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小說】(承受不住的光7)book18.org
作者:淋浴堂book18.org
2026/2/19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字數:13458book18.org
第七章book18.org
【阿雅的逃亡日記·第四天補記】book18.org
我在街道上遊走著,腳步虛浮,手裡一直緊緊攥著那個東西,我知道如果一不小心撒手,不論是被路過的人撞到,還是被人搶走,都沒了——那麼寶貴的東西就化作虛無,就像是我的人生,我應該更負責任,但是我不想負責任,如果這是命運,讓命運做決定吧。book18.org
路很長,我的腳很痛,就這麼一步一步走著,路線很簡單,畢竟是這麼小的小鎮,主街道就這麼一條,我走著,然後想,在哪一個路口會遇到她呢?她此刻應該不會傻到直接坐飛機離開吧,應該不會。她恐怕焦頭爛額了,會有無數多來自上司的職責,她會丟掉工作吧,謝天謝地,如果那樣的話就好了,我和她終於可以換一個身份來相處。book18.org
我就這麼走著,停下等一等紅燈,就算根本沒有車輛要從這個狹窄的路口經過,我守規矩,明明對面的人走了過來,疑惑地看了一眼我,搞不懂我為什麼還在這裡等著。book18.org
I still cant quite get……book18.org
英語就是這樣的,雖然是我的母語,但是說出口還是偶爾疑惑一下下,哦?啥,book18.org
哦,我還是不明白。I still dont understand…… 我說話還是太小孩子氣,老是加quite了,really了,雖然我早就不說awesome了。畢竟,我只是個美國人,不是從小熟悉禮儀一般語法的英國佬。book18.org
我胡思亂想,繼續走著,不知道天色是不是要黑下來了,天黑前我能走到住所嗎……她是不是已經傻乎乎地坐著飛機離開了。book18.org
哦,這句話我好像剛剛已經想過了。book18.org
我深深吸一口氣,胸口疼得想哭。往後餘生,這種感覺,我都只能憋著,這種想法就像是忽然明白了自己這輩子不會有孩子,想哭,一下下的痛,然後告訴自己,接受吧,但別忘了這種痛的滋味似的。上帝造人的時候,會不會是把一根肋骨深深地插進了女人的胸中,讓她懂得刺痛。book18.org
在下一個路口等燈的時候,我輕輕挪著腳。記憶是什麼呢?被否定的被抽走,剩下的就是一段需要自己不斷背誦的歌詞罷了。我記憶里的她對我總是容忍,而我總是怪她讓我失望,可現在,輪到我讓她失望了呢……路很長,我已經走到這裡了,我不甘心。book18.org
然後我撇了撇嘴,看著她沿著街跑了過來,就像是從我的怨念里跑了出來一樣,就像是從我的記憶里的柳溪鎮,沿著小路一下一下跑的節奏,高馬尾一甩一甩的。哦,原來是這樣啊,她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所以就在這條主路上反覆跑著吧,從路的盡頭跑到另一個盡頭,然後折返,周始不斷。她像不像一頭戀愛的恐龍?我聽說恐龍的身體都是很長很長的,太長了,所以在樹林裡都是不能拐彎的,每一頭恐龍生下來,就只能跟著太陽的方向走,從東海岸的叢林慢慢走,一直走到西海岸。然後生下孩子,下一代再轉過身從那裡出發,從西海岸走向東海岸,走向太陽升起的地方。book18.org
我就這麼胡思亂想,看著她跑了過來。她居然沒有看到我一樣,眼睛依然保持著朝前,就這麼要跑過去……並沒有,她停了下來,氣喘吁吁,然後走到我面前……book18.org
把我緊緊緊緊緊緊地箍住,按倒在地上——我們兩就這麼蹲坐一團。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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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窗外一片漆黑。一瞬間,恐慌襲來,冰冷而尖銳。一縷光滑過,然後又是一縷,耳邊低沉——引擎的轟鳴,我慢慢坐起身,身體是打了鬆弛劑一般的僵硬,關節像是牙齒咬在一起,胸口有一陣緊。book18.org
我呆呆看著,周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瀝青路面在眼前晃,輪胎輕柔而有節奏地在身下摩擦。在我身旁,阿貓,脊背挺直地守著,雙手握方向盤,像是趴在枝頭一邊望著前方一邊用身體護著食物的花豹——當然,這種被看守的感覺,此刻於我是一種安穩。book18.org
毯子在我腿上滑動。我揉了揉臉,等著眼睛適應黑暗。book18.org
「到哪兒了?」我沙啞地問道。book18.org
「快安全了。」她簡單地說。我知道她還在生氣,可是此刻我覺得,生氣是很小家子氣的事了,我都不生氣,真的。book18.org
我只是胸口依然隱隱作痛。book18.org
「我餓了,」我咕噥道。book18.org
「半個小時。」book18.org
「我們這是在哪兒?」我再次問道,這次語氣柔和了許多。book18.org
「在大蘇爾的山丘上,」她說。「前往一個名叫格雷黑文的小漁村。」 「格裏海文?」我看著她。「不在計劃中吧。」book18.org
她的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不安。「計劃變了。」book18.org
她把事情上報了嗎?book18.org
「那邊要你直接去洛杉磯的安全屋,」她停頓了好一會兒,長得我懷疑她這半句話用的是句號,不是逗號,最後我只能主動問:「但你不同意嗎?」book18.org
「我們必須去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我關了所有聯絡,我的同事上級都找不到我們,沒人會知道這個地方,除了真正信得過的人。」book18.org
「是叫格裏海文?」我低聲說道。book18.org
「是的,格雷黑文。」book18.org
我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聽起來像神話故事裡的地方。「我們要待多久?」 「兩天。」book18.org
我凝視著窗外,遠處漆黑的山丘像幽靈般掠過。「夠長了。」book18.org
「很好,」她輕聲說道。book18.org
這時,另一個念頭瞬間襲來,「你告訴姨媽和貝拉了嗎?」book18.org
阿貓不說話。車輕輕晃動,那種讓我噁心的感覺又來了。book18.org
「是瑪格麗特決定的。」她回答道。book18.org
解脫感像氣球漏氣一樣從我體內流走。book18.org
道路開始蜿蜒,車外的黑暗漸漸消散,變成一層朦朧的薄霧,我們之間一片寂靜。我瞥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意識到我們已經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不再是我的皮卡車,是換的SUV車,借調,不會有追蹤器,凱迪拉克凱雷德。空間寬敞,適合旅行,坐在嶄新車廂里我的身體感覺輕鬆了許多,但腦海里卻塞滿了不能說出口的話。book18.org
格雷黑文像是霧氣中一抹微弱的希望,終於出現了——先是遙遙幾盞琥珀色模糊的光暈,隨後道路一字展開,我看清它的模樣:一個依山而建的小漁村,最多也就十幾棟房子。一條筆直的道路貫穿,路面濕滑,霧氣瀰漫,太平洋的波光黑乎乎一片仿佛深淵。book18.org
阿貓放慢了車速,我們緩緩下坡,車燈掠過緊閉的店鋪與小房子,一切都昏昏欲睡,與世隔絕。book18.org
透過儀錶盤的燈光,我望著她的側臉,目光銳利、沉穩,卻又無比熟悉,喉嚨不由自主地緊縮起來。她只是接過了我手裡的U盤,然後什麼都沒有說。 哦,愛情里那些不切實際毫無意義的想法,折麽著我。即使危險如影隨形,我的心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她身邊,回到她奔向我時無助的眼神,回到她觸碰我時顫抖的睫毛,回到她接過U盤緊緊捏著直到手指變色的那一刻。book18.org
這次旅行讓我的人生走上了岔路,我忘記了要發誓忘記她,我的糾結幼稚得不再具有存在意義,我的認知被顛覆了,我的等待被宣布有了結果,可是,當我擁有了最好的結果時,我已經失去了最好的自己。book18.org
遠離塵囂的隱秘之地,在那裡,我們倆感覺終於可以自由呼吸了,可是,為什麼不是在昨天呢?book18.org
我們享受過偷來的歡樂,我們在可怕陰影下貪婪舔食著彼此的蜜汁,我們糾結過也放棄過,可是當責任過去了,滋生的可以在陽光下安靜地舒展,甚至被欣賞……我疑惑這是不是真的我想要的。book18.org
如果人生有形狀,會是圓滿嗎?還是留下一個缺?我曾以為,我的人生形狀,就是阿貓的身形,一點點起伏波折,小小的肚臍漩渦,緊緊夾在圓潤之間,不該說出口的秘密——兩片曾經豐滿的雙唇已經沒有撅著的力氣,慢慢泄氣塌扁耷拉著,自暴自棄,等待另一個女人吻上來,濕潤每一個毛孔。或許我是貪心了對麼,因為我想讓我的人生化作阿貓的身體,而舔舐身體的那個女人,我也希望是阿貓自己……book18.org
道路收窄成碎石路,小村深處只剩輕輕的蟲鳴。夜星只在半邊空中低低掛著,霧氣低垂,仿佛大片看不見的雲。阿貓把SUV的速度降到最低,最後停在了街尾。車燈掃過一棟獨立的小木板房,我努力睜眼,儘量打起精神,試圖像平時一樣描述這個地方——白色的油漆,似乎被海風吹得傾斜的門廊。我眼前的是普通的小屋,雖然我知道,這裡,會是我生命里最特殊的地方。book18.org
她熄滅了引擎,海被山坡遮住了,村莊完全靜了下來,車廂里的空蕩在我耳邊迴響。book18.org
「我去開門,」她輕聲說。book18.org
精疲力竭的我點點頭,鎖在溫暖的車內,把這當作我的繭。透過擋風玻璃,我看著她大步走上門廊台階,動作麻利,手裡空空的。book18.org
我忽然想到,自己什麼都沒帶。book18.org
我的衣服、我的SM女王靴子和哥特裙子、我的手機和充電器、毛絨獨角獸,所有的一切都丟在博德加灣了。我只剩一條沾滿灰塵的工裝褲、一件破舊的兜帽衫、一條染上了阿貓皮革味道的毯子,還有兜里的幸運石。book18.org
蒙主恩賜,我還多剩下一條苟活的生命。book18.org
前門打開了,門廊燈閃了一下。阿貓示意我過去。book18.org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冷霧裹挾著我的雙腿。我跟著她走上門廊,看不太清楚路,碎石跳了兩塊,木板吱呀作響。book18.org
我曾到過愛默生的故居,也走進過梭羅的湖畔小屋,我驚訝那時的人們如此樸實單純——沒有牆紙花,窄小的床只夠躺下,無需大書桌和玲瓏文具、一把靠窗的椅子便可以寫下多麼深邃通澈的文字,點亮多少人的生命。book18.org
現在,我就站在這樣一個小小世界裡。簡潔得近乎冷峻。一張沙發一盞燈,兩把木椅,沒有牆花和裝飾品。我聞著窗外飄進來的淡淡雪松味道,夜風裡灑了一把溫暖的腥。book18.org
阿貓瞥向我,眼神柔和,然後又轉開了。book18.org
「這裡安全了,你早早休息吧,」她輕聲說道。book18.org
「沒有換洗衣服了,」我嘆了口氣。book18.org
「明天,你就能拿回所有東西,」阿貓頭也不抬。她走向廚房,擰開水龍頭,彎腰在水槽邊用冷水搓了把臉。我忍不住盯著她看,我看的不再是牛仔褲勾勒的豐滿臀形,而是她舉手投足間收緊肌肉的緊繃感。她的背影疲憊得像灌了鉛一樣沉重。book18.org
「洗手間在哪兒?」我抱緊雙臂。book18.org
「獨立衛浴。」她朝應該是臥室門的方向點了點頭。book18.org
「嗯,好。」我笑了一笑,總算不需要在客廳里脫掉T恤。book18.org
阿貓用搭在抽屜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臉,目光轉向我,「明天早上才能有食物,你餓嗎?沒關係嗎?」book18.org
「沒關係,」我搖了搖頭,心下想,有關係又能怎麼辦?阿貓一直都做出鎮靜姿態,其實她半天都心不在焉,在路上連外賣都沒停下買。book18.org
當然,我也不希望她停,這一路的旅行從沒有今天這一段這般另我急切,我想要逃離,逃離作證,逃離閃光燈,逃離人類社會給我的一切印象,包括人稱代詞與關係。book18.org
【阿雅的逃亡日記·第四天結束】book18.org
◆◆◆book18.org
風輕輕地推著小屋的牆壁,像是海中的小舟。阿貓懶散地癱在沙發上,靴子隨意搭上簡陋的木桌,她身後的燈微微搖曳著。book18.org
金賓威士忌入口灼熱,就這麼最後幾口了,總算不是擰開鐵酒壺對嘴兒,她凝視著手中掛杯的琥珀色,仿佛看著歲月剝落。book18.org
視線模糊了。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又重新:小屋、空杯子、風的影子。她放下杯子,深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能聽到小屋後面傳來的淋浴聲。book18.org
她站了起來,世界仿佛搖晃的船甲板。她穩住身子,穿過狹窄的走廊,推開臥室的門。空蕩蕩的——一張床、一把椅。蒸汽從浴室門縫飄出來,玻璃蒙著霧氣。透過玻璃,看不到輪廓,只有一團柔和的肉色在移動,黑色的曲線點綴,是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脖子上。book18.org
她一步一步走近,直到額頭抵在玻璃上。book18.org
「阿雅……」book18.org
水流停止了。一聲嘶嘶聲,然後一片寂靜,霧氣緩緩籠罩。book18.org
「阿貓?」她低聲問道,聲音在狹小的浴室,悶悶迴音就像是胸口的心跳。 你還好嗎?或是……你……受傷了嗎?book18.org
這個問不出口的問題比她想像的更疼痛。book18.org
而這種痛,讓她更加沉浸入舊日的時光中。一成不變的格雷黑文,母親的手在水槽邊麻利地剖魚,父親的笑聲隨著潮水飄蕩……她,曾經是快樂的。book18.org
「答應我……別再做傻事了,好嗎?」她說。book18.org
浴室里緩緩吸氣,空氣中瀰漫著蒸汽和寂靜。book18.org
最後,她說:「好。」book18.org
◆◆◆book18.org
【阿雅的逃亡日記·第五天】book18.org
我被砰砰砰聲驚醒。book18.org
心跳驟然加速,要從喉嚨里蹦出來。那一瞬間,我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了,是槍聲還是鞭子落下。直到它再次襲來——三聲沉重的敲門聲。book18.org
我撐起身子,緊緊抓住床單貼在胸前,一隻手用力按壓在我的肩膀上。 「我去開門,」阿貓說。book18.org
我全身一松,險些躺進她懷裡。我們兩是睡在一起的,不知什麼時候,她和衣平躺在我的床邊沿。book18.org
我害怕,她讀懂了我的恐懼。book18.org
「沒關係,相信我,」她低聲說,「是認識的人。」book18.org
當然,她說的,我都相信。book18.org
我看著她翻起身,牛仔褲晃著,或許是為了讓我安心,那把槍也被她悄悄別在身後。沉著冷靜,熟練自如,她的一舉一動都足以將我催眠。她走出臥室後,我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隨後好奇心戰勝了理智。我把床單裹在身上,腳趾冰涼、輕手輕腳地踩在木地板上穿過房間。透過門框之間的狹窄縫隙往裡看,正好看到阿貓打開了房門。 影子一閃,她遭到了突然的……book18.org
不是襲擊,book18.org
是擁抱。book18.org
那個女人猛地撞向她,幾乎把她撞倒,然後笑聲傳來,就像一隻興奮過頭的小狗一樣撲在她臉上亂親亂吻。book18.org
「啊……你呀……別」阿貓扭著臉,想要避開偷襲,然而從我的角度看,她不過是半推半就罷了。book18.org
那女人比她矮一點,一頭棕黃半短髮垂落在布滿老年斑的鼻樑上,清晨的涼意讓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粉紅。她穿著一件白色棉布連衣裙,腰間收緊,裙擺上繡著小花,就像鄉村明信片上的那種連衣裙:短小的泡泡袖,寬鬆的裙擺在膝蓋處輕輕搖曳,內搭一件領口敞開的米色襯衫。她渾身在晨光中散發著陽光般的溫暖,是讓我感到自卑的那種溫暖。book18.org
阿貓側過頭,笑了,她居然在毫無防備地笑,雙手還環在那女人的腰間,穩住她身子。book18.org
我感到一陣噁心。book18.org
一陣又一陣的噁心!book18.org
我的天啊。book18.org
她的秘密。book18.org
她的秘密!竟然是亂倫。book18.org
我的大腦在突然的衝擊下,反應並不是苦痛,反而變成了可怕的想像力, 馬上會有嬰兒蹣跚著走出來吧,半裸的我,要站在這裡,被評判適不適合加入這個共妻公社一起養育後代了。book18.org
那女人越過阿貓的肩膀,發現了我的異樣。book18.org
她的笑容絲毫未減,「阿雅睡得還好嗎?」她的語氣,不是陰陽怪氣,而是真的興高采烈。book18.org
阿貓微微側過身,臉上微笑。我不禁想,這一刻是我見過她最燦爛的笑。 「她都沒對我這麼笑過,」我嘗著舌尖的苦澀。「原來我才是插足的第三者,而且我無法埋怨,我被這兩個女人照顧,我才是她們之間蹣跚學步的嬰兒。」 「阿雅!」女人笑容燦爛,向我奔來,像一朵掙脫束縛的浪花。「阿雅!」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撲到了我身上。我緊緊抓住裹著身體的床單,不知所措。book18.org
「你是……姨媽?」最後,我困惑地問道。book18.org
她停下動作。book18.org
「我是誰?」她裝作生氣,「我是照顧了你四年的人!你別喊我姨媽了,我才是那個想喊你姨媽的人呢!」book18.org
我眨了眨眼,大腦一片空白。「啥,什麼——?」book18.org
「我當然是瑪格麗特!我也當然是阿貓貨真價實的侄女!」她大聲宣布,就像在宣布結婚的消息。book18.org
我深深吸氣,又一次聞到她的頭髮香波氣息,是家的味道。book18.org
在她身後,阿貓站在門口,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很是驕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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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我坐在小餐桌旁,仍然試圖理解這一切。book18.org
我喊姨媽的女警,是阿貓的侄女。book18.org
這……沒有任何問題。四年來我一直都知道是這樣的呀,就像路上遇到穿著女裝的男人呢,我們需要尊重對方的……生活複雜性,所以笑笑就好了。當作他們或者她們是和我們沒有區別的。所以,穿女裝的男人呢和你當了四年同事,可能你還是不清楚……他家裡藏著的是男伴還是女伴。book18.org
這就是我此刻「白活了四年」的恍惚感,我記憶里的嚴厲負責的「姨媽」,分明不是這個拉著阿貓的手小鳥依人的姨媽。book18.org
然後她說,她才是應該喊我姨媽的……book18.org
那,全世界的人都變成姨媽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們倆,阿貓靠在椅子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戒備;瑪格麗特則向前傾著身子,手肘撐在桌子上,從一個散發著天堂般香氣的小保溫瓶里倒咖啡。book18.org
我仔細看這這兩個人,要說確實很像是不可能的,但要完全都不一樣,也並不是。book18.org
同樣稜角分明的下頜。同樣線條流暢、輪廓分明的顴骨。book18.org
柔和的眼睛,像拋光的琥珀一樣閃閃發光。book18.org
瑪格麗特比她矮几英寸,頭髮顏色更淺,有些花白,也更蓬鬆,鼻樑和臉頰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老人斑。拋開年紀,她依然可愛、開朗、熱情,幾乎像個精靈。她是那種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的魔女。book18.org
阿貓則截然不同……阿貓像是用更堅硬的金屬雕琢而成。她性感粗獷,稜角分明,又帶著一絲克制,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迷人的魅力。book18.org
血統……是這樣的奇妙嗎?book18.org
我雙手捧著姨媽——我還是按習慣喊她姨媽吧,放在我面前的溫熱馬克杯。「看來我不是唯一一個藏著秘密的人,」我說。book18.org
阿貓嘆了口氣,「我家庭關係複雜,我自己也說不清。」book18.org
要在以前,我肯定會會像小鳥一樣喊著:「是啊,是啊,」然後趁機扎她「就像你消失四年不告訴我離開的原因一樣……」book18.org
可現在,藏著事情,不告訴她我消失一個小時的原因的,是我。book18.org
姨媽咯咯地笑了起來,那悅耳的笑聲充滿了小屋。「旅行怎麼能缺少拜訪家人的一站,我就是你需要重新認識的家人。」book18.org
眼皮跳了跳,既是惱火又尷尬。「對不起,」我說。book18.org
姨媽只是把咖啡杯推到我面前,第一口咖啡入口,我幾乎安眠。那感覺就像一場溫暖的爆炸,絲滑濃郁,帶著焦糖和煙燻的香氣。層次豐富,甜味緩緩升騰,咽下後久久縈繞。——這,是家的味道。book18.org
阿貓隔著桌子,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瑪歌,你千萬別全面暴露了,我帶她來可不是看你的掉馬甲出櫃表演,現在你柜子里都要走出一頭大象了。」 ***book18.org
咖啡已經溫了,但我還是端起杯子,假裝喝。她們的秘密,告訴我了,而我的秘密,她們真的不打算問嗎?book18.org
這樣好嗎?還是她們想要我體會,為了保護另一個人,把秘密深深埋藏的痛楚感覺。book18.org
我晃了晃杯子裡最後一口咖啡,看著杯底的殘渣像暴風雲一樣旋轉。book18.org
下面會發生什麼?我的嚴厲姨媽變成了溫柔老婦人了,還會有什麼魔術表演呢?book18.org
我瞥了阿貓一眼,但她沒有看我。她正忙著假裝看手機上的信息。book18.org
還沒等我想到開口問什麼問題,一聲敲門聲打破了寧靜。book18.org
阿貓立刻站了起來。「我去開。」book18.org
我又嚇了一跳。姨媽只是微笑,仿佛這種事很正常。book18.org
斜望過去,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在門口,雨衣扣子扣到了領口,一頭蓬亂的白髮。book18.org
「瑪歌沒騙我,」女人的聲音沙啞但溫柔,「你終於回來了?」book18.org
阿貓笑了,嘴角都有些皺巴巴的。「艾伯特太太。」book18.org
「我早就說了你一定會回來的。」女人輕笑一聲。「別以為你能逃避,到我麵包店來,所有東西免費。」book18.org
阿貓搖了搖頭。「那你會破產的。」book18.org
「胡說八道!你可是咱們的守護女神!」book18.org
又說了幾句笑話,女人戳著拐杖開心地離開了,阿貓剛關上門,還在那裡沉浸著……門又被敲響。book18.org
這次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士,神采奕奕,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肖姐姐!」他興奮地喊道,「學生們肯定會高興瘋的!你一定要來學校,講講你的成就!」book18.org
阿貓輕輕地笑了,鬆弛感令我驚訝,「凱勒老師,我可配不上『成就』這個詞。」book18.org
「你是英雄,咱們這兒出的英雄,要攢齊海格力斯十二壯舉的人啊!」他自豪地誇讚,摘帽子致意,然後沿著小路蹦蹦跳跳地走了。book18.org
一次一次門響,一個接一個的拜訪者,——身穿厚重外套的漁夫,抱著嬰兒的婦女,手捧糕點紙袋的少年,面容慈祥的老人。我靜靜看著,想要記住每一張臉,偷聽每一句話,撿起阿貓人生的每一頁碎片。book18.org
小禮物漸漸點綴起這間小屋,麵包、鮮花,甚至還有針織圍巾。但更令我覺得心暖的,是單純的語言祝福。book18.org
「你終於回家了。」book18.org
「我們還以為你把我們忘了。」book18.org
「沒有你,這裡是不完整的。」book18.org
身材魁梧的漁夫甚至拍了拍阿貓的肩膀,用粗獷的聲音對我說:「別擔心,小姐姐,你是咱們家人了,肖妹妹不在的時候,我們護著你。」book18.org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這啥錯亂的輩分啊……心裡流著難以置信的安全感。 姨媽在我身旁,也有人和她點頭打招呼,但顯然,這場衣錦還鄉典禮的主角是阿貓。一個孩子害羞地走上前時,她跪下來,笑著說:「你長大了呢。」 孩子的母親擦了擦眼淚,告訴他:「這就是我跟你講的那個英雄,咱們小鎮的驕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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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很簡單:炒雞蛋、煎得恰到好處的培根,還有姨媽說是鄰居農場送來的新鮮腌制的厚實豬肉香腸。上次做飯失敗後,我盡力不礙事,只幫助打蛋、拿鹽。姨媽在柳溪是不做飯的,看著她在小廚房裡忙碌,如此輕鬆自在,我還是有些恍惚。book18.org
阿貓被幾個漁民拖走了,說是要干點男人該乾的事。我們兩個真正的女人在桌子旁坐下,吃了一頓灑了陽光的早餐。book18.org
麻利洗刷了盤子,姨媽堅持要帶我出去散步。她挽著我的胳膊,輕輕地拉著我沿著蜿蜒穿過村莊的小路走去。book18.org
「格雷黑文看起來並不起眼,」她說。「這裡也不需要給任何人留下深刻印象。和四年前一模一樣。更誇張地說好像自從我童年路過這裡,這裡就沒變過。」book18.org
她朝棚子外正在修補漁網的男人揮了揮手,男人也回以脫帽致意。「那是羅伊。他捕的八卦比魚還多。」book18.org
我們路過一排木板和石頭砌的房屋,屋頂都長滿了青苔,花箱裡雛菊和百里香盛開。姨媽的話像歌一樣娓娓道來。「這兒有家雜貨店,一所學校,一家診所,一家酒吧,還有一家麵包店。足夠了。世人都在忙著追逐下一個目標,而這裡的人們對當下很滿足。」book18.org
鹹鹹的松木味縈繞著,仿佛想要鑽到我皮膚下面。我環顧,每家每戶的門都漆成不同的顏色,知足並不等於千篇一律與乏味。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是在害怕窮鄉僻壤吧。其實,這裡並不落後,」姨媽說著,握緊了我的手。「他們也有手機、電視、平板,他們只是主動和外界的喧囂保持距離。」book18.org
我們繼續走,直到道路變寬,變成緩坡,通往懸崖邊緣。前方的主碎石路蜿蜒通向高速公路,半隱在一片野草叢中。從這裡望去,大海在我們腳下鋪展開來,銀光閃閃,無邊無際。遠處有幾艘漁船在海面上起伏,其中一艘船頭站著的人影,我一眼認出是阿貓。book18.org
她頭髮向後梳著,襯衫卷到手肘處,正和旁邊男人比划著。book18.org
坐在懸崖邊平坦岩石上,環繞我的是一片小小的草甸,空氣中瀰漫著嚴苛的鹽味,生命依然頑強地綻放。book18.org
姨媽也坐下在我旁邊,抱著膝蓋,眼睛追隨著她……姨媽的船。book18.org
我摘下一根薰衣草莖,在手指間捻動,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什麼時候才能問你問題?」book18.org
姨媽轉過頭來看我,嘴角帶著一絲戲謔的微笑。「什麼問題?」book18.org
「那就說眼前的吧,」我說。「阿貓、你、小鎮。」我環顧四周,蜿蜒通向大海的石板路,微風中搖曳的野花。「關於阿貓家人的問題,那年我問過她當法警之前的生活,她含糊,沒回答。我就不想刨根問底了。」我嘆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船上,她身影仿佛在閃爍。「不是不想,是我不敢問她。」book18.org
姨媽的臉微笑著,片片老人斑像是氤氳的星雲。book18.org
「我問你,可以嗎?」book18.org
她比起記憶里柔和了許多。「阿雅,你問吧。」book18.org
「把一切都告訴我吧,」我說著,在岩石上挪了挪身子,雙膝緊緊相貼。「關於你們奇怪的家庭關係,關於整個村子都把阿貓當成英雄的原因。」book18.org
姨媽緩緩地、長長的呼氣,目光掠過地平線,然後才開口說話。book18.org
「阿貓出生在這裡,」她說。「阿貓。還有之前的莉迪亞·肖,我的繼母。她們爸爸是個漁夫,喝酒,但不耽誤手穩,性格則更沉穩。莉迪亞是他和去世的第一個妻子的孩子,而我是我媽媽難產的遺腹子,我們兩個家庭就像兩片葉子飄在一起,然而並不是和諧的合併,甚至是互相割傷。阿貓的媽媽是個護士,整個格雷黑文唯一的護士,我爸爸是提前退休的聯邦探員,路過這裡喜歡上,就打算定居。阿貓的媽媽曾經照顧過我,但是她喜歡上了那個老漁夫,老漁夫的大女兒莉迪亞在診所幫忙,喜歡上了我的爸爸……雖然聽起來有些交錯,但其實發生得很自然。」book18.org
「阿貓的媽媽本來已經被莉迪亞慢慢接受,可是她懷上阿貓後,一切都變了。我至今猜不透上一代人的糾結,或許莉迪亞牴觸家裡添了一個那麼小的妹妹,或許阿貓媽媽不能出診,本來只是在診所幫忙的她被迫做了太多事吧,最後她逃避了,說服我爸爸一起離開了小鎮,那一年她才十六歲。」book18.org
瑪格麗特——我喊姨媽的這位照顧我的警探,原來她的爸爸就是警察,而阿貓最後也當了警察。book18.org
她頓了頓,把頭髮從臉上撥開。「有的事我是後來聽說,你知道,阿貓是混血,努力想融入這裡的女孩們,但是,天啊,你能想像。小時候她也……與眾不同。比同齡女孩更強壯,更張揚,總是喜歡挑戰極限。她跟男孩們在一起,在碼頭上修漁網,賽艇,打架,而且大多數時候都贏。」book18.org
我笑了,腦海中浮現出阿貓膝蓋擦破皮,揮拳打向一個比她年紀大兩倍的倒霉男孩的畫面。「想像得出來。」book18.org
「他爸爸不喜歡這樣,」姨媽繼續說道,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他希望這個女兒乖順,然而這裡有很大的問題。」book18.org
我的笑容更燦爛了。「阿貓要是做女紅的話,」我喘著氣說,「她可能會練出一手忍者暗器法。」book18.org
姨媽愣了一下,輕笑了一聲。「這話,微妙偏差。孩子,你……」book18.org
「是我說法太中二孩子氣了嗎?」我有點擔心了。book18.org
姨媽輕輕吐了一口氣,「阿貓的媽媽是華人,華人和日本人在你看來是相似的,其實不一樣。孩子,你要明白阿貓身上流著一半華人的血,而華人的故事,很難輕鬆地講。」book18.org
她的語氣漸漸柔和下來。「正好說到是苦澀的部分了,阿貓十二歲那年,她爸爸和媽媽分開了。是阿貓的華人媽媽主動離開,她說小鎮不適合孩子的教育。或許因為她是唯一的黃皮膚,小鎮對於莉迪亞的離開遷怒於她了,他們在背地說一個小診所竟然容不下兩個美人,黃衣王后後媽趕走了白雪公主這種諢話。說起來我都不知道她爸爸和她媽媽有沒有正式結婚,而阿貓也沒有改過姓氏,巧合的是不論隨愛爾蘭父姓,還是華人母姓,她的名字都讀作『凱薩琳·肖』。」 「阿貓和他爸爸不好,也想離開這裡,或許有複雜的情緒吧。你想像一下,小時候瘋玩的女孩,總聽到父親喝了酒說,『因為你,我失去了一個藍眼睛洋娃娃般的女兒,上帝懲罰我,扔給我一隻不聽訓的黃猴子』。男人喝了酒不會考慮自己的話有多傷人的。阿貓不一樣,她記著,她從小恨他。到了最後,一拍兩散。」book18.org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船上,聲音也低了下來。「她媽媽去了舊金山,在一家針灸醫院找了一份工作。而阿貓上中學、上大學,讀歷史……嗯,她很早就在考慮詩歌與遠方。我再聽到她消息的時候,是一些政治審核程序,她大學畢業申請參加聯邦執法官的培訓計劃。學歷是歷史本科,而不是司法本科,她真勇敢!」 她的語氣中帶著自豪,但也夾雜著某種沉重的東西,那是舊日愧疚的迴響。 「那些年中,她爸爸留在這裡,」莉迪亞停頓了一下說道,「孤單一個人,只有他的船陪他。老漁夫狠心戒了酒,還在捕魚,仍然盼望著他的妻子和女兒們有一天能回來,原諒他。」book18.org
「他沒有嘗試聯繫你媽媽嗎?」我問。book18.org
姨媽搖了搖頭,表情很沉重。「他雖然尊重我媽媽和阿貓媽媽,卻還是覺得被妻子女兒都背叛了。其實鎮上的人也這麼覺得,他們說話刻薄,但沒人希望趕我們走,我年紀小的時候並不了解鄉巴佬的人情世故……原來他們的刻薄也分對自己人和局外人。我想,哎。」book18.org
風漸漸大了,帶來了鹹鹹的海風和薰衣草的香氣。book18.org
「那一年,出了一件大事,911。政治審查變嚴了,阿貓的媽媽突然自己回了香港,後來就再沒有她的消息了。如果不是我的推薦信,可能阿貓是當不上警察的,」姨媽揉揉眼睛。「好母親選擇了把自己驅逐出境,避免了所有對她移民身份的審核,保住了女兒的夢想。」停了片刻她繼續說道,「可是,我崩潰了。我才當上管理層,被男人各種議論,我咬著牙帶隊,卻被告知追了多久的案子是沒有支持的。老上司對我的提點仿佛是對我爸爸的補償,並不是承認我的能力。城市太喧囂,節奏太快。我該跟著什麼人走?什麼是真的什麼是虛的,我感覺自己快要被世界淹沒了。然後我想起了媽媽的故鄉,哪怕記憶里格雷黑文對我們不友善,但它可以很真誠地表達出來。所以我申請了度假,回來了一趟。」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並非悲傷,而是一種揮之不去的鄉愁。「我媽媽的爸爸還在,年紀大了,也更孤單了。我幫他弄船,他從我身上看到自己的女兒的影子——那時候我媽媽已經去世了,我們不敢告訴他細節,他也不問。阿貓和我是在這裡真正認識的……」她輕輕地笑了笑。「其實她也偶爾回來的,哪怕和她爸爸……不僅是相處不好,根本就是不相處,一句話都不說。我想,他們太像了。都固執得像石頭一樣。她住在小屋裡,就是你現在住的那兒,但她不跟他爸爸說話。他們會坐在同一個房間裡,一片沉默,我得充當翻譯。真是尷尬極了。但後來,老肖心軟了,一天深夜,他主動和她說話。我們當時正在看電視,他說:『阿貓,我想你。』」固執的老漁夫受夠了裝硬漢,尤其是在女兒面前。可是女兒……她剛開始扮演法警角色的女硬漢,而且樂在其中,所以什麼也沒說,只是起身離開了。book18.org
我仿佛看到他們兩人隔桌而坐,如同鏡子一般,都太過驕傲而不敢邁出第一步,然後父親終於伸出手,但阿貓卻拒絕了他。book18.org
姨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神空洞。「那一年,那一個月……」book18.org
海風在我們之間嘆息。水面上,阿貓和兩個漁夫一起抬起一個板條箱,她的笑聲隱隱傳到懸崖上方。book18.org
我看了看姨媽,然後看著下面的她的姨媽,阿貓被地平線襯托得格外醒目,仿佛她本來就屬於那裡,也許她一直都是。book18.org
「後來,」我輕聲問道,「那阿貓和她爸爸和好了嗎?」book18.org
姨媽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腳邊的野花,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根草葉。一上午一直縈繞在她身邊的那股活潑勁兒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感。book18.org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book18.org
「第二年夏天,」她輕聲說道,「她父親被診斷出患有無法治癒的腦癌。」 就像石子投入水中,然後消失,在我們之間泛起一片搖曳的寂靜。book18.org
姨媽聲音略顯沙啞,「她爸爸不想我告訴她,他說千萬別耽誤了她考核,他知道她選的是聯邦法警的路,淘汰率很高的。而且她媽媽已經做出了犧牲才讓她走到了那一步,她距離轉正只差最後兩個月的實習期了,老肖自己不想成為拖後腿的人。可是我真的做不到那麼殘忍,我擅自打了到喬治亞的電話,阿貓說——我忘不了她那天的聲音,」姨媽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她說,『兩周後我休假,和他聊聊。』」book18.org
我湊近些,空氣中的鹹味刺激著我的喉嚨,聲音像被刀片划過。「聊了麼?」book18.org
「我問她,『你想聊什麼呢?』」姨媽的目光飄向漁船,——阿貓的身影正換著手一把一把地扯著漁網。book18.org
「她告訴我,『我原諒他的刻薄了。也請他原諒我的冷漠。當親生母親消失無蹤,親生父親也成了馬上要消失的陌生人,我這麼努力拯救世界又有什麼意義呢?』」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顫抖,幾乎被下方的海浪聲淹沒。book18.org
我們兩人沉默了許久。大海依舊波濤洶湧,冷漠而平靜。book18.org
姨媽呼出一口氣。「他沒見到她。我還沒來及告訴他阿貓要回來,他就死了,」她幾乎是耳語般地說。「三天後他出海釣魚,人們發現他的船漂在港口,船體上全是彈孔。據港口的人傳,他試圖隻身攔下一群毒販子卸貨。」book18.org
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沉重起來。海鷗停止了鳴叫。就連風也仿佛靜止了。 我伸出手,握住姨媽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卻有老繭。book18.org
她輕聲說道,「而這,才是第二幕悲劇的開始。」book18.org
姨媽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再次望向大海,晨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小船在海面輕輕搖晃。book18.org
「莉迪亞也並沒有和我父親結婚。我很恨這些愛爾蘭天主教徒的習俗,離婚的、喪偶的、未成年的規矩,」她開口說道,聲音比之前平靜了許多,但仍然帶著一絲令人敬畏的悲傷,「我以親人的身份參加了一個法律上不屬於我親人的葬禮,我是個陌生人。阿貓沒有哭。至少一開始沒有。她回家參加葬禮後,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凝視著同樣的地平線好幾個小時。她沒跟任何人說話,沒吃東西,甚至連衣服都沒換。只是……等著。」book18.org
我側耳傾聽,微風拂過我的頭髮,薰衣草在我們周圍搖曳。book18.org
「我很生氣!我走上來說:『我很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我不該說那句話的,我是指責她,和老肖有血緣的女兒,居然一動不動。當時她的思維方式既不像女兒也不像個法警,」姨媽繼續說道,「我討厭那樣的她,其實只是因為我討厭這個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book18.org
「她沒跟任何人透露她的計劃。和她的上級沒說,和我也沒說。她把警徽留在桌上,只帶了一把霰彈槍、一把手槍和一艘從老漢克·拉弗蒂那裡借來的捕蟹船,就去了碼頭。她知道卡特爾的人還會回來,他們總是這樣,在覺得安全之後就會回來。而她就是要等著他們回來。」book18.org
姨媽的聲音低了下來,她話語的節奏將我拉回了回憶。「她在懸崖下露營了兩天。沒有帳篷,沒有篝火,只有一塊防水布,頭髮上滿是海鹽的味道。她觀察著潮汐,等待著岬角外傳來引擎的轟鳴聲。當她聽到那聲音——一艘燈光昏暗的拖網漁船低沉的咆哮——,她行動了。」book18.org
我仿佛能看到那個畫面:黑暗中的阿貓像幽靈,沿著岩石無聲移動著。 「他們根本沒料到她會出現,」姨媽說。「她滅掉了自己的甲板燈,黑豹一般從船尾躥了上去,一個接一個地把船員拖走。一句話也沒說,只有……精準的動作。就像她化作了風暴。那些人尖叫著,海巫在收割性命,海盜的幽靈來索魂。等到天亮的時候,一半船員都死了,剩下一半全被捆綁起來,毒品全都整齊地堆放在碼頭上,阿貓靠在那裡守著,指關節流著血,等著警察來。」book18.org
姨媽露出一絲不符她警察身份的驕傲。「格雷黑文以外的人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了。我幫了忙,那份報告被雪藏了。聯邦調查局把它歸咎於一次幸運的抓捕,但這裡,每個人……都知道真相。他們至今仍然稱她為海灣天使。而我,也會在每次返回這裡的時候,沾她的光,被禮貌對待。」book18.org
我再次望向地平線,阿貓正站在船上,和漁民們一起拉網。book18.org
「我們背叛了警察的準則,但是誰又能說這是錯?她拯救了這個地方,阿雅,」姨媽輕聲說道,「這才應該是當警察的意義。」book18.org
「我跟她的輩分和年齡倒錯了一般,我已經老了,但是阿貓沒顯老,或許是海神恩賜這片海的守護天使,把她的時間停住了吧。或許她還覺得心愿未完成,時間的相對論,你聽說過嗎?當你一直專注著要完成一件大事時,你是不會讓自己變老的。」book18.org
我凝視著船上那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女人,她……真的停住了時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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