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協奏曲】（第一卷 7-8） book18.org
作者：一般路過鳥book18.org
第一卷book18.org
第7章 附幕一 非負的判別式book18.org
二次函數的圖像是一條拋物線，至於圖像長什麼樣僅由三個項的係數決定。book18.org
要判斷二次函數的圖像和x軸有沒有交點，只需要看它的判別式和0的大小關係即可。book18.org
如果說現實生活是一條坐標軸，那我肯定是一條判別式為負的拋物線吧。book18.org
天氣有些好的過了頭，一點雲都見不著，陽光開始變得有些刺眼了。我閃過身子，躲進窗簾在我的桌子上投下的覆蓋半張桌面的縫隙。book18.org
第一節是數學課，沢山老師拿著昨天的小測卷子，走上了講台。book18.org
這次的考試也拿到了全班第一，但好像是哪裡寫錯了一個數字，沒有拿到滿分。book18.org
有點可惜，下次再注意吧。book18.org
同學們也已經失去了開學的時候那種對我的興趣，只是竊竊私語討論著這次考試有多難。book18.org
哈啊…依舊是一成不變的日子。book18.org
長出一口氣，翻出筆記本，開始在活頁紙上登記那幾道我覺得出的不錯的題目。book18.org
倒也挺好。book18.org
「松下，松下同學！」book18.org
接近於發獃的記筆記狀態被沢山老師微微提高的聲音打斷。book18.org
「啊…老師，我在。」book18.org
「你下課之後來一下辦公室，還有西木野同學也是。」book18.org
「…是。」book18.org
大概是要被說什麼上課不認真？或者是低級錯誤的事？大概是吧。book18.org
雖然我也沒法反駁就是。book18.org
沢山老師是個好像已經五十多歲了但還總之精神的高大男人，雖然為人挺和善的但總是有著不怒自威的氣場，加上數學這個學科對大家天生的威懾力，挺多同學都很怕他。book18.org
不過，我倒是覺得他人挺好的，我也經常跟他講我做題的時候產出的一些思路，可能一個初二的孩子跟前數學競賽教練談這些是有些班門弄斧吧，但他是挺鼓勵的，我也就一直這麼做著。book18.org
說起來還有個傢伙要被訓了來著。book18.org
抱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心理，我扭頭看向了西木野…音…音菜還是音什麼的…book18.org
回想了一下我以前聽到同學喊她的時候，說的好像是音菜來著。book18.org
嗯，應該沒錯。book18.org
棕色的頭髮和眼睛，發尾帶著一點點卷，是個小個子。她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轉過頭來笑嘻嘻地跟我招手，嘴角還咧了顆虎牙出來。book18.org
我的大腦立刻彈出兩個字。book18.org
笨蛋。book18.org
你等會要被批了呀…book18.org
算了，先繼續做題吧。book18.org
甩甩腦袋，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練習冊上。終究還是向前自學的這點東西讓人更暢快些。book18.org
下課鈴很快如約而至，我起身跟著沢山老師去了他辦公室，西木野也一蹦一跳地跟在後面。book18.org
喂我說笨蛋你馬上要挨批了哦？book18.org
沢山老師拉來兩張椅子示意我們坐下，還好心地倒了兩杯水。book18.org
「謝謝老師。」我輕輕點頭，聲音很輕。book18.org
「謝謝啦沢山老師——」邊上的聲音倒是很響亮。book18.org
沢山老師點點頭，目光先轉向我：「松下，這次考試表現也很不錯，繼續保持。」book18.org
「嗯，謝謝老師。」我出了口氣，看來不是因為考試。別的什麼事情應該都好說。book18.org
「然後是音羽，你的小測已經好幾次不及格了，雖然你的文科很好，但數學也不能落下啊。」他轉向我身邊的女孩。book18.org
「誒嘿嘿…因為…就是學不明白嘛…」她傻笑著回了這麼一句。book18.org
我給她的評價加上了幾個字。現在是完完全全的笨蛋。book18.org
沢山老師嘆了口氣。book18.org
「所以，松下，能拜託你抽空幫她補習一下嗎…你現在的水平輔導初中生完全是足夠的了…」book18.org
「…哈？額，老師…」book18.org
我轉過頭去，老師正帶著一種我不知道該說是堅毅還是信任的眼神看著我。book18.org
「誒——真的可以嘛——」book18.org
一回頭，那邊的西木野已經湊到了我邊上，腦袋甚至已經到了我肩頭。book18.org
喂太近了笨蛋…！book18.org
我下意識向後靠了一點點，她卻得寸進尺地強行湊到了我的面前和我對視。book18.org
所以都說了不要用那種被遺棄的小動物的眼神看我啊…！book18.org
「拜託了，松下同學。而且你自己住，這樣也方便得多…」book18.org
「松下同學——」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好吧對不起我確實不會拒絕別人。book18.org
一種被麻煩纏上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爬上脊椎。我甚至能想像出未來無數個午後，要被這個笨蛋占據我寶貴的與公式和定理獨處的時光。book18.org
「好耶！」西木野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臉上綻放出過於燦爛的笑容，那顆小虎牙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晃得我眼花。book18.org
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被我下意識地後仰躲開了。book18.org
沢山老師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解決了一個大難題的欣慰表情。「那就太好了。西木野，要好好跟松下同學學習，知道嗎？」book18.org
「知道啦！保證完成任務！」她像模像樣地敬了個禮，動作浮誇得讓其他幾位老師側目。book18.org
「好了，你們先回教室吧。」book18.org
我幾乎是立刻起身，只想儘快逃離。西木野音羽則像只歡快的小狗，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book18.org
走廊里比教室更空曠，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其中無所遁形地舞動。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加快腳步，試圖縮短暴露在這份過於明媚的光線下的時間。book18.org
自然，潛意識裡希望能甩掉身後那個散發著過剩活力的生物。book18.org
然而她輕而易舉地就跟了上來，與我並肩而行，棕色的小卷髮隨著她的步伐一跳一跳。book18.org
「吶吶，松下同學，以後就請多指教啦！」她側過頭，笑容毫無陰霾。book18.org
「嗯。」我目不斜視，希望用冷淡終結對話。book18.org
「松下好厲害啊，每次數學都考那麼好！是怎麼學的呀？」book18.org
「做題。」book18.org
「誒——說得輕鬆！那，有沒有什麼訣竅嘛？比如怎麼記住那些公式？」book18.org
「理解，不要背書。」book18.org
「哦，聽起來就好難…」book18.org
她完全不介意我的惜字如金，自顧自地說著，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永不停歇的彈幕。book18.org
我感覺我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理性的大腦正在被這種無意義的聲波攻擊持續消耗電量。book18.org
就在我思考著要不要乾脆跑起來的時候，她突然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猛地湊近我的臉頰，棕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我的側臉。book18.org
「！太近了…」我猛地拉開距離，後背差點撞到走廊的牆壁。book18.org
「嘿嘿，抱歉抱歉～」她毫無誠意地道著歉，手指卻點著自己的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以後我就叫你鳥兒好啦！」book18.org
「…哈？」我愣了一會兒。book18.org
「對啊對啊！」她用力點頭，開始圍著我轉圈，像在觀察什麼稀有物種，「總是安安靜靜的，一個人待在角落裡，動作輕輕的，反應也慢慢的…」book18.org
她猛地停下，雙手合十，發出清脆的拍擊聲，臉上綻放出「我真是個天才」的表情。book18.org
「像小鳥！特別是那種…嗯…在窗台上發獃的，毛茸茸的小鳥！」book18.org
我感覺我的面部肌肉僵硬了。「…請不要給我起奇怪的外號。我叫松下琴梨。」book18.org
「琴梨…琴梨…」她咀嚼著我的名字，然後搖了搖頭，「不行，不夠可愛！還是鳥兒更適合你！決定了，以後就叫你鳥兒了！」book18.org
「我拒絕。」我冷著臉，試圖做最後的掙扎。這叫什麼事？不僅被強行塞了個補習對象，還被強行安上了一個愚蠢的綽號。book18.org
「為什麼嘛！多可愛啊！鳥兒，鳥兒～」她開始在我身邊蹦蹦跳跳地喊著這個新名字，聲音清脆得像鈴鐺。book18.org
「首先，我不是鳥。其次，請不要用這種稱呼。」我推了推眼鏡，用我認為最嚴肅的語氣說道。book18.org
「唔…鳥兒好冷淡。」她扁了扁嘴，但那雙棕色的眼睛裡依然閃爍著興奮光，顯然根本沒把我的抗議當回事。book18.org
就這樣，在我單方面的無效抗議和她的單方面宣布勝利中，我們回到了教室。book18.org
整個下午，我都能感受到那邊時不時投來的視線，以及她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book18.org
我非常努力地無視了她。book18.org
放學的鈴聲終於響起，我幾乎是第一時間開始收拾書包，打算以最快速度撤離現場。book18.org
「鳥兒！等等我！」book18.org
…陰魂不散。book18.org
我假裝沒聽見，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最後一本參考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起身就走。book18.org
「喂——鳥兒！別跑那麼快嘛！」她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很快她就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書包帶。book18.org
我無奈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西木野同學，放學了。我得回家…」book18.org
「嗯…沒關係！反正順路…吧？」book18.org
「吧個什麼啊…自己都不確定的事就不要說了吧…」book18.org
我終究還是沒忍住吐槽了，但她似乎根本沒聽，拉著我就跑了起來，就這樣身不由己地被她拉著融入了放學的人流。book18.org
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嬉笑打鬧，襯得我們這邊——或者說，襯得我這邊——氣氛格外詭異。book18.org
她一直在嘰嘰喳喳地說著班上的趣事，哪個老師今天衣服穿反了，誰和誰好像吵架了…這些於我而言如同背景噪音的信息，她卻說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日光不再像正午那般灼人，夕陽把世界暈成溫暖的橙色，將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book18.org
我習慣性地走在建築的陰影里，而她則毫不在意地踩在光暈中，棕色的髮絲隨著步子飄起來，染上了幾分紅。book18.org
走到通往車站的岔路口，我習慣性地要轉向我常走的那條小路。book18.org
「誒？鳥兒，你去那邊幹嘛？」西木野音羽疑惑地叫住我。book18.org
「去車站。」我言簡意賅。book18.org
「這邊更近啊！」她指著另一條更寬敞，人也更多的商業街方向。book18.org
「我習慣走這邊。」book18.org
「可是那邊繞遠了啊！從這邊直走，過一個路口就到南車站口了，比你去北邊近多了！」她堅持道，臉上寫滿了「相信我沒錯的」。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我去的一直是北口…因為我家在那個方向。難道…book18.org
一個機率極低的可能在我腦中浮現。book18.org
「你…在哪個站下車？」我遲疑地問道。book18.org
「我在xx站啊！」她理所當然地回答。book18.org
「…我下一站。」book18.org
空氣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你看吧！我就說順路！」她立刻又得意起來，仿佛驗證了什麼了不起的真理，「我家就在出站口旁邊！鳥兒你呢？」book18.org
「我…」我頓了頓，「在下一站出站口旁邊。」book18.org
「誒——！！」她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充滿驚喜的感嘆，引得路人紛紛側目。book18.org
「就差一站？！那不是超級近嘛！電車就幾分鐘！哇！我們居然住得這麼近！太好了！」book18.org
她興奮地手舞足蹈，仿佛發現了什麼新大陸。book18.org
而我則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困惑。book18.org
這麼小機率的事情…居然發生了？book18.org
雖然只隔一站，但屬於不同的街區，環境和氛圍也截然不同。book18.org
我家附近更安靜，也更…冷清一些。book18.org
「所以說嘛！走這邊！」她再次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向了商業街的方向。book18.org
這一次，我反抗的力道減弱了一些。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那個巧合，也或許只是懶得再爭辯。book18.org
商業街熙熙攘攘，下班放學的行人絡繹不絕，各種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book18.org
她像個好奇寶寶，對路邊的一切都充滿興趣，時不時就要停下來看看櫥窗里的新品，或者評論一下哪家店的招牌更好看。book18.org
我被迫跟在她身邊，感受著與平日獨行時截然不同的，過於旺盛的生活氣息。book18.org
「鳥兒你看！那家的鯛魚燒看起來好好吃！」book18.org
「鳥兒快看！那隻貓好肥！」book18.org
「鳥兒…」book18.org
我感覺自己像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音響內部，吵吵嚷嚷的環境讓我的眼神逐漸失去焦點。book18.org
當二次函數的係數發生改變，它的圖像和判別式都會隨之受到影響而改變。book18.org
我的父母常年忙於工作，在外地奔波。book18.org
他們一直都在努力著為我提供最好的環境，所以一直在努力賺錢。book18.org
若要維持我最高水平的教育，我們就都要付出全力。book18.org
沒那麼優渥的出身，註定了這一點。book18.org
我非常清楚。book18.org
於是我的生活變得異常簡單。book18.org
學習，活著，為了滿足體育考試的要求而去練跑步，為了滿足簡歷而參加各種比賽，為了自理能力而接受自己的獨居。book18.org
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對稱軸，找到了自己開口的弧度。book18.org
至於那個頂點，則是數學。那是唯一讓我能夠安心下來的東西，因為數學很純粹。book18.org
只是，那個頂點和我的生活一樣，處於坐標軸的下方。book18.org
我們很快走到了櫻台站的南口。book18.org
「好啦！我到家啦！」西木野音羽在檢票口前停下腳步，笑嘻嘻地對我揮揮手，「謝謝你送我回來，鳥兒！」book18.org
「…明明是你拉著我過來的。」我無奈地糾正。book18.org
「都一樣啦！」她毫不在意，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對了！鳥兒，反正你都到這裡了，而且時間還早！要不要來我家玩？」book18.org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去你家？」book18.org
「對啊！」她用力點頭，臉上是毫無保留的熱情，「我跟你講，我媽媽做的點心可好吃了！而且我家有很多有趣的書哦！雖然可能沒有你的那些數學書難啦…來吧來吧！反正你回家也是一個人看書吧？」book18.org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我一下。book18.org
她怎麼會知道…啊，是了，下午在辦公室，沢山老師提到補習的時候，好像隨口說了一句「松下一個人住，時間上應該比較方便」…book18.org
我沉默著。理性在拒絕：不要去陌生人的家，不要打亂自己的計劃，不要捲入麻煩的人際關係…book18.org
但…book18.org
我的眼前閃過那空蕩蕩的公寓。book18.org
就在我糾結之際，她已經自作主張地抓住了我的手臂，臉上是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混合著期待和一點點撒嬌的表情。book18.org
「走嘛走嘛！就一會兒！我保證吃完點心就放你回去！而且…」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你可以提前考察一下你未來學生的家庭環境，方便因材施教嘛！」book18.org
這都是什麼歪理…book18.org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快答應我」的臉龐，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映著車站明亮的燈光，也映著有些動搖的，我的倒影。book18.org
拒絕的話在喉嚨里轉了幾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那份過於熾熱的邀請，或許是因為對「家」這個詞彙背後所代表的，我所缺失的日常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好奇，也或許…只是單純地，累了，不想再掙扎了。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耶！」她歡呼一聲，臉上瞬間綻開比夕陽還要絢爛的笑容，那顆小虎牙也仿佛更加耀眼了。book18.org
她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怕我反悔跑掉一樣，興高采烈地拉著我，轉身離開了車站入口，走向車站旁那片安靜的住宅區。book18.org
西木野家是一棟帶著小庭院的二層住宅，典型的和式風格，看起來溫馨而整潔。book18.org
還沒按門鈴，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一位繫著圍裙、笑容溫婉的女士出現在門口，眉眼間和音羽有些相似。book18.org
「媽媽！我回來啦！還帶了朋友哦！」音羽的聲音雀躍地宣布。book18.org
「阿姨好。」我微微躬身，禮節性地問候，聲音依舊很輕。book18.org
「哎呀，歡迎歡迎！是音羽的同學嗎？快請進！」西木野阿姨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熱情的笑容，側身讓我們進去。book18.org
那笑容和音羽的一樣，帶著一種毫無保留的溫暖，讓我有些無所適從。book18.org
「她叫松下琴梨！是我們班數學最——厲害的人！老師讓她給我補習數學！」音羽搶著介紹，語氣里滿是「我撿到寶了」的得意。book18.org
「是嗎？那真是太感謝你了，琴梨同學。」西木野阿姨看向我的眼神更加柔和，「音羽這孩子，數學方面真是讓人頭疼…以後可能要麻煩你了。」book18.org
「沒…沒什麼，您言重了。」我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避開那過於真誠的視線。這種撲面而來的善意讓我難以招架。book18.org
玄關處擺放著新鮮的百合花，淡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book18.org
室內收拾得一塵不染，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榻榻米上，暖洋洋的。book18.org
空氣中飄蕩著剛烤好的點心的甜香，還有一種…我無法準確描述，但讓我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弛下來的氣息。book18.org
「別站在門口了，快進來坐。剛好我烤了曲奇，還熱著呢。」西木野阿姨招呼著，轉身走向廚房。book18.org
音羽利落地換上拖鞋，又不知從哪兒變出一雙嶄新的、印著小兔子圖案的客用拖鞋放在我面前。「給，鳥兒！穿這個！」book18.org
「…謝謝。」我看著那過分可愛的兔子，沉默了一秒，還是換了上去。既來之，則安之吧。book18.org
我被音羽拉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柔軟的坐墊讓我有些不習慣。book18.org
我的公寓里只有堅硬的木質椅子。book18.org
她則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會兒跑去廚房端來剛出爐的、邊緣還帶著焦糖色的黃油曲奇和兩杯溫熱的牛奶，一會兒又抱來一堆相冊和漫畫書堆在茶几上。book18.org
「先吃點心！我媽媽烤的曲奇是世界第一好吃的！」她拿起一塊冒著熱氣的餅乾，不由分說地塞到我手裡。book18.org
指尖傳來溫熱酥脆的觸感，濃郁的奶香和黃油香氣鑽進鼻腔。book18.org
我小口地咬了一下。book18.org
確實…很好吃。book18.org
甜度恰到好處，口感酥鬆，是我很少會主動去購買，但偶爾吃到會覺得不錯的味道。book18.org
「怎麼樣怎麼樣？」音羽湊得很近，眼睛亮晶晶地等待評價。book18.org
「嗯…很好吃。」我如實回答。book18.org
「對吧！」她心滿意足地也拿起一塊，塞得腮幫子鼓鼓囊囊。book18.org
西木野阿姨端著自己的茶也坐了過來，加入了我們——或者說，加入了音羽單方面主導的談話。book18.org
她耐心地聽著音羽嘰嘰喳喳地講述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包括老師如何拜託我輔導她，以及我們「驚人」的發現——家住得如此之近。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那真是很有緣分呢。」阿姨微笑著看我，眼神溫和，「琴梨同學是一個人住嗎？真是了不起。」book18.org
「嗯…」我點點頭，不太想深入這個話題。了不起嗎？我只是在做必須做的事情而已。book18.org
「那以後常來玩啊！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好。」book18.org
自己家…這個詞讓我握著曲奇的手指微微收緊。我垂下眼眸，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沒有應聲。這種過於輕易的邀請，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book18.org
「對了對了！鳥兒你看，這是我小時候！」音羽顯然沒在意我的沉默，興奮地翻開一本相冊，指著一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上的她大概只有三四歲，頂著同樣的棕色卷髮，缺了顆門牙，笑得見牙不見眼，正在沙坑裡堆城堡。book18.org
她又翻了幾頁，幾乎每一張照片里的她，都在笑著，奔跑著，或者做著各種搞怪的表情。book18.org
陽光，草地，遊樂園，生日派對…她的童年像一本色彩飽和度過高的畫冊，充滿了喧囂和活力。book18.org
與我那本大部分頁面都是空白，或者只有書本和獎狀影子的童年記錄，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book18.org
我安靜地看著，聽著她解說每張照片背後的故事，偶爾應一聲「嗯」或「哦」。book18.org
或許，她的童年，才是那個坐標系中，最合適的x平方。book18.org
一聲雷響將我的思緒驚醒。book18.org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了烏雲，天色迅速暗沉下來。book18.org
「啊啦，好像要下雨了呢。」西木野阿姨看向窗外。book18.org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戶上，很快連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雨聲喧囂，瞬間吞噬了室內的其他聲音。book18.org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牆上的時鐘。這個雨勢…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不會停。book18.org
「哇！下大雨了！」音羽跑到窗邊，臉幾乎貼在玻璃上。book18.org
我的表情有些僵硬，下雨天回家會很麻煩。book18.org
「這樣鳥兒就可以多待一會兒了啊！」她回過頭，笑容燦爛得仿佛外面的暴雨是某種慶典的前奏。book18.org
「……」 我哽住，果然不能以常理來推斷這傢伙的思維。book18.org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book18.org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只有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book18.org
我開始考慮冒雨跑去車站的可能性——雖然只有幾分鐘路程，但以這個雨勢，絕對會濕透。book18.org
「琴梨同學，雨這麼大，一時半會兒恐怕停不了。」西木野阿姨也看出了我的顧慮，溫和地開口，「要不…今天就留下來住一晚吧？反正明天是周末。」book18.org
留…宿？book18.org
這個提議比剛才的點心邀請更讓我震驚。我幾乎是立刻就想拒絕：「不，不用麻煩了阿姨，我…」book18.org
「不麻煩不麻煩！」音羽已經沖了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眼睛裡的光芒比窗外的閃電還亮，「留下來嘛鳥兒！我們可以一起睡！我的床很大的！我還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東西可以給你看！」book18.org
「音羽，別這樣纏著琴梨同學。」阿姨輕聲制止了她過於激動的行為，但眼神里依舊是包容的笑意，「不過，琴梨同學，真的不用客氣。你看這雨，現在出去確實不方便。而且你帶著書包，作業什麼的也沒問題吧？」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隨身背著的、幾乎從不離身的書包。裡面確實有我今天打算做的習題和參考書。但是…book18.org
在我猶豫的間隙，音羽已經開始了她的「撒嬌大法」，搖晃著我的手臂，用那種被遺棄小狗般的眼神看著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求求你啦」、「就一晚上嘛」、「我保證不吵你學習」…book18.org
我看著窗外絲毫沒有停歇意思的暴雨，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固執而溫暖的拉扯，再對上西木野阿姨那雙溫和而真誠的眼睛…book18.org
拒絕的話，倒也太不會讀空氣了。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好耶——！」音羽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她立刻鬆開我，像顆小炮彈一樣衝上樓去，「我去鋪床！還有拿睡衣！鳥兒你等著！」book18.org
西木野阿姨也笑著站起身：「那我去準備晚飯和洗漱用品。琴梨同學，就把這裡當自己家，隨意些。」book18.org
我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耳邊還迴響著音羽雀躍的腳步聲和阿姨在廚房裡忙碌的動靜，窗外是嘩啦啦的雨聲。book18.org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與我平日寂靜公寓截然不同的，充滿生活噪音的圖景。book18.org
我…真的要在這裡過夜了？book18.org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籠罩了我。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試圖在柔軟的沙發里找到一個更熟悉的、更具安全感的姿勢。book18.org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攤開的相冊上，照片里的小音羽正沒心沒肺地大笑著。book18.org
二次函數的圖像，因為係數的改變，其開口方向、大小、頂點位置都會發生變化。經過平移和翻轉，可以獲得其所原本不具有的性質。book18.org
晚餐非常豐盛，是標準的和食。book18.org
烤魚、味增湯、燉煮蔬菜、玉子燒…每一樣都精緻可口，遠不是我平時為了效率而隨便應付的晚餐可比。book18.org
西木野先生也回來了，是一位看起來爽朗健談的中年男人，知道我會幫音羽輔導後，更是連連道謝。book18.org
餐桌上氣氛活躍，主要是音羽在嘰嘰喳喳地說，她的父母笑著應和，偶爾也會溫和地問我一些問題。book18.org
我大多只是簡短地回答，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我沒有繼續想下去。book18.org
晚飯後，雨依舊在下。我拿出習題冊，在音羽房間的書桌上開始我每日的自學。音羽則趴在她鋪著柔軟地毯的地板上，皺著眉頭對付她的數book18.org
「鳥兒，這道題怎麼做啊？」book18.org
「鳥兒，這個公式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儘量用最簡潔易懂的方式給她講解。book18.org
她聽得很認真，那雙棕色的眼睛在理解時會驟然亮起，然後她會用力點頭：「哦！我懂了！鳥兒你好厲害！」book18.org
這種直白的、毫不掩飾的崇拜，讓我感覺有些…奇怪。並不討厭，只是不習慣。book18.org
當她終於磕磕絆絆地完成作業後，立刻恢復了活力，開始向我展示她的「寶藏」——一堆漫畫書、遊戲卡帶、各種可愛的小飾品、她收集的奇怪石頭…她像一隻急於分享自己巢穴里所有亮閃閃東西的小雀，熱情洋溢。book18.org
我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看著，聽著，只在她拿起一個星空投影燈，將整個房間變成銀河時，眼底會掠過一絲細微的驚嘆。book18.org
洗漱過後，我們並排躺在音羽那張確實不算小的床上。book18.org
燈已經關了，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身邊人清淺的呼吸聲。book18.org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床鋪，身邊還躺著一個人…這一切都讓我身體僵硬，毫無睡意。book18.org
「鳥兒，你睡了嗎？」黑暗中，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睡意朦朧的黏糊。book18.org
「…沒。」book18.org
「今天謝謝你哦。」book18.org
「…謝什麼？」book18.org
「謝謝你願意來我家，還願意教我做題，還願意留下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鳥兒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book18.org
溫柔？我？這個評價從未出現在我的自我認知里。我只是…不擅長拒絕而已。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聲依舊。book18.org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我卻依然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清醒矛盾地交織著。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帶著試探般的小心翼翼，輕輕地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我放在身側、有些冰涼的手指。book18.org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像被電流穿過。book18.org
「手，好涼…」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那掌心滾燙的溫度，幾乎有些灼人。book18.org
我想抽回來，身體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那溫度順著指尖，沿著手臂，一路蔓延，似乎要驅散我體內慣有的涼意。book18.org
「晚安，鳥兒。」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但她握著我的手，卻沒有鬆開。book18.org
黑暗中，我感受著掌心那份緊密的、不容忽視的溫熱觸感，聽著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雨聲，和身邊人安穩的呼吸聲。book18.org
心臟在胸腔里，以一種失序的陌生節奏跳動著。book18.org
在這個雨夜，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被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握著，我第一次，對那個篤定的答案，產生了一絲細微的，連自己都無法置信的動搖。book18.org
也許…只是也許…book18.org
二次函數的圖像是一條拋物線，至於圖像的模樣，僅由三個項的係數決定。book18.org
要判斷二次函數的圖像和x軸有沒有交點，要看它的判別式和0的大小關係。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夢裡的場景是學校的布置，我站在走廊上，看著學生們人來人往。book18.org
銀杏樹的葉子正黃得透亮，像一片片半掩著少女眉眼的摺扇。book18.org
風吹，葉落，黃金雨。book18.org
在那葉雨的金色海洋中，我看見一個人向我伸出手。book18.org
似是邀請，似是等待。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book18.org
而她只是站著，朝著我微笑。book18.org
如果我的人生軌跡是一條拋物線的話，也許有什麼東西把我的頂點向上拖拽了一下。book18.org
也許，那個判別式，不再是負的了。book18.org
第8章 附幕三 醉里孤燈輝耀月book18.org
和泉學姐宣布結果的聲音落下，我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併攏的鞋尖前一小塊光潔的地板上。book18.org
「……松下琴梨。」book18.org
我的名字被念出，伴隨著四票贊同和一句評語。心臟在胸腔里很輕地撞了一下，是一種混合著釋然，疲憊和一絲輕微不真實感的聲音。book18.org
做到了。book18.org
掌聲稀疏響起。book18.org
我抬起眼，視線下意識地掃過身邊的人。book18.org
清水眼眶發紅，激動得手指都在抖；森推了推眼鏡，表情是一貫的平淡；克洛伊優雅欠身；音羽則毫不掩飾地咧開嘴，眼睛朝我飛快地眨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的目光無可避免地，掠向了另一邊。book18.org
藤原站在那裡。book18.org
她站得筆直，下頜習慣性地微微揚起，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卻攥得很緊，指節泛著用力的白。book18.org
那副總是帶著距離感和掌控欲的臉上，此刻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條堅硬的直線。book18.org
但她的眼睛——那雙銳利而總是顯得很有主見的眼睛——正筆直地看向我這邊。book18.org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book18.org
沒有預演，沒有準備。就那麼直接地對上了。book18.org
我看到她瞳孔深處，那尚未完全斂去的驚愕，不甘，以及一種被強行壓制下去的，滾燙的挫敗感。book18.org
但更深處，在那片翻湧的情緒之下，還有一種更堅硬，更明亮的東西——最簡單的說法，是不服。book18.org
是那種明明受挫，卻絕不肯輕易低頭，絕不肯就此認輸的倔強。book18.org
像被打磨過的燧石，在重擊下迸濺出不甘熄滅的火星。book18.org
我的心，就在那一瞬間，被那簇火星很輕地燙了一下。book18.org
仿佛在某個與我截然不同的外殼之下，看到了某種熟悉的內核。只是她的執著，外放而直接，像出鞘的刀，試圖劈開一切障礙。book18.org
我們都想贏，都想做好，都想證明些什麼。只是方式天差地別。book18.org
這份認知來得突然而清晰，讓我在那一刻，忘記移開視線。book18.org
她也看著我，眼神複雜地閃爍著，那裡面有不加掩飾的審視，有對我的衡量，似乎還有一絲惱火。book18.org
她顯然不習慣在別人面前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軟弱」或「動搖」的東西。book18.org
宣布解散的聲音像是解除了某種定身術。周圍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嘈雜聲漸起。book18.org
我率先垂下了目光，推了推眼鏡，讓鏡片隔開那過於直接的視線交鋒。book18.org
再抬起眼時，藤原已經轉過了身，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地走向她放書包的角落。book18.org
但我記住了那個眼神。那簇在不甘的灰燼中，依然倔強閃爍的火星。book18.org
第二天走廊上的偶遇，更加證實了這一點。book18.org
我和白石說著話，抱著書轉過走廊拐角，就看見她迎面走來。book18.org
她似乎也剛看到我，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book18.org
我們的目光再次交匯。book18.org
這一次，她眼中的情緒收斂了許多，沒那麼灼熱，多了些坦然，但那眼神依舊在說：我沒有輸。book18.org
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眼神卻並未立刻移開，依舊定定地看了我兩秒，才面無表情地繼續向前走去。book18.org
我們真的很像。book18.org
藤原，大概是把我看作了一個需要超越的，至少是需要認真對待的競爭對手了。book18.org
這感覺有點新奇。book18.org
我其實並沒有把她當作什麼競爭對象，至少在那種嚴肅的意義上沒有。book18.org
戲劇社的面試，更像是一場複雜的情景模擬，我們各自扮演角色，應對變量，最終展現出的東西被評判。book18.org
落選不代表她不夠好，可能只是在那套即興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規則下，我的某種特質更適配評委當下的期待罷了。book18.org
但她顯然不這麼想。book18.org
那簇不服輸的火，恐怕會燒上一陣子了。book18.org
周五下午，階梯教室。book18.org
我抱著平板和鍵盤走進來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年級里數學方面的熟面孔。星田老師站在講台邊，對我笑著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走到講台，連接設備，調試課件。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台下。book18.org
然後，我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看到了藤原。book18.org
她坐得筆直，面前攤開簇新的筆記本，手裡握著筆，眼神專注地望著講台方向——準確說，是望著正在操作電腦的我。book18.org
她怎麼會在這裡？星田老師說的學有餘力的同學原來也包括她啊…？這倒不奇怪，她成績一貫優異。但坐在第一排，用那種眼神看著我…book18.org
一個隱約的猜測浮上心頭。她想在這裡，在數學這個領域，找回場子？book18.org
心裡有點哭笑不得。我並沒有把成績看作什麼戰場，但…book18.org
我站到講台中央，調了調麥克風的高度。抬眼，再次看向台下。book18.org
星田老師開口：「同學們，以後這門講座就由高一班的松下琴梨同學作為主講人了，她本身的數學水平大家是有目共睹的。」book18.org
話音落下，我清楚地看到，藤原蓮臉上那種蓄勢待發的，那種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場硬仗的表情，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像高速攝像機拍下的玻璃碎裂，雖然表面還維持著形狀，但內里的紋路已經噼啪綻開。book18.org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握著筆的手驟然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突兀地泛白。book18.org
一直挺得如標槍般的背脊向後靠了半分，像是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推了一下。book18.org
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倒抽一口氣，又在聲音溢出前死死抿住，唇線抿成一條蒼白僵硬的直線。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短暫的空白，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錯愕，再然後，是茫然。book18.org
她甚至瞥了一眼講台側面的星田老師，大概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個惡劣的玩笑。book18.org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的確太惡劣了點。book18.org
整個過程可能不到兩秒。book18.org
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外露的情緒，重新坐直，垂下眼睛盯著筆記本，試圖恢復那副認真聽講的模樣。book18.org
但之前的那個她——那個準備在數學領域大展拳腳，或許暗自期許能在這裡找回某種平衡的藤原蓮——已經像被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而狼狽的專注。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將開始的內容上，但那股勁兒已經泄了。book18.org
現在的認真，更像是一種不甘心的強撐，一種不願在已經意外的局面下再顯得落於人後的倔強。book18.org
心裡嘆了口氣。何苦呢。book18.org
我打開課件，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去，沒什麼起伏：「各位同學下午好。今天是我們這個系列課程的第一講，集合及其拓展性質。」book18.org
我開始講課。book18.org
目光平均地投向教室各個區域，偶爾與某個點頭的同學眼神交流，但小心地避開了第一排正中央那片空氣。book18.org
不用看也知道，她一定在拚命地記筆記，試圖用密密麻麻的字跡覆蓋掉剛才那瞬間的失態。book18.org
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從那方向傳來，比任何人都要急促，用力。book18.org
講到某個關鍵定理時，我頓了頓，問：「這裡大家能跟上嗎？」book18.org
教室里有零星的回應。book18.org
我用眼角餘光瞥見，藤原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筆記本上，手裡的筆停在那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不像是因為跟不上，更像是被某種思路的精巧或簡潔擊中了。book18.org
那個感覺我明白，我已經感受過太多次了，那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那種……智力上的震撼，或者對她而言，應該說，打擊。book18.org
後半節課，她再沒抬起過頭。book18.org
下課鈴響，我布置完作業，關上課件。幾個同學圍上來問問題，我一一解答。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book18.org
起身時，發現她還坐在第一排。book18.org
沒在寫什麼，只是低著頭，看著面前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側臉的線條在空曠下來的教室里，顯得清晰而冷硬。book18.org
我拎起包，走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book18.org
「藤原同學。」book18.org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收拾好了所有情緒，只剩下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只是眼底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book18.org
我懂。那種和自己的腦力搏鬥之後的力竭，那種長時間專注之後的疲憊，我太懂了。book18.org
「晚上的聚餐，郵件有地址。」我語氣平常，「要一起過去嗎？音羽有事去不了。」book18.org
她看了我兩秒，聲音乾澀：「我知道。我自己去。」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走出了教室。book18.org
走廊里喧鬧起來，放學的學生湧向樓梯。我混在人流里，想起她剛才那個凝固的表情，還有後來強撐的專注。book18.org
真是…執著得有點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book18.org
我到得不算早，進入飯店的時候大家已經基本到齊了。book18.org
長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自助餐點，看得出是非常專業的水準，比我昨天晚上做得好多了。book18.org
「琴梨！這邊！」清水看到我，小聲招呼，指了指她旁邊靠角落的一個空位。book18.org
我走過去坐下，對面恰好是藤原。book18.org
她已經到了，正安靜地吃著盤子裡的食物，看到我，只是瞥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book18.org
氣氛有點微妙的凝滯。我們這邊像是自動形成了一個安靜的小島，與餐桌另一頭伏見和一條的熱鬧格格不入。book18.org
我沒什麼胃口，只挑了些清淡的蔬菜和一點魚肉。安靜地吃著，腦子裡還殘留著下午講課時的胡思亂想，以及一些未完成的數學思路。book18.org
藤原吃得也很沉默，動作標準，速度不快不慢，眼神大多數時間落在自己的餐盤上，偶爾抬起，掃過餐桌中央，或者看向窗外。book18.org
「要喝點什麼嗎？」餐至中途，我注意到她沒拿飲料，便起身去飲料桶那邊，順口問了一句。book18.org
「不用。」她簡短地回答。book18.org
我走到銀色飲料桶旁，裡面插著幾種罐裝飲品。book18.org
有幾罐包裝格外精緻，銀色的罐身上印著誘人的混合水果圖案，看起來像是某種高級的復合果汁。book18.org
我平時對飲料沒什麼偏好，但今晚畢竟是難得的自助餐，這個氣氛不喝點啥也好像不太說得過去，便拿起了那罐果汁，又順手給藤原拿了罐常見的烏龍茶。book18.org
走回座位，我把烏龍茶放在她手邊：「這個應該沒問題。」book18.org
她似乎愣了一下，看了那罐茶一眼，又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低低說了聲：「…謝謝。」book18.org
我沒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拉開了手裡那易拉罐的拉環，發出清脆的響聲。book18.org
罐口湊近嘴唇，我仰頭，灌下了一大口，想要儘快緩解喉嚨的乾渴。book18.org
液體湧入喉嚨的瞬間，一股強烈而陌生的刺激感猛地炸開。book18.org
不是預想中清涼甘甜的果汁味道，是一種混合著濃郁果香，氣泡感和某種灼熱辛辣感的複雜滋味。book18.org
那辛辣感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所過之處留下滾燙的軌跡。book18.org
「咳咳……！咳咳咳！！！」book18.org
我完全控制不住，猛地彎腰劇烈咳嗽起來，肺部的空氣被擠壓出去，眼前瞬間漫上生理性的淚水。book18.org
手裡的罐子差點脫手滑落，我死死抓住，咳嗽停不下來，喉嚨和胸口像著了火一樣。book18.org
「怎麼了？」旁邊傳來藤原有些驚愕的聲音。book18.org
「琴梨？！」清水也嚇了一跳。book18.org
餐桌上的喧鬧聲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過來。book18.org
我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氣，眼淚汪汪地舉起手裡的罐子，聲音又啞又抖：「這…這不是果汁…」book18.org
克洛伊走過來，接過罐子看了看標籤，語氣帶著點無奈的好笑：「哦，這個啊。酒精氣泡飲料，度數不高，但果味很濃。」她看向我，「你沒看標籤嗎？側面有酒精含量。」book18.org
我這才遲鈍地轉動視線，看向罐身側面那一行細小的外文字母和數字。book18.org
酒精含量…5％？book18.org
我對這個數字完全沒有概念，但酒精兩個字像釘子一樣砸進我混亂的腦子裡。book18.org
我從來沒喝過酒，任何形式的。book18.org
一者犯法二來費錢，其三我自己也對任何可能影響判斷力和自控力的東西敬而遠之。book18.org
酒精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存在於書本和告誡中的模糊概念。book18.org
可現在，它變成了一股真實的，滾燙的，正在我血管里竄動的熱流。book18.org
「我…我，酒…從來沒喝過…」我喃喃地說，感覺臉頰的溫度在急劇升高，不僅僅是咳嗽導致的，還有一種從身體內部蒸騰上來的，無法控制的熱意。book18.org
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周圍的聲音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聽不真切。book18.org
腦袋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溫暖的棉花，所有的思緒都變得遲緩、粘稠。身體輕飄飄的，失去了重量感，手腳也有些發軟。book18.org
「我……」我想說我需要坐下，或者喝點水，但話語組織不起來。book18.org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搖晃。我看到誰站了起來，似乎想伸手扶我。book18.org
世界傾斜了。book18.org
地板朝著我的臉急速靠近。book18.org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只感覺到一雙手臂有力地接住了我向下滑倒的身體，然後，是無邊的，柔軟的黑暗。book18.org
意識像是沉在溫熱的海底，起伏，飄蕩。偶爾有一些破碎的聲音和光影掠過，但很快又沉入寂靜。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自己在移動。book18.org
不是自己走，而是被某種平穩的力量承載著，一顛一顛的。book18.org
臉頰貼著什麼溫熱而堅實的東西，能聽到規律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咚，隔著衣料傳來。book18.org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清爽的薄荷香，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夜晚的涼意。book18.org
很穩。雖然有點顛簸，但很穩。book18.org
我費力地想要掀開沉重的眼皮，但只成功了一條縫隙。book18.org
模糊的視野里，是快速後退的，被路燈暈染成橘黃色的地面，和一雙穩步前行的，穿著深色校服裙和黑色皮鞋的腿。book18.org
是…在誰的背上嗎？book18.org
背著我的人似乎察覺到了我細微的動作，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前行。book18.org
「…好重。」一個帶著明顯疲憊和無奈的女聲，很低，幾乎是含在喉嚨里抱怨了一句。book18.org
音色沉穩利落，帶著一點習慣性的冷硬質感。book18.org
藤原…？book18.org
怎麼會是她？book18.org
混亂的思緒無法理清。book18.org
酒精讓我的大腦放棄了深究，只剩下最直接的感覺。book18.org
我靠著的這個後背，寬闊，平穩，雖然抱怨著「好重」，但托著我的手臂很有力，一步一步走得很穩。book18.org
夜風吹過我們，帶來涼意，但貼著的這片溫熱，驅散了那點寒冷。book18.org
一種奇異的安心感，混雜在眩暈和燥熱里，悄然滋生。book18.org
「才不重…」我無意識地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腦袋在那片溫熱的布料上蹭了蹭，想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book18.org
背著我的人似乎僵了一瞬，呼吸屏住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安靜。只有規律的腳步聲，遠處隱約的車聲，還有風聲。book18.org
在這片包裹著我們的安靜里，一些平時絕不會說出口的話，失去了邏輯和理智的管轄，順著滾燙的血液，從心口最直接的地方，涌到了喉嚨口。book18.org
「藤原…同學。」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語速很慢，吐字大概也有些模糊。book18.org
「…嗯？」背上的人應了一聲，聲音依舊帶著疲憊。book18.org
「謝謝你…」我閉著眼，靠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感受著那裡隨著呼吸的起伏，「送我回來…」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腳步似乎放得更慢了些。book18.org
頭腦依然有些昏沉，發熱的感覺讓我不再思考，生物的本能繞過了我所有精心構築的的壁壘，讓裡面那些最原始，最未經修飾的感受，毫無阻礙地流淌出來。book18.org
我必須說出來，那些她應該聽到的東西。book18.org
「藤原同學…真的，很厲害呀。」我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一團溫暖的棉花里費力拽出來的，但說出來後，卻有種奇異的順暢感。book18.org
背著我的人，呼吸似乎又頓了一下。book18.org
「面試的時候…你一開始，就想把大家，都組織起來。」我的思緒飄回那個燈光刺眼的多功能教室，飄回我們圍坐在一起、氣氛緊張的討論，「雖然…方法不夠…不夠好…但換我來我肯定…做不到的…」book18.org
我想起她快速分配角色時的果斷，想起她表達策略時的強硬。book18.org
那不是出於惡意或單純的掌控欲，我能感覺到那下面，是一種急於想把事情做好，想帶領團隊走向成功的迫切。book18.org
「那種…想要負責，想要把事情做好的心情…我……感覺得到…」我喃喃，酒精讓我失去了斟酌詞句的能力，我只感到身前的熱量，讓我想要去說些什麼，讓我安心，讓我想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全都傾吐出去。book18.org
「克洛伊…唱歌的時候…你也很著急吧？但你穩住了…後來，還幫清水解圍…」book18.org
這些都是我看到的，認真，負責，即使在壓力下也不輕易放棄對局面的努力。這才是藤原同學呀。book18.org
「你很認真。」我把臉頰更緊地貼著她的背，仿佛這樣能傳遞我的意思，「對戲劇，對團隊，甚至對數學…」book18.org
她又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都很認真…那種…不服輸的勁頭…」book18.org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手臂的衣料。觸感微涼，但下面的手臂肌肉因為承重而繃緊著。book18.org
「我…」我停頓了很久，像是在積攢力氣，也像是在辨認自己心底最真實的那個聲音，「其實…有點羨慕呢，藤原同學…」book18.org
羨慕你能那麼直接地去爭，去表達「我想要去做」，去承擔「我應該負責」的重量。book18.org
羨慕你身上那種，即使受挫，也依舊挺直背脊，不肯熄滅的倔強火光。book18.org
那是我縮在自己的殼子裡，用分析和計算小心翼翼保護起來的東西。book18.org
背著我的的人，徹底沉默了。book18.org
連腳步聲都放得更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book18.org
只有她的心跳聲，透過相貼的背脊，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里，比剛才快了些。book18.org
夜風好像也更涼了，吹在我發燙的臉上，稍微緩解了那惱人的燥熱。book18.org
街道很安靜，兩旁的住宅樓里，星星點點的燈火透出窗子，像落在地上的安靜的星星。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在寂靜的夜色里，緩慢地前行。book18.org
我趴在她背上，意識在清醒和混沌的邊緣浮沉，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像打開了閘門的溪流，不受控制地繼續流淌。book18.org
「我呀，總是…想了太多。」我低聲說，帶著自嘲，「風險，成功率，還有…會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所以我總是縮在後面。就算站出來…也是什麼都想好了之後…但那肯定…是來不及的。」book18.org
我羨慕你的勇敢。book18.org
羨慕你敢直接去爭那個主持的位置，敢在情況不利時還試圖掌控節奏，敢在落選後…依然用那種挺直背脊，不肯露出狼狽的姿態，走出教室。book18.org
「我知道…那不容易。」我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耳語，但我知道她能聽見，「我可以理解那種…明明很努力了，卻因為方式不夠討巧，或者…不夠靈活，而得不到認可的感覺。」book18.org
就像她在面試中，試圖用強勢的框架整合團隊，卻被我提出的策略無形中取代了核心位置。book18.org
她的努力和意圖是真實的，如果長期來看，她的思路無疑是正確的，只是在那套即興的，更看重應變的規則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book18.org
「我知道那種…不想輸…尤其是不想輸給自己的感覺。」這句話，更像是我在對自己說。book18.org
我清楚，那個在清水唱歌前一刻，因為過度思慮而大腦空白，幾乎要搞砸一切的自己，才是真的輸了。book18.org
我說著這些話，眼淚不知道為什麼，毫無預兆地就涌了上來。book18.org
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委屈，更像是一根長期緊繃的弦，在這意外的坦白中，突然鬆弛下來後，釋放出的混合著無法言說的情緒的的液體。book18.org
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滴在她肩頸處的衣料上，留下一點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我…真的很差勁…」我哽咽著，語無倫次，「總是想躲…什麼也不敢說…羨慕…真的好羨慕…」book18.org
羨慕你的直接，你的堅定，你身上那種我缺少的，敢於暴露自己意圖並為之承擔後果的勇氣。book18.org
身前的人，腳步徹底停住了。book18.org
她站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中央，背著我，一動不動。夜風拂過我們，吹動她的發梢，也吹乾我臉上的淚痕，帶來一痕涼意。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能聽到她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心跳聲。她在想什麼？是被我這番胡言驚到了？還是覺得厭煩了？book18.org
我不敢去想。book18.org
就在我混沌的大腦無法繼續思考時，我聽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吐出。book18.org
那氣息悠長，帶著一種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般的輕微顫抖。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book18.org
我順著她抬頭的動作，也迷迷糊糊地仰起臉，望向夜空。book18.org
墨藍色的天幕上，掛著一彎清瘦的弦月，散發著朦朧而溫柔的光輝。book18.org
月光很淡，卻奇異地，照亮了她仰起的側臉輪廓。book18.org
路燈的光暈從側面打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在月光和燈光的映照下，卻顯得格外明亮。book18.org
她就那樣，靜靜地望著月亮，看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我都以為時間靜止了。book18.org
然後，我聽到她的聲音響起。很輕，很緩，不像平時那樣乾脆利落，反而帶著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嘆息般的，柔軟的沙啞。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醉里，孤燈，輝耀月。」book18.org
我不明白。酒精讓我的理解力降到了最低點。book18.org
「藤原同學…還會寫詩呀…好厲害…」book18.org
「厲害嗎…」book18.org
她的眼角瞥了我一下。book18.org
「松下…嗯，琴梨。」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很厲害。」book18.org
「我…我厲害嗎…」book18.org
「但是藤原同學能…能做很多…」book18.org
「蓮。」book18.org
「蓮…？」book18.org
「叫我蓮。」book18.org
「嗚…蓮…蓮同學…」book18.org
「…蓮。」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想起我的話還沒說完，趕緊接上。book18.org
「蓮…蓮可以做到很多…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book18.org
「琴梨也可以做到很多我…做到很多。」book18.org
「但是…但是…！」book18.org
「你僅是高一生就已經擁有了作為數學培優講師的能力，這是我，甚至是世界上99。99％的學生都無法想像的東西。」book18.org
「我只是…我只是…只是因為喜歡…多學了一點…運氣好遇到了星田老師…」book18.org
「你有著無與倫比的策劃能力，可以極快的構造邏輯框架，面試的時候我可是都看到了。」book18.org
「但沒有蓮的話…我…我肯定不敢第一個站出來說什麼…到最後又要靠音羽…」book18.org
「音羽…啊，西木野同學。你們關係好像很好？」book18.org
「音羽…嗯…是我的…嗯…」book18.org
突如其來的問題撞進空無一物的大腦。book18.org
音羽是…我的什麼人？book18.org
朋友？不太對，大家都可以是朋友。book18.org
青梅？也不太對，這個回答好模稜兩可。book18.org
啊啊，不好，意識又要…book18.org
「唯一的…家人…」book18.org
我囁嚅著自己都快聽不到的詞句。book18.org
「…吶琴梨，你平時是自己住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又沉默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辛苦了。」book18.org
「辛…苦…？送我回來的蓮才是…」book18.org
「我只是看不下你在外面一副醉醺醺的樣子罷了。」book18.org
沒等我想明白，她已經重新低下頭，穩了穩背上的我，再次邁開了腳步。book18.org
這一次，她的腳步似乎比剛才更沉穩了一些。我們都沒有再說什麼。book18.org
只是，在我因為顛簸和逐漸上涌的睡意而再次模糊了意識之前，我感覺到，有一隻手，很輕很輕地，在我垂在她身側的小腿上，安撫似的，拍了一下。book18.org
就那麼一下。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卻帶著一種，和身前這個人的氣場完全不一樣，或者說，被她的氣場給完全掩蓋住的溫柔。book18.org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溫暖的黑暗，再次將我吞沒。book18.org
唯余那微弱而持續的顛簸，天上那一輪我看不見的月，還有腿上那溫熱到反常的知覺。book18.org
再次睜開眼睛，我已經躺在了床上。蓮正靠在我臥室的房門上看著我。book18.org
「醒了？喝點熱水。」book18.org
「啊…頭有點暈…我這是…」book18.org
「你喝到酒了，醉了。話說這酒量也太差了點…」book18.org
回憶一點點從思維的四面八方湧進來，又辣又嗆人的酒味，顛簸的路程，有些模糊的意識，高懸的月，暗淡的路燈，還有那被我拼盡全力記下的一句。book18.org
「醉里…孤燈…輝耀月…」book18.org
我喃喃道。book18.org
「…你還記得多少？」book18.org
蓮很明顯皺起了眉。book18.org
「…全部誒。」book18.org
方才路上所有的對話猛地撞進我的海馬體，我脫口而出的那些詞句，那些隨便拿一句出來都可以讓我徹底社會性死亡的東西，我竟然連著說了那麼久？！book18.org
我決定將任何含酒精製品從我的食譜中剔除掉。book18.org
「今天晚上，你喝醉了，我把你送回來了，我們一句話都沒說。」book18.org
蓮的表情也是在繃著的樣子，她大概也對自己說的話感到有些羞恥吧。book18.org
「哼嗯？為什麼要說謊呢？」book18.org
如果是這樣的話，可是被我捏到把柄了呢。book18.org
「你很清楚的吧，琴…松下。你當然知道為什麼。」book18.org
她開始有些急了，但我的惡趣味自然不會那麼快消去。book18.org
「語氣動搖了哦？蓮～醬～」book18.org
看著她吃癟的表情，心裡不知為何莫名有點暗爽。這麼想著，我乾脆換上了自己能發出的最膩最嗲的音色，笑眯眯地逗她。book18.org
「…呵。好啊，琴梨。」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抖了好一會兒，我正滿意地看著她那氣不打一出來的表情，她卻突然換上了微笑，背在身後的手向下一壓。book18.org
「這可是你自找的。」book18.org
咔噠一聲。book18.org
這聲音我化成灰都不會認錯。book18.org
那是我的房間門鎖。book18.org
「額…蓮…？」book18.org
「我想要向你，打聽個人呢。」book18.org
「誰，誰呀…？打聽這種事情不用鎖…」book18.org
我不安的聲音被她直接打斷了。book18.org
「宮田白鳥，你，認識嗎？」book18.org
那種熟悉的全身血液倒灌回大腦的失重感再次降臨。book18.org
不對我為什麼會熟悉啊…book18.org
但比起那個我需要知道她是怎麼知道那個名字的。book18.org
除了音羽應該只有幽子學姐知道啊！book18.org
那明明是…我的小說里角色的名字…book18.org
先混過去再說…book18.org
「啊…好像，印象里沒有這個人呢…？蓮想要找的是哪個同學嗎？可以問問緒知會長沒準？」book18.org
我擦了擦頭上的汗，方才從酒醉中恢復的大腦還沒能全功率運轉。book18.org
「嗯嗯，不是哦，不是現實中的人吶。」book18.org
「那我更不可能知道了啦哈哈…蓮，鎖門是要幹什麼呢…」book18.org
我試著撐起身子，但還有些發軟。book18.org
她沒有回應，只是打開了我的衣櫃門，然後拉開了下層的擋板。book18.org
「等…那，那個裡面是…！」book18.org
我平時用的那些本子還有音羽存在這裡的那些道具…！book18.org
嘩啦啦地一下子，堆在下層的拘束帶和刷子精油什麼的都被她帶了出來。book18.org
「你真的不知道嗎？啄，木，鳥，小，姐？」book18.org
轟的一下，腦海深處炸開了。我一下子愣在原地，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book18.org
而蓮只是微笑著撿起一捆拘束帶，緩緩逼近。book18.org
「本來吧，對琴梨你這樣的虛弱狀態我是不該出手的。但是你的挑釁我可是實在的收到了啊…那麼無論是封口還是報復，我都應該給點反應吧？嗯？」book18.org
她一邊把我無力掙扎的四肢塞進那個皮扣，一邊扭過頭看著我。book18.org
「蓮！我不會說的！我什麼都不會說的！真的！冷靜點…！」book18.org
這一下子給我的大腦徹底驚醒了，但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乾了什麼的我除了求饒似乎什麼也做不了了。book18.org
但蓮並沒有停下來，反而從身後的柜子里摸了一本我最近翻看的比較多，也用的比較多的漫畫出來。book18.org
「這一頁…似乎，稍微，皺了一點呢？小琴梨，平時看到這裡的時候，在做些什麼呢？」book18.org
我死死盯著她手裡的本子，發著抖，沒敢說話。book18.org
「我看看…這樣子綁緊…然後撩開衣服…嗯，是這樣嗎？然後要用鐵指甲…啊，你這裡還真有啊。真是的，這麼想要被這樣子對待嗎琴梨？」book18.org
「還不是因為音羽非要放…！」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反駁，但立刻閉上了嘴。然而她依舊捕捉到了那個名字。book18.org
「原來如此…是給西木野準備的嗎？那我還真是要祝你們兩個幸福了呀…不過在那之前，我稍微報復一下，也沒事吧？」book18.org
「不可以…不可以！等下！！那個東西她自己都還沒試過！！」book18.org
「哦？也就是說，對琴梨而言，也是新的東西對吧…我大概只會有這一次對你這麼做的機會，所以當然想要留下些深刻的回憶呢。」book18.org
蓮笑了起來，而那笑容幾分鐘之前還在我的臉上。book18.org
她帶上指甲，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後側伏在了我的身邊，擺出一副天真的樣子對著我笑。book18.org
儘管在我眼裡那笑比撒旦好恐怖。book18.org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右手一點點蠕動著手指攀上了我的小腹，然後用那個指套尖銳卻不至於劃傷的末端，五指張開分別點上我的側腹，向下滑動到腰，再合攏收起來，提起。book18.org
而她的左手則是鉗制著我另一邊的身體，讓我無法通過左右擺動自己的身體來躲避。book18.org
只是這樣的簡單的動作，就已經讓我癢得要發瘋了。book18.org
不是全身多個敏感點同時被欺負的那種強烈的巨癢，這種癢要尖銳很多。book18.org
感知異常清晰，被碰到的每一下我都想要用上全部力氣擺開我的腰，往哪個方向都好，但我做不到，只能甩著頭作為代替。book18.org
「蓮！！嘿嘿嘿…嗚！不，那個…嗚哈哈！嘻嘻嘻嘻嘻…受不了…！適可而止啊你…！」book18.org
我嘗試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告訴她這不可取，但似乎並沒有什麼效果。我的餘光看見她嘴角的弧度揚得更高了。book18.org
「琴梨，你原來，這麼弱呀？」book18.org
「我嘻嘻嘻…我才沒有…！」book18.org
「一喝就醉，一暈就說胡話，一碰就軟，一撓就受不了，不是弱，還能是什麼呢？」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側腰上轉著圈圈。book18.org
「嗚哈哈哈哈不是！我不是嘻嘻嘻嘻！哈哈哈不知道呀！！停，停嘻嘻嘻嘿嘿嘿嘿饒了我吧哈哈哈！！！」book18.org
這股直鑽進心裡的癢讓我一下子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了，連聲尖叫著求饒。book18.org
「想要我停下來的話，該用怎樣的姿態呢小琴梨？」book18.org
蓮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變本加厲地對著我另一邊的腰捏了起來。book18.org
一邊是銳物划過帶來的單點爆破的強烈癢感，另一邊是大片的混混沌沌鋪天蓋地的癢，我一邊大笑著一邊努力把腰拱起來，她的手臂卻壓制著我的整個軀幹都動彈不得。book18.org
「呀哈哈哈哈？！！蓮，蓮我錯了哈哈哈哈哈哈！！！求求你嘻嘻嘻嘻嘻求你原諒我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羞恥心？那種東西比起現在身上的這麼來說什麼都算不上了。book18.org
「怎麼笑得這麼開心呀？小琴梨，我可沒有從你的話裡面…聽出誠意哦？」book18.org
她依然沒有要停手的意思，帶著一臉讓人火大的表情盯著我看。book18.org
「你嘻嘻嘻嘻哈哈哈什麼？！！嗚呀？！哈哈哈你就是嘿嘿嘿嘿故意的吧！！」book18.org
肋骨連著小腹一起被蹭到了幾下，讓我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暴鳴。book18.org
蓮很聰明，這點我很清楚，但我沒想到在這方面上她也有這樣的天賦。book18.org
僅僅是這麼幾分鐘的過程，她已經把我敏感的地方給摸了個大概。book18.org
「所以說，該怎麼辦呢？小琴梨？聰明如你，應該不需要我再提示了吧？」book18.org
我當然不需要提示。book18.org
但我怎麼可能說的出那種話啊？！！book18.org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book18.org
「咿咿咿咿咿咿？！！」book18.org
耳邊的聲音讓我的大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book18.org
「呀？反應這麼大？我看你寫的文裡面用了不少的來著，原來這麼喜歡呀…」book18.org
我的大腦在尖嘯。不行，這個絕對不行，耳語是和腰部優先級相等的弱點，如果同時被這麼做的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book18.org
「我不…我不喜歡…！」book18.org
「小琴梨…太弱了吧…只是這樣子呼～地被稍微刺激一下耳朵，整個人都紅起來了呢…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現在，願意說了嗎～」book18.org
「咿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我我錯了！！對不起啊啊哈哈哈哈哈蓮，蓮！！饒了我吧求求你嘻嘻嘻嘻哈哈哈啊啊啊！！！」book18.org
我努力地揚起頭來，雙手緊握著拉拽手腕上的拘束帶，耳邊的低語帶著蓮特有的沉靜氣息，沒有音羽那麼張狂，也沒有幽子學姐那麼戲謔，但那份發自內心的惡趣味已經溢出來了。book18.org
就好像一隻技藝精湛的獵豹，在捕到了獵物之後，終於稍稍放下了自己冷靜而殘酷的態度，開始玩弄起來一樣。book18.org
「嗯哼——算是我善良，給你一個機會。」book18.org
「什麼…哈…什麼什麼，我…我什麼都干…」book18.org
「用你一開始那個挑釁我的聲音，好好地認錯，我就放了你，如何？」book18.org
「怎麼可能…！等，你，蓮，你拿手機幹什麼？！！」book18.org
「錄音呀。」book18.org
「哦原來是錄音啊…等下錄音？！！！」book18.org
「嗯，對啊，已經開始了哦？只要你好好的說出來我就放了你。」book18.org
「怎麼可能…噗哈哈哈哈嘿嘿嘿嘿慢慢別呀啊啊啊！！」book18.org
「咯吱咯吱…很難受吧？想要快點結束對吧？那麼…說吧，說吧，說吧～」book18.org
一邊是會被留檔的羞恥紀錄，一邊是讓我完全無法招架的多重刺激，無論是哪一邊都不可能受得住。book18.org
但眼下來說，為了脫離短暫的苦海…book18.org
啊啊啊啊不管了！我說這種話肯定全都怪酒精！！book18.org
「我…我說…！」book18.org
「嗯哼？」蓮停了下來。book18.org
「蓮…蓮小姐…我知道錯了…請原諒我…」book18.org
我夾起自己的喉嚨，咬牙切齒地念完了這幾個字。我知道現在我的臉和耳朵肯定已經紅透了，大概還噙著淚，但只要能解脫…只要能解脫…！book18.org
「竟然真的說出來了嗎…可惜了，還以為可以多欺負會兒的。」藤原也沒多廢話，收起對著我的手機，幫我解開了拘束帶。book18.org
「哈啊…笨蛋嗎你是…連這種威脅都用上了…」book18.org
「你就吃這套，不是嗎？」book18.org
「我可沒忘了嗷…」book18.org
「隨你怎樣。」她遞給我一杯水，我順手接過，一飲而盡。book18.org
她就直勾勾地看著我喝水，目光略有些虛。book18.org
我莫名想起那個在課上逞強的她。book18.org
「蓮，你帶書包了沒？」book18.org
「帶了，怎麼？」book18.org
「我看你後半節課有點吃力，給你補補。」book18.org
「…你…」book18.org
我微笑著看她。book18.org
「嘖。是有點東西需要交流一下，交流。」她把最後兩個字咬的很重。book18.org
「好的蓮同學，有什麼問題都可以直接問我哦，問我。」我回敬道。book18.org
「嗯嗯，好的，好好交流。」book18.org
「沒事的，問吧問吧。」book18.org
我們兩個就這樣互相瞪了半天，誰也不想退讓。book18.org
「…噗…噗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最終兩個人同時繃不住了，捂著肚子開始笑了起來。book18.org
我的眼角被生理鹽水浸的有些模糊，但能隱約看得見她也在擦著自己的臉。book18.org
該說是不分上下好呢，還是半斤八兩好呢？book18.org
我心裡只能苦笑。book18.org
蓮倒是聽話，笑夠了就去把自己的筆記本和講義拿來了，老老實實地聽我講了半個多小時。book18.org
「今天講的內容主要就是這樣了，沒什麼疑問的吧。」book18.org
「嗯，沒有了，感謝，」book18.org
「沒有就好～」book18.org
「啊…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西木野同學說她也快到了，你就先休息著吧。」book18.org
收拾著自己書包的蓮看了眼手機。book18.org
「好哦，辛苦了。」book18.org
我也不客氣，徑直躺回了床上。book18.org
她走出去，幫我關上了門。book18.org
鬧騰了半天，我也累的不行，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著了。book18.org
夢裡，我依舊被誰背著，我付在她的肩頭，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再低下頭，看見她的側臉。book18.org
我說了些什麼，我不記得了。book18.org
她說了些什麼，我也不記得了。book18.org
但我清晰地記得，在那抿起的嘴角邊上，有一道水漬。不是很深，但是在光輝之下異常清晰。book18.org
如果一盞孤燈不足以照亮一片夜空，那麼兩盞呢？三盞呢？更多的燈光匯聚在一起，能不能凝出比那月亮還要耀眼的光芒呢？book18.org
我不由得這樣想到。book18.org
於是我在夢裡說道。book18.org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謝謝。」book18.org
因為那個側臉。book18.org
分明就是我自己呀。book18.org
她就這樣背著我，長久的走著，長久的走著。book18.org
「鳥兒，鳥兒！」book18.org
有誰在呼喚我。book18.org
「音…音羽…？」book18.org
我睜開有些呆滯的眼睛，面前是有些焦急的青梅。book18.org
「你，你的身體沒事吧…！抱歉我回來晚了…」book18.org
「我…我沒…沒事…」book18.org
「沒事就好…啊，對了，我有點事要問你。」book18.org
「嗯？怎麼了嗎？」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伸手想撈一下頭髮，卻發現手腕被什麼卡住了，動彈不得。book18.org
「為什麼，這條拘束帶，在你的床上呢？」book18.org
「啊！蓮沒收起來…！」book18.org
「蓮？我記得，鳥兒，你和藤原，關係沒這麼好吧。」book18.org
「不不不，等下音羽，音羽，聽我解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不是的哇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別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