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之歌 (35-37) 作者:霜影

簡體

【緋月之歌】(35-37) book18.org

作者:霜影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往事book18.org

輕聲嚶寧從床簾間傳來,江雨柔從睡夢中緩緩睜開了眼。book18.org

她睡眼惺忪地扭頭看了眼窗外,天色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像蒙著一層薄紗,看不真切。 book18.org

她一向醒得很早,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book18.org

剛想起身,熟悉的觸感就從被窩裡傳來。一條手臂從她的腋下穿過,掌心緊貼她挺翹的乳峰,觸感一點點滲進皮膚,順著血脈流到心裡, 暖暖的,讓人心安。book18.org

江雨柔玉臉微微一熱。book18.org

昨夜那些讓人面紅耳赤的畫面在腦海里一閃而過……韓夜汗濕的額頭,急促的呼吸,還有自己咬著唇、紅著臉、被他頂得說不出話的樣子。book18.org

最後更是和他盡情纏綿到深夜,被他折騰得渾身發軟,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book18.org

短暫的羞澀過後,心裡又是一陣發膩的甜蜜。book18.org

終於……成了他的人了。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著眼前還在安詳熟睡的男人。book18.org

晨光很淡,從窗縫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俊逸的面容分外柔和,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book18.org

她越看越喜歡,喜歡得心裡發軟,軟得像整個人都要化掉。book18.org

江雨柔忍不住伸出一根纖指,從他的額頭開始,順著眉骨輕輕划過,再向下滑過他高挺的鼻樑,最後落在嘴唇上,輕輕描了描唇線。book18.org

他動了動嘴唇,像是在夢裡回應她。book18.org

她又傾身向前,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就這麼滿眼情意地看著他,痴痴地看著這個讓她心甘情願交出一切的男人。book18.org

韓夜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江雨柔正傻傻地看著自己。book18.org

她趴在床邊,下巴枕在手臂上,雙眼閃亮,像只滿足的小貓。見他醒了,嘴角彎起來,那笑容有點歡喜、還有點……得意。book18.org

韓夜愣了下,昨晚的記憶隨之一股腦涌了上來。book18.org

他終於放下一切顧慮,和喜歡的人徹底身心交融在一起。更是仗著自己在床事上天賦異稟,雄心壯志下,暗自決定要讓她好好見識一下男人的風範,定要乾得她早上起不了床。book18.org

結果十多次之後,他就徹底精疲力盡了,那玩意兒硬都硬不起來,軟塌塌地趴著,像條死蛇。book18.org

她還像個沒事人似的,躺在床上意猶未盡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說「就這?」book18.org

最後還是她拖著他,一起洗了個鴛鴦浴。book18.org

熱水氤氳,她坐在他懷裡,誘人的香軀就在眼前,他想動,可身體卻不聽使喚,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麼叫有心無力……book18.org

洗完過後,江雨柔又換了床乾淨的被褥,兩人這才緊緊抱在一起,沉沉睡了過去……book18.org

韓夜現在還有些疲憊無力,渾身酸得像被人拆了再裝上,他尷尬地笑了笑:book18.org

「醒這麼早啊,師姐……」book18.org

「早什麼早。」江雨柔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嗔又笑,「既然醒了就趕緊起來,今天你還要參加比試,先提前準備準備總是好的。」book18.org

韓夜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還黑著,連個亮光都沒有。book18.org

「天都還沒亮,」他往被窩裡縮了縮,「我再睡一會兒,一會兒天亮了師姐你再喊我……」book18.org

「睡什麼睡!」book18.org

江雨柔一把掀開被子,涼意瞬間襲來,韓夜冷地打了個哆嗦。book18.org

「你趕緊給我起來!」她瞪著他,那模樣……還挺凶。book18.org

…… book18.org

一處竹林環繞的小苑裡,李清歡收拾停當,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便準備出門。book18.org

今天是大比第二天。book18.org

按往年慣例,頭兩天的比試魚龍混雜,真正有看頭的就沒幾場。他們這些殿主,通常只會在第三天的決賽才露面,那時候才是群英薈萃、各展鋒芒,才值得重點關注那些有潛力、值得培養的好苗子。book18.org

況且,眼下宗門內暗流洶湧,正是多事之秋。他本應更加謹慎,減少不必要的露面,免得惹人注目,也免得給某些人可乘之機。book18.org

不過……韓夜那小子今天會出場。book18.org

一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謹慎就鬆動了。book18.org

那個總是擺出一副「師傅你又給我找麻煩」的無奈表情、偶爾還會冒出點小機靈的徒弟……book18.org

李清歡的眼裡不自覺閃過一絲疼愛。book18.org

說起來,這小子跟了他這麼多年,從那個縮在廢墟前發抖的小孩,長成如今能站在擂台上、還能讓他這個師傅操心「會不會被人欺負」的模樣……時間過得可真快。book18.org

他輕哼一聲,嘴角微微揚起,低聲笑罵道:book18.org

「這臭小子……」book18.org

也罷,就是悄悄地、遠遠地過去瞧上一眼。也不驚動誰,就站在人群邊上,看看這小子有沒有被昨天那些大場面嚇著,看看這一年裡,本事有沒有一點長進。book18.org

李清歡心裡這麼想著,右腳剛邁出門檻一半,突然,就感覺左眼皮跳了起來。book18.org

那跳動十分頑固,一下接著一下,頻率快得邪門。仿佛皮膚底下藏了只不安分的小蟲,正拚命地想鑽出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李清歡動作猛地一頓,心裡沒來由地湧起一股煩躁,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揮之不去。book18.org

這感覺……可不是個好兆頭。book18.org

他退回屋內,幾步走到那面光亮的銅鏡前,湊近了些,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book18.org

鏡面映出一張飽經風霜的黑臉,本就不算耐看,如今更是眉頭緊鎖,額間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book18.org

最顯眼的,是那不停跳動的左眼皮,在平靜的面容上,格外突兀,也格外……不祥。book18.org

李清歡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book18.org

一股令人極度不安的預感,像蟄伏在心底最深處的毒蛇,緩緩鑽出,纏上他的心臟,帶來絲絲縷縷的寒意。book18.org

他記得太清楚了。book18.org

上一次眼皮跳得這麼厲害、這麼邪門……還是五十多年前。book18.org

記憶如同塵封已久的繪卷,帶著陳舊的暗黃色調和撲面而來的血氣,在他的腦海里徐徐鋪開……每一幕都是如此清晰,恍如昨日。book18.org

那是他成為青雲宗弟子的第十個年頭。book18.org

大多宗門都有這麼個規矩,為了防止弟子在外遭遇不測,一般要等有了一定自保能力,才會允許下山歷練。所以這十年,他幾乎沒出過山門,最遠的地方不過是山腳下那個小鎮。book18.org

第一次下山,他心裡還裝著年少的憧憬,對世間的一切事務都感到新奇,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地過下去。book18.org

師傅陸余帶著他,還有師兄齊浩,以及師傅的女兒、也是他們師姐的陸雪薇,一起去拜訪一位隱居深山的舊友。book18.org

回程時,天色已晚。book18.org

圓月高懸,灑下的清輝將蜿蜒的山路照得一片慘白。山路兩旁是密不透風的林子,黑黢黢的一片,像張大了嘴的巨獸,蹲在暗處等著獵物上門。book18.org

陸雪薇笑呵呵地和三人說著笑話,眉眼彎彎、清脆悅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好聽。他當時還傻傻地想,要是這條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book18.org

然後,他們穿過一片茂密得連月光都難以透入的森林,就在那時……book18.org

隨著第一聲劃破靜謐黑夜的破空之音,埋伏降臨了。book18.org

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像是下起密集的雨。刀光劍影在黑暗中閃爍,晃得人眼花繚亂。敵人像是早有預謀,全部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雙殺意凜然的眼。book18.org

人數眾多,烏壓壓一片,不知有多少,且個個實力不弱,一出手就是狠辣的殺招,招招奔著要害去。book18.org

不是試探,不是威懾,就是要命。擺明了是仇家尋仇,要將他們四人徹底留在這片山林里。book18.org

倉促應戰下,四人寡不敵眾,只得邊打邊退,背靠著背互相掩護。可敵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湧來,既殺不完,又趕不走。book18.org

很快,幾人身上就掛了彩,鮮血染紅了衣袍。book18.org

陸雪薇肩頭中了一記冷箭,箭頭從背後貫穿,血順著烏黑的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山路上。book18.org

齊浩背上被刀鋒破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從肩上一直拉到腰側,皮開肉綻,他咬著牙沒出聲,可那血止不住,順著脊背往下流,把半邊衣袍都浸透了。book18.org

李清歡自己左臂也挨了一下,被劍刃劃開,深可見骨,伴隨著鑽心的痛,在路上留下一串暗紅的點。book18.org

陸余修為最高,一路拼了命護著他們三個。他身上也落了些傷,好在都是輕傷,沒傷到筋骨。可他還是臉色發白,氣息不穩,一副靈力消耗過度的樣子。book18.org

敵人像是故意的,一路不緊不慢地追著,把他們沿著山道一路往後逼。book18.org

沒多久,出現在四人眼前的,是一堵陡峭的絕壁。book18.org

身前是步步逼近的敵人,刀劍泛著寒光。身後更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看不見底。book18.org

就在這退無可退,眼看就要被敵人徹底合圍,陷入絕境的千鈞一髮之際……book18.org

陸雪薇猛地咬破舌尖,鮮血從嘴角溢出,她強行提起最後一口近乎枯竭的靈力,發動了她那極為特殊、也極其耗費心神的靈印。book18.org

「惑影萬象」!book18.org

剎那間,以她為中心,一圈無影無形、如同水波般的奇異漣漪,悄然蕩漾開來。book18.org

無形的波紋向四周迅速擴散,將緊靠在一起的四人籠罩,而後向著中心一點,飛速地旋轉一圈,光芒一閃……book18.org

原地已空無一人。book18.org

在那些瘋狂撲來的敵人眼中,李清歡四人的身影,連同氣息,就這麼憑空消失了。book18.org

原地只剩下空蕩蕩的山石和樹木,夜風吹過,樹葉沙沙輕響,他們仿佛從未存在過。book18.org

「惑影萬象」能讓人短暫地遁入一個與現實世界平行、卻無法被感知和觸及的奇異摺疊空間。book18.org

如果只是陸雪薇自己一人用,靈力消耗尚可承受。book18.org

可現在,她不僅要維持這個脆弱的異空間,還要將另外三個大活人一起放進來,分擔空間的排斥力。book18.org

這負擔,如同磅礴山海當頭壓下,幾乎瞬間,就抽乾了她本就所剩無幾的靈力。book18.org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白紙一般,嘴角溢出殷紅的鮮血,身子劇烈顫抖,像狂風中的枯葉,隨時要被撕碎。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就算賭上這條命,最多也只能撐……幾十息。book18.org

異空間內,他們能看到現實世界的景象,能聽到敵人的呼喝怒罵。book18.org

可幾十息……book18.org

陸余拖著三個幾乎失去戰鬥力的傷號,在敵人眼皮底下,又能悄無聲息地挪出幾步? book18.org

外面,敵人顯然被這詭異的消失弄懵了。驚呼怒罵、疑惑的喝問聲響成一片,如同炸開的馬蜂窩,亂成一團。book18.org

「人呢?!」book18.org

「怎麼突然就不見了?!」book18.org

「是障眼法!肯定是障眼法!」book18.org

為首的敵人很快鎮定下來,狠厲的聲音穿過夜色,扎進異空間裡四人的耳中:book18.org

「他們定是用了什麼障眼法或遁術,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跑不遠的!」book18.org

頓了頓,他恨聲說道,「給我搜!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book18.org

異空間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壓得人喘不過氣。book18.org

陸雪薇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鬼,額上冷汗如雨,牙關咬得咯咯響,快到了油盡燈枯的極限。book18.org

陸余眼神不斷閃爍,額角青筋跳動。他心裡知道,必須立刻做出決斷。book18.org

陸雪薇撐不住了,一旦空間破碎,他們四人暴露在如狼似虎的敵人面前,就是死路一條,絕無倖免。book18.org

他猛地轉頭,看向攙扶著陸雪薇、同樣臉色難看的李清歡和齊浩,聲音沉重:book18.org

「雪薇是維持這空間的根基,絕不能動。眼下……唯一的機會,是有一個人現在出去,當誘餌,把敵人往相反的方向拚命引開!」book18.org

「這樣,至少我們……還能活三個。」book18.org

李清歡聽得一怔。book18.org

出去當誘餌?人出去的瞬間就會暴露,要獨自面對數十倍於己、發了狂的敵人,能拖延幾息,都是奇蹟,最終的結局,可想而知。book18.org

這幾乎是一個十死無生的任務。book18.org

空氣死一般寂靜。book18.org

只有陸雪薇抑制不住的痛苦喘息,以及外面敵人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的搜索聲和呼喝聲,如同死神的腳步,一步步逼近。book18.org

時間緩緩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滾油中煎熬。book18.org

陸雪薇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眼神開始渙散,維持空間的漣漪也開始劇烈波動,仿佛隨時會破碎。book18.org

大約過了這般令人窒息的十幾息,沉默終於被打破了。book18.org

李清歡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唇,先是抬眼看向師傅陸余,那張總是溫和的臉上,此時寫滿了凝重,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深沉。book18.org

他又看向一臉痛苦、眼神哀求地望著他的師姐陸雪薇。book18.org

最後,又掃過旁邊臉色陰沉、緊抿嘴唇、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麼的師兄齊浩。book18.org

心裡,某個決定落下了。book18.org

他重重往前踏出一步,踩在異空間虛幻得像水面的地面上,瘦小的身影清晰地顯在三人眼前。book18.org

聲音不高,臉色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坦然。book18.org

「師傅……」book18.org

他說著,竟還牽起嘴角,露出一絲像是想讓大家放心的淺笑。book18.org

「我去吧。」book18.org

「我去把他們引開。」 book18.org

李清歡做出這個決定,並非逞能,也不是想當什麼英雄。許多過往的碎片,在這一刻,如同被風吹散的落葉,紛紛揚揚湧上心頭。book18.org

從記事起,他便和齊浩是村裡僅隔著一道土牆的髮小。book18.org

那村子落在連綿的群山褶皺里,青山綠水,炊煙裊裊。太陽從東邊山頭升起,從西邊山頭落下,一天就那樣過去了。book18.org

這裡的日子過得又慢又安靜,可也封閉落後,一年到頭,村裡的小孩難得有機會去一趟鎮上,見識見識齊浩嘴裡總念叨的「繁華」。book18.org

農忙時,兩人坐在田埂邊歇息,齊浩說得最多的,就是長大後一定要出去,離開這個窮鄉僻壤,去見見外面的大世面。他說這話時,眼裡總是亮得驚人,閃著一種李清歡當時不太懂、後來才明白叫做「野心」和「渴望」的光。book18.org

李清歡倒是覺得村裡挺好的,山清水秀,鄰里和睦。book18.org

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紅,好看極了。夏天光著腳下河摸魚,水涼得激人。秋天幫著大人收莊稼,穀場上堆得滿滿當當。冬天圍在火塘邊聽老人講故事,火光照得人臉通紅。book18.org

這樣的生活雖說有些單調,卻也愜意悠閒。book18.org

齊浩口中那些生活在這裡的「苦」,他從小就習慣了,還滿足地認為,至少能吃飽不是?book18.org

他喜歡這裡的一切,喜歡那些樸實善良的鄉親,喜歡黃昏時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喜歡夜裡躺在草垛上看滿天繁星。book18.org

那時候他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book18.org

後來有一天,山里突然射出一道沖天的七彩霞光,地動山搖,鳥獸驚逃。那光柱粗得嚇人,亮得刺眼,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book18.org

外面傳來消息,說是什麼了不得的「上古秘寶」出世了。book18.org

於是,來了許許多多、形形色色、他從未見過的人。book18.org

那些人穿著他只能在夢裡才能穿上的新衣裳,料子鮮艷,繡著好看的花紋。他們神情高傲,舉止氣派,說話的聲音都比村裡人大,走路的架勢都帶著風。book18.org

一看就是齊浩口中那種「大人物」。book18.org

再後來,這些大人物為了爭奪那所謂的秘寶,大打出手。book18.org

光華亂飛,法寶轟鳴。山崩了,地裂了,樹木成片成片地倒下,當真有了幾分「毀天滅地」的架勢。book18.org

而他們這個與世無爭的小村子,恰好擋在了某些人爭奪的路線上,不幸被波及,遭了殃。book18.org

當時,他和齊浩少年心性,好奇加上一絲隱秘的嚮往,偷偷跟進了山里,想遠遠看一眼「世面」。book18.org

結果陰差陽錯,躲過了一劫。book18.org

等他們心驚膽戰地跑回來時,村子曾經存在的痕跡,幾乎都沒有了……book18.org

斷壁殘垣,焦土餘燼。熟悉的房屋沒了,熟悉的曬穀場沒了,熟悉的老槐樹也沒了,只剩半截焦黑的樹樁,冒著灰煙。book18.org

那些看著他長大的叔叔嬸嬸,那些給他塞過糖的老爺爺老奶奶,那些和他一起摸魚、一起掏鳥窩的小夥伴……不知所蹤。book18.org

他站在廢墟里,喊了一聲又一聲,再也沒了回應。book18.org

那些大人物看他們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的螞蟻。冷漠,不屑一顧,還帶著一絲被打擾後的不耐煩。沒人問他們一句,沒人說一句抱歉。book18.org

爭奪結束了,倖存者們或喜或悲,一個個先後離開了這片土地。只留下滿目瘡痍的廢墟,留下兩個灰頭土臉、不知所措的孩子。book18.org

最後,一個面容溫和、眼神寫滿滄桑的中年人留了下來。book18.org

他看著兩個失魂落魄的半大孩子,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清歡以為他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轉身離開。book18.org

然後,那人搖著頭長長地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兩個孩子的頭。book18.org

「實在是……」book18.org

頓了頓,他的目光望向遠山,「如果你們不嫌棄……」book18.org

「以後……就當我陸余的弟子吧。」book18.org

時間一晃,過去了許多年。book18.org

齊浩到了外面的世界,果然如魚得水。book18.org

他修行進展飛快,別人琢磨一個月悟不透的東西,他半天就通了。他處事幹練,再麻煩的事到他手裡,三兩下就理得清清楚楚。他心思縝密,走一步能想到後十步。他善於交際,待人接物讓人如沐春風。book18.org

如今更是褪去了山村少年的那股野性,添了幾分儒雅的書卷氣,優秀到……隱隱已經是宗門高層看重的下一任接班人。book18.org

李清歡打心眼裡為他高興,又覺得理所當然。book18.org

他從小就覺得齊浩特別,和村裡的孩子都不一樣,天生就該屬於更廣闊的天地,像雄鷹一樣展翅翱翔。book18.org

不像自己這般,資質平平,性格像個悶葫蘆,不善言辭,不會來事。book18.org

不過他覺得這樣也挺好。book18.org

自己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般不爭不搶的淡然心性。小時候不跟人搶吃的,長大了不跟人爭長短。有人得好處,他在旁邊看著,也不眼紅。有人出風頭,他遠遠站著,也不羨慕。book18.org

想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吧。book18.org

眼下,到了這個生死抉擇的關頭,果然……還是自己去送死最好吧?book18.org

師傅陸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沒有他,自己和齊浩早就不知死在哪個荒郊野外了。更何況,他還是一宗之主,是宗門最重要的支柱。他要是出了事,整個青雲宗都要天翻地覆。book18.org

李清歡心裡早就把青雲宗當成了家,絕不願看到那種情況。book18.org

而齊浩是自己從小到大的好兄弟,是師傅最喜愛的弟子,是宗門未來的接班人,前途無量。book18.org

不像自己,在宗內像自己這樣的弟子,一抓一大把。死了……大概也沒什麼,掀不起什麼波瀾。book18.org

更別說,他心想……自己當年要不是運氣好,早就死了。book18.org

在村子被毀的那一天。book18.org

如今能多活這麼多年,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學了本事,有了師傅,有了師姐,交了不少新朋友……book18.org

已經算是,活夠本了。book18.org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當不得不直面這無奈的絕境,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平凡甚至……「可棄」,不得不主動選擇去送死的時候。book18.org

面上再怎麼裝作不在意,心裡……終究還是會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淡淡苦澀,輕得像是那年村子廢墟上飄過的煙,怎麼也散不掉。 book18.org

又是一陣令人心焦如焚的沉默,時間都仿佛被拉長凝固。book18.org

陸雪薇想搖頭,想阻止,可連動一下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用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李清歡。眼神里寫滿了哀求,寫滿了不舍,寫滿了「不要去」,淚珠在眼眶裡打轉,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book18.org

齊浩的目光劇烈閃動了一下,嘴唇嚅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喉結滾動了幾下,終究還是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book18.org

他只是將頭垂得更低,避開了李清歡的目光,也避開了陸雪薇那哀求的視線。book18.org

又過了幾息,陸雪薇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風一吹就會破。身體搖搖欲墜,全靠一股意志力強撐。那維持空間的漣漪開始劇烈波動,似乎下一秒就可能徹底崩潰。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陸余,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心裡所有的猶豫、掙扎、不舍都吐出去。book18.org

他臉上那慣有的溫和優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像早已看透了一切。book18.org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清歡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李清歡傷口一陣刺痛,忍不住咧起了嘴。book18.org

「清歡,你的心意……師傅領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外面影影綽綽、正在逼近的敵人身影。book18.org

「但……他們是沖我來的。這場禍事,因我陸余的過往而起。你們,都是受我牽連。」book18.org

他又看向李清歡,目光里似乎多了些別的什麼,「況且,以你現在的修為……就算出去,也拖不了他們多久。說難聽點,就只是白白送死,沒有任何意義。」book18.org

陸余又笑了笑:「老實說……要是沒有你們在身邊拖後腿,我反而是……沒有了負擔。說不定……更好施展手腳,逃生的機會更大些。」book18.org

說完,他不再看李清歡和齊浩,目光轉向已經瀕臨極限的陸雪薇,那雙眼睛裡,瞬間變得嚴厲:book18.org

「雪薇!聽爹的話!」book18.org

「現在,放我出去!」book18.org

「然後,把你的靈印空間維持住!帶著清歡和齊浩,往東邊,能走多遠走多遠!找個地方藏起來!」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更厲:「這是命令!」book18.org

「爹!」book18.org

「師傅!」book18.org

「師傅!!」book18.org

李清歡、齊浩和陸雪薇同時急呼出聲,聲音里滿是驚恐、不解和絕望。book18.org

陸余卻不再看他們,最後又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陸雪薇一眼。那一眼裡,有無言的囑託、有深深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將一切都託付出去的決心。book18.org

他沒有猶豫,一步就跨出了陸雪薇那搖搖欲墜的「惑影萬象」空間範圍。book18.org

就在他的身影在現實世界的月光下顯現的瞬間……book18.org

「他們在那邊!是陸余!追!別讓他跑了!」book18.org

敵人的呼喝聲如同炸雷般響起,隨即是密集如雨的破風聲,和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洶湧地朝著陸余故意暴露、並開始向相反方向疾馳的方向,瘋狂追去!book18.org

異空間內,壓力驟然一輕,陸雪薇再也撐不住,悶哼一聲,口中噴出一股鮮血。book18.org

「惑影萬象」的效果,煙消雲散。book18.org

三人的身影,重新在清冷月光下的山林空地上浮現。book18.org

周圍一片死寂,剛才還喧囂逼近的敵人,都被陸餘一個人引走了,連影子都看不到一個。book18.org

只有遠處山林深處,隱約傳來激烈的呼喝聲、兵刃碰撞聲和靈力爆鳴聲,且迅速朝著更遠的方向遠去。book18.org

暫時……安全了?book18.org

然而,就在這剛剛逃出生天、心神稍定的時刻,李清歡的左眼皮,突然開始瘋狂地跳了起來。book18.org

一股強烈的不安和心悸,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book18.org

他遲疑了一下,看了眼虛弱得幾乎站不穩、全靠齊浩攙扶才能不倒下的陸雪薇,又望向陸余消失的方向……book18.org

一咬牙,心一橫。book18.org

「齊師兄……」李清歡小聲說,「你照顧好雪薇師姐,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我……我得回去看看師傅!他一個人……面對那麼多敵人……我……我實在是不放心!」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他眼裡已儘是擔憂焦急。book18.org

齊浩猛地轉過頭,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帶著怒火的眼神死死盯著他,聲音都因急切惱火而變形:book18.org

「李清歡!你他媽是不是真傻?!啊?!」book18.org

「師傅拼了命,豁出去自己,才給我們爭取到這一線生機!你現在回去?你回去幹什麼?!送死嗎?!」book18.org

「你以為你是誰?你能幫上什麼忙?不過是多添一具屍體!讓師傅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book18.org

李清歡看著他,看著他因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看著他眼裡那 「理智」和 「生存優先」 的眼神。book18.org

心裡忽然一片寧靜。book18.org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慘澹,有些無奈。book18.org

齊浩說得對。book18.org

李清歡在心裡想了想,自己確實挺傻的。從小到大,跟個大傻子似的,從來沒變過。book18.org

有什麼好東西,總是先讓別人拿。哪怕心裡其實也羨慕,眼巴巴地看著,嘴上卻說「你先來你先來」。等東西到了別人手裡,自己再偷偷把那份羨慕咽回去,假裝本來就不想要。book18.org

有什麼難事,倒是自己搶著上。沖在最前頭,也不管有沒有那個本事,常常落個灰頭土臉,成了別人嘴裡的笑話。他心裡也明白,這樣傻,這樣吃虧,可下次遇到事,腳還是比腦子快。book18.org

他總是先想著別人,再想自己。book18.org

哪怕是面對自己喜歡的人……book18.org

他又悄悄地、飛快地看了一眼旁邊虛弱得幾乎睜不開眼的陸雪薇。就那麼一眼,像偷東西似的,看一眼就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生怕被人發現。book18.org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黛眉緊蹙,像是在承受著什麼巨大的疼痛。即便這樣,在他眼裡,她還是那麼好看。book18.org

其實他一直偷偷喜歡著這個師姐。book18.org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那時她站在陸余身後,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沖他笑了笑,眼裡帶著溫柔的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或許就是一見鍾情吧。book18.org

那時候,陸雪薇就像親姐姐一樣,溫柔,善良,總是護著他。他被師兄們笑話資質差、木頭腦袋,她會替他說話,拍拍他肩膀說「清歡只是開竅晚」。他練功受了傷,不敢吭聲,她一眼就能看出來,私下裡悄悄塞給他一瓶傷藥,什麼都不問。book18.org

有一次,他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是陸雪薇守了他一整夜,用毛巾一遍遍給他擦額頭。他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探著他的溫度,聽見她在耳邊輕聲說「沒事的,清歡,師姐在呢」。book18.org

那溫柔地讓人安心的聲音,他記了整整八年。book18.org

陸雪薇對他所有的好,他都記得,一件件壓在心底最深處,像壓著一壇捨不得開封的酒,越陳越香,卻永遠不敢啟封。book18.org

可他知道,早就知道,陸雪薇心裡喜歡的是誰。book18.org

她每次看向齊浩時,眼裡的光和看自己時,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那光他見過,像山間清晨的第一縷日頭,明媚,柔和,帶著藏不住的喜歡。嘴角也會不自覺地輕輕上揚,眼睫會微微垂下又抬起,整個人都鮮活起來。book18.org

而看他時,那光是溫和的,安穩的,像傍晚灶膛里的余火。暖是暖,卻不會跳。book18.org

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他看懂了。book18.org

李清歡心裡有點難過。說不上多疼,就是悶悶的,沉沉的,像胸口添了堵牆。但他也只是自己悶著,從來沒說出口。book18.org

說出來幹嘛呢?讓陸雪薇為難嗎?讓她以後還要費心思躲著自己、照顧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還是讓她在自己和齊浩之間難做?book18.org

算了。他想,只要能遠遠看著她,看她笑,看她過得開心,就夠了。book18.org

只是沒想到……絕境之下,竟連這份藏了這麼多年的心意,都來不及說出口,就要結束了。book18.org

沒辦法啊……book18.org

李清歡在心裡苦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傻到連表白都不敢的懦夫。book18.org

哪怕到了這種時候,心裡還是怕,怕說出來會打擾她,怕她為難,怕她以後想起來會覺得彆扭,怕自己這點卑微的感情成為她的負擔。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確實是傻,明明心裡也會覺得委屈,覺得憋悶,覺得為什麼總是我讓、我扛、我吃虧……book18.org

可每次看到別人因為他這點傻而露出些許笑容時,他心裡又會生出一絲奇怪的、暖暖的感覺,又覺得值了。book18.org

那種感覺,他也說不清,就是覺得自己做的這些事,好像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意義的。book18.org

就像師傅誇他「清歡這孩子,實在」的時候,就像師兄弟們終於肯找他搭話的時候,就像陸雪薇對他笑的時候。book18.org

那一瞬間,所有的不甘心,好像都能咽下去了。book18.org

就像現在,明明齊浩說得對,陸余豁出命去,才給他們爭取了一線生機,他回去就是送死,就是多添一具屍體。book18.org

他為什麼偏要往死路里鑽呢?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如果他還是當年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村子被毀時,只能晚上躲在被窩裡捂著嘴偷偷哭,渾身發抖,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卻什麼都做不了……那也就算了。book18.org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已經有了力量。book18.org

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夠看的力量。哪怕明知道以這點本事沖回去,可能什麼都改變不了,真的只是多添一具屍體。book18.org

但讓他像小時候一樣,再一次眼睜睜看著「家人」死在眼前,自己卻轉身逃命?book18.org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book18.org

他現在就是太知道自己傻了,所以才會這樣選擇,至少……對得起他自己的心。book18.org

「沒辦法啊,齊師兄。」book18.org

「讓我就這麼走了,眼睜睜看著師傅一個人……我……我真的沒辦法啊。」book18.org

說罷,他不再看齊浩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也不忍再看陸雪薇眼中湧出的淚水,猛地轉身,朝著那廝殺聲漸不可聞的方向,運起體內殘存的些許靈力,頭也不回地沖了過去,身影很快就被漆黑茂密的森林徹底吞沒。book18.org

李清歡是循著地上的痕跡找過去的。book18.org

不是腳印,那時候他已經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林子了。他只是循著月光下一路灑落的發黑血跡,跟著被撞斷的樹枝,跟著偶爾映入眼帘的半截屍首,一步一步,往山林深處走。book18.org

越往裡走,血腥味越重,等他從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樹叢里鑽出來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眼眶發熱。book18.org

遍地都是屍體,那些蒙著面的黑衣人,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身體殘缺不全,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胸口塌陷,有的腦袋以詭異的角度歪向一旁。book18.org

月色的清輝下,一具具扭曲的屍首還在往外汩汩滲著血,在焦土上四散。血泊照夜,染一輪明月,似一朵暗紅色的妖花恣意地盛放。book18.org

陸余,那個他從小仰望的師傅,渾身是血地站著。他背靠被削斷的古樹,眼神暗淡,氣息微弱,整個人搖搖欲墜,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熄的殘燭。book18.org

對面還站著兩個敵人,一個斷了左臂,另一個腹部開了道大口子。 兩人雖是強弩之末,但眼中凶光一點沒減,正一步步地緩緩向陸余逼近,準備發動最後的致命一擊。book18.org

沒有時間了,李清歡甚至來不及喊一聲「師傅」,只是大喝一聲,催動體內最後那點殘存的靈力,揮舞手中殘缺的佩劍,擋在陸余身前,不管不顧地殺了上去。book18.org

陸余見他衝來,暗淡的眼神亮了下,閃過一絲意外,又被更深的複雜情緒淹沒,焦急、無奈,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慰藉?book18.org

李清歡顧不上看他的眼神,他只知道,眼前這兩個人,必須死。book18.org

至於最後是怎麼殺掉那兩人的,李清歡記不太清了。book18.org

他只記得自己像瘋了一樣,劍斷了就用拳頭,拳頭使不上勁了就用牙咬。等他終於停下時,那兩個人已經倒在地上沒了氣息。book18.org

他也幾乎站不住,眼前陣陣發黑,耳朵嗡嗡響,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他晃了晃身子,想邁步,腿像灌了鉛。book18.org

李清歡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虛弱的咳嗽,他艱難地轉過身,看見陸余正艱辛地一點點撐著樹,想要站起來。book18.org

後來,兩人就這麼肩挨著肩,癱坐在那棵殘破的古樹下。book18.org

陸余看著遍地的屍首,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偶爾咳嗽幾聲,吐出一些黑血。他側過頭,看了看同樣渾身是傷、狼狽強撐的李清歡,眼神複雜難明。book18.org

最後,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道新添的傷口上,從左眉開始,斜斜地划過鼻樑,一直延伸到右臉頰,皮肉翻卷,在月光下,格外猙獰。book18.org

陸余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什麼,可終究什麼都沒說,又移開了目光,繼續望著天上的月亮。book18.org

臉上那道疤,李清歡一直留著。不是忘不掉疼,也不是消不掉。以他後來的修為,這東西也就是抬手的事。靈力一轉,皮肉一合,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book18.org

哪怕有時候照照鏡子,他自己也覺得挺丑的,可他還是有些不舍。book18.org

他只是覺得……這是一道深深的烙印。book18.org

是他從過去那個懦弱、內向、總是躲在人後頭的李清歡,邁出第一步時留下的痕跡。是從那個只會眼睜睜看著村子被毀的孩子,變成現在這個……至少敢往前沖的人。book18.org

而那個血色的夜晚,癱坐在樹下,陸余那複雜的眼神,當時年輕的李清歡並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含義,只是覺得,那裡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後來,他慢慢懂了。book18.org

那天夜裡,陸雪薇的靈印剛打開,異空間裡安靜得只聽得見呼吸聲。外面敵人吵吵嚷嚷,正在四處搜索,腳步聲忽遠忽近。book18.org

他們四個擠在一起,誰也不敢動,就在那個時候,陸余心裡其實是有期待的。book18.org

他在等齊浩開口。book18.org

那是他最看好、最器重、未來要親手把宗主之位託付出去的人。他花了整整十年,把這個山村少年一步一步帶出來。教他修行,教他待人接物,教他怎麼在宗里站穩腳跟,帶他去見世面,讓他從一個土裡土氣的野小子,變成如今風度翩翩、人人讚賞的真一殿首徒。book18.org

他想,這種時候,該是你站出來了吧。book18.org

作為宗主的繼承人,未來宗門的絕對支柱,在絕境里,得拿出點東西來。擔當,責任,關鍵時刻能豁出去的決心……這些東西,光靠平時說說沒用,得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才能看出來。book18.org

這也是他認為,身為一宗之主最重要、也是必須擁有的品質,只有過了這一關,齊浩才能從「優秀弟子」真正變成「繼承人」。book18.org

他一直在等,一息過去,兩息過去,五息,十息……book18.org

齊浩卻始終沒開口,他低著頭,抿著嘴,眼睛看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麼。陸余看見他像是有話到了嘴邊,可那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他終究是沉默了,退縮了。book18.org

那一刻,陸余心裡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他只是靜靜看著齊浩,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想起這些年的事。book18.org

三個親傳弟子裡,排除陸雪薇,齊浩確實最出挑。book18.org

生得好,穿什麼都像世家公子。天賦高,功法一學就會。會說話,跟誰都能聊得來。連宗里那些出了名苛刻的長老提起齊浩,都點頭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book18.org

相比之下,李清歡就顯得太「平」了。book18.org

長相平平,丟人堆里找不出來。性子也悶,不熟的人以為他孤僻,熟的人知道他就是嘴笨,心裡有話說不出。天賦也平平,別人一遍學會的東西,他得磨三遍。book18.org

陸余以前確實不算特別喜歡這個徒弟,也不是討厭,就是……沒那麼在意。book18.org

像家裡排行中間的孩子,不惹事,不出彩,卻也最容易被忽略。他偶爾會覺得,師徒緣分大概就這樣了。book18.org

他盡師傅的本分,教李清歡修行,將來給他謀個體面的差事,就算是全了當年帶他入門的因果。book18.org

可那一夜,當李清歡踏出那一步,說「我去」的時候,陸余愣住了。book18.org

他第一反應不是欣慰,是意外,怎麼是你?book18.org

然後他才看見,這個自己平日不怎麼留意的徒弟,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book18.org

那並非衝動,也不是一時熱血上頭。是那種……想清楚了,認了,但還是要去的平靜。book18.org

就像小時候分好東西,明明自己也饞,卻總說「你先來」。就像這些年,有什麼難事總是搶著上,哪怕落個灰頭土臉。book18.org

他其實一直這樣,只是陸余從來沒認真看過。book18.org

後來李清歡又跑回來了。book18.org

明明已經安全了,明明齊浩把利害關係掰開揉碎講給他聽,他偏不聽。硬是一個人折返回這片殺人的林子,拼著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擋在他前面,跟那兩個亡命徒死磕。book18.org

陸余靠在樹上,看著這個徒弟渾身是血、搖搖晃晃還硬撐著不倒下,心裡某個最硬的角落,忽然軟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我是不是一直看錯了人?book18.org

從那以後,陸余再看李清歡,目光就不一樣了。book18.org

不再是從前那種例行公事的打量,他開始真正留意這個徒弟。留意他練功時笨拙卻不肯放棄的執拗,留意他照顧長輩時細緻得不像男人的溫柔,留意他在宗門裡不聲不響卻把種種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book18.org

他開始找他說話,不是交代任務,是真的說話。有時候是問問修行進度,有時候只是喝茶,有一搭沒一搭聊幾句。book18.org

他開始把一些重要的事交給他,也漸漸開始……倚重他。book18.org

這些變化,李清歡也不是沒有察覺,只是不說也不問。就像當年把那點喜歡咽回肚子裡一樣,把師傅這份遲來的重視也默默收下,藏在心裡。book18.org

可陸余心裡知道,他欠這個徒弟一句「抱歉」。book18.org

抱歉那些年被忽略的光陰,抱歉直到危難時刻才看見他的赤誠,抱歉這些年一直把他當背景,把那些本該分給他的目光,全都給了另一個人。book18.org

只是這話,陸余始終沒說出口。book18.org

像許多父子、師徒之間那些又深又笨拙的情感一樣,堵在胸口,化在酒里,散在那些沉默的陪伴中。book18.org

轉眼間,五十多年過去了,月色還是那夜的月色。book18.org

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來了。 book18.org

李清歡在銅鏡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移了一寸,從銅鏡的邊緣爬到中間,照得那臉忽明忽暗。book18.org

那些沉重的往事被他強行壓回腦海深處,像把亂糟糟的雜物塞進柜子,砰地關上門。可門關上了,裡頭的東西還在,硌得慌。book18.org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堵著的東西都吐出去。book18.org

左眼皮那惱人的跳動,也隨著回憶的結束停了下來,可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不安,像黏在胸口的一塊濕布,怎麼也甩不掉,讓人喘氣都不順暢。book18.org

那感覺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神經上,和他心底那越來越濃的預感互相呼應,像是在說:來了,要來了。book18.org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用力地揉了揉左眼,揉得眼眶都紅了,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不祥的預感揉碎,從眼睛裡擠出去。book18.org

可是沒用,那感覺還沉在胸口,紋絲不動。book18.org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凝重,橫貫鼻樑的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刻在鏡面的一道裂痕。book18.org

李清歡忽然覺得,這裂痕,好像在提醒他什麼。book18.org

他又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又緩緩落下,才低聲自言自語般說道:book18.org

「算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那聲音更輕了,像說給鏡子裡的自己聽:book18.org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二心book18.org

李清歡趕到大比廣場時,正值艷陽高照。book18.org

數十座擂台同時開打,兵器交擊聲、靈力爆鳴聲、弟子們的吶喊助威聲混成一片,熱浪裹著喧囂直衝雲霄,好似連空氣都在隱隱震顫。book18.org

他沒往人多的地方擠,一直沿著外圍走,不時有弟子認出他,停下來行禮招呼,他一一頷首回應,腳步卻沒停,目光越過層層攢動的人頭,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book18.org

他知道韓夜在哪。book18.org

天機殿只有一根獨苗,安排的比試台次自然也是單獨劃出來的。為了確保這根獨苗能順利的撐到第三天的決賽,第二天的對手……都是提前「篩選」過的。book18.org

這在宗門大比里不算什麼秘密。book18.org

包括各殿的核心種子,前面幾輪都會適當避開強敵。負責安排對陣的執事心裡有本帳,對面該輸到什麼程度,哪一招「意外失手」比較自然,大家都心照不宣。book18.org

當然,這種事不會有人挑明了說,算是這些年大比延續的「潛規則」。 book18.org

這事雖說有些不光彩,可他還是忍不住要操心。韓夜那點修為擱在擂台上,真刀真槍跟人拼,能撐過三輪都是燒高香。天機殿如今就這一個徒弟,他不替他打算,誰替?book18.org

穿過幾座擂台,李清歡終於看見了人。book18.org

韓夜正和江雨柔、江雲站在一座比武台側面的陰涼處,整個人蔫頭耷腦的,肩膀塌著,一副虛脫無力的樣子。book18.org

江雨柔側身跟他說著什麼,他耷拉著眼皮,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嘴唇都沒怎麼動,也不知聽進去沒有。book18.org

江雲倒是精神,手舞足蹈地不知在比劃什麼,逗得旁邊幾個女弟子笑得合不攏嘴。可韓夜連個笑都欠奉,站在那兒,像棵被曬蔫了的白菜。book18.org

李清歡遠遠停住腳步,眉頭擰成個疙瘩。book18.org

這臭小子……book18.org

明知道今天有比試,昨晚也不知是不是跑哪兒瘋去了,一副被抽乾了的鬼樣子。就算心裡知道今天「必贏」,也不能這麼不當回事啊。book18.org

他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可罵完,那點小火苗又自己滅了。book18.org

罷了,他輕聲嘆了口氣。book18.org

這些年,他為了陸雪薇的病東奔西走,天南海北尋藥問方,一年裡有大半年不在宗門。book18.org

韓夜從小跟著他,卻很少真正被他「帶著」。book18.org

更多的時候是託付給別的師叔師伯,有時候師叔師伯也忙,就拜託掃院的雜役稍加看管。再不行,乾脆丟在天機殿那幾間舊屋子裡,讓這孩子自己摸索著長大。book18.org

他知道韓夜性子悶,不會訴苦,也不會怪他。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是滋味。如今倒好,連徒弟沒休息好這種小事,他都沒法理直氣壯地罵出口。book18.org

畢竟,他缺席的那些年,誰來盯著韓夜好好休息呢?book18.org

他沒再往前走,只是站在人群邊緣,隔著上百步的距離,安靜地看著那邊。book18.org

看著江雨柔遞了水囊過去,韓夜接過,仰頭灌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一點,他也顧不上擦。book18.org

看著江雲拍了拍韓夜的肩,湊過去說了句什麼。韓夜愣了愣,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點笑模樣。book18.org

那笑容,和他小時候拿到自己外出歸來準備的禮物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李清歡忽然也笑了,很輕,很淡,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的苦澀。book18.org

這時,左邊的人群忽然傳來一陣騷動。book18.org

李清歡抬眼望去,只見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似的,自動向兩側讓出一條道來。不少男弟子腳下生根般定在原地,目光發直,連手裡的劍都忘了收。book18.org

祈月走在前面,一襲不染纖塵的白衣,烏髮垂落,步履輕緩。她神色淡然,目光不時掠過兩側擂台,像是在看比試,又像只是路過。book18.org

旁邊跟著的柳欣然倒是一臉雀躍,時不時湊過去和她說些什麼,祈月偶爾點頭,睫羽微動,卻沒開口。book18.org

李清歡站在人群邊緣,遠遠看著那道白衣身影,心裡莫名沉了一沉。book18.org

前些日子,他獨自守在陸余病榻前,師傅突然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轉向他,聲音低得像風中之燭,隨時都會熄滅:book18.org

「清歡……你替我,看著點那個玄清宮的女娃。」book18.org

李清歡當時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陸餘喘了幾口氣,又艱難地補了一句:「若是宗內……突然出了什麼大事,務必找到她。不論用什麼法子,帶她來見我。」book18.org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宗內又能有什麼大事?book18.org

無非是他們四殿早已議定,待大比結束,便對另外四殿動手清洗。這事並沒有瞞著陸余,他只是沉默,既沒有阻攔,也沒有點頭。book18.org

不過,哪怕陸余如今已經到了這般地步,李清歡心裡也一直敬重這位師傅。他不完全明白那道囑咐的分量,也不覺得一個外來的年輕女修能摻和進這種宗門內鬥。book18.org

但陸余這麼多年風浪里走過來,他信的,是師傅那雙看透太多人事的眼睛,是對宗門傾付一生的真心。book18.org

所以他沒有多問,只是把這句囑託壓進了心底。book18.org

眼下,看著祈月越走越近,李清歡定了定神,上前幾步,走到兩人身前,微微拱手:book18.org

「兩位姑娘,這幾日在青雲宗住得可還習慣?若有什麼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book18.org

柳欣然眨眨眼,笑著回禮:「李殿主客氣啦,都挺好的!」book18.org

祈月只是頓住腳步,微微頷首,算是應了。book18.org

近距離看,這女子的容色愈發讓人移不開眼。李清歡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心裡已有摯愛,愛的是陸雪薇,這一點從未變過。可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白衣女子,確實美得讓人心驚。book18.org

像是山巔之雪,清清冷冷的,你看著它,心裡就會靜下來,又隱隱覺得,那不是凡人能靠近的溫度。book18.org

他隱約能感知到,祈月的修為已臻先天境。具體到了哪個層次,他說不準,但以這般看著雙十年華的芳齡,能走到這一步……當得起世間那些「風華絕世」的讚譽。book18.org

忽然,他腦子裡沒來由地蹦出韓夜那張臉。book18.org

那小子,再過一輪春秋,也是二十了。book18.org

其實他私下裡盤算過,到了這個年紀,也該給韓夜尋一門親事了。這孩子在宗門沒根基,又沒個能幫襯的家世,若是能結一門好親,日後路也好走些。book18.org

那段時間他託人打聽過幾戶人家,也厚著臉皮親自登門拜會過。那些大家閨秀,容貌、才情、家世,他都一一細細挑選過。book18.org

可此刻,站在祈月面前,他忽然覺得,那些他曾以為非常不錯的姑娘,和她比起來,差的……不止是一星半點。book18.org

他心裡自是十分滿意祈月,出身好,天賦高,氣質佳,修為深,臉蛋更是美得無與倫比。這個姑娘,若是能看上韓夜……book18.org

這念頭剛從心頭冒出來,他自己就先搖了搖頭。book18.org

差太多了。book18.org

差到就算他這把老臉豁出去,也實在張不開那個嘴。不是怕被拒絕,是怕開口本身就成了笑話。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你一個當師傅的,拿什麼臉去提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事?book18.org

罷了,他在心裡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像是把什麼還沒來得及成形的東西,又悄悄摁回心底。book18.org

那小子,怕是沒這個福分了。book18.org

不過……book18.org

看他最近似乎和真一殿的江雨柔走得挺近,那姑娘倒也是不錯,天賦好,人長得也水靈,關鍵是性子好,不勢利……book18.org

李清歡想著,目光又落在祈月身上。book18.org

可惜了。book18.org

「清歡……速來養心閣!宗主出事了!」book18.org

腦海里突然炸開湯明陽的傳音,那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把鈍刀直直捅進心窩。book18.org

李清歡心裡正亂糟糟地盤算著韓夜的婚事,被這突如其來的傳音驚得渾身一僵。book18.org

宗主出事了?book18.org

陸余本就病危,這兩天正是湯明陽和幾位精通醫道的執事守著。如今用這種語氣傳音……book18.org

難道……?book18.org

他心口猛地一抽,腳步下意識就要往外邁。就在轉身的剎那,陸余那晚的話陡然撞進腦海:book18.org

「若是宗內突然出了什麼大事……務必找到她,帶她來見我。」book18.org

腳步一滯,他抬眼……祈月就在跟前。book18.org

真是萬幸。book18.org

李清歡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下胸口那團翻湧的焦灼,盡力讓臉上的神色維持平靜,轉向祈月,彎著身,拱了拱手:book18.org

「祈姑娘……宗主有事想見您一面,不知是否……」book18.org

李清歡把姿態放得很低,他不知道陸余為什麼非要見她,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畢竟那天初見時,這位玄清宮高徒對青雲宗的一切都冷眼旁觀,一副絕不沾手的態度。book18.org

祈月抬眼看他,那雙星眸清冷如故,卻不知為何,落在他臉上時,多停留了幾息。像是在看他的神情,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移開了視線。book18.org

「欣然,你自己先隨處看看,我和李殿主去一趟。」book18.org

柳欣然眨眨眼,乖乖點頭:「祈師姐你去吧。」book18.org

李清歡愣了下,這麼容易就答應了?book18.org

他原以為自己至少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她冷淡拒絕的準備。可她就這麼……沒有多問一句,平靜地點了頭?book18.org

這和那天站在屋裡、對一切都淡漠疏離的祈月,有些不太一樣。book18.org

但他現在顧不上細想這微妙的異樣。book18.org

「多謝祈姑娘!」他激動地感謝道,「那就由我帶路……」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一路疾行。穿過主殿側廊,繞過後院那片幽靜的竹林,養心閣的檐角已近在眼前。book18.org

李清歡推開門,屋內光線昏暗,日光從半闔的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藥爐還在角落靜靜燃著,苦澀的草藥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讓人壓抑的氣息。book18.org

他下意識放輕腳步,而後步伐更是猛地一頓,瞳孔驟然收緊。book18.org

李清歡竟然在間屋子裡,看見了那個怎麼想都不可能出現的人。book18.org

齊浩。book18.org

那人負手立在陸余床榻前,背對著門,身形挺直,像一柄插進養心閣的冷刃。book18.org

湯明陽站在另一側,臉色難看得嚇人。見他進門,輕輕搖了搖頭。book18.org

那個搖頭裡,藏著太多他不敢細想的東西。book18.org

「齊浩!」book18.org

李清歡幾步跨到湯明陽身邊,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驚怒與戒備:「你來這裡幹什麼?!」book18.org

齊浩沒有回頭,面向床榻像是在端詳著什麼,姿態從容得近乎刻意。就那麼站著,任由時間流過,仿佛身後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在意。book18.org

十幾息後,他才慢悠悠地轉過身,那張儒雅溫和的臉上十分平靜,卻讓人看了莫名心底一寒。book18.org

「哼。」他輕嗤一聲,「我還能來幹什麼?師傅他老人家病得這麼重,我自然是……來看看他啊。」book18.org

他的目光掃過李清歡,又掃過他身後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顯然沒想到玄清宮的人會在這裡,隨即被更深的譏誚蓋過。book18.org

「怎麼,難道湯長老沒告訴你?」book18.org

李清歡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齊浩垂在身側,衣袖下的右手。book18.org

那手看著骨節纖長分明,連指甲都修得整齊,曾是陸余最常誇讚的「天生修劍的好手」。book18.org

可此時,那修長的指尖上,赫然洇著幾點暗紅。book18.org

不是濺上去的,是從指縫裡滲出來,還沒來得及擦凈,被指甲縫勾住,像乾涸的細小溪流,在光線里泛著暗沉的光。book18.org

李清歡看得心頭一窒,一個極其可怕、他根本不敢觸碰的念頭,好似冰錐,狠狠插進心口。book18.org

他聲音發顫:「你……難道……?」book18.org

齊浩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就沒被他放在眼裡的師弟,臉色慘白、瞳孔震顫,好似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野獸。book18.org

他笑了,然後緩緩抬起右手,迎著窗戶透進來的那束光,把那沾血的指尖,亮給李清歡看。book18.org

一滴殘血從指腹滑落,無聲的滴落在地。book18.org

「是啊……」他平靜地看著他,「就是你心裡想的那樣。」book18.org

齊浩側過身,讓出床榻的方向,光灑在那張毫無生機的臉上。book18.org

陸余還睜著眼,那雙曾在五十多年前那個月夜,深深看過他的眼睛,如今再也映不出任何東西了。蒼老的臉上殘留著痛苦過後的鬆弛,嘴唇微張,像是有話沒說完。book18.org

齊浩垂下那隻手,任血滴繼續墜落。book18.org

「這個老東西……」book18.org

「明明都被病痛折磨成這樣,你們竟然還好意思讓他活受罪?畢竟也是我的好師傅,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book18.org

「就送了他最後一程。」book18.org

李清歡死死盯著幾步之外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book18.org

「齊浩!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還是人嗎?!」book18.org

他往前邁了一步,臉色都扭曲起來,拳頭攥得嘎巴響:book18.org

「當年若不是師傅收留,你早就……不知死在哪個地方了!師傅將你養大,一路庇護你,栽培你,對你比對親兒子還好!你……你怎麼能狠心下得了手?!」book18.org

齊浩看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冷笑。book18.org

「你居然說這老東西對我好?」book18.org

他嗤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譏誚,像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呵,也就只有你這個……他陸余的寶貝徒弟,才說得出來這種話了。」book18.org

他也向前踱了一步,微微歪頭,目光像打量什麼稀奇物件一樣掃過李清歡,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book18.org

「我就不明白了,從小到大,我哪樣不比你強?修為,頭腦,口才,為人處事……我樣樣都壓你一頭。可這老東西呢?心裡眼裡就只有你!」book18.org

他聲音陡然拔高,儒雅的臉上,第一次現出近乎扭曲的恨意:book18.org

「我就真的想不通了,你他媽到底哪裡比我好?!」book18.org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冷笑中帶上了一絲嘲弄:「就連雪薇……我明明和雪薇真心相愛,這老東西也要硬生生拆散我們!把她嫁給你!這叫對我好?呵,也只有你這種人才說得出口!」book18.org

李清歡冷冷看著他,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看透一切的平靜。book18.org

像站在岸邊,看著一個溺水的人還在拚命掙扎,卻不知道水早就不深了。book18.org

「你說你和雪薇是真心相愛?哼,雪薇可能曾經是很喜歡你。至於你……」book18.org

他目光直視齊浩眼底,不讓他有絲毫躲閃:「我想你這種人,心裡從來就沒有雪薇吧?你無非是……後來察覺到師傅可能不會把宗主之位傳給你,想著借這層關係上位,所以才走這一步,對雪薇死纏爛打。」book18.org

「可惜的是……」他一字一字說得極慢,「師傅早就把你的狼子野心看透了。」book18.org

齊浩臉色微微一變。book18.org

那變化極快,快得像日光下一閃而逝的雲影,但李清歡看見了,看見他眼底瞬間的慌亂,被迅速壓下去後,又湧上來的惱羞成怒。book18.org

然後齊浩笑了,那是被戳穿後的猙獰。他又向前逼近一步:「我的好師弟,你在胡說什麼呢?我們要是不真心相愛……」book18.org

「雪薇會把自己的第一次給我?」book18.org

「說起來……」book18.org

他故意拖長語調,目光在李清歡臉上來回巡睃,像在欣賞什麼有趣的畫面:book18.org

「雪薇她……初夜那副騷樣……你肯定沒見過吧?」book18.org

「夠了,不要說了!」李清歡厲聲打斷,「雪薇她以前,無非是被你花言巧語矇騙!她現在……她心裡只有我!」book18.org

「呵……」齊浩冷笑一聲,眼神愈發陰鷙,像一條終於找到破綻的毒蛇,「說起來,你倆在一起這麼多年,連個孩子都沒有……我的好師弟,你下面那玩意是不是不行啊?」book18.org

「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上,看在這麼多年同門的情誼上,要不要……師兄我幫幫你?」book18.org

「嗯?」book18.org

見李清歡臉色鐵青,他笑得愈發得意:book18.org

「而且師弟你都不知道吧?其實這些年,雪薇可沒少瞞著你,偷偷找我快活呢。每次你來真霄殿找我那些麻煩事的時候,她就在後院的廂房裡等著,穿得那叫一個……」book18.org

「雪薇不是那種人。」book18.org

「我信她。」聞言,李清歡極其篤定地說道,澆滅了齊浩正要燃起的火上。book18.org

齊浩盯著他,看了幾息,見似乎真沒詐到他,才冷哼一聲,移開了視線:book18.org

「哼,你愛信不信。」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壓在兩人之間,卻漫長得像一輩子。李清歡忽然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齊浩的雙眼。book18.org

「齊浩,現在我不想再和你談其它的事。」book18.org

「我心裡只有最後一件事想問你,就一件。」book18.org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最後的勇氣。book18.org

「我天機殿那些弟子……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book18.org

齊浩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到大的跟班,此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不問歸路,只求一個答案。book18.org

他笑了,笑容里是肆無忌憚的挑釁,是終於可以撕破臉的快意。他終於不用再裝,不用再忍,不用再在那個老東西面前低眉順眼,終於可以做他自己了。book18.org

「是我做的,那又怎麼樣?」book18.org

「當時,我還特意想了個法子支開雪薇,又故意告訴他們敵人在那前面,等他們全部踩在早就準備好的陷阱上……」book18.org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好的畫面:book18.org

「哪怕現在想起來他們臨死時的慘樣……我心裡都是莫名的痛快。」book18.org

李清歡緩緩閉上了眼,那動作很慢,慢得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book18.org

等幾息後重新睜開時,眼裡最後一絲殘留的溫度也消失了。book18.org

「雖然以前……我就認為是你,可心底……還是有一絲期望。想著或許不是,或許有別的原因……」book18.org

他看著齊浩,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憫,卻比憤怒更可怕,意味著他已徹底放下,不再掙扎,不再期望。book18.org

「想想也對……」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一個連師傅都能下手的人渣……對同門另一殿的弟子又怎麼會不忍心下手?」book18.org

「到底是我天真了。」book18.org

「那老東西就算了……」齊浩臉色一沉,正要開口。book18.org

「你這種敗類!」李清歡猛地打斷他,像積蓄已久的堤壩終於決口,「記恨師傅……我還勉強能想通其中骯髒的理由。可我那些弟子呢?他們招你惹你了?他們……他們死有餘辜?!」book18.org

齊浩冷笑一聲,迎著他的目光,絲毫不讓。book18.org

他早就等著這一刻,等著那個一直藏在心底的真實想法,終於可以見光的時候。book18.org

「對,很對,你說得非常對。」book18.org

他一字一字地用力說,「你天機殿的那些人,他們……就是死有餘辜!」book18.org

說著,齊浩又伸出手指,狠狠地指著李清歡。book18.org

「一般來說,這世間的孩童五歲就能通過測靈石,測顯根骨,要是資質不錯,就可以加入世間的一些小宗門,踏上修行之路。」book18.org

「但我青雲宗招弟子,從來都是七歲才招……你當這是為什麼?嗯?」book18.org

他冷笑著,聲音里滿是鄙夷:book18.org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更好的篩出天賦好的弟子,或者是那些家裡有背景的,從小就用靈丹妙藥喂出來的。」book18.org

「這裡面的規矩道理,你身為天機殿的殿主,會不懂?」book18.org

他聲音越來越高,溫文爾雅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下面猙獰的真容:book18.org

「而你天機殿收的都是什么弟子?哪個家裡可憐你收哪個,哪個你看著順眼你收哪個!一個個廢物沒有一點天賦,沒有一點家世,全他媽湊數的!」book18.org

「你當我青雲宗是什麼?善堂嗎?!」book18.org

「就你收的那些弟子……他們能算是人嗎?!」book18.org

「要我說,他們根本就算不上人。所以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也是一群早就該死的廢物。」book18.org

李清歡靜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看著這個小時候和他一起蹲在村口土牆下、望著進山那些人影說「總有一天我要像他們一樣」的少年。看著他如今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表象下,那扭曲腐爛的根。看著他為了一個「大家族」的執念,把自己活成了當年最討厭痛恨的那種人。book18.org

「齊浩,你果然已經沒救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你似乎連自己是從哪個地方出來的……都忘了。」book18.org

齊浩臉色驟變。book18.org

不是因為李清歡說的話,而是因為李清歡看他的那個眼神。book18.org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也不是鄙夷。是那種仿佛站在高處、看著一個徹底無可救藥之人的……憐憫。book18.org

像在看一隻誤入歧途的野狗,一個溺水的人,一個註定要腐爛的死物。book18.org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book18.org

像一根埋了幾十年的刺,此刻被人狠狠一按,精準地扎進齊浩心底最深處那個從未癒合的傷口,疼得他渾身一顫。book18.org

他想起來了。book18.org

那一年,他剛被陸余收入門下不久。book18.org

像是魚躍大海,躊躇滿志,意氣風發,走起路來都帶風,看誰都覺得矮自己一頭。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天命所歸,有種「天下盡在我手」的感覺。book18.org

可就算是這樣,他心中也隱隱覺得,比起那些總是一臉自信、侃侃而談的優秀同門,自己好像缺了點什麼。book18.org

直到有一天,一個家世顯赫的同門過生日,給他發了請帖。book18.org

他捧著那張燙金的帖子,看了好幾遍。那帖子精緻得他都不敢用力捏,生怕弄出褶皺。book18.org

他精心準備了禮物,攢了半年月例,咬牙買了塊成色不錯的玉佩,又讓店家包了最貴的錦盒。穿上他專門為這種場合添置的最體面的衣裳,興沖沖地去了。book18.org

到了地方,一扇氣派的硃紅色大門橫在眼前。門上的金釘亮得能照出人影,門楣上的匾額燙著最絢麗的金邊,一看就是大戶人家。book18.org

他剛邁上台階,就被看門的下人攔在門外。book18.org

那人上下打量他,眼神從他有些褶皺的衣角,滑到他手裡那份包裝粗糙的禮物,然後問:book18.org

「這位公子,請問是哪家的?帶的什麼禮?」book18.org

齊浩愣住了,他站在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前,手裡攥著那份花了他半年月例買的禮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book18.org

他的家?那個深山裡的窮村子?那個早就被毀掉、連廢墟都快被野草吞沒的地方?book18.org

他的禮?那份用他所有積蓄買的、在那下人眼裡都寒酸得不值一提的禮物?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門房那個下人,就那樣看著他,那個眼神——憐憫。book18.org

居高臨下的憐憫。book18.org

像在看一隻誤入宴席的野狗。book18.org

齊浩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book18.org

就是從那天起,他在心底暗暗發誓:從我開始,一定要讓齊家成為這個世界的大家族。要讓所有人再也不敢用那種眼神看我。要讓我的子孫,生來就配站在那扇門裡。book18.org

為此,他什麼都肯做。book18.org

他盡心盡力經營自己的人脈、勢力和那個「家族」。為了這個目標,他連心底最摯愛的陸雪薇都遲遲不肯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book18.org

因為他想著……若是自己能坐上青雲宗宗主之位,自然有更好的選擇可以幫助家族。book18.org

比如那段時間,他結識了一位天羽皇朝的一位公主。book18.org

可到了最後呢?book18.org

不僅宗主之位沒坐上,陸雪薇也被陸余那個老東西做主,嫁給了眼前這個他從小就沒正眼看過的跟班小弟,李清歡。book18.org

而現在,這個木頭一樣的男人。book18.org

這個搶了他最愛的女人的男人。book18.org

這個搶了師傅器重的男人。book18.org

還敢用這種眼神看他?book18.org

齊浩額上青筋暴起,臉色難看至極,胸口劇烈起伏,從牙縫裡一字一字地擠出:book18.org

「李清歡……看來我果然還是該殺了你。」book18.org

「哼,我也正有此意。」book18.org

李清歡冷哼一聲,緩緩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那隻多年苦修、布滿老繭的手。book18.org

「說起來這些年,你盡想著用宗門的血,養你那個所謂的『家族』……」他諷刺道,「也不知道,那個曾經所謂的天才,現在還剩下幾分真本事?」book18.org

話音剛落,轟的一聲,一股磅礴的氣勢驟然從他體內炸開!book18.org

金色靈力外泄形成的氣浪如同實質,以他為中心猛地向四周席捲!桌上的藥碗「啪」地摔碎在地,窗戶被震得「哐啷」作響,角落的藥爐「砰」地翻倒,炭火滾落一地,揚起細碎的灰燼。book18.org

齊浩被那氣浪逼得退了半步,衣袍簌簌作響,眼底卻閃過一絲詭計得逞的暗芒。book18.org

李清歡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後那張床上。陸余的屍身還躺在那裡,被子半掩,露出一張灰敗的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他又移開視線,望向窗外。book18.org

窗外是養心閣後院那片竹林,十年前,他偶爾會和天機殿的弟子們在這片竹林里練劍,那些年輕的面孔,一個個鮮活生動,笑起來像是沒心沒肺。book18.org

後來他們都死了,葬魂谷里,二百四十七條人命,屍骨無存。book18.org

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齊浩身上。book18.org

這個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從同一個破落村子走出來的人,如今衣冠楚楚站在這裡,剛剛親手殺了把他們養大的師傅。book18.org

他似乎變了太多了,或者說,他其實一直都是這樣,只是自己從前……不願看,也不敢看。book18.org

李清歡又緩緩閉上眼,而後再次睜開,眼裡只剩下一件事。book18.org

他要為師傅,為天機殿那二百四十七條亡魂,為這青雲宗,除去這顆爛到根里的毒瘤。book18.org

清理門戶。book18.org

就在他向前一步,正準備動手時,噗得一聲悶響,李清歡猛地睜大雙眼,瞳孔劇烈收縮。book18.org

一股刺骨的疼痛突然從腹部炸開!book18.org

那痛不是外傷的刺痛,不是刀劍入肉的銳痛,而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體內,生生穿出來,撕裂的痛。book18.org

李清歡緩緩低下頭,看見一隻血淋淋的手從他的腹部穿透而出。那血手還在緩慢又殘忍地攪動,每一下都帶出更多的血,順著指尖流下,在地上洇開,像是開出一朵淒艷的紅蓮。book18.org

李清歡怔住了,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book18.org

他感覺不到痛了,真的感覺不到了,只感覺冷。book18.org

從腹部那個破洞開始,冰冷順著血脈蔓延,像無數條細小的冰蛇,鑽進四肢,鑽進胸膛,一寸一寸,向心臟逼近。book18.org

他極其緩慢地艱難轉過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湯明陽。book18.org

那個和他、謝如意、李緣一起在暗室里商議大事的湯長老。那個和師傅陸余共同歷經生死數十載、在宗內威望極高、連師傅都倚為臂膀的兄弟。那個他一直以來敬重信賴、從未有過半分懷疑的長輩。book18.org

站在他的身後,離他不過一臂的距離,湯明陽抬起左臂,從袖中伸出來的手,穿透了他的小腹。book18.org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愧疚,沒有憐憫,沒有憤怒,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book18.org

只是靜靜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終於處理掉的、礙事的物件。book18.org

李清歡忽然什麼都明白了。book18.org

難怪齊浩有這種膽子,難怪他敢在這裡動手,敢當著他的面承認那些罪行,敢那樣肆無忌憚地笑。book18.org

難怪……book18.org

這一切正因為湯明陽是叛徒。book18.org

這個他從未懷疑過的長輩,這個師傅最信任的兄弟,這個他們三殿一直倚重的盟友……book18.org

從一開始,就是齊浩的人。book18.org

所以故意傳音,把他引來。book18.org

趁他正對著齊浩、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個仇人身上,最不防備的時候,從背後下手。book18.org

那一瞬間,無數念頭如同走馬燈閃過腦海,快得他根本來不及抓住。book18.org

另外那兩殿呢?謝如意、李緣,他們現在……是不是也……book18.org

一定,肯定,凶多吉少了。book18.org

李清歡張了張嘴,但喉嚨里湧上來的,只有腥甜的血,堵住了他未盡的言語,堵住了他的憤怒,堵住了他所有想問的、想罵的、想喊的一切。book18.org

他眼前開始發黑,黑線從視野邊緣蔓延過來,一點一點,像夜色降臨,緩慢卻不可阻擋。book18.org

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消散。book18.org

恍惚中,他看見了很多張臉。book18.org

師傅陸余那年把他和齊浩從廢墟里撿回來時,那張疲憊又溫和的臉,那雙看著他時總是帶著幾分說不清神色的眼睛。後來他懂了,那眼神叫「複雜」,有欣慰,有愧疚,還有一些他始終沒能讀懂的東西。book18.org

那些天機殿弟子一個個年輕的面孔,喊他「殿主」時,眼裡全是敬重和信賴。他們圍在他身邊,聽他講那些並不高深的劍法,看他演示那些並不精妙的招式,卻都認認真真地學,認認真真地練。book18.org

後來他們死了,他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見到。book18.org

還有……陸雪薇,她嫁給他那天,紅蓋頭下偷偷看他的那一眼。就那麼一眼,他看見她眼裡有羞怯,有笑意,還有一些別的什麼……後來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託付」。book18.org

還有……韓夜那總是帶著點無奈、卻又聽話的臉。從小跟著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討好誰,只是默默地練功,默默地做事。被他罵了,就低著頭,等罵完了,又湊過來問「師傅還有什麼事要我做」。book18.org

他又看見了自己,從那個木訥的小孩,到那個沉默的少年,到那個總是不夠好、總是不被看好的青年。book18.org

他看見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摔過跤,吃過虧,被人笑話過,被人忽略過,雖然有很多事不盡如人意,也算是堅守本心,從來沒想過要變成另一個人。book18.org

最後,他看見了兩個本以為早就忘記、卻又無比清晰的面孔,正慈祥地對著他笑。book18.org

他們還是他小時候記憶里的樣子,爹的背有些駝,娘的手上總有裂口,可他們看著他時,眼裡永遠帶著笑。book18.org

李清歡在心裡最後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嘆息很輕,輕得像風,像塵,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從那個破落村子走出來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故鄉的炊煙……book18.org

李清歡瞳孔中最後一絲微光熄滅,仰天倒下,像一袋沉重的包袱從肩上卸下,砸在地上,再也不會起來。book18.org

塵埃混著血跡被震得揚起來,在光影里緩緩翻卷飄落,輕輕蓋在他還睜著的眼睛上。book18.org

那雙眼睛,已經沒有任何光彩了,只是睜著,直直地望著屋頂的梁木,望著他再也看不到的天光。book18.org

齊浩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在欣賞一件終於到手、等了太久的戰利品。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仰頭大笑!book18.org

那笑聲張狂至極,在密閉的養心閣里來回衝撞,震得人耳膜發疼。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得像個終於從牢籠里掙脫出來的瘋子。book18.org

「真是可憐啊,我的好師弟!」book18.org

他笑夠了,抬腳踢了踢李清歡無力垂落的胳膊,嗤笑一聲,鄙夷道:「就憑你,也配和我動手?」book18.org

他又笑了幾聲,像是回味什麼美妙的餘韻,這才漸漸收斂笑意。整理了一下衣襟,撣了撣袖口,轉過身,面對湯明陽。book18.org

他拱手深深一揖,姿態擺得極低,腰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截:book18.org

「湯長老……」book18.org

他聲音里滿是感激:「如果沒有您老人家深明大義,及時出手,解決他們三殿,不知道我還要費多少周章,損失多少實力!您老人家……不愧是我青雲宗的……大恩人啊!」book18.org

他說得情真意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窩裡掏出來的。book18.org

湯明陽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盯著上面沾滿的血,盯了很久,才緩緩搖了搖頭,嘆了口氣。book18.org

「我到了現在這個歲數,也沒幾年好活了,只是希望……」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屍體上,停留了一息。那一息里,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book18.org

「這待了百多年的地方……」他收回目光,聲音更低了,「別再有什麼動盪了。」book18.org

齊浩眼珠一轉,他這一生可謂見識過太多這種「正義凜然」的「前輩」了,可以說太懂這種眼神,這種語氣了。book18.org

這湯明陽活了一輩子,到了這般年紀,又是無家無後,孤家寡人一個。幫他,自然不可能是為了利,那點東西,他帶不進棺材。book18.org

那就只有……名。book18.org

他上前半步,臉上的笑容愈發恭敬誠懇,語氣鄭重得像在宣誓:「湯長老放心!今後,我定當將您老人家這一生的光輝事跡,在宗內大肆傳揚!讓青雲宗一代又一代的弟子,永生銘記您的恩德!您是宗門的中流砥柱,是……」book18.org

「唉……」湯明陽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了窗外,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又像是在等什麼。book18.org

就在兩人各懷心事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如冰珠落入滾油,從那個一直沉默的白色身影傳來:book18.org

「你們……也做得太過了吧。」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塵埃落定book18.org

祈月跟著李清歡來到養心閣後,自始至終靜靜地看著這一切。book18.org

從兩人爭辯,到湯明陽出手,李清歡倒下,齊浩狂笑……她就像一個局外人,看著這場鬧劇一幕幕上演。book18.org

這樣的場景,她見過太多次了。book18.org

這些年遊歷世間,從南到北,從繁華的都城到荒僻的邊鎮。見過世家兄弟為家產反目成仇,見過師徒為功法刀劍相向,見過夫妻為利益互相算計。book18.org

無論身份高低,貧富貴賤,到頭來,似乎所有人都逃不過那點浮名虛利。book18.org

有時候她也會想……為什麼人總是在爭鬥?book18.org

是不是人心生來就帶著一道傷口,需要用別人的血肉來填補?book18.org

可每次看到那些惡人得逞之後,露出那種小人得志的嘴臉,不知廉恥地在她面前晃悠時,她心裡還是會浮起那個念頭。book18.org

不應該是這樣的。book18.org

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book18.org

這次出發前,宮主雖然再三告誡:別插手別宗內事,安心做客人就好。book18.org

她知道宮主是為她好。玄清宮地位敏感,她自己的身份更敏感,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年因為她的「多管閒事」,宮主沒少替她收拾爛攤子。book18.org

可她就是這樣的人,每次看到這種事,就忍不住想……book18.org

我應該做點什麼。book18.org

不是為了什麼大義,也不是為了什麼公道。book18.org

只是……不違背本心罷了。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地上李清歡的屍體,又看向床上陸余僵硬的屍身,最後看著那兩個站著手上沾血的人。book18.org

祈月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book18.org

齊浩心情大好,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仿佛剛才死的不是他的同門師弟,而是一隻礙事的野狗。book18.org

然後才漫不經心地掃向祈月,一字一頓:book18.org

「做得太過了?這是我青雲宗的內事,我想,怎麼也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插嘴吧?」book18.org

祈月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是冷冷地看著他。book18.org

「弒師,戕害同門。」book18.org

「做了這些事,還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站在這裡,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book18.org

「你這副嘴臉……也真是夠難看的。」book18.org

齊浩神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平靜,輕笑一聲。他上前半步,目光裡帶著玩味:book18.org

「你這一副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樣子,簡直說的比唱的還好聽。」book18.org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諷。book18.org

「你以為你們玄清宮又是什麼好東西?又有多乾淨?在世間胡作非為、仗勢欺人的事還少了?何況那些年為了維持所謂的『超然』,又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book18.org

「你是玄清宮的人,自家的髒事,我想你自己心裡應該最清楚吧?」book18.org

祈月看著他,目光平靜。book18.org

「把自己問題,包裝成別人問題。只要能指責對方,就不用反思自己。只要把情緒甩出去,就不用承擔自己的責任。」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齊浩笑容一僵,臉色沉了下來。book18.org

「我?有問題?有責任?」他的聲音拔高了些,「你在胡說什麼呢?」book18.org

他抬手指向地上李清歡的屍體,那張臉,那個動作,那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切換。痛心,無奈,正義凜然,一絲不差。book18.org

「明明是李清歡這個狼心狗肺的叛徒……」book18.org

他聲音裡帶著惋惜,「趁宗主病重,殺了宗主後畏罪潛逃,逃亡途中,被我親手正法,以證宗門律法,以慰師傅在天之靈。」book18.org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這事……難道有什麼問題嗎?」book18.org

祈月看著他顛倒黑白後,那張儒雅的臉上完美的表情管理,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book18.org

真的,有些可笑。book18.org

「從你們剛才的爭吵來看,你的名聲似乎不怎麼好?」她冷冷說道,「你以為你這番說辭……會有人信?」book18.org

齊浩笑了,這一次,笑得更加肆無忌憚,帶著一絲 「你果然還年輕」的憐憫。book18.org

「為什麼會不信呢?」book18.org

他背著手踱了幾步,姿態悠然,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光影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那抹成竹在胸的弧度。book18.org

「無論陸餘生前在青雲宗有多大的威望,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只有活下來的人可以決定接下來的事。book18.org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祈月。book18.org

「只要我成了青雲宗宗主,我說事實是什麼……那事實就是什麼。」book18.org

「哪怕再離奇,再出格,青雲宗的弟子們也會信的。」book18.org

「他們不僅會信,還是深信不疑。哪怕發現言語和事實之間有什麼漏洞,都會在心裡主動找補,自己說服自己那一切都是假的。甚至還會主動諷刺攻擊那些不信的人……」 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感嘆什麼可悲的事。 book18.org

「人嘛……不就是這樣?」book18.org

「愚昧無知,也不願思考。他們需要的……只有一個簡單的真相,那我就給他們一個真相。需要一個理由,我就給他們一個理由。無論需要什麼,我就給他們什麼。」book18.org

「嗯,可能也有一小部分人不信,那些腦子太清醒的,或者和某些人有舊情的。」book18.org

他聳了聳肩,語氣滿不在乎:「可他們這一小撮人……在這大勢面前,又能翻出什麼浪花來呢?」book18.org

「是啊,他們又能做到什麼?!」book18.org

「他們什麼都做不到!!!」book18.org

齊浩說完,負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看著祈月,像是在等待她的反應,又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勝利宣言。book18.org

陽光落在他身上,照亮那張從容得意的臉。book18.org

屋內頓時沉寂了下來,祈月微微移開視線,不想再看他。book18.org

稍許,她才輕輕嘆了口氣,移回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齊浩。book18.org

「是嗎,既然這般不平之事,無法讓人知曉,那我……便不能袖手旁觀了。」book18.org

齊浩盯著那張絕美的臉,那雙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睛,還有那身仿佛永遠不會被玷污的白衣……book18.org

日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給她鍍了一層淡淡的輝光,清冷得不像真人 。 book18.org

他輕蔑地嗤笑一聲,笑聲里還有一絲……蠢蠢欲動的覬覦。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祈月的臉上緩緩下滑,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流連,「聽你這意思……還想對我動手?」book18.org

「其實,你要是一直安心當個啞巴的話,哪怕親眼看到了這些內事,看在你是林淵徒弟的份上,我也能勉強說服自己放你一馬,讓你平平安安回你的玄清宮。」book18.org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你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book18.org

他又搖了搖頭,目光在祈月臉上、身上來回巡睃,像是在惋惜一件即將被毀掉的珍寶:book18.org

「唉,真是可惜了這麼美的臉,這麼美的人……」book18.org

「不過你放心,等你死後……這身子,怎麼說也比那兩個廢物的屍體有用多了。」book18.org

「我想總有一些有特殊喜好的人喜歡的。哪怕是個死人,也不是不行……」book18.org

他嘴裡說著這些,心裡其實轉過一個更深的念頭。book18.org

祈月看到了他這等醜事,為了防止意外,齊浩本來就打算,聊著聊著,趁她不備,找個機會出手幹掉她。book18.org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book18.org

既然她自己不識趣主動撞上來,那也只好裝作是「被逼無奈」了。book18.org

祈月看著他淫邪的目光,清絕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也沒有厭惡。book18.org

只是露出一絲極淡的冷漠。book18.org

「你是贏不了我的。」book18.org

齊浩微微一怔,隨即大笑起來。book18.org

「哈哈哈哈……」book18.org

笑夠了,他輕蔑的說道:「怎麼?聽你的意思……還想讓我乖乖束手就擒嗎?」book18.org

他向前邁了一步:「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配嗎?!」book18.org

祈月的目光依舊平靜,可那種眼神,現在卻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心裡發毛,像是在看一個死人。book18.org

「當然,我確實這麼建議你。」book18.org

「畢竟……我向來不怎麼擅長控制自身出力,省得最後……沒能給你留個全屍。」她清冷地說道。book18.org

齊浩臉色一變,那變化很快,從剛才的囂張,變成被輕視後的惱羞成怒,還有一絲隱隱的忌憚。book18.org

他死死盯著祈月,胸口微微起伏。book18.org

這個女人……她憑什麼這麼鎮定?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他?憑什麼讓他心裡隱隱發毛?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側始終沉默的湯明陽。book18.org

低聲咬牙道:「湯長老,我們一起動手,殺了這個女人。」book18.org

他又加重了語氣:「要是以後玄清宮那邊問罪……全部我頂著。」book18.org

眼見沒什麼好說的了,祈月便轉身往屋外走去。book18.org

她不想在這裡動手,這屋子太過狹窄,施展不開。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毀掉這個地方。book18.org

陸余躺在那張床上,再也不會醒來。李清歡也躺在血泊里,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閉上。這是他們最後安息的地方,她不想讓那些骯髒的血,再濺到已經死去的人身上。book18.org

齊浩和湯明陽對視一眼,沒說話,默契地跟了出來。book18.org

三人一前兩後,穿過那片清幽的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在正午的日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破碎的網。book18.org

竹林盡頭,是一塊相對開闊的空地。祈月在逆光里站定,整個人像是籠著一層淡淡的金輝。那張清絕的臉隱在光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雙星眸,冷得像千年寒潭。book18.org

她轉身,面對著跟來的兩人,緩緩伸出右手,白皙的掌心向上,五指輕輕攤開,上面靜靜躺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色珠子。book18.org

那珠子毫不起眼,表面光滑如鏡,泛著盈潤的淡淡光澤,像是路邊攤上那種一文錢一顆,小孩買來彈著玩的玻璃珠。book18.org

齊浩皺起眉頭,正要開口嘲諷。book18.org

就見祈月輕輕向上一拋,青色珠子脫離掌心,緩緩上升,懸浮在半空中。book18.org

那一瞬間,天地都似乎為之變色,風起雲湧!book18.org

青色珠子驟然膨脹,不是變大,而是炸開,青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道颶風,從那小小的珠子裡瘋狂地湧出來!它們扭動、拉扯、變換,在空氣中勾勒出一道道複雜的紋路,發出刺耳的尖嘯!book18.org

那尖嘯聲直刺神魂,齊浩下意識退後半步,臉色一變。湯明陽瞳孔猛縮,袖袍里五指捏緊。book18.org

眨眼之間,光芒凝聚成形,一柄通體青碧、流光溢彩的長劍,憑空出現,落入祈月手中。book18.org

劍身修長,劍刃薄如蟬翼,幾乎透明。能看見劍身內部,有青色的光暈緩緩流淌。那光暈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像是承受不住它散發的威壓。book18.org

祈月微微側身看了一眼,泛著冷光的劍刃上,清晰地映出她那沒有感情的雙眼。book18.org

齊浩死死盯著祈月縴手中的那柄劍,眼底隱隱燃起一絲貪婪。book18.org

他不認得這柄劍叫什麼名字,但這世間流傳的十大神兵的傳說,就連三歲孩童都能背出幾句,每一柄都有開山劈海的威能。book18.org

有說它曾斬斷過上古魔龍的頭顱。有說它曾在萬軍之中,一劍掃平過整座山頭。還有說,它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兵器,而是從更古老的紀元流傳下來的……book18.org

齊浩不知道祈月手中這柄劍是不是那傳說中的神兵之一,但他心裡清楚,能有這般驚天動地威勢的劍,就算不是,也差不了多少。book18.org

更妙的是,只要殺了這個女人,這神劍……就是他的了。book18.org

「湯長老!」齊浩低喝一聲,聲音里有些興奮,「我們一起上!只要這女人死了,她手裡的神兵……就是我們的了!」book18.org

湯明陽卻是臉色微變,他活了一百多年,向來謹慎,見過的大場面比齊浩吃過的鹽還多。他沒有齊浩那麼興奮,因為他能感覺到,那柄劍散發的氣息,讓他這個先天第五境,都隱隱心悸。book18.org

可此刻,已經沒有退路了。book18.org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凝神催力。book18.org

齊浩手中,憑空出現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刀。刀身寬闊,刀背上刻著繁複的銘文,這柄凝血刀戰績輝煌,曾用它斬殺過三位先天四境的高手。book18.org

湯明陽手中,則是一桿通體烏黑的長槍。槍身沉重,槍尖泛著幽冷的暗芒,是他祭煉了近百年的本命武器。book18.org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試探,三人一個閃身,如閃電般剎那間撞在一起。book18.org

兵刃不停相交,迸出一連串刺目的火星。隨之狂暴的氣浪以三人為中心轟然炸開,形如實質,瘋狂地向四周席捲。book18.org

三人的攻勢如同暴風驟雨,每一擊都是勢如破竹的威勢,在空曠的平地上炸響,一道道深入地下的恐怖裂痕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book18.org

刀光!槍影!劍芒!交織成一片毀滅的璀璨光網!這恐怖的力量,後天境哪怕只被餘威擦上一下,也非死即傷!book18.org

然而,只是十來個回合下來,祈月哪怕是以一敵二,就從最初的勢均力敵,漸漸變成了……壓制。book18.org

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如同靈蝶般在毀滅般的光影隙縫中翩翩起舞。她每一劍刺出,都仿佛帶著奇特的韻律,明明看起來不快,卻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最詭異的角度。book18.org

那柄青色長劍在她手中,如同活了過來。時而剛猛如雷霆,一劍劈下,震得齊浩虎口發麻。時而輕柔如流水,劍尖一轉,悄無聲息地划過湯明陽的咽喉,被他堪堪躲過,在脖頸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book18.org

青色的弧光在空中縱橫交錯,織成一張嚴絲合縫的巨大光網,將齊浩和湯明陽牢牢籠罩其中!book18.org

齊浩越戰越心驚,他眼睜睜看著那劍尖,好幾次差點刺中自己的咽喉。他引以為傲的本命長刀上,竟在交刃中出現了一串細密的缺口!book18.org

又是一次險之又險的攻擊,他差點被劍刃划過臉頰,那劍尖從他眼前掠過,帶起的凌厲劍風,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book18.org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祈月,能看清她纖長的睫毛,看清她微微抿著的紅唇,看清她那雙沒有感情的星眸。book18.org

絕美的容顏上沒有吃力,沒有興奮,沒有專注,就像……就像她只是在隨手打發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book18.org

齊浩心裡隱隱升起一股寒意。book18.org

他可是先天第四境!湯明陽更是先天第五境!他們兩人聯手,在這青雲宗,除了那幾個閉關不出的老怪物,又有誰能擋得住?!book18.org

這個女人……她怎麼這麼強?!book18.org

湯明陽比他更心驚,額上冷汗直冒。那柄青色長劍每一次與他的長槍相擊,都震得他手臂顫抖,連手裡武器都差點甩出去。那看似纖柔的身體里,仿佛深藏著無法想像的力量,每一劍都重若千鈞,砸得他氣血翻湧,胸腔發悶。book18.org

他活了百多年,見過無數的天才,其中有那麼幾個頂尖天驕,確實是驚艷了一個時代的角色,是那種能越境而戰、百年難遇的奇才。book18.org

可他更清楚一件事:修為到了先天三境是個分水嶺。book18.org

三境之前,越級挑戰不算稀罕事,天賦好點的都能做到。但過了三境,越往後,每一境的差距就越大。能跨一境而戰,已經是宗門裡要供起來的寶貝。能跨兩境?那是數百年才能出一個的妖孽。book18.org

而眼前這個女人,她以一敵二,對手是兩個先天后期,其中一個還是先天第五境,她不僅沒落下風,反而壓著他們打。book18.org

湯明陽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book18.org

他曾經不是沒和聖域強者交過手。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就像螻蟻仰望蒼鷹,還沒動手,心裡就已經知道結局。book18.org

而此刻,面前這個女人帶給他的無形壓力……比起聖域,也不遑多讓。book18.org

可她明明只是先天境。book18.org

這不可能!book18.org

湯明陽握著黑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他活了百年,第一次對一件事產生了懷疑自己眼睛的荒謬。book18.org

這玄清宮……到底培養出了什麼怪物?!book18.org

齊浩心裡比湯明陽更急,他已經感覺到,再這樣打下去,自己過不了多久就要撐不住了。那柄青色長劍每一次從他眼前擦過,都像是死神在他耳邊輕笑。他引以為傲的凝血刀上,缺口已經密密麻麻,像一把破鋸。book18.org

又是一次猛烈的交擊,齊浩大喝一聲,拼盡全力,一刀劈出!book18.org

那刀勢如同山崩,帶著他全身奔涌而出的靈力,光芒沖天,硬生生將祈月震退半步。而他自己卻被那反震之力震得連退十幾步,腳下踉蹌,險些摔倒。book18.org

三人暫時分開,齊浩喘著粗氣,急聲喝道:「湯長老!你我用殺招!合力——!」book18.org

湯明陽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齊浩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點了點頭。book18.org

「吼——!!!」一聲震天動地的虎嘯炸開!book18.org

湯明陽身上,爆出璀璨至極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烈日,刺得人睜不開眼!在他身後,金光瘋狂地凝聚成形,眨眼之間,一頭小山般巨大的金色巨虎憑空浮現!book18.org

那巨虎通體金光流轉,皮毛根根分明,雙目如同兩盞明燈,它張開血盆大口,獠牙森森,喉嚨深處傳來低沉的咆哮,仿佛能吞噬一切!book18.org

「唳——!!!」book18.org

幾乎同時,齊浩身上衝出一道湛藍色的光柱!那光柱沖天而上,在半空中,它猛地展開,化作一隻翼展數十丈的巨鳥!book18.org

那巨鳥通體冰藍,羽毛根根如利劍。雙翅展開的瞬間,捲起的狂風掀翻了周圍的一切!book18.org

兩股洶湧澎湃的威勢同時爆發,金光與藍光交織,巨虎與巨鳥並肩。book18.org

轟的一聲巨響,以三人為中心,方圓數十丈內,所有的一切都被夷為平地,只剩下龜裂的焦土,和被氣浪掀起的滾滾煙塵。book18.org

煙塵遮天蔽日,像一堵巨大的灰牆,將一切籠罩。book18.org

祈月站在原地,周身三尺之內,一個淡藍色的光罩將她籠罩其中,蜿蜒流動,閃爍著彩虹般的光芒,塵埃落在上面,便被輕輕彈開,不染分毫。book18.org

煙塵滾滾中,她那張清絕的臉被青色劍光照亮,還是那副冷眼相待的表情,仿佛面前那兩頭足以吞噬天地的巨獸,不過是兩隻嗡嗡亂飛的蚊蟲。book18.org

她揚起手,將劍舉過頭頂,劍身頓時爆發出璀璨至極的青光!book18.org

那青色光芒直衝雲霄,在天空中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雲層瘋狂翻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天象異變,風雲色變!book18.org

然後,她只是輕輕向下一揮,沒有招式,沒有技巧,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簡簡單單地、一劍掃過去。book18.org

一道巨大的青色光柱順著劍鋒咆哮而出,光柱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湮滅!book18.org

金色的巨虎,一觸即潰。湛藍的巨鳥,灰飛煙滅。金光四散,藍光崩碎,連一絲殘影都沒留下。book18.org

那青色光柱帶著毀滅一切的威能,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神罰,橫掃天地,地動山搖!book18.org

遠處,大比廣場上。book18.org

數十座擂台同時劇烈晃動,台邊的旗幟「嘩啦啦」倒了一片,正在比試的弟子們東倒西歪,驚呼尖叫響成一片。book18.org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臉茫然。有人抱著頭,不知道往哪躲。更多的人茫然地轉頭,望向那個方向……book18.org

那個方向,一道巨大青色的光柱直衝雲霄,照亮了大半邊天空,那光芒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要看。book18.org

人群中,有見識廣博的弟子臉色一變,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各殿長老、管事們臉色凝重,立刻派人悄悄前去探查。book18.org

煙塵漸漸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深坑,像被天外隕石砸過,坑底坑坑窪窪,磚石碎塊散落一地。book18.org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廢墟邊緣傳來。book18.org

齊浩狼狽的趴在地上,每咳一聲,就有血沫從嘴角溢出。他的衣袍碎成一條條破布,勉強掛在身上,身上全是縱橫交錯的血口子,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已經看不出原本那副儒雅的模樣。book18.org

不遠處,湯明陽倒在另一堆殘垣邊,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蒼老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白,雙眼半睜著。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已是進氣多,出氣少了。book18.org

他艱難地轉過頭,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看向那道依舊不染纖塵的白色身影, 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恐懼和絕望。book18.org

祈月穿過瀰漫的灰塵,緩緩走向齊浩。那柄青色長劍垂在身側,劍身的光暈已經淡去,只剩下若有若無的微光。book18.org

她停在齊浩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中長劍緩緩揚起,劍尖抵在齊浩喉嚨上。book18.org

「還好我最後收力了……你現在這副姿態,還真是難看啊。」book18.org

齊浩仰起頭,感受著喉嚨處冰涼的劍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想往後縮,但身後就是廢墟,無路可退。book18.org

他嘴裡噴出一口血,強撐著最後的尊嚴擠出幾個字:book18.org

「你……咳咳……你不過是……逞神兵之威……有什麼……了不起的……!」book18.org

祈月目光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像在看一隻瀕死掙扎、卻還要逞強的蟲子。book18.org

「至少現在,」她說,「還給你留了個全屍不是麼。」book18.org

齊浩臉色一僵,而後瞳孔猛縮,因為祈月忽然低下頭,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那隻手,指尖正微微顫抖著,似乎在暗中比划著什麼。book18.org

「這樣啊……」book18.org

祈月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的臉。book18.org

「哪怕傷成這副模樣,還想著趁我分心之際,用你那靈印反敗為勝?」book18.org

齊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被你狼狽地模樣欺騙、謊言分心,然後乘其不備下手,嗯……真是死了不少人。」book18.org

「不過,現在是沒有用的。」book18.org

「你那靈印雖然特殊……卻對我起不了任何作用,更何況,你現在連用都用不了。」book18.org

說著,祈月的雙眼從黑色變成緋紅,閃出妖異的紅芒。她伸足向前,在地上輕輕一踏,整個地面,似乎都隨著她這一踏劇烈晃動起來。book18.org

那一瞬間,世間萬物萬象,仿佛都在這個白色身影面前矮了一截。book18.org

齊浩感覺自己像一隻螻蟻,被一隻巨手死死按在地上,連呼吸變得困難。他試圖調動體內靈力,卻好似消失了。他試圖催動靈印,也毫無反應。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鎖鏈緊緊捆住,所有的力量亦隨之被封印,如今就和一個普通人無異。book18.org

瞬間,心裡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湧上來,淹沒膝蓋,淹沒胸口,淹沒喉嚨,淹得他喘不過氣。book18.org

而恐懼之外,還有一絲深深的疑惑。book18.org

她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她怎麼會知道?為什麼靈力……靈印……全都沒了反應?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祈月清冷的聲音適時傳來,眼中紅芒大盛。book18.org

「你猜得不錯。」book18.org

「我不僅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還知道你已經到了天權境……雖然還在穩固修為就是了。」book18.org

齊浩渾身一僵。book18.org

「刀法上乘,會三種神通,精通五門靈技,有一隻契約靈獸,心法能掩飾修為,靈印的能力是……」book18.org

她開始一一揭露齊浩藏了多年、從未對人說過的底牌,每說一個詞,他心裡的恐懼就加深一分。每說一句話,他腦子裡就更空白了些。book18.org

祈月低下頭,那雙紅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被揭穿所有偽裝的老鼠,輕聲說出最後的宣判:book18.org

「就憑你現在這些本事,所以我才說……」 book18.org

「你是贏不了我的。」book18.org

她手腕微微一動,劍尖在齊浩的脖頸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一線血絲順著喉嚨流下。book18.org

「一切都結束了。」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齊浩心裡恐懼到極點,大喊一聲。他盯著那再往前一寸就會刺穿他喉嚨的劍尖,臉上那點殘存的尊嚴,徹底崩塌。book18.org

「你……你不能殺我!」book18.org

他說得飛快,每個字都帶著顫抖:「我、我可是青雲宗宗主!你要是殺了我,你背後玄清宮脫得了身嗎?!」book18.org

「你……你難道想挑起兩個宗門大戰?!」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我要是死了,陸余、李清歡他們……他們的死,都可以算在你身上!你……」book18.org

祈月的劍尖還抵在他喉嚨上,但齊浩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她眼底深處,那詭異的紅光微微一閃。book18.org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book18.org

那是……猶豫?book18.org

他心裡稍稍一定,瀕死的恐懼迅速被求生的狂喜取代。他強壓著嘴角的笑意,語速更快,語氣更急:book18.org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代表的是誰?你是玄清宮的人!你殺了我和湯長老,你背後的玄清宮能撇清關係嗎?!」book18.org

「那些死了的人……陸余、李清歡,還有我齊浩,都會算在你玄清宮頭上!」book18.org

「你……你一個人,擔得起這個天大的責任嗎?!你有沒有仔細想過這件事的後果?難道真想成為全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大魔頭?!」book18.org

祈月緩緩移開視線,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某處虛空,垂下了眼帘。book18.org

其實,她心裡並不在意殺了齊浩後,會在世間落得怎樣的名聲。book18.org

就像現在那些「天下第一美人」、「玄清宮天驕」之類的虛名也好。罵她冷血,說她清高,羨慕她,嫉妒她的流言蜚語也罷。book18.org

她全都不在乎。book18.org

像微風輕拂耳邊,聽過就散了,留不下任何痕跡。book18.org

可祈月自己雖能遠離世間一切流言紛擾,卻不得不在乎齊浩說的那些話,她背後的玄清宮在世人眼中「正道魁首」的名望。book18.org

是啊,玄清宮……book18.org

那個從小把她養大的地方,那個教她劍法、教她做人、教她「問心無愧」的地方。book18.org

那個……她心裡一直以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book18.org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它……似乎成了她身上一道無形的枷鎖。book18.org

每一次,她在世間歷練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回到宗門,面對的卻總是那陰冷的迴風洞。book18.org

石壁上刻著歷代先賢的訓誡,冰冷的字句在昏暗的光線里若隱若現。風從石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在嘲笑什麼,又像在質問什麼。book18.org

她就坐在那裡,短則數日,多則數月。book18.org

面壁思過。book18.org

明明她做的事,從來都沒有錯。book18.org

可每次,都要面壁。book18.org

就像現在,齊浩,一個戕害同門、弒師奪位、滿手血腥的惡徒。book18.org

出身於名門正派的她,從小便被師輩教導:修行之人,當光明磊落,鋤強扶弱,除暴安良……book18.org

所以,殺了這犯下種種惡行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吧?book18.org

但齊浩並非她以前懲戒的那些小人物。book18.org

他在青雲宗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舊遍布各殿,世間結交的勢力盤根錯節,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糾纏。book18.org

今天她若真殺了他,消息傳出去……book18.org

和青雲宗交好的玄清宮又該如何自處?天下間又會流傳怎樣的閒言碎語?book18.org

事後回去玄清宮,她不用想都知道,懲罰都不只是面壁那麼簡單了。book18.org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可笑。book18.org

明明世間所有正道同門都說要守護正義,要讓正義之光普照大地。可真到了該動手懲戒惡徒的時候,卻怕惹麻煩,怕牽連宗門,怕被人說三道四。book18.org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讓人連問心無愧都做不到。book18.org

所以有時候,祈月心裡會想。book18.org

她在世間歷練這些年,遇事時內心那些顧慮,那些評估,那些糾結,說到底,唯一的源頭只是……她是玄清宮的人,行事之前得先為玄清宮的聲名考慮。book18.org

或許,只有自己真的離開玄清宮,擺脫這道無形的致命枷鎖,才能遵循本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book18.org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像夜風裡的燭火,一閃而過。book18.org

快得她自己都來不及抓住。book18.org

齊浩見她沉默不語,見她眼中那詭異的紅光悄然消退,心頭那柄懸了許久的利刃,終於落了地。book18.org

他扯出一個冷笑,儘管喉嚨處還抵著劍,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book18.org

「還不快把劍拿開?」book18.org

他揚起下巴,儘量讓這個動作看起來不像是怕死,而是一種大人大量的寬容。就像主子饒了冒犯他的下人,懶得計較。book18.org

「你要是現在就此收手,我可以勉強當做這事從來沒發生過。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book18.org

他正說著,卻不想劍尖又往前送了一點,隨著一聲極輕的皮肉被刺破的聲音,一股殷紅的血,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淌,滲進破爛的衣領里。book18.org

齊浩僵住了,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那劍尖沒入皮肉,幾乎要碰到喉管。book18.org

他又抬起頭,看著祈月。book18.org

那張清絕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那雙清冷的黑色瞳孔里,正清晰地映著他徹底停滯的臉……僵硬、錯愕、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恐懼。book18.org

「嘴裡滿不在乎無辜之人的性命,說他們是一群早就該死的廢物……」book18.org

祈月目光里露出一絲嘲諷:book18.org

「一副可以隨意掌控他人生死的超然姿態,我還以為你自己……真的不怕死呢。」book18.org

「沒想到輪到自己,也是這副……醜陋的面孔。」book18.org

她俏皮地微微歪了歪頭:「真是讓人失望啊。」book18.org

齊浩渾身顫抖,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和那些他見過的、可以被恐嚇、可以被威脅、可以被算計的人,不一樣。book18.org

她……似乎真的會殺了他。book18.org

「祈月……」他聲音軟了下來,帶上一絲哀求的意味,「你……你到底想怎麼樣?」book18.org

許久,祈月才緩緩開口,齊浩被那目光看得如墜冰窖。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處置其他人?你知道我說的是誰。」book18.org

齊浩一愣,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謝如意、李緣,他們的下屬,還有那些所有支持王憐飛坐上宗主之位的人。book18.org

「以我的了解,你這種人……肯定不會放過他們吧。」book18.org

齊浩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間,他腦海里飛快地閃過無數念頭。求生的本能,被拆穿的惱怒,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book18.org

他咬著牙,聲音裡帶著試探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妥協:book18.org

「我……我當然不會放過他們。」book18.org

他頓了頓,小心地看了一眼祈月的臉色,觀察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book18.org

「既然跟錯了人,就得死。要怪就怪……他們主子就是個廢物。」book18.org

他以為這句話會激怒祈月,但祈月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波動。book18.org

「果然,我還是殺了你為好吧。」她說著,手腕微微用力,劍尖又深了半分。book18.org

齊浩能感覺到,只要再往前一點點,他就會血濺當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book18.org

他當即尖聲大叫,聲音里只有恐懼:「等等——!!!」book18.org

「我、我可以放過他們!」他語無倫次地大喊,「除了……除了王憐飛!」book18.org

「為什麼?」她問。book18.org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齊浩喘著粗氣,「他就是必須得死!」book18.org

齊浩心裡清楚,這場紛爭,無論如何王憐飛必須得死,他是陸余指定的繼承人。只有他死了,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坐穩這個宗主之位,才能讓那些牆頭草們徹底死了別的心思。book18.org

一時間,兩人緊緊對視著,誰也不讓誰。劍尖抵在喉嚨上,血一滴滴往下落。book18.org

稍許。book18.org

「喲,你們這是……」book18.org

一聲得意洋洋的話語,突然從不遠處傳來。book18.org

祈月側眼望去,齊浩也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那個方向。book18.org

來人是開陽殿殿主劉文,只見他走得意氣風發,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和邀功的笑容,是那種「我辦成了一件大事,你們快來誇我」的表情。book18.org

他手裡正提著一個用黑布包裹著的、圓滾滾的物件,被他提得萬分小心,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book18.org

劉文走到近前,看見祈月持劍抵著齊浩喉嚨,齊浩渾身是血癱在地上,不遠處湯明陽倒在廢墟里氣息奄奄。book18.org

他輕笑一聲:「呵,你們這動靜也鬧得太大了吧?還好那些來查探的人被我遇上,全給打發了,不然這事傳出去……」book18.org

說著,他晃了晃手裡的東西:「先前兩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不用爭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隨手一拋,黑布包裹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滾了幾滾,正好停在祈月和齊浩之間。book18.org

黑布散開,露出裡面一張人臉,王憐飛的臉。book18.org

那雙溫和正直的眼睛還圓睜著,空洞地望著天空。嘴巴微張,像是在說什麼話,卻永遠也說不出來了。book18.org

那張臉上,沒有驚恐,沒有扭曲,沒有臨死前的掙扎,只有一種……安心的平靜。book18.org

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像是知道會這樣,還是做了這個選擇。book18.org

祈月怔住了,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腦海里忽然閃過幾天前的畫面。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來青雲宗,就是這個男人站在山門口迎接她們。他笑容溫和,舉止得體,說話時目光真誠,給人的印象極好。book18.org

她還記得,當時心裡曾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宗門,或許還不錯。book18.org

而現在,那張臉就躺在那裡,躺在她腳邊,那雙眼睛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book18.org

「說到底也只是個年輕人啊。」book18.org

劉文的聲音適時響起,把祈月從那瞬間的恍惚里拉了回來。book18.org

他笑著搖了搖頭:「還是太嫩了。」book18.org

「我只是簡單嚇唬了幾句,如果他不肯乖乖就範,宗里的很多人都會因而他死……」book18.org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什麼有趣的瞬間,「他就扔下武器,直接束手就擒了。」book18.org

「這小子明明修為這麼高,身手又好,給他準備了那麼多手段,還沒使出來就認輸了,真是一點都沒用啊……」book18.org

祈月看著地上那張溫和坦然的臉,她心裡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嚇得束手就擒」,只是不願意因為自己一個人,讓更多無辜的人陪葬。book18.org

祈月緩緩抬起眼帘,看向劉文。book18.org

「利用別人的善良……」book18.org

「把自己的無恥……說得這麼理所當然。」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的王憐飛,掃過癱在地上的齊浩,掃過遠處氣息奄奄的湯明陽,最後重新落在劉文笑容滿面的臉上。book18.org

「所以……」book18.org

那雙清冷的星眸里,似有極淡的火焰微微跳動了一下。book18.org

「我才不喜歡你們這種人啊。」book18.org

劉文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還是那副和氣生財的富態模樣,仿佛地上那顆人頭跟他沒半點關係。book18.org

「是啊,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攤了攤手,讚賞道,「好一個行俠仗義的女俠,我們都是陰險小人,行了吧?」book18.org

他頓了頓,那笑容更深了,眼睛都眯成兩條縫:book18.org

「可那又怎麼樣呢?」book18.org

「說到底,現在……還是我們贏了。」book18.org

祈月看著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劉文也不在意,轉頭看了齊浩一眼,又轉回來繼續說道:book18.org

「聽人說,祈姑娘這次來青雲宗,是準備等我青雲宗大比結束,帶那幾個弟子去倒影世界的?」book18.org

他臉上帶著善解人意的體貼:「現在發生了這種事,祈姑娘你……應該也不想繼續待在這兒了吧?」book18.org

他又看了齊浩一眼,眼神里有些別的意思,像是提醒,又像是確認,然後轉回來,笑容滿面:book18.org

「眼下,宗內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也需要好好處理一些後事。那些亂七八糟的,省得你看了又起不必要的衝突。」book18.org

「當然……」book18.org

他拍了拍胸脯,「我們可以保證,不會再對那些漏網之魚動手,要不……」book18.org

「你現在就直接帶著那些弟子走吧?反正大比也就那個樣,該定的名額都定了。」book18.org

祈月低下眼帘。book18.org

宮主確實是這個意思,臨行前告訴她,去青雲宗送封信,等大比結束,帶那幾個弟子去倒影世界。別的事……不要插手。book18.org

她已經插手了。book18.org

但現在……book18.org

她又依次看向在場幾人,湯明陽倒在廢墟里,氣息奄奄,那雙渾濁的老眼半睜著,不知還能撐多久。book18.org

劉文站在面前,笑容滿面,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book18.org

最後,她看著齊浩。book18.org

那個剛才還高高在上、要置她於死地的男人,癱在地上渾身是血,像一條死狗。book18.org

可那條死狗,正死死盯著她,眼神里滿是不甘和忌憚,隱隱還有一絲恨意。book18.org

卻也說不出半個字。book18.org

祈月在心底輕嘆一聲,手腕一收,抵在齊浩喉嚨上的青色長劍化作流光,凝成青色珠子,落回她的掌心。而後一言不發,轉身就走。book18.org

算了,威脅齊浩,狠狠嚇唬他一番,這已經是目前能做的極限了,她也不可能一直呆在青雲宗,但願他們能遵守諾言,不要傷及無辜。book18.org

齊浩呆住了,沒想到,祈月真的就這麼……收手了?book18.org

劉文也愣了下,但他反應很快,笑著快步跟上:「祈仙子,這邊請這邊請!我帶你去找他們!」book18.org

他的聲音裡帶著殷勤和討好,又不忘回頭看了齊浩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得意,你看,我搞定了。有邀功,回頭別忘了我的好處。還有一絲 「你放心」的意味,我知道該怎麼做。book18.org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帶路。book18.org

「就在大比廣場那邊,我知道是哪些弟子,這就帶你去找他們,你放心。」book18.org

兩人的身影,很快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book18.org

直到這時,齊浩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憋在胸里的所有恐懼、不甘、屈辱,全都吐出去。book18.org

艱難地動了動,想掙扎著坐起來。book18.org

可他傷的極重,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骨頭像是散了架,皮肉像是被撕裂了無數次。每動一下,都有新血從傷口裡滲出來。book18.org

他只得靠在廢墟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滿是血污的臉猙獰可怖。book18.org

他心裡忽然想起了什麼。book18.org

那個名額,去倒影世界的六個名額,有一個是……李清歡的弟子,那個叫韓夜的。book18.org

之前因為天機殿只有他一根獨苗,加上李清歡這些年確實不容易,東奔西走,還要撐著天機殿那點家底,陸余便和他們七殿議定,特意給了個補償。book18.org

算是給天機殿一個機會,也算是給李清歡一個交代。book18.org

可現在……李清歡死了,陸余死了,王憐飛也死了,他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青雲宗宗主了。book18.org

天機殿……還有存在的必要嗎?book18.org

齊浩腦海里飛快地閃過無數念頭,每個念頭都像毒蛇一樣,在他心裡遊走吐信。book18.org

然後,他悄悄鬆了口氣book18.org

劉文,雖然剛才忘了提醒他,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book18.org

齊浩閉上眼,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笑,那笑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人莫名心底發寒。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