在紅繩上，又拾起一片竹葉夾在中間，細細編織成一條手繩。陽光落在她的指尖，她順著繩索的紋路將兩條線緊緊纏在一起。book18.org
她把編好的手繩放進衣服口袋，轉身下山而去。book18.org
山間霧氣再次籠罩，陣陣清風吹散至山谷，延綿的山脈在此刻相互貼近。book18.org
傍晚時，許聽將做好的飯菜端上餐桌。她做了兩道菜，京醬肉絲、土豆燉肉，釀豆腐。今天是江頖的生日，她聽說江頖是京市人，前些天特意去圖書館找了本京市菜譜學習。book18.org
飯香瞬間蔓延整個屋子。江頖坐在沙發上低頭修收音機，這台收音機是他在古玩市場淘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他全神貫注地擺弄著手裡的器件，落日餘暉灑在他的眼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目光瞥見身旁的人影，嘴角彎了彎，拿起手裡的螺絲刀對著影子轉了轉，隨即抬眼看向許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book18.org
「聽聽，你被解鎖了。」book18.org
許聽疑惑地看著江頖，背在身後的雙手輕輕顫了兩下。她的目光落在江頖的眼睛上，嘴唇也跟著彎了彎，伸出掌心，誠懇地說：「江先生，可以邀請你與我共進晚餐嗎？」book18.org
江頖伸出手掌，貼在許聽的掌心上，緩緩站起身，目光始終追隨著她，語氣裡帶著寵溺與調侃：「為什麼不呢，許小姐。」book18.org
走到餐桌前，許聽還貼心地幫江頖拉開椅子。江頖順勢坐下，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拭雙手。許聽坐在他對面，指了指他面前的菜：「嘗嘗。」book18.org
江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送進嘴裡，咀嚼兩下，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許聽眼含期待地看著他，指尖不安地攥在一起。book18.org
「聽聽。」book18.org
江頖抬眼，輕喚了一聲許聽，他沒用手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進許聽耳中。book18.org
許聽愣了一下，又聽見他說：「非常好吃。」book18.org
兩種聲音同時落進她的世界。book18.org
許聽羞澀地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送進嘴裡。軟綿的口感瞬間在口腔中化開，甜膩的味道泛到眼底，她眨了眨眼，沒吃幾口，眼裡的淚水就泛濫成災，她緊緊閉上雙眼，關閉閘門。book18.org
江頖正低頭認真吃飯，沒察覺她的異樣。book18.org
兩人吃過晚飯後，江頖把桌上的碗筷摞好，端著走進廚房。他打開水槽的水龍頭，將碗放進水裡，仔細擦洗。許聽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悄悄從櫥櫃後拿出蛋糕，放進客廳的茶几上。這蛋糕是她早上偷偷做的，幸好趕在江頖來之前做好了，她小小的竊喜了一下。book18.org
許聽快步跑進浴室，拿出泡在水裡的花，她聽說蛋糕要插蠟燭許願，許聽不好意思拿出家裡的蠟燭。早上從寺廟下山時，她特意去花店買了一束洋桔梗。買的時候花苞還沒綻放，這會兒拿在手裡，這會拿在手裡居然有點要開花的跡象。book18.org
她打開蛋糕盒，折下一朵洋桔梗插在蛋糕上，指尖在花梗上輕輕滑過，摸到花葉時，害羞地笑了笑，往沙發後面靠了靠。book18.org
耳朵突然蹭到了江頖的臉頰。許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燥熱的空氣爬滿整個臉頰，耳尖呼出的氣息無時無刻不在擾亂她的思緒。book18.org
「許聽，這蛋糕真是了不起。」book18.org
江頖伸手擋住她的眼睛，指尖的水珠滑過她的臉頰。他用小拇指沿著許聽的唇周慢慢描繪，另一隻手輕輕在她後背摩挲，掌心的溫度貼在她的腰上。book18.org
許聽的身體顫了一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展開江頖的手掌，手指扣了進去，然後拉下擋在眼前的手心，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口氣。唇心的溫度貼近掌心，化開一抹濃稠的緋紅，身後人臉色依舊。book18.org
江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他慌亂地收回手，視線落在許聽的眼睛上，發現她沒有睜眼，嘴角先向上勾了勾，低頭吻在她的眼睛上，隨即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兩人都在沙發上坐地板正，仿佛還沒從剛才的餘韻中回過神。過了一會兒，許聽率先打破沉默，她羞澀地看向前方，伸手探了探江頖的手掌，在他掌心寫下：book18.org
「你，壞。」book18.org
江頖抿了抿嘴角，止住笑意，抓住了要逃離的手指，緊緊扣住她的掌心，受片刻的相融，他們脈搏的跳動是如此神似，難捨難分。book18.org
貼了將近十分鐘，許聽才鬆開江頖的手。她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放在旁邊凳子上的小熊，放在蛋糕旁，然後在江頖對面坐下，笑著說：「江頖，蠟燭太舊了，所以我拿了花。你跟花一樣絢爛，從幼苗到綻放，沒有一刻不讓人動容。」book18.org
「願你日後絢燦如彩，無論天氣如何，心情如何，請你務必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驕傲。」book18.org
「你願意聆聽我的生日歌嗎？」book18.org
江頖愣了幾秒，視線緊緊盯著許聽的指尖，眼裡的柔情像化作了一滴露水，落在蛋糕上的花苞上，他笑著點頭。book18.org
許聽指尖唱了起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book18.org
「祝你生日快樂，江頖。」book18.org
「祝你，快樂百無憂，時時得安康！」book18.org
「江頖，快許願吧。」book18.org
江頖眼尾彎起，指尖輕輕彈了兩下花苞。桔梗花像受到鼓舞般，瞬間綻放開來。他撐起身體，摘下一片花瓣，蘸了點奶油貼在自己嘴唇上，單手捧起許聽的臉，低下頭吻在她的唇上。奶油瞬間在兩人的心口化開，江頖垂下眼眸，眼裡的桃林像浸了水般波光粼粼，映照在許聽的臉上。book18.org
許聽的眼裡映出那片花海，她輕輕探出舌尖，輕點花瓣，又用指腹抹開去江頖眼角的淚珠，從口袋裡摸出手繩放在他手背上，隨即掌心覆上他的手，閉上了雙眼。book18.org
江頖放在桌上的手反握住她的手，紅繩貼在兩人掌心。他閉上眼，順著唇縫將花瓣送了進去。book18.org
風鈴在花海中輕輕晃動，他回應道：「謝謝，聽聽。」book18.org
（四十三）聽取book18.org
許聽靠坐在江頖懷裡，耳朵貼在錄音筆的播放筒上，人工耳蝸的輪廓貼近音源，磁磁的電流聲闖進許聽的神經中樞。她的指尖放在江頖的掌心上，電流的酥麻感滲進手心，她在他 手心上寫下：「一月十一日，冬。」book18.org
南江的天氣只有冬夏，沒有春秋。book18.org
「許聽。」book18.org
許聽在錄音筆里找到了呼喚她的人，她按下暫停鍵，緩緩轉過身，發尾的碎發從江頖手中滑落。她將錄音筆遞到江頖手裡，眼睛眨了眨，book18.org
她天真又驚訝地說道：「你的聲音，好像和我的一樣，裡面有電流聲。」book18.org
「我們的心跳是一樣的，聽聽。」book18.org
江頖把錄音筆放到小熊的爪子裡，認真回復。book18.org
許聽垂下眼眸，被子折迭堆在她的大腿上，她的指尖絞在一起，過了幾分鐘，她才抬眼看向江頖，眼裡困惑與迷茫交織：「江頖，我沒有聲音可以讓人遺忘。大多數情況下，人們總會先忘記我的面容，在別人的記憶力，我會慢慢消失，沒人知道我來過。」book18.org
「沒有人留住我的聲音，我也是。」book18.org
「這個世界太喧鬧了，我能留存的記憶太少了。」book18.org
喧囂的世界大多數帶著刺耳的尖銳，有時許聽也分不清，「聽見」是一件怎樣的事。雜亂的語句是否通順，她很難去區分；困頓的迷茫總徘徊在她的世界，對著鏡子時，她的神情映射在鏡子裡，裡面沒有聲音傳出，也沒有聲音流動；所以，當她離開鏡子後，她反覆揣測，真的有人能記住她嗎？book18.org
就連她自己，有時也會遺忘自己原本的模樣。book18.org
「聽見」這件事本就難以訴說，更何況，她靠眼睛去獲聽，遺忘這件事對於她來說——輕而易舉。book18.org
她就像鏡像空間裡生長的青苔，直到某天，幾片樹葉透過縫隙探進她的世界，在鏡子前反覆揮舞；一面扭曲、支離破碎的鏡子懸掛在她面前，照出她的模樣。她用眼睛探知到：在愛里，遺忘是件難事。book18.org
她再次聽清這個世界，聲音在耳邊迴響，悅耳的音符傳進她的語言轉換器，她聽見了。book18.org
「不會的，聽聽。我們有一本手語書，不是嗎？」book18.org
「沒有人會遺忘你們，聽聽。你們生長在這本書上，承載著屬於你們的文明；是你們接納了這個世界。」book18.org
「所以聽聽，請別擔憂。我做你的轉換器，請保持振幅，你無與倫比。」book18.org
「沒有人會不愛你，聽聽。」book18.org
江頖說得磕磕絆絆，眉心皺成一團，眼底滿是擔憂與焦急。暖色燈光照在他的眉眼上，光影透過碎發，在他臉上投下一層又一層細碎的浪花。book18.org
這次，她托起江頖的掌心，虔誠地吻在他的指尖上，又慢慢攤開他的手掌，將臉枕在他的手心上。眼含柔情，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江頖的臉龐，在他的眼睛裡，她看到了自己，像在那片鏡海里那般，有人和她一樣——愛著自己。book18.org
細癢的觸感擦過江頖的臉頰，他彎了彎眼，指腹輕輕點過許聽的臉，眼裡的深情化作一團團褶皺，迭在他的眼尾。book18.org
「我愛你。」book18.org
他的嘴角微微張開，清晰可見的吐字穿進許聽的眼睛裡。她的眼睫毛輕輕扇動，暖色的光照滲進她的髮絲里。book18.org
這時，她照著他的字跡應道：「我愛你。」book18.org
她用他的聲音回應了他。book18.org
過來一會兒，許聽直起身，眼神晃了兩下，抿了抿唇，梨渦里藏著幾分奇妙的心思。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看著江頖，好奇又認真地問：book18.org
「江頖，我可以錄下你的聲音嗎？」book18.org
「摘掉人工耳蝸，我就聽不見你的聲音了。我想聽你舒服時的聲音，愉悅的呻吟。」book18.org
「不要像畫冊那樣安靜。」book18.org
江頖眼底閃過一秒的不可置信，愣了愣神，手背擋在眼睛上，驚訝地笑了兩聲，隨即癱軟倒在床上，手上攤開在床單上。他神情認真，手指用力比出一句手語：「我說給你聽，聽聽。」book18.org
許聽聽完，羞澀地點了點頭，手悄悄拿過小熊手中的錄音筆。book18.org
「咔噠 滴……」。book18.org
細小的聲響傳進江頖的耳中，他滿臉通紅，眼神飄忽不定，指尖在慌亂中摸到了許聽的大腿，心臟驟然加速，跳快了好幾拍。他側過頭，手掌張開，慢悠悠地摩挲著許聽的大腿。book18.org
許聽錯愕地低頭，目光落在大腿上那雙「胡作非為」的手，眼睛靈動地轉了轉，她捏了捏手中錄音筆，握著筆身慢慢滑落在江頖的衣服扣上，筆頭在他的胸肌上轉了轉，順勢彈開一顆扣子。book18.org
江頖手握成拳頭，抵在嘴邊掩住羞意，耳尖傳來細微的響動。他回過頭看向許聽，眼尾沾染一抹羞澀，眼神無辜又害羞。book18.org
許聽指了指江頖敞開的衣襟，認真說：「我掀開了你的衣服，江頖。」book18.org
江頖順著她目光瞥了眼自己敞開的胸膛，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臉上的緋紅蔓延到脖子根。暖光燈落在他的鎖骨上，許聽用錄音筆在上面輕輕擦過，沿著鎖骨的輪廓慢慢描繪。她突然伸出食指，順著江頖的喉結往下滑，江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許聽的指尖在他的喉結上起伏。book18.org
江頖放在許聽大腿上的手瞬間滑落，緊緊攥住床單。這時，他看見許聽笑著說：book18.org
「江頖，你的胸肌很好看，薄薄的；身體也漂亮，像一張皎潔的白紙，我可以褪下你的褲子嗎？」book18.org
她說得無比認真，所有的羞澀全由床上的人獨自承擔。江頖雙手捂住臉，遲緩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嗯。」book18.org
迄今為止，錄音筆錄下的第一聲。book18.org
。許聽驚訝地微微張了張嘴，隨即抿唇笑了，俯下身將耳朵貼在江頖的喉結上。他的聲帶輕輕拂過許聽的耳尖，她在沉悶的震動中聽到了肯定。book18.org
許聽把錄音筆放在枕頭旁，手握成拳，她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她掀開江頖捂著臉的手，臉上頗為認真負責地說道：「不要怕，江頖。」book18.org
江頖羞得閉眼迴避，嗓音嘶啞，指尖隨即附和道：book18.org
「嗯。」book18.org
「做什麼都可以。」book18.org
「請享用我吧，聽聽。」book18.org
許聽伸手握住江頖的手，慢慢攤開他的手心放在眼睛上，許聽在他的胸膛上寫下：「閉眼。」book18.org
江頖乖乖照做，呼吸急促，身體的燥熱隔絕了冬日的寒冷。覆在眼睛上的指尖輕顫，一下一下地敲響心脈。他的注意力被籠罩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奪去，眼睛被遮住後，身體變得異常敏銳。book18.org
許聽呆愣了幾秒，臉上羞澀更甚，心跳越來越快。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俯下身，手撐在床單上，屈膝跪坐，將江頖圈在自己身下。溫熱的氣息漸漸貼近，她低頭吻在江頖的喉結上。book18.org
「啵噠。」book18.org
細小的聲響落在濕潤的唇瓣上。許聽指腹滑過江頖的喉結，擦去殘留在上面的水光，最後癱軟趴在江頖的身上，臉埋進他的肩膀，雙手緊緊抱住他。book18.org
江頖感受到身上的重量，雙手本能地回抱過去。眼睛睜開時，他看見許聽埋在自己懷裡，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臉頰。book18.org
許聽翻過身，直接躺在江頖的身上，窘迫又尷尬地說：「我不會，江頖。」book18.org
「原諒我。」book18.org
她的指尖泛著嬌紅，在暖光燈下格外耀眼。book18.org
一聲輕笑傳進許聽的耳中，她感覺到頭頂熾熱的目光，無措地閉上眼，不大不小的聲音剛好落進她耳中。閉眼時，她滿腦子都是江頖的臉龐。book18.org
「我的寶寶，怎麼可以不會呢？」book18.org
江頖牽過許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他扭頭吻在了她的手心上。許聽的指尖拂過江頖的眼睫毛，手心的氣息像要融化這個冬季。突然，世界翻轉過來，許聽躺在江頖的餘溫上。她睜開眼，對上江頖熾熱又帶有侵略性的目光，呆愣在原地，目光隨著空氣中攀升的熱度游移，最終，落在他的唇上。book18.org
僅一秒，她把今天所有的勇氣都獻給了這個吻，她側過頭，吻在江頖的手臂上。臉頰擦過皮膚時，她感受到了脈搏的形狀，青筋像樹枝一樣蔓延開。許聽在蓬勃的心跳里漸漸沉溺，她回過頭，帶著同樣熾熱的目光，渴望著江頖。book18.org
江頖的喉結微動，手腕的青筋都繃了起來。他就這麼呆滯地盯著許聽，臉上的熱氣遍布全身，額間的細汗順著臉頰流淌，呼吸卻愈發急促。敞開的衣角貼在許聽的睡衣上，兩人睡衣上的檸檬圖案相互呼應，深藍色的布料在暖光下格外迷人。book18.org
這時，他聽見她說：「抱抱我吧，江頖。」book18.org
江頖閉上眼，俯下身，吻落在許聽的眼尾上。他將臉貼在她頸側大動脈上，灼熱的耳尖渲染她的脈搏。江頖吻在她的鎖骨上，牙齒懲罰性地輕咬一口，又慢慢往下探索，用牙齒解開她的衣扣，衣服隨著他的動作敞開到兩邊。江頖始終沒睜眼，憑藉著記憶，他吻在了許聽肩膀上。他吻了很久，直到眼淚滴落才離去。book18.org
「聽聽，下次請讓我替你分擔些吧。」book18.org
江頖沒用手語，他在說給她聽，聲音帶著一絲哀求。清澈明亮的眼眸再次看向許聽。book18.org
許聽錯愣了幾秒，梅雨季來臨時，她的肩膀總會隱隱作痛。剛才，有滴淚水恰似清泉治好了她的隱痛，有些傷痕無法抹平，可痛，似乎是可以消除的。book18.org
江頖總為她的身體哭泣，這是一種會說話的疼痛，彼此都聽清了。book18.org
許聽用指腹擦去他睫毛上的淚漬，眼裡透著幾分迷茫。太多次了，她不知該安慰他，還是該告訴他；成長的歷程本該如此。book18.org
「江頖，我身體上的每一處傷痕，都是我承擔愛的重量。我無法宣洩於口，我的身體回應一切，我樂於這麼做。至少，我的世界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這些重量托住了我。」book18.org
「你的淚水，總在灌溉我。」book18.org
「謝謝你，願意承擔我的部分，接納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舉動。」book18.org
這時，許聽牽起江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笑著說：「我不重。」book18.org
像那天他背起她那樣，她輕飄飄地告訴他。book18.org
痛苦與愛同時融進她的身體，原來，痛苦在愛面前如此渺小。book18.org
江頖閉上眼，緩了幾秒，一滴淚珠落在許聽的心上，清冽又嘶啞的聲音流進她的脈搏里，他的指尖輕輕滑過她的臂膀。book18.org
「聽聽，完美無瑕。」他誠懇又認真的答道。book18.org
有時他竟也分不清，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兩個世界。他通過手語窺見到了許聽的世界，純粹又熾熱的情感，居然真的存在於文明世界裡；愛是可看見、可感知的，人類情感中缺失的安全感，在許聽這裡得到了巨大滿足；她用文字，用語言記錄下，每個拯救的瞬間；扭捏，不勇敢在她這裡似乎是不存在的，她會一步步教你如何承擔愛的分量，去瓦解困難。book18.org
他低下頭，褪去她的外衣，吻在她的手臂上。每一道傷疤都那麼沉穩有力，在潔白的皮膚上是如此的耀眼，不可忽視。所有人都在為痛苦感到可悲時，只有她在感嘆時間不過如此；只有歲月被允許在她身上附上標籤，其他的，她一併拒絕。book18.org
許聽似乎天生擁有承接並瓦解苦難的能力，或許，本該如此。一個柔弱的外表下，內心卻像金剛般堅韌。人類能歌頌她的語言，實在太過匱乏。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任何渺小的生命，都不可忽視。book18.org
江頖閉上眼，坐起身，這份震撼的靈魂觸動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從未隔絕外界聲音，去沉浸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他突然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送許聽錄音筆，他開始懊惱，沒有選相機是件錯事。book18.org
背上的溫暖似乎融化了他的責備，許聽貼在他的後背上，敞開的衣襟完全坦誠，她扶起江頖的手指：「我讓你為難了嗎？」book18.org
「愛我讓你感到痛苦，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江頖。你不該在我的挫折里迷失方向，也不要探究我的過往。善待自己，好嗎？」book18.org
「痛苦是件私密的事情，分享意味著壓力。」book18.org
「江頖，你快變得不像自己了。」book18.org
「憐憫是件幸災樂禍的事。」book18.org
「你似乎還沒有真正接受我的殘缺。你只是想擁抱我，而不是瓦解我的苦楚，江頖。」book18.org
「兩塊相互貼合的玉璽是不需要理解的，我不是為了遇見你，才要遭受這麼多磨難，這些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請不要因我的瘦小，甚至缺陷，就認為這些磨難足以將我壓垮。人們總習慣用優勢來衡量苦難的大小，人與人之間的準則是不同的。」book18.org
「路上的絆腳石踢開或略過都在自己的腳下，與他人無關；讚美或是詆毀都意味著傲慢。」book18.org
不要嘗試去理解任何人，那些痛苦會被你曲解，甚至高歌原諒。人的人生軌跡並不相通，寬恕與諒解只針對自己。book18.org
江頖聽完，瞳孔瞬間放大，他急忙轉過身，將她緊緊抱進懷裡，語氣急切又焦慮：「對不起，聽聽，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情緒。我無法對你的生長痛，視若無睹。」book18.org
許聽用手順了順江頖後背，她支開江頖，捧起他的臉看看向自己，眼神認真又柔軟地安慰道：「江頖，請不要為我哭泣。你漂亮的眼睛不該承受我的泥濘，不要對我的過去感到無能為力。是你把聲音帶進了我的世界，別再被這間房子束縛住。」book18.org
「我感激你的眼淚，但我更愛你。」book18.org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明白,愛自己和愛他人是一件平等的事情，愛本身就是拋開一切不談；不要因為愛人身上的苦難就放低自己的身份，這是一件極具偏見的觀點。book18.org
江頖擦去臉上的淚漬，閉上雙眼，誠懇地吻在許聽的眼眸上。book18.org
他再次說道：「我也愛你。」book18.org
（四十四）再見book18.org
一九九七年七月九日，夏。book18.org
許聽答完最後一道生物題後，又認真檢查了幾遍。最後抬眼看向黑板上的時鐘，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昨天胡奶奶說讓她考完就回家吃飯，許聽心裡暖暖的，想起自己最愛吃的炒豆子，難免出了神。book18.org
「轟隆。」book18.org
天空突然響起雷聲，她回過神，側頭看向窗外，心裡犯嘀咕：「糟了，沒帶傘。」book18.org
廣播中響起一道播音聲：「考試時間到，請考生立即停筆，將試卷、答題卡整理好放在桌面上，坐在原位等待監考員收卷。」book18.org
許聽收拾好東西走出考場，外面已是烏泱泱一群人，全都圍在道路旁。她將人工耳蝸摘下放進衣服口袋裡，冒雨走出教學樓。越靠近馬路，她的心跳得越快，一陣清香縈繞在身旁。她揣著不安快步擠進人群，她在血泊中，看清了路中央的身影。book18.org
許聽的身體晃了晃，難以置信地朝道路走去。馬路兩旁擠滿人將案發現場圍得水泄不通，空曠的血泊里無人踏足。許聽網鞋滲進雨水，冰冷的觸感讓她本能地做出反應，快步跑向倒在地上的人，book18.org
許聽跪坐在地上，將胡奶奶抱起，讓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顫抖的指尖探了探胡奶奶的鼻息——還有呼吸，許聽緩了一口氣，咽了口唾沫，朝身邊大聲呼救：「有沒有人搭把手？求求你們，搭把手！」book18.org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book18.org
許聽聽不見他們的聲音，雨水傾盆而下，髮絲遮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也看不清旁人在說什麼。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把書包丟在路旁，將胡奶奶背到背上，邊哭邊越過人群朝醫院跑去。book18.org
背上的人輕敲了兩下許聽的後背，語氣極輕地安慰：「不要哭，丫頭。」book18.org
指尖上殘餘的血液滴在許聽的衣服上，滲進她的身體，她慌忙又無措地奔跑在馬路上，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無助的哭聲。book18.org
許聽跑到最近的醫院，拉起一個護士的手，焦急地說：「救救她。」book18.org
護士看清許聽背上的人，立刻大喊：「快，快，這裡有急診。」book18.org
許聽將胡奶奶放在床上，推著床一路跑，最後停在手術室外。book18.org
「救救她。」book18.org
「救救，我的家人。」book18.org
她用手語說得誠懇又狼狽，嘴裡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淚水隨著乞求往下流淌，將她的希望擦拭在醫院的瓷磚上，寒冷又刺骨。許聽跪在地上，朝著手術室的方向不停磕頭。book18.org
頭頂的燈牌突然閃爍了一下，瓷磚上倒映的紅光漸漸褪去。「咔噠」一聲，手術室的門突然被拉開，一位男醫生走了出來。許聽連忙爬起身，著急地詢問：「怎麼樣了，醫生？」book18.org
醫院裡的白熾燈將她的狼狽照得一覽無餘；臉上的淚痕還未擦去，像車輪在雪地上留下的污痕，骯髒無比；頭髮亂糟糟的，幾縷髮絲貼在紅腫的額頭上。她著急忙荒地開口，醫院裡沒有一個人聽懂她的祈求。book18.org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滿是疲憊的臉，額角的汗漬還沒來得及擦，指節因為攥著病曆本而微微泛青。他沉默了兩秒，緩緩搖頭。book18.org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搶救失敗了。」book18.org
她的世界暗淡無光，聲音像光滑的亮色，存在或不存在，她一時間難以分辨。book18.org
她聽不清醫生的話，直到一本病歷單遞到她面前——映入眼帘的「失血過多」四個字，徹底擊碎了她的希望。book18.org
她忘了去接，病歷單從手中滑落。醫院裡的嘈雜聲淹沒了許聽，她眼裡滿是不可置信，雙腿顫抖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她與胡奶奶僅隔一堵牆，刺眼的白熾燈將世界劃分成兩道不相交的平行線，苦澀的雨水似堵在她喉嚨里，她傻傻地站在牆角，空洞的眼睛裡容不下色彩，連身上沾著的血跡都看不清。book18.org
「我來得太晚了，對嗎？」她呢喃自語著。book18.org
「請節哀，儘快安排後事吧。」book18.org
男醫生一臉憐憫地看著她，蹲下撿起地上的病歷單，轉身離去。book18.org
許聽在一間空曠的房間裡找到了胡奶奶。房裡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許聽踉蹌地走到床前，她閉眼掀開了床布，扶起胡奶奶放到背上。book18.org
醫院的瓷磚寒冷無比，許聽冷得打了幾個寒顫。book18.org
她背著胡奶奶緩慢地走回家，像第一次見面那樣。book18.org
許聽的淚水忍不住往下淌，模糊了視線，嘴裡不停地呢喃：「回家，奶奶。」book18.org
「奶奶，回家了。」book18.org
「奶奶，我們回家了。」book18.org
右耳的人工耳蝸不知掉落在什麼地方，她聽不清車輛來往的聲音；道路旁的樹影將光線全部隱去，她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艱難行走。book18.org
炎熱的七月，竟像冬季那般寒冷。胡奶奶安靜地靠在許聽背上，雙手垂在她身前，沒有一點聲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漆黑的夜晚驅散了周圍的恐懼，保護著她的孫女；白色的髮絲貼在許聽的後背上，為她散去夏日的寒冷。胡奶奶的身體輕得像要飄走，許聽緊緊地托住了她。book18.org
淚水匯聚成一條兇猛的洪水，胡奶奶就像躺在河上的「外婆橋」。從萬家燈火到荒無人煙，許聽走了半個小時就到了。她的眼淚掉了一路，腳底的石子扎進肉里，血水混著淚水融進這片土地，她用腳步丈量回家的路。book18.org
許聽不敢抬頭，她害怕看到那片叢林；哪怕腳底的疼痛鑽心，也不敢停下，她害怕停下後，就再也沒勇氣送胡奶奶走完最後一程。她的眼睛在這片森林裡失明了，無論淚水清洗多少遍，她始終看不清。book18.org
她在這座荒墳上迷路了。book18.org
許聽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那根藤。book18.org
忽然，天光乍破，一道白色的陽光照射在山谷里。她將胡奶奶放在常坐的石頭上，自己側坐在旁邊，始終不敢回頭。哭聲迴響整個山谷，她的指尖顫抖地輕敲胡奶奶粗糙的手背。就這麼敲了幾個鐘頭，淚水早已流干，許聽才緩緩轉過身。山間散落的清風將她眼前的髮絲吹去，輕輕拂過她紅腫的眼睛，擦去她臉上的狼狽，人工耳蝸在晃動中掉落到胡奶奶的心臟上。book18.org
許聽俯下身，將耳朵貼在胡奶奶的心上，淚水滴落掉在人工耳蝸上，冰冷的機械，此刻竟成了兩人最後的交流通道。book18.org
她聽見胡奶奶說：「不要哭，聽聽。」book18.org
風早已不知去向，許聽始終不願抬頭，做最後的道別。book18.org
輕眠的聲響一直縈繞在她心頭，在許聽的心海里喊了一遍又一遍，溫暖的聲音安撫她悲傷的心口，縫合她的傷疤，最後化作思念叮囑：book18.org
「聽聽，好孩子，不哭。」book18.org
「聽聽，不要怕。」book18.org
起身時，許聽從石頭上跌落，摔在一片軟綿的草地上。她仰頭看向天空，光線刺得睜不開眼，她抬起手臂遮在眼前，漆黑的日光再次籠罩，在她的眼睛上蓋了一層又一層迷霧。book18.org
乾枯的河道再也涌不出一滴水，無法洗去眼中的霧霾。許聽緩慢爬起身，褪去腳上的鞋，從短袖上撕下一塊布料，草草包紮好腳底的傷口。這雙網鞋她穿了許多年，這次也摒她而去了。看著腳上密密麻麻的泥漬，她愣了神；鞋子將腳尖磨得腫脹又通紅，腳心滲出的血漬灌滿整個鞋底。她緩緩閉上眼，稍作休整，重新穿上鞋，走到石頭邊上的草堆前，掀開樹葉，從裡面拿出一把鐮刀和鋤頭。以前，上山采草藥需要工具，許聽每次都得背來背去的比較麻煩，索性直接放進這個草堆里。book18.org
握著鐮刀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原來沒有手套，鐮刀的手柄竟是這樣粗糙磨手。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旁邊的草叢，砍下幾片芭蕉葉，許聽抱著芭蕉葉返回原處。還剩幾步距離時，許聽卻停下了腳步，不敢邁過去，她渾身都在發抖。還有兩個月，這裡就會長滿威靈仙和雞血藤，胡奶奶在這裡，身體不會再痛了。book18.org
許聽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從昨晚到現在，許聽始終不敢抬頭看胡奶奶的臉龐，只能不停地輕敲她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指尖的吶喊像這山谷一樣死寂。book18.org
灼熱的陽光刺穿許聽的後背，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剛摘下的芭蕉葉慢慢萎蔫枯萎，她不得不往前走。book18.org
走到胡奶奶面前，許聽瞬間跪倒在原地，遍體鱗傷的身軀赫然映入眼帘。許聽張開嘴急促地呼吸，牙齒不停地打顫，握住樹葉的手指顫抖不停，瞬間掉落，覆蓋滿地血印。book18.org
許聽嚎啕大哭，像個無助的小孩。寂靜的山谷無視她的咆哮，熾熱的陽光照進樹林中，反覆嘲弄她的軟弱。這片叢林她曾看了無數遍，直到此刻，她才認清它的真面目。book18.org
她曾以為，自己的聲音粗糙難聽到讓所有人都畏懼，所以她逃進山間叢林，這裡野獸棲息，她視作家園，在無盡的等待中一邊又一遍地吶喊著思念，時至今日，她才看清，這片叢林裡，從來都沒有聲音。book18.org
山谷間無人回應，她也是。book18.org
這片叢林中，再也沒有人呼喚她了。book18.org
許聽跪著往前爬，用手輕輕拂過胡奶奶的臉龐，支起身，許聽吻在奶奶的額頭。縫合的傷口淌滿漆黑的血漬，乾枯的血跡早已布滿全身，身體上沒有一寸是完好的。烏黑的嘴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的詭異，蒼白的身體沾滿血液，指甲里還殘留著大豆的碎渣。一瞬間，所有的回憶湧入腦中，許聽趴在老人殘缺的身體上，流下離別的眼淚。book18.org
許聽把樹葉蓋在胡奶奶身上，指尖輕輕拂去老人眼角上的淚痕，在她蒼白的臉上落下最後一個吻。退離時，又將最後一片樹葉蓋在胡奶奶的頭上。book18.org
許聽緩緩站起身，拿起身旁的鋤頭，走向石頭後的一片空地。她從白天挖到凌晨，漆黑的夜晚再次籠罩這片叢林。她的淚水灌滿深坑，許聽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坑裡，頭重重地扎進泥土裡，再也沒力氣起身。book18.org
停歇了一會兒，許聽緩慢地爬出深坑，拿起鐮刀走向叢林深處，憑著記憶找到了那片花海。book18.org
許聽在月光的指引下，她拾起一捧玉簪，她將花鋪在坑裡，花香瞬間瀰漫整個山谷。許聽捧著一束花走到石頭旁，掀開了樹葉，將胡奶奶輕輕抱起，給她編了一個花辮。藍色的花瓣嵌進白色的髮絲里，許聽在湍急的瀑布中做了最後的告別。她將頭埋進胡奶奶的肩膀上，緊緊地抱住她，許聽牽起胡奶奶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輕敲了兩下。book18.org
「再見，聽聽。」book18.org
許聽再次背起胡奶奶，一步一步向深坑邁進，月光照耀在這片花海上，許聽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哭聲，慢慢地將胡奶奶放進坑裡。她跪在坑邊，用沾滿溪水的樹葉輕輕擦去胡奶奶身上的血跡。許聽把花瓣撒在胡奶奶身上，覆蓋她的傷口，抹去她的疼痛，最後將樹葉蓋在老人身上。book18.org
許聽爬出深坑，背對著月光站在上面，用雙手一點點將土填進坑裡。每拋一次許聽就說一句：「晚安，奶奶。」book18.org
無聲的眼淚混進月光中，每一滴都很沉重。book18.org
天光再次復明，這片土地化為平地，恢復如初。book18.org
許聽躺在上面，淚水滲進地下，這場告別落幕了。book18.org
再次睜眼已是午後，許聽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到石頭旁，用鐮刀一筆一划地刻下胡奶奶的模樣，收筆時，在尾處寫下：「此處安葬吾鄉。」book18.org
她還沒有給胡奶奶立碑，也沒按照老人的遺願將她火化。她捨不得，她寧願胡奶奶的身體在這裡開滿鮮花，也不願她化作一團可吹散的灰，許聽怕找不到她。book18.org
至少在這裡，許聽不會迷路，她能尋見她的家人。book18.org
許聽在太陽落山前下了山，她沒有回頭，就連遺落的鋤頭和鐮刀都忘了撿起。她快步跑下山，腳扎進泥土裡滲出一片血海，痛感布滿全身，她顫顫巍巍地跑回家。book18.org
推開房門，一陣飯香味撲面而來，桌上擺滿她愛吃的菜，許聽耳旁響起熟悉的聲音：「丫頭，吃飯了，有你愛吃的豆子。」book18.org
她踏進屋裡，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嘴裡的血腥味掩蓋了住食物的味道，許聽的眼淚掉進碗里，辣椒沾滿甜味，她露出幸福的笑容，將桌上的食物一掃而光。最後倒在了桌前，桌上的碗筷散落一地，碗在地上劃開一道口子。時光再也回不去了，許聽倒在血泊中，她絕望地閉上了雙眼。book18.org
凌晨，許聽被一陣刺痛喚醒，她蜷縮在地板上，眼前重迭出胡奶奶的身影。她吃力地爬起身，蹣跚地跟上那道影子，走進胡奶奶的房間裡，一件淡藍色的裙子整齊地迭放在床上，旁邊的柜子上放著一瓶藥水，再抬眼時，胡奶奶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book18.org
許聽拿起床上的裙子，將臉埋進去，汲取上面殘餘的味道。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桌上的藥水，跌跌撞撞地走進浴室。站在鏡子前，她終於看清自己的模樣：眼睛裡布滿血色，渾身沾滿泥土，頭髮亂糟糟的，還有幾片樹葉掛在髮絲上，衣服上全是血跡，活脫脫像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女鬼。book18.org
許聽粗魯地褪去身上的衣服，打了一盆冷水潑在自己的身上，用力揉搓，使勁擦去身上的泥痕。腳底的傷口在浴水中流淌，許聽撤下布料用刷子揉刷自己的腳底，一瞬間血腥味布滿整個浴室。她仿佛感覺不到痛苦般，機械地揉搓自己的傷口，直到陷進血肉里的泥土全部刷洗乾淨，她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把藥水倒在傷口上，草草包紮好，穿上那條淡藍色的裙子走出浴室。book18.org
她癱軟地靠坐在沙髮腳邊，眼睛茫然地環視屋裡的一切，最後將目光停留在大門的門鎖上。她從清晨一直坐到響午，那扇門始終沒被推來。屋裡光線昏暗，許聽摸黑把地上的狼藉打掃乾淨。摔碎的碗片，她沒捨得丟，走到後院挖了個坑，把它們埋了進去。然後拿起斧頭，將院裡還沒有批完的木柴全部劈成木條，搬進廚房；火爐里還有一簇火星子噼噼啪啪地作響，許聽接起一碗水，澆滅了火堆。book18.org
做完這些，許聽走到大門前跪下，朝屋裡磕了叄個響頭。起身將門窗都關好後，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家。book18.org
黃昏時分，許聽走進一棟破舊的小區樓，打開房門的瞬間，濃重的黑夜徹底將她吞噬。她抬眼看向桌台下的遺物，彎腰抱起一個鐵盒緊緊貼在胸前，腳步漂浮地走進臥室，拾起小熊，穿上運動鞋，最後走進廚房，拿起了一把菜刀。book18.org
回到客廳，她把刀放在茶几上，月光灑落在刀刃上，她曾在這個位置上等過家人，可最終，他們都離她而去了。現在，她要去追尋他們了。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她將小熊和鐵盒緊緊地抱進懷裡，躺在沙發上，左手拿起菜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顫抖的指尖終於停歇了下來。book18.org
許聽的腦子裡自動回放起自己的一生，原來，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她始終被命運摒棄，她苦苦追尋的家園早已消失殆盡。book18.org
刀口慢慢劃開皮膚，朝著血管探去，鮮血蔓延到刀片上，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屋子。許聽的淚水滴落到刀片上，她釋懷般笑了笑，梨渦照耀在刀片上。book18.org
就在她用不擅長的左手做最後決斷時，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雷聲。閃電將屋裡照得通亮，亮光將許聽脖子上的缺口映到天空，閃爍了一次又一次。book18.org
「今天是個好天氣。」她想。book18.org
許聽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力量全部集中在左手上。book18.org
「咔噠 滴……」book18.org
一陣狂風突然吹進屋裡，將桌上的擺件掀落，雨水滲進屋裡，炎熱的夏季變得格外涼爽。屋裡的聲音響了一遍又一遍，許聽迷茫地睜開眼，左手瞬間卸了力，菜刀「哐當」 一聲砸落在地，瓷磚上倒映出少年的臉龐，他在風雨中喊了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book18.org
「許聽。」book18.org
「聽聽。」book18.org
「寶寶，吃飯了嗎？」book18.org
「我很想你，你有沒有想我呢，想我的話就閉上眼睛用手感受心跳。」book18.org
「我一直在，聽聽。」book18.org
「我愛你，聽聽！」book18.org
「晚安，聽聽！」book18.org
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