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鵰離影 (35)作者:煙雨樓

簡體

【神鵰離影】三十五 春雨如晦上下book18.org

作者:煙雨客book18.org

2026/04/06發表於:sis001與p站book18.org

是否首發:是book18.org

字數:25,271 字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春雨如晦上book18.org

  景定元年,春。book18.org

  去歲,漠北鐵騎大舉南侵,烽煙四起,朝野震動。遷都避禍之議,甚囂塵上。值此社稷危殆,唯賈似道力排眾議,以樞密使之身兼領宣撫大使,親赴前線,督師禦敵。未幾,蒙哥大汗意外殞命,蒙軍北退,江南累卵之危遂解。賈似道之名,一時響徹朝野,皆譽其「再造乾坤」,自此恩寵無雙,權傾天下。book18.org

  更有南嶽密報,稱蒙古國師天魔道人已伏誅於祝融絕頂。帝聞之愈喜,只覺天意屬宋,祥瑞迭至,遂下詔改元「景定」,以示盛世將至。book18.org

  大朝伊始,鐘鼓肅穆,百官依序而立。御香裊裊間,天子臨軒,受萬邦之賀。禮畢,官家眸中含悅,溫言道:「去歲戎馬倥傯,江山幾搖。然賴天地祖宗之靈,將士用命,社稷危而復安,實乃萬幸。」語聲漸朗,「近日更聞南嶽妖道伏誅,此獠助虜為虐,今為天雷所殛,豈非上蒼護佑我大宋之明證?」滿殿臣工紛紛躬身稱賀,「天佑大宋」、「陛下聖德」之聲不絕於耳。book18.org

  就在此時,右丞相賈似道緩步出班。他手執玉笏,躬身一禮,聲調平和卻如靜水流深,瞬間壓過了殿上所有的喧譁:「陛下,妖魔伏誅,實乃社稷之幸,臣等不勝歡愾。然則——」他話音一頓,聲調陡然轉沉,「首惡雖除,勾連引路之人卻尚未伏法。倘不徹查窮究,則禍根未除,社稷之危——猶在旦夕之間啊!」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眾臣目光齊齊聚焦於這位權相身上。賈似道從容抬首,聲如金石,擲地有聲:「承地方急奏,那引狼入室、致令我大宋忠良血灑南嶽的禍首,不是旁人,正是丐幫幫主——黃蓉!」賈似道一番話,如平地驚雷,殿上群臣皆是駭然。book18.org

  龍椅之上,官家眉頭微蹙,指尖輕叩御案。「黃蓉?」天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殿中一片肅靜。book18.org

  賈似道深躬及地,言辭凜然而篤定:「陛下明鑑。此人勾結妖道、禍亂南嶽,暗行通敵之舉。臣據察,其不僅引外患侵我山河,更以詭術殘害武林義士——罪證已明,實乃國法難容!」說到此處,他直起身子,雙手高舉玉笏,向著丹陛深深一拜,語聲陡然轉厲:「故,臣乞陛下干剛獨斷,即刻頒下『海捕文書』,布告四海,懸賞緝拿此賊!」book18.org

  官家默然片晌,目色倏然轉寒,聲音沉如金鐵相擊:「江湖野輩,竟敢通敵叛國,踐踏朕之山河……准卿所奏。」殿中空氣仿佛驟然凝結,群臣俯首屏息,只聞御案上銅漏點滴,聲聲催心。book18.org

  賈似道眼中寒芒一閃,復又頓首:「陛下聖明!臣以為,此賊既涉江湖,當以江湖之法制之。宜敕令刑部、樞密院合發文書,廣張天網——凡武林各派、水路碼頭,皆須協查。若有藏匿者,同罪連坐。」book18.org

  話音未落,左列一位白髮老臣忽地出班,顫巍巍拱手:「陛下……老臣斗膽。黃蓉此人,昔年亦曾助守襄陽,江湖中聲望猶存。若驟以海捕文書加之,恐……」book18.org

  「恐什麼?」賈似道霍然轉身,玉笏直指老臣,「張樞密莫忘了,南嶽那些為國折命的忠魂,血跡未乾,江湖聲望,大得過江山社稷?」官家抬手虛按,止住二人爭執,眸光如深潭映刃:book18.org

  「朕意已決。此事交由賈卿全權督辦,三衙禁軍聽候調遣。」他微微一頓,聲音陡沉三分,「記住——朕要的不僅是她的人頭,更要她背後那條通敵的線,連根拔出。」「臣,」賈似道伏地長拜,額觸冰磚,「領旨謝恩!」book18.org

  殿外忽有狂風卷過,吹得檐角鐵馬錚錚亂響,如萬千刀劍相擊。一場籠罩江湖與廟堂的獵殺,自此悄然拉開血幕。book18.org

  自太祖「杯酒釋兵權」以來,重文抑武便是大宋不可動搖的國本。江湖草莽,縱有萬人之眾,於士大夫眼中,終究是登不得廟堂的化外之民。那丐幫雖聲名赫赫,在朝堂諸公看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功是微末之功,過卻可成大過。  而今,這「過」的鋒芒,便直指那位曾與丐幫淵源最深、名頭最響的女子。至於真相如何,那女子是否當真曾誅魔救世,在皇權穩固與廟堂權衡面前,又值得幾何?可嘆黃蓉,縱有誘敵誅魔、力挽狂瀾之奇功,終究抵不過朝堂之上翻雲覆雨的一念之私。任她智計絕世,也算不透人心之域,有時竟比魔窟更幽深三分。俠骨終葬於權謀,紅顏長沒於青史,這殿上金碧輝煌,照見的從來不是黑白,而是塵埃落定後,再不迴響的沉默。book18.org

  早春二月,一場冷雨悄然而至,煙水空濛,籠罩皇城。雨水洗得凈琉璃碧瓦,卻滌不散這彌天的計謀,與那即將潑向江湖的、無聲的血色。book18.org

  皇城東華門外,僻靜的官巷深處,一座青瓦灰牆的官衙默然矗立。門前兩尊石獅目光森冷,睥睨著偶爾經過、低頭疾行的官吏,令人不敢直視。這裡,正是直屬於天子的秘監機構——秘靖司南院。book18.org

  「靖秘天下,監察四海」。秘靖司始建於太祖皇帝時期。太祖以武立國,深諳「俠以武犯禁」之理,亦忌憚文官結黨、架空皇權。故而登基之初,便密設此司,獨立於三省六部之外,直呈御前,不受朝制約束。book18.org

  其中,北院負責拱衛京師,專司監察百官與宗室動向。明面上設有「御前班直」負責儀仗與禁衛,暗地裡則遍布「察子」,隱於市井街巷,無聲地織就一張覆蓋臨安的情報密網。book18.org

  而南院則布控諸路,巡察四方。無論是邊地將領的兵權動向、州府豪族的暗中串聯,還是江湖門派的異常聚集,皆屬南院監察之責。其下設幹辦、巡歷等職,專司密探、諜報與清剿等隱秘事務。book18.org

  雨絲漸密,寒意侵人。突然,一聲急促的馬嘶撕裂雨幕——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疾馳而至,在官衙門前人立而起,鐵蹄踏碎青石上的水花,濺起零星寒光。馬未停穩,一道身影已翻落鞍下。來人腰間長刀鏗然輕震,刀鞘上「鎮岳」二字隱約可見。book18.org

  正是秘靖司南路提舉,李嶷。book18.org

  他一把扯下濕透的面巾,徑直闖入衙內。數日前,他八百里加急奏報衡山之亂,詳述天魔狼衛與中原群雄血戰之慘烈,滿以為這份用性命換來的真相,足以洗清黃蓉之冤。book18.org

  然而等來的,卻是一紙蓋著三司大印的海捕文書,將血與火的真相歪成醜陋謊言。李嶷心中怒火翻騰,直入南院深處。廊下官吏皆避路,空氣中唯有卷宗翻動的輕響。book18.org

  「砰!」他推門而入。書房內,一名身著緋袍的清瘦男子正專注於修剪案頭的文竹,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闖入——此人正是秘靖司南院知院事,陳恪。「毛毛躁躁,」他並未抬頭,聲音平淡無波,「成何體統。」指間銀剪稍頓,陳恪依舊沒有轉身,只淡淡補了一句:「這一路快馬揚塵,竟也沒能壓住你心裡的火氣。」book18.org

  李嶷大步跨至書案前,將一份抄錄的海捕文書重重摔在案上。他雙眼赤紅,聲音因強壓怒意而愈發低啞:「大人!下官只想問一句——為何下官八百里加急所呈的衡山真相,入了京師,竟化作通敵叛國的逆案?!」他猛地向前一步,指尖狠狠點在那紙文書上:「這上面所寫,究竟是朝廷律法,還是天大的笑話?!」book18.org

  陳恪靜靜地聽著,任由李嶷將滿腔的憤懣宣洩出來。「說完了?」他緩緩放下銀剪,聲音仍平靜得不見一絲漣漪,「李嶷,你入我秘靖司,幾年了?」李嶷猝不及防,怔了一瞬,才硬聲答道:「十年。」「十年……」陳恪輕輕一嘆,目光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情緒,似是惋惜,又似帶著淡淡的譏誚,「十年風雨,你卻仍舊這般——只看得見刀光,卻望不穿棋局。」book18.org

  他緩步走近,直至與李嶷僅一步之遙,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刺入耳:「你呈上的是『真相』,而朝廷發下的,是『時勢』。」李嶷猛地抬頭,眼中儘是不解與不屈:「我不明白!」「你不需要明白。」陳恪冷笑一聲,轉身走回窗邊,重新拾起那盆文竹,「你只需要執行。」book18.org

  他背對著李嶷,聲音平靜地在書房中迴蕩:「你讓朝廷如何向天下人解釋?說蒙古國師是天魔?說衡山腳下有狼人?說一介女流之輩布下奇局,引天雷誅之?李嶷,你覺得這番話說出去,是會讓天下人敬畏朝廷,還是會讓他們覺得天子腳下,已是妖魔橫行、鬼神亂世?」book18.org

  李嶷臉色煞白,嘴唇顫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陳恪的聲音愈發冰冷:「朝廷需要的,是一個簡單明了、能安撫人心的故事。一個『叛國妖女』引來『北朝姦細』,被我大宋『忠烈義士』奮力挫敗。在這個故事裡,有罪人,有英雄,更有明察秋毫、賞罰分明的朝廷。這,才是天下人想聽的,也是朝廷需要他們聽的『真相』。」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賈相公需要一個叛徒,來彰顯他撥亂反正之功;官家需要一個罪人,來震懾整個江湖,告訴那些仗劍之人,誰才是這片天下的主人。」「至於黃蓉本人是忠是奸,是正是邪……」陳恪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刀,深深刺入李嶷的雙眼:「……你覺得,有人在乎嗎?」  李嶷看著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上司,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陳恪緩緩走回案後,坐下,語氣恢復了平靜:「這道旨意,是賈相公親自擬的,官家親筆硃批。這就是定論。」book18.org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而你,李嶷,是我秘靖司的提舉,是天子的刀。刀的職責,是奉命行事,斬向任何朝廷指定的敵人。」book18.org

  李嶷怔在原地。陳恪的話,如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將他滿腔的憤懣澆得幾近熄滅。唯有一道灼熱的烙印,還固執地留在胸口。那個女子以自身為餌,在凜冽山風中褪去衣衫,以白玉般的身軀直面天魔道人的獰笑,周旋糾纏只為一瞬之機,最終引九天雷霆將那魔頭轟得灰飛煙滅……十年秘靖司,早已將他磨鍊成一塊頑石,深諳廟堂之上,「時勢」永遠重於「真相」;也早已將那個只分黑白、快意恩仇的少年,埋葬在無數卷宗與血案之下。這些道理,他都懂。可那道烙印在腦海中的身影,卻讓他攥緊的拳,怎麼也松不開。有些「真相」,即便理智上早已接受,本心,卻終究難以釋懷。book18.org

  「黃蓉之事既已定讞,依律,其夫郭靖……」陳恪語氣平穩,指尖無聲地輕叩案面,「他在襄陽經營多年,一呼百應,軍心、民心,乃至江湖聲望,皆繫於一身。這樣的人,若心存怨望,將來恐非朝廷之福。」book18.org

  李嶷霍然抬頭,眼底最後一點顧忌的餘燼,終被這番誅心之論徹底點燃,化作灼人的怒火。「大人!」他再難克制,向前重重踏出一步,聲音因激憤而微微發顫:「郭靖以血肉之軀死守襄陽十載、令北敵不敢南窺半步的『北俠』!今日若僅因妻室之嫌便要對他牽連問罪,朝廷斷送的何止是一道襄陽防線?這分明是自毀長城!若是傳揚出去,豈不讓天下那些還在為國捨命的忠義之士……徹底寒了心?!」book18.org

  陳恪面上並無波瀾,只是指節在案沿輕輕一扣,仿佛敲定了某個無聲的句讀。  「李提舉這番忠義之論,擲地有聲。」book18.org

  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卻聽不出褒貶,只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冷淡:book18.org

  「但你也當知曉,朝廷行事,從來不只看一人之忠奸,更看天下之大局。郭靖之事,自有中書省與樞密院定奪,無須你我在此多費唇舌。」book18.org

  說罷,他不再理會李嶷的激憤,而是從案頭那一堆積壓的卷宗下,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公文,隨手甩在李嶷面前。book18.org

  「眼下,有一樁更緊要的公事,非你不可。」book18.org

  李嶷一怔,低頭看去,只見那公文封皮上赫然寫著「移治」二字。book18.org

  陳恪站起身,負手走到那幅巨大的《江防圖》前,目光越過洞庭湖水,直刺漢水之濱的那座孤城——襄陽。book18.org

  「你的南路提舉司的治所,這些年一直縮在岳陽。雖說是穩妥,可離前線畢竟隔著幾百里地,消息往來,終究是慢了半拍。」book18.org

  他轉過身,看著李嶷,聲音沉穩而決斷:book18.org

  「如今北面局勢未穩,襄陽城內又是風雨欲來。朝廷的那雙眼睛,不能總隔著重山阻水去望氣。我意已決——即日起,秘靖司南路治所,正式移駐襄陽。」  李嶷心頭猛地一跳。book18.org

  移駐襄陽?book18.org

  李嶷眉頭緊鎖,終是沒忍住,上前一步低聲問道:book18.org

  「大人,南路治所設於岳陽已有數載,雖離前線稍遠,卻勝在穩妥,進退有據。如今貿然北移,置於四戰之地……這究竟是朝廷為了備戰,還是另有深意?」book18.org

  陳恪眼皮都沒抬,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鋒刮過,讓李嶷後背一寒。book18.org

  「在其位,謀其政。你我是天子的耳目,只管看,只管聽,只管辦差。」陳恪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至於為什麼——那不是你該問的。」book18.org

  李嶷心頭一凜,知是自己僭越了,當即垂首抱拳,沉聲道:book18.org

  「下官失言。下官領命。」book18.org

  陳恪這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後,端起茶盞送客:book18.org

  「回去收拾收拾,即刻啟程吧,莫要誤了時辰。」book18.org

  待李嶷轉身欲行至門口時,身後又悠悠飄來陳恪仿佛不經意的一句話:  「對了,收到風聲,郭靖一行人剛離了桃花島,並未走水路,而是取道陸路折返襄陽。算算腳程,他們拖家帶口的走不快。你若是馬快些,趕至隨州地界,沒準還能與這位大俠……『偶遇』一番。」book18.org

  出了官署,身後的陰冷與壓抑似乎並未隨之消散,反倒像這漫天的雨絲一般,黏膩地附著在身上。李嶷牽著烏騅,信步蘇堤上。江南的春色來得雖早,卻也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放眼望去,偌大的西湖被一襲輕紗般的煙雨籠罩,遠處的寶石山、雷峰塔皆隱沒在蒼茫的水汽之中,只餘下淡淡的黛色輪廓,宛若一幅濕漉漉、墨跡未乾的寫意殘卷。book18.org

  湖山如畫,煙雨迷濛。李嶷下意識地探手入懷,指尖觸到了一抹溫潤的涼意——那是那支碧玉簪。簪身細膩柔滑,宛若凝脂,指腹輕輕摩挲間,竟似觸碰到了女子最嬌嫩的肌膚。這一剎那的觸感,將他拉回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祝融絕頂,萬古長夜。天地仿佛被一場深夜吞沒,霧色如幽潮般起伏,宛若無形魔息在四野遊走。無光、無色、無聲,只有隱約的雷芒在雲端閃爍,像要將大地壓得更沉。她立在風中,姿態安靜而孤高,仿佛憑自身的一線清光,就能將天地的腐暗推回。雷芒偶爾劃破雲層,那一瞬,她的輪廓如遠古神祇被短暫喚醒——素白、無聲、無邪,讓人不敢逼視。book18.org

  在這無邊魔氣里,她不是凡人女子,而是天光誤落黑夜的神女。李嶷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摩挲著那支玉簪,指尖傳來的一絲涼意,卻怎麼也壓不住心頭泛起的那陣莫名的燥熱。book18.org

  隨州,細雨方歇。荒僻山道上,一輛青篷馬車碾過初春泥濘,車輪轆轆,聲音單調而悠長,更添旅途蕭索之意。車廂內,丫鬟小翠倚壁假寐,困頓難當,螓首隨著車身輕搖。郭襄與郭破虜這一雙幼童,早已並肩酣睡,不諳世事的稚嫩面龐上,儘是安然恬靜之色。book18.org

  郭襄嘴角竟還微微翹起,想是在夢中又回到了襄陽城裡,那個猶有母親在側的溫暖家園。郭芙此刻卻是輾轉難眠。馬車在崎嶇山徑上顛簸而行,她在車中靜坐,素來明慧的雙眸,這時卻是黯然失色。book18.org

  她悄悄撩起車簾一角。透過這小小窗隙,她瞧見了車外的父親。「爹爹……」book18.org

  郭靖聞得女兒喚聲,勒馬回首。「芙兒,可是有事?」「咱們這是到了何處?」「已入隨州境內了。」book18.org

  「那……離家還有多遠?」「快了。」郭靖望著暮色中的山道,「再行兩三日,便可望見襄陽城樓。」book18.org

  回首間,他沖女兒露出一個寬和的笑容:「乏了便歇。前頭有驛站,到了爹再喚你。」book18.org

  言罷,目光不覺一抬,卻正與後方一抹身影撞個正著。馬車之後,兩騎緩行。前者杏眼桃腮,體態婀娜,雖著道袍,眉宇間卻自帶一股說不清的媚態;隨行的少女年歲與郭芙相仿,容顏清秀,卻天生帶了三分清冷倨傲。李莫愁端坐鞍上,鬢畔猶帶雨痕,神色冷峭,目光如寒石,不見一絲波瀾。自郭靖離開桃花島後,她便影隨形,郭靖曾再三婉言相拒,她只冷冷一語:「你若不許我跟,路上死幾個人,我不管。」book18.org

  寥寥數言,已教郭靖無言以對。他能不能殺她?能。他下不下得去手?下不去。她罪孽雖深,卻未曾與蒙軍同流;她行事乖戾,卻不至圖他性命。若拔劍相向,只是泄己之憤,何名大義?更何況,她若被逐,怒氣所及,必又有無辜生靈殞命。他一生秉持「俠以止殺」,豈能反因己念而枉造殺孽?book18.org

  留下她,總能少些橫生枝節;趕走她,轉身便可能是血雨腥風。兩廂一衡,他只能把這道陰影帶在身後——這不是認同,只是無奈。book18.org

  她要的也極少:不求名分,不求回望,不求一句允諾,只要——他不趕她走。郭靖心頭紛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過久。李莫愁被他注視,螓首微微一偏,握韁的手指不覺收緊。面上依舊冷若寒霜,唯耳根處一點微熱。book18.org

  郭芙見狀,心頭怒火驟然騰起,忍不住低聲罵道:「不要臉!」book18.org

  她以為聲音夠小了。誰知洪凌波耳朵尖,猛地抬頭,眼神直射過來!「你罵誰!」洪凌波清脆的嗓音帶著寒意,如冰碴子直擊耳鼓。郭芙見她聽見,索性豁出去,挺直身子,毫不示弱地回敬:「誰像牛皮糖般黏著人,我便罵誰!」  洪凌波俏臉一沉,冷冷一笑:「好個牙尖嘴利的大小姐。莫非書館先生沒教過你,姑娘家也該懂些禮數?」此話直戳郭芙心口,她眼眶一紅,厲聲道:「你住口!先生教我的,是要堂堂正正做人,不學某些人死纏爛打!」洪凌波卻不惱,反倒微微仰首:「死纏爛打?我師父敬重郭大俠的英雄氣概,這叫敢愛敢恨。世上哪有幾個女子敢如此?豈是你這躲在車裡撒潑的小丫頭能懂的!」book18.org

  「你——!」郭芙氣得胸口起伏,話已噎住。洪凌波嘴角笑意更濃,眼神里透出幾分挑釁:「等我師父嫁了你爹,咱們可是一家人了。到時見著我,你還得叫一聲……」洪凌波扭頭問:「師父,她該叫我什麼?」李莫愁冷冷一瞥,語氣森寒:「凌波,你是不是皮癢了?」洪凌波嚇得一縮脖子,只得悻悻噤聲,還不忘沖郭芙做個鬼臉。郭芙氣得俏臉通紅,正待再辯,忽聽郭靖沉聲道:「芙兒,少說兩句。」「哼!」她氣極之下,猛地垂下車簾,滿面飛紅。book18.org

  跌坐回車廂,胸口隨車身顛簸而劇烈起伏。方才那一番唇槍舌劍,不但未能出氣,反似吞下一隻蒼蠅,愈發憋悶。book18.org

  「姐姐……」忽聽一聲怯怯的奶音在側響起。郭芙回頭一望,只見郭襄與郭破虜不知何時已醒,正緊挨著坐好。兩雙圓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book18.org

  郭芙心頭一軟,方才那股火氣,登時去了大半。「姐姐……是不是又跟外面那個洪姐姐吵架了?」郭芙伸手替妹妹理了理鬢髮,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哪有的事。只是外頭飛來一隻野蜂,嗡得人心煩,我喝了兩聲,它便飛走了。」  她語氣放緩,柔聲安撫:「都坐穩了。等到了前頭的鎮子,姐姐給你們買桂花糖人,好不好?」兩個小傢伙眼睛一亮,齊齊點頭,臉上頓時綻開笑容。方才的緊張氣氛,也隨車輪轆轆聲漸漸消散。book18.org

  天色漸暗,遠山如黛,融入昏沉暮色。前方道旁,一座土牆茅頂的驛站孤零零立在荒野之中。門前懸著的旗幡已被風雨撕得破敗不堪,在晚風中有氣無力地飄擺。驛站外牆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夯土,幾處窗欞歪斜,透出昏黃的燈火。  「到了。」郭靖勒馬停下,望著這破敗景象,眉頭微皺。book18.org

  此處本是官道驛站,往來商旅絡繹不絕,如今卻蕭條至此。想來是戰亂之後,行人稀少,官府也無心修繕。book18.org

  他翻身下馬,走到車旁:「芙兒,帶弟妹下來歇息。」車簾掀開,小翠先跳下車,轉身將郭襄抱下。郭破虜自己爬下來,小手緊緊拽著姐姐的衣角。郭芙最後下車,目光掃過驛站,露出一絲不滿。book18.org

  驛站內,一個瘦削的老驛丞聽見動靜,慌忙迎出。他佝僂著背,衣衫襤褸,見來人氣度不凡,忙賠笑道:「客官要住店?小店簡陋,客房尚算乾淨……」  郭靖取出一錠銀子:「有勞老丈,需兩間清凈的房間,再備些熱湯飯食即可。」老驛丞接過銀子,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有的有的!這就給客官們燒水備飯!」book18.org

  進了驛站,裡面比外觀稍好些。堂中生著一盆炭火,幾張粗木桌椅還算結實。牆角堆著些柴草,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煙火氣。book18.org

  「客官們先坐,我去後廚看看。」老驛丞顫巍巍地往後走。book18.org

  郭靖環顧四周,確認無異常,這才讓眾人落座。郭襄和郭破虜圍著火盆取暖,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小翠從包裹里取出乾糧,分給兩個孩子。book18.org

  李莫愁緩步踏入,目光淡淡掃過驛站內的陳設。洪凌波跟在她身後,一進門就皺起了鼻子:「什麼味兒啊,霉得像陳年的鹹菜缸。」她用袖子掩了掩鼻子,嫌棄地看著那些破舊的桌椅,「這種地方,怕是連耗子都不願意住。」book18.org

  郭芙瞥了洪凌波一眼,語帶譏諷:「既然看不上這簡陋地方,何必勉強跟來?自有更好的去處等著二位。」「我說這破舊,又干郭大小姐何事?」洪凌波挑眉反唇相譏。郭芙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自然不干我事。只是見不得有些人,明明是不請自來的惡客,偏還要擺出主人的派頭挑三揀四。這般作態,未免太可笑了些。」book18.org

  「惡客?」洪凌波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說道,「郭大小姐這話說得可不對。我們師徒一路相隨,不曾吃你家一口飯,不曾用你家一文錢。倒是你們這一車人,若非我師父暗中多次打點掃清障礙,怕是早就招惹上是非了。」book18.org

  「誰要你們多管閒事?」郭芙俏臉漲得通紅,「我爹武功蓋世,行走江湖何需旁人暗中『照拂』?」book18.org

  「郭大俠神功自然無人能及,」洪凌波語帶譏諷,目光故意在郭芙身上轉了一圈,「不過嘛……若是某些只會三腳貓功夫的大小姐拖了後腿,可就難說了。」book18.org

  「你說誰三腳貓功夫?!」郭芙玉手一抖,長劍已出,寒光直逼洪凌波,「敢不敢過幾招?」洪凌波也毫不示弱,「唰」地一聲長劍出鞘,冷笑道:「正想領教郭大小姐的高招!」兩個少女劍鋒相對,眼中都燃起了熊熊戰意。book18.org

  「凌波!」「芙兒!」book18.org

  李莫愁和郭靖的聲音同時響起,一冷一沉,都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洪凌波咬了咬牙,不甘心地瞪著郭芙,手腕一轉,緩緩將劍插回鞘中。book18.org

  「真沒意思,我還想看看郭大小姐的本事呢。」book18.org

  郭芙正要反唇相譏,郭靖已經開口:「芙兒,帶弟妹回房歇息。」郭靖聲音平淡,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勢。郭芙將滿腹怨氣生生壓下,臨走前仍狠狠瞪了洪凌波一眼,這才牽起郭襄朝客房方向走去。book18.org

  小翠忙不迭拉著郭破虜跟上。一旁的雜役見狀,趕緊在前引路。book18.org

  待幾個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郭靖這才緩緩轉過身來,神色沉穩,目光靜靜落在李莫愁身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驛站內一時靜默,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啪」的一聲輕響。book18.org

  李莫愁沒避開。她靜靜回望著他。那雙素來冰冷的眸子,此刻有些不同。  郭靖看著她,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李道長,蓉兒的事……朝廷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你再這般跟著,只怕會惹上麻煩。」book18.org

  李莫愁聽了,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笑:「郭大俠這是在關心我?」book18.org

  郭靖一時語塞。「我李莫愁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她站起身,語氣淡漠,卻帶著一絲倔強,「要走要留,我自有分寸。」book18.org

  她轉身,看向一旁洪凌波:「凌波,跟為師回房。」book18.org

  兩人走向客房,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響。郭靖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心中五味雜陳。book18.org

  他在堂中枯坐,凝視著盆中那幾點明明滅滅的炭火,火光映在他臉上,陰晴不定。這幾日雖在趕路,可江湖上的風聲卻如長了翅膀般鑽入耳中——南嶽衡山,祝融峰頂,神魔鏖戰。那些傳言雖離奇荒誕,卻又言之鑿鑿地提到了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名字。蓉兒……一念及此,郭靖只覺心如油煎。book18.org

  「蓉兒向來智計無雙。這半生風雨,多少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哪一次不是逢凶化吉,這一次……定然也是一樣的。」book18.org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這般念叨著,仿佛只要說得多了,便能成了真。只是,在這寂寥的夜裡,對著這明明滅滅的孤燈,這一番話究竟是發自肺腑的確信,還是用來強壓心頭驚惶的自我寬慰?那雙映著火光的眼眸深處,到底是信了她的吉人天相,還是藏著更深的、連提都不敢提的憂心忡忡?book18.org

  只怕連他自己,也分不真切了。book18.org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聲音很輕,但格外清晰——而且,越來越近。郭靖臉色一沉,霍然起身。book18.org

  「裡面可是郭大人當面?」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帶著官府慣有的威嚴,卻又不失恭敬。「在下隨州守備營都統李安世,奉上峰之命,有要事相商,還請郭大俠出來一敘!」book18.org

  驛站外,火把如林,將夜色照得通明。數十名甲士手持刀槍,將驛站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站得筆直,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肅殺之氣逼人。  為首一人,約莫四十來歲年紀,身著官袍,腰懸長刀,面容方正卻透著幾分陰鷙。正是那隨州守備營都統李安世。book18.org

  李安世見郭靖出來,嘴角微微上揚,拱手一禮:「郭大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他話音一轉,目光如刀般掃過郭靖身後的驛站:「聽聞黃幫主也在此處,本官奉旨辦差,還請郭大人行個方便,讓黃幫主出來一見。」book18.org

  語氣雖是客氣,眼中卻隱隱帶著幾分得意。郭靖與這位李都統並非初識。  襄陽與隨州相距不過兩百餘里,一為邊關重鎮,一為內地要衝,兩地軍政多有往來。郭靖身為襄陽巡檢,雖是武職,卻也需與周邊州郡的守備營打交道,遇有邊事,更需相互策應。這李安世便是其中之一。兩人雖無深交,卻也見過數面。只是三年前,李安世有個內侄在襄陽軍中任職,仗著李家的勢力,剋扣軍餉,欺壓士卒。郭靖秉公執法,將那人革職查辦,還上報朝廷,削了那人的功名。李安世為此事多番託人說情,郭靖卻是油鹽不進,只說「國法軍紀,豈可因私廢公」。  此事之後,李安世便對郭靖懷恨在心。郭靖見這陣勢,心中便知今夜怕是來者不善。只是他生性坦蕩,從不做虧心事,自然也不懼什麼,於是大步迎了上去。  郭靖拱手回禮:「李都統深夜至此,所為何事?」book18.org

  李安世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他慢條斯理地從身後文官手中接過一卷文書,揚了揚,語氣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郭大人,今日本官可是奉旨辦差。朝廷有旨,黃幫主涉嫌勾結妖道、禍亂南嶽,已下海捕文書,著各州郡緝拿歸案。」book18.org

  他將文書展開,火把照亮上面的朱紅官印,又刻意將文書湊近郭靖眼前:「郭大人,你看清楚了,這可是朝廷正式的海捕文書。」book18.org

  李安世收起文書,臉上的笑意更濃:「下官奉命巡查各處驛站客棧,恰好路過此地。聽聞郭大人也在此處,想必黃幫主也不會遠吧?」book18.org

  他語氣一沉,目光逼視著郭靖:「郭大人素來秉公執法,想必不會包庇要犯。還請將黃幫主交出,隨本官回去問話。日後若是清白,自然會還她清白。」  話雖如此說,那眼神中卻分明透著得意,仿佛多年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出口。郭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李都統,內子並不在此。」他語氣平靜,目光坦然。  「自襄陽一別,內子至今下落不明。郭某此番返鄉,也是為了尋她。」  他頓了頓:「李都統若是不信,盡可入內搜查。驛站里只有郭某與三個孩子,還有幾個隨從,絕無他人。」book18.org

  李安世盯著郭靖,冷笑一聲。「郭大人說黃幫主不在?那也無妨。」book18.org

  他將手中文書一揚,語氣陡然強硬:「朝廷有令,黃幫主既已定罪,其夫君親眷皆需聽候審訊。郭大人身為黃幫主之夫,自然也脫不了干係。」book18.org

  李安世上前一步,眼中閃過一絲快意:「當年郭大人秉公執法,將我那不成器的族弟送上斷頭台,李某可是記憶猶新啊。今日本官也是秉公辦事,想必郭大人不會不給這個面子吧?」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上峰三令五申,務必徹查此案,不得有誤。郭大人,你若真與此事無涉,隨我去隨州衙門走一趟便是。何必在這裡推三阻四?莫非心中有鬼?」book18.org

  郭靖臉色一沉:「李都統這是要拿我?」book18.org

  李安世淡淡一笑:「郭大人言重了。本官只是請你配合調查。黃幫主涉案甚大,你身為其夫君,想必知曉內情。隨本官回隨州衙門走一趟,問清楚了,自會放你回來。」book18.org

  郭靖目光如炬,聲如沉鍾:「李都統,郭某是襄陽守將,受朝廷敕命、呂安撫使節制。縱有過失,也當由荊湖制置使司或刑部衙門查問,豈有隨州越界拿人的道理?這是朝廷的體統!」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凌厲:「敢問李都統,手中可有刑部駕帖?有無樞密院調令?或是襄陽安撫使的移文?」book18.org

  李安世臉上笑意不減,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郭大人真是熟讀律令。不過,黃幫主已是朝廷欽犯,本官緝拿要犯,有權問詢相關人等。郭大人身為黃幫主夫君,協助調查,乃是應有之義。」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客氣,眼神卻愈發森冷:「郭大人若是不從,本官只能認為你是包庇欽犯、妨礙公務了。到那時,可就不是『請』這麼簡單了。」  他揮手道:「來人,請郭大人上路!」book18.org

  身後甲士齊齊上前,刀槍林立。「住手!」一聲斷喝自遠處傳來,聲若雷霆。眾人俱是一驚,循聲望去,但見兩騎快馬破開夜色疾馳而至,馬蹄踏碎地上積水,濺起萬點寒星。火把映照下來人面容——兩名男子皆著玄青窄袖勁裝,腰懸烏鞘長刀,雖風塵僕僕,眉宇間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book18.org

  馬未停穩,為首那人已翻身躍下,龍行虎步而來。李安世目光如電,在來人身上一掃,心中不由一沉。但見這兩人裝束統一,佩刀制式非凡,絕非尋常江湖人物。觀其氣度,倒似朝廷豢養的鷹犬。book18.org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反而冷哼一聲,揚聲道:「來者何人?可知本官正在此處緝拿要犯?」說話間側身半步,身後數十名甲士會意,齊刷刷向前逼近,刀槍映著火光,森森寒氣迫人眉睫。「識相的快快退去,休要自誤!」  李嶷面色不變,從懷中取出一塊黑底金字的腰牌,高高舉起:「秘靖司南路提舉李嶷,奉天子密旨,巡察四方!」book18.org

  火光映照下,腰牌上的金字熠熠生輝,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李安世臉色驟變,瞳孔猛地一縮。秘靖司!這三個字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他雖是地方守備營都統,但也知道這個直屬天子的機構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他臉上的傲氣瞬間收斂了幾分,但仍強撐著道:「原來是李提舉大駕光臨。只是本官奉旨緝拿欽犯,不知李提舉深夜至此,有何見教?」book18.org

  「郭大俠。」book18.org

  李嶷並未理會李安世,轉向郭靖,抱拳行禮,語氣恭敬。郭靖微微一怔,隨即回禮:「李提舉。」book18.org

  李嶷點了點頭,這才轉回身,目光冷冷地看向李安世:「李都統剛才說什麼?奉旨緝拿欽犯?」book18.org

  他上前一步,聲音愈發森冷:「敢問李都統,郭大人犯了何罪?哪條律法?哪道聖旨?」book18.org

  李安世被他連珠發問,一時語塞,強自辯道:「那黃蓉勾結妖道,禍亂南嶽,海捕文書已下。郭靖身為……」book18.org

  「住口!」李嶷厲聲打斷,「本官問的是郭大俠,與黃幫主何干?李都統莫非要以莫須有之罪,構陷忠良么?」book18.org

  李安世被他氣勢所懾,竟說不出話來。李嶷面無表情地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book18.org

  「秘靖司奉旨督辦黃幫主一案,郭大人系關鍵證人,需即刻隨我司問詢。」  他看向李安世,語氣冰冷:「李都統,你的差事已經結束了。退下。」  李安世臉色鐵青,咬牙道:「李提舉,本官也是奉旨——」「你奉什麼旨?」李嶷冷冷地打斷他,「秘靖司督辦的案子,地方衙門無權插手。李都統若有異議,可上書朝廷。」book18.org

  李安世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秘靖司的權勢他惹不起。若真鬧大了,吃虧的只會是他。book18.org

  他冷冷地掃了李嶷一眼,又看向郭靖,陰測測地道:「好,既是秘靖司要人,本官自當配合。」book18.org

  說罷,他一揮手:「撤!」數十名甲士遲疑片刻,最終還是緩緩退開。李安世翻身上馬,臨走前回頭看了李嶷一眼,聲音低沉:「李提舉,此事本官會如實上報。咱們後會有期。」book18.org

  話音落下,他一夾馬腹,率隊消失在夜色之中。李嶷將文書收入袖內,拱手道:「方才驚擾郭大俠了。」book18.org

  郭靖頷首回禮:「無妨。李提舉奉命而來,郭某自當從命。」book18.org

  他說罷,回望驛站燈火一眼,眉頭微蹙,又轉身道:「只是有一事相求——孩兒們皆宿於驛中,年幼多懼。容我先送回襄陽,安頓妥當,再隨秘靖司同行,尚祈提舉行個方便。」book18.org

  說罷,卻見從懷中捧出了一卷明黃色的錦軸。book18.org

  借著驛站門口昏黃飄搖的燈火,那錦軸上的蒼龍雲紋隱隱流動,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皇家威儀。book18.org

  「襄陽巡檢郭靖,接旨。」book18.org

  李嶷的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在這寂靜的荒野中激起一片迴響。book18.org

  郭靖身軀一震,刻在骨子裡的忠義讓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整了整衣冠,推金山、倒玉柱,向著那捲黃綾重重跪下。book18.org

  「臣,郭靖接旨。」book18.org

  李嶷展開聖旨,目光掃過那一行行朱紅墨字,聲音清冷而沉穩:book18.org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襄陽巡檢郭靖,鎮守邊關十載,雖有微功,然治家不嚴,未能察察其妻黃氏通逆之謀,致使南嶽生靈塗炭,實乃失察之大罪。依律當斬……」book18.org

  讀到此處,李嶷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那個寬厚背影,才繼續念道:  「……然念其昔日守土之誠,特施天恩,免其死罪。即日起,革去郭靖一切官職爵位,削籍為民,遣返原籍襄陽安置。欽此!」book18.org

  李嶷合上聖旨,雙手平舉,遞向跪在地上的郭靖,語氣稍微緩和了幾分,低聲道:book18.org

  「郭大俠,這『免死』二字,是左相程元鳳大人在御前摘了烏紗帽,拚死為您爭來的一線生機。領旨吧。」book18.org

  郭靖伏在地上,久久未動。book18.org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直起身子,雙手高舉過頭,穩穩接過了那道剝奪了他半生戎馬榮耀、卻也保住了他性命的聖旨。book18.org

  「草民……謝主隆恩。」book18.org

  他站起身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book18.org

  他剛欲將信函收起,忽聽驛站門扉「吱呀」一聲被人猛力推開,一道清脆卻帶了哭腔的呼喚,急急撞破了這沉悶的夜色。book18.org

  「爹爹!」book18.org

  郭靖霍然回首。book18.org

  只見那扇斑駁的木門後,一道身影飛奔而出,正是郭芙。她顯然是被方才的兵馬動靜驚動了,此時滿臉的驚惶與焦急,直直朝著郭靖奔來,直到抓住父親的衣袖,那雙顫抖的手才算有了著落。book18.org

  而在她身後,那昏黃搖曳的燈影里,還立著兩道修長的身影。book18.org

  李莫愁倚門而立,杏黃道袍在夜風中輕拂。她拂塵輕搭臂彎,神情依舊冷淡如霜,仿佛外間這剛才的劍拔弩張皆與她無關。唯有一雙眼眸,穿過夜色與火光,幽幽地、定定地落在郭靖身上,看不出是喜是憂。book18.org

  洪凌波則立在師父身側,手按劍柄,一臉警惕地打量著李嶷等人,眼中透著幾分看熱鬧的精明。book18.org

  「莫怕。」郭靖的聲音沉緩,帶著一種山嶽般的安定,「有爹爹在。不過是幾位故人路過,說了幾句話,已無事了。」book18.org

  他抬眼,目光越過女兒肩頭,與門邊那道杏黃身影無聲一觸,旋即收回。  郭靖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溫聲道:「更深露重,你娘不在,你便是弟妹的主心骨。聽話,回去守著他們,哄他們安心再睡下。爹爹這裡……還有些話要與這位大人說完。」book18.org

  他的語調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郭芙咬了咬唇,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鬆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走回門內。book18.org

  待女兒身影沒入驛站的昏黃光暈,郭靖方重新轉向李嶷。book18.org

  「郭大俠,」李嶷對郭靖略一拱手,「可否……借一步說話?」book18.org

  「請。」book18.org

  二人便不再多言,一前一後,向著驛站旁更深的夜色中走去。book18.org

  門邊,李莫愁的目光如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靜靜追隨著那道高大沉穩的背影,直至其完全融入遠處的黑暗。檐下搖晃的燈籠在她清冷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卻照不進她眼底那片幽深的沉寂。那眼神里,沒有關切,亦無仇怨,倒像看著一段早已與自己無關、卻又莫名橫亘在眼前的舊年風雪,疏離而複雜。book18.org

  「師父,」一旁的洪凌波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絲夾雜著窺探與好奇的機敏,「看這陣仗,來的像是官面上的人物,還帶著兵。郭大俠他……不會惹上什麼麻煩吧?」book18.org

  李莫愁眼波未動,連眉梢都未抬一下,只從唇間逸出兩個冰珠子似的字:  「多事。」book18.org

  洪凌波立刻噤聲,垂下眼,恢復了恭敬侍立之態。book18.org

  李莫愁最後望了一眼那兩人消失的方向,漠然轉身,杏黃色的道袍下擺划過門檻,悄無聲息。「回房。」她淡淡道,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方才門外的一切波瀾,連同那道身影,都不過是夜風偶然吹來、又隨即散去的塵埃。  洪凌波連忙跟上,順手輕輕掩上了驛站的木門,將那漸瀝的雨聲與沉沉的夜色,一同關在了門外。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春雨如晦下book18.org

  正是江南三月,臨安城的夜,較之白晝,更添幾分旖旎。book18.org

  御街之上,燈火如龍蜿蜒。瓦舍勾欄中笙歌未歇,暖風裹挾新釀酒香與脂粉之氣,熏得遊人醉眼迷離,但覺繁華無盡。book18.org

  一牆之隔,九重宮闕之內,卻是另一番寂靜深幽。book18.org

  溶溶月華浸透梨花,將大內重樓盡染霜白。福寧殿中簾幕低垂,隔卻外間飛絮。趙昀僅著一領單薄常服,兀自立於窗前出神。book18.org

  案上燭火跳躍甚急,爆出一朵燈花,將那捲奏章映得忽明忽暗。趙昀但覺眼皮發澀,那朱紅批字竟漸次浮起,暈作一團化不開的紅霧。book18.org

  殿中原本沉鬱的龍涎香氣似已淡去,取而代之者,乃是一縷幽冷蘭草之息,濕潤潤地直往鼻端沁來。耳畔那單調遲緩的更漏之聲,亦不知何時化作了潺潺水響,由遠及近,清越激盪。book18.org

  他恍惚抬眼,但見一頃碧波,浩浩湯湯,不辨涯涘。book18.org

  水天交接之處,似有薄霧輕籠。雲煙深處,一人凌波而至,羅襪生塵,裙裾翻飛。其身姿隨波起伏,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忽焉在東,忽焉在西,雖隔重重水霧不辨眉目,卻透出一股不可逼視之光華,恰如當年洛水之濱,遙遙一瞥。  風起水面,那縈繞不去之輕霧,竟似為人挽起的紗幔,徐徐向兩旁散去。  那女子不復飄忽,竟踏著細浪,款款而近。book18.org

  趙昀屏息凝神,但覺心口狂跳不止,死死盯住那漸近的身影。待那一層薄紗徹底褪盡,他只覺腦中轟然一響,四圍天地盡失了顏色。book18.org

  只見她雲髻高聳,修眉聯娟,容光勝於春曉之花,卻又冷於冬夜之雪。最是攝人心魄者,乃是她忽而駐足,微微側首,向此間望來一眼。book18.org

  那一雙眸子流盼生輝,黑白分明中透著三分清冷、七分哀怨。朱唇輕啟,似有言欲吐,卻又含辭未發。其神情也,既似九天玄女之悲憫,又似鄰家少女之嬌嗔,竟直直撞入趙昀心底最柔軟處。book18.org

  「是你麼……」趙昀痴了一般,不覺探手而出,欲觸那飛揚衣角。book18.org

  指尖方及那一抹流雲,那女子卻忽而掩唇淺笑,身形如煙向後退去,唯餘一個令人魂牽夢縈的背影,與那似有若無的回眸一顧。book18.org

  「且慢……」趙昀低呼一聲,猛地一震,渾身劇顫,整個人自那浩渺煙波之中被生生拽回。手肘順勢掃過案頭,將那未經硃批的奏卷帶落於地,發出「啪」的一聲輕響。book18.org

  此響在死寂殿中,格外刺耳。book18.org

  趙昀喘息未定,茫然四顧。眼前何處還有凌波微步之神女?唯有福寧殿那令人窒息的空曠,與案角一盞搖搖欲滅的殘燭而已。窗外偶有聲息傳來,亦非潺潺流水,不過幾聲淒清更鼓,正敲在五更天上。book18.org

  原來竟是伏案而寐。book18.org

  「官家?」book18.org

  殿門被悄無聲息推開一隙,大內都知董宋臣躬著身子,如一隻灰色老貓般滑了進來。他見慣趙昀夜半驚起之態,眼皮微垂,手腳麻利地拾起地上奏卷,又換過一盞新茶,方才輕聲道:「官家可是又魘著了?奴婢這便去傳太醫署……」  「不必。」book18.org

  趙昀揮手截斷,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卻壓不住喉間那股燥熱。他闔上雙目,腦海中那回眸一瞥,依舊清晰如刻。book18.org

  「董大伴。」book18.org

  「奴婢在。」book18.org

  「左相前日呈上的那幅《凌波圖》,再取來與朕看。」book18.org

  「奴婢遵旨。」book18.org

  窗外,唯有一抹慘白清輝,正冷冷浸著宮牆飛檐,似亦在嘲弄這人世間痴妄。  殘月如鉤,斜掛疏桐。book18.org

  隨州荒野,冷風自曠野深處席捲而至,掠過枯草,發出若泣若訴的低鳴。天地廣袤,唯有月光灑落荒原,被冷霧一襯,愈顯蒼白。book18.org

  月下,兩道身影靜立。book18.org

  一人身形瘦削挺拔,一襲玄色官袍融於夜色之中。book18.org

  李嶷微微抬眼,眉目被月色洗得凜然,如冰層下隱現的鋒刃。book18.org

  郭靖負手而立。一身粗布衣衫,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之氣度。他立在那處,不似刀劍,更一方歷經風濤的沉厚山岩,將周遭夜色都壓得穩了三分。book18.org

  夜風拂過,兩人衣袂未動,唯地上影子微微一晃。book18.org

  「不知郭大俠可曾聽聞『蘇幕遮』此人?」book18.org

  李嶷率先打破死寂。book18.org

  郭靖聞言微微一怔,眉峰隨之斂起:book18.org

  「蘇幕遮……郭某確有些印象。只是……」book18.org

  話鋒微頓,目光仍落在夜色深處。book18.org

  「此人,郭某並未真正見過。」book18.org

  李嶷目光微斂,淡淡道:「郭大俠,其實你與此人,亦非全無瓜葛。」  「哦?」郭靖眉心微動,終於側目望向他。book18.org

  李嶷迎著那目光,不復繞彎,只冷冷吐出數字:book18.org

  「江陵府,回春堂的錢世仁。」book18.org

  郭靖目光一凝,緩緩道:「錢大夫……」book18.org

  「不錯。」李嶷話音斬截,「他便是蘇幕遮。」book18.org

  李嶷遂將秘靖司追蹤黃蓉一路所遇,向郭靖一一道來——自岳陽,經湘潭,入衡山,直至祝融絕頂。book18.org

  郭靖聽罷,低聲沉吟道:「那日郭某潛入回春堂,本為查探私運人口之事,望能從中尋得蓉兒的一絲線索。」郭靖目光微垂,似在回憶那日情景,繼而說道:「在那內堂房梁處,翻出一本暗帳。郭某已將其交予文推官處置。」book18.org

  李嶷聞言,不置可否。book18.org

  他探手入懷,摸出一物。book18.org

  郭靖目光觸及此物,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縮。book18.org

  這分明便是那日他在回春堂樑上所得的那本暗帳。book18.org

  李嶷隨手翻到了卷末那幾頁空白之處,指尖在那泛黃的紙頁上輕輕一點。「郭大俠且看。」book18.org

  郭靖順著他手指,目光落在那最後一行墨跡上。book18.org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book18.org

  郭靖抬眼看向李嶷,眼中滿是不解:book18.org

  「這是何意?」book18.org

  李嶷將帳冊合上,目光看向夜色深處。book18.org

  「近來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的『三神器』……郭大俠,可曾聽聞?」book18.org

  郭靖那雙濃黑的劍眉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怎會不知?book18.org

  「江湖傳言,多是些捕風捉影的無稽之談。」郭靖聲音發沉:「李大人身為秘靖司提舉,查的是軍國要案,怎也對這等荒誕之語生了興致?」book18.org

  李嶷語氣冷峻平穩:「這句詩,恰恰就與這『三神器』的傳說有關。」  林間寂靜,李嶷的聲音不疾不徐,將那段三神器的傳說緩緩道來。book18.org

  郭靖沉默地聽著,臉色在月影下愈發凝重。這段傳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大半年來,正是因為它的興起,他的蓉兒才被捲入了那場名為「回陽續命」的漩渦,至今未能脫身。book18.org

  「這段傳說,郭某確有耳聞。但古籍虛妄,信者自信,不信者一笑置之——與這蘇幕遮的帳本,又有何干係?」book18.org

  「干係,就在這八個字上。」李嶷目光灼灼:「據載,為防封印有失,天神特意遣下了兩匹神駒鎮守那封印。」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聲忽而沉了一沉:「那兩匹神駒,一名『驚鴻』,一名『游龍』。」book18.org

  郭靖瞳孔微微一縮:「馬?」book18.org

  「不錯,便是馬!」李嶷直截了當地應道。book18.org

  郭靖眼帘微垂,似在凝神傾聽風聲。book18.org

  江湖傳言蓉兒身負「神器」之秘,已讓他日夜懸心。如今又憑空冒出個蘇幕遮,行事詭秘,似與蓉兒糾葛不清。李嶷此刻舊事重提,究竟是示警,還是試探?  「昔日襄陽血戰,蒙古鐵騎天下無雙。郭大俠與黃幫主深知宋軍步卒力弱,難以野戰,便不惜耗資巨萬,托北地暗線,萬里販馬,欲建一支奇襲輕騎。」  郭靖霍然抬頭:「此乃救國義舉,天地可鑑。」book18.org

  李嶷負手望向漆黑的林深處,語氣幽幽:「怪就怪在……那支馬隊自建成之日起,直至襄陽解圍,竟從未有一騎上陣。」book18.org

  「這……」郭靖喉頭微動,聲音沉悶了幾分,「練兵如煉鋼,非一日之功。蓉兒向來謀定後動,或許……是覺得時機未至。」book18.org

  話雖如此,被李嶷這般抽絲剝繭地剖析,郭靖心底那份篤定也不禁動搖了幾分。book18.org

  「戰時按兵不動,或如大俠所言,是韜光養晦之策。」李嶷轉過身來,語調陡然轉厲,「可如今蒙人已退,烽火暫熄——這支『馬隊』的運轉,卻未曾停歇片刻!」book18.org

  「據密偵司卷宗所載,那條暗道至今仍日夜奔走,良駒依舊源源不斷入關,非但未因天下太平而有所收斂,反倒更甚從前。」book18.org

  郭靖張了張嘴,終是無言以對。book18.org

  「郭大俠不必自疑。」李嶷抱拳一禮,語氣中多了幾分真意:「下官雖身在公門,卻也知郭大俠赤膽忠心,絕無半點私念。」book18.org

  他眉頭微鎖,似有隱憂:「黃幫主智計無雙,布局天下。但這支不受控的『奇兵』,如今已成懸在頭頂的利劍。如今,黃幫主身陷囹圄,若有奸人以此構陷……怕是會對郭大俠極為不利。」book18.org

  郭靖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book18.org

  夜風穿林打葉,掠過曠野,帶著初春特有的寒意與濕潤泥土氣息。book18.org

  便在此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他身後的樹影中滑出。book18.org

  「風裡有血腥氣!」周時羲的聲音極輕,卻像一根冰針刺破了林間的寂靜。  李嶷原本波瀾不驚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他沒有絲毫猶豫,只匆匆抱拳一禮:  「郭大俠,下官需先行一步!」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已與周時羲交換了一個眼色。book18.org

  兩人身形同時暴起,化作兩道流光,順著風向疾射而去,瞬間便隱沒在重重林影之後。book18.org

  郭靖只覺胸口象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這支馬隊,從頭至尾都是蓉兒一人在操持。他只知蓉兒聰慧,算無遺策,卻從未問過這計策背後的暗流。在他心裡,蓉兒雖有計謀,卻始終是那個在桃花島上嬌嗔喚他「靖哥哥」的女子,是與他在襄陽城頭同生共死的伴侶。book18.org

  可今日李嶷的一番話,卻象是一把利刃,生生在他與蓉兒之間劃開了一道深淵。原來,那個與他抵足而眠、枕邊私語的蓉兒,而今令他感到陌生。book18.org

  風過林梢,捲起幾片枯葉落在肩頭。郭靖望著漆黑的夜幕,眼神有些發空,心底漫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茫然。book18.org

  蓉兒,你究竟在做什麼?book18.org

  背風山坳,古道無聲。book18.org

  慘澹月色下,濃稠的血腥氣如鉛霧般凝在半空,幾乎將夜色都浸成了暗紅。遍地屍骸縱橫交錯,斷肢殘臂散落在亂石之間,黑血順著石縫緩緩流淌,尚未凝固。破碎的甲冑與殘破的旗號半掩在血泥之中——正是半個時辰前,還在驛站外耀武揚威、逼迫郭靖的那隊隨州廂軍。book18.org

  只是此刻,這群驕橫的兵痞已成了冰冷的死肉。古道一側的暗影里,李嶷與周時羲一前一後,無聲佇立。book18.org

  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靜,唯有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骨裂聲,伴著粗重渾濁的喉音,在空曠的山坳間詭異迴蕩。屍堆正中,蹲伏著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怪物背對著月光,身形魁偉得異乎尋常,背脊隆起如一座黑沉沉的小丘。它正埋首於一具殘破的屍身之上,雙手——不,那是一雙長滿黑毛的利爪,正死死按住那兵卒的胸膛,血盆大口一張一合,竟是在大肆咀嚼著生人血肉。book18.org

  隨著它的吞咽,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在這荒野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book18.org

  「是狼衛。」周時羲眉頭緊鎖。book18.org

  李嶷深吸了一口氣,那雙一向冷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瞳孔正劇烈收縮。眼前這頭狼衛,竟比他此前在衡山見過的還要魁梧數分!book18.org

  「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簧脆響,在尋常人聽來幾不可聞,卻在此刻成了打破死寂的催命符。book18.org

  屍堆正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那蹲伏如黑丘般的影子慢條斯理地直起了身子。巍峨如鐵塔般的身軀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緩緩轉了過來。book18.org

  殷紅的月光自雲層縫隙間滲透而下,如稀薄的血水般淋在那張非人非獸的臉上——它的臉上布滿了虯結凸起的黑色青筋,猶如一條條扭曲的毒蛇在皮下蠕動。半咧著的血盆大口中,參差不齊的獠牙上還掛著隨州兵卒殘碎的衣甲與血肉,殷紅濃稠的鮮血正順著生滿黑毛的下頜,「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最令人膽寒的,是它那雙眼睛。book18.org

  那裡面沒有半分生人的理智與情感,只剩下兩團猶如幽冥鬼火般渾濁、暴虐的幽綠光芒。此刻,這兩團鬼火越過遍地橫屍,死死鎖定在了幾十步外的李嶷與周時羲身上。book18.org

  「吼——」book18.org

  一聲低沉沙啞的獸吼撕裂夜風。咆哮未散,龐大的黑影已驟然暴起,生生跨越數丈虛空,利爪直取李嶷面門!李嶷拔刀迎上,周時羲同時從側翼射出三支浸了劇毒的透骨釘。「叮叮——」釘尖刺中怪物眼瞼,竟如同釘在生鐵之上,濺出火星,頹然落地。與此同時,李嶷刀鋒斬中狼衛右腕——切開皮肉,卻卡在緻密的筋骨之間,竟斬不斷。狼衛反手橫掃。「砰!」李嶷雙臂格擋,整個人倒飛出三丈開外,重重砸在青岩之上,嘴角溢血。「頭兒!」周時羲暴起,短刃直取狼衛咽喉。book18.org

  「當!」金鐵交鳴,只留下一道淺痕。狼衛利爪橫掃而至,周時羲腳尖在其胸甲上一點,身形向後彈出——然人在半空尚未落地,那龐大的魔軀已徑直撞來,血盆大口倏然張開,森森獠牙已近在咫尺!book18.org

  就在這生死一瞬,一隻大手如鐵箍般從背後探出,死死扣住了狼衛一條後腿——千鈞沖勢驟然一滯,龐大的身軀前傾失衡。緊接著,一股拔山蓋世的蠻力猛然後拽,那頭千斤魔軀竟被生生拖離地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朝著來路狠狠砸了出去!book18.org

  「轟隆——!」狼衛狠狠砸進十數丈外的亂石堆中,頓時碎石穿空,煙塵瀰漫。激盪的塵煙尚未散盡,原地已多了一道負手而立的魁偉身影。夜風捲起他略顯殘破的粗布衣衫,露出一張沉穩如淵的臉。book18.org

  正是郭靖。book18.org

  他緩緩收勢立定,那雙素來溫和敦厚的眼眸,此刻已沉如寒潭:「這是何方妖孽?」book18.org

  周時羲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氣血,澀聲答道:「回郭大俠……此乃天魔道人所造的凶物,名為『天魔狼衛』。」book18.org

  郭靖微微頷首,沉聲道:「你先退開。」book18.org

  周時羲不敢遲疑,立刻抽身後退。他快步來到不遠處半倚著青岩的李嶷身側,伸手將他穩穩扶起。book18.org

  便在此時,遠處的亂石堆中,驀地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響。book18.org

  那頭本該筋骨盡碎的巨狼,竟在漫天飛塵中,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郭靖面沉如水,邁開沉穩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一旁行去,隨手從一具廂軍殘屍旁拔起了一桿染血的長矛。book18.org

  那狼衛甫一站直,原本幽綠的雙目瞬間赤紅如血,徹底陷入嗜血狂暴之中。一聲狂嘯,它朝郭靖撲殺而來。郭靖雙足一點,拔地而起。book18.org

  人在半空,恰好避開這一撲。他順勢擰腰旋身,單手握住矛杆,借著旋轉的力道,朝著狼衛左肋一矛摜下。book18.org

  「噗嗤!」長矛生生刺穿魔軀。矛尖帶起一泓黑血,直接從它右肋透體而出。  「嗷——!!!」狼衛悽厲慘嚎,雙爪死死摳住矛杆瘋狂掙扎。book18.org

  郭靖順勢落地。魔軀踉蹌撲來,利爪裹挾著腥風直取面門。郭靖不退反進,左足穩撐地面,右腿自下而上猛然挑起,重重踢中狼衛下頜——book18.org

  「砰!」千斤重的魔軀竟被這一腳生生踢得拔地而起,直拋向數丈高的半空。龐大的黑影在夜空中翻滾下墜。待那龐然巨軀墜至近前,郭靖腰部猛然發力扭轉,右腿橫掃而出,重重踢中其胸口。book18.org

  「轟——!」魔物被踢得橫飛出去,砸落在十餘丈外的亂石之中,口中噴出一股黑血。它雙爪抒地,掙扎欲起。book18.org

  郭靖身形一晃,已掠至近前,右足重重踏上怪物胸口,將其踩實在地。他俯身從狼衛身上拔出那杆染血長矛,對著它的咽喉摜下。book18.org

  「砰!」矛尖貫穿魔頸,沒入地面岩石之中,將這頭千斤凶物釘死在地上。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兩下,赤紅的眸子徹底暗淡。book18.org

  自始至終,不過數息。book18.org

  不遠處,周時羲望著那道淵渟岳峙的背影,暗暗吞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問道:「頭兒……這是什麼武功?」李嶷目光幽深,未發一言。book18.org

  郭靖負手立於亂石之中。四野重歸死寂,唯有夜風穿過矛杆的裂口處,發出一縷細長的嗚咽。book18.org

  方才那一擊,若是換作以往,面對這等銅皮鐵骨的千斤妖魔,他多半會催動十成降龍十八掌的剛猛掌力,與其正面硬撼。然而就在剛才,他卻順勢拔起了地上那杆普通的長矛。book18.org

  皆因在那一剎那,這怪物在他眼中的虛實,已與過去截然不同。book18.org

  自從修習了《太玄清心訣》,他體內真氣已臻至「息氣入微」與「氣如明鏡」的境界。book18.org

  就在狼衛狂暴撲殺而來的那一瞬,在郭靖那至清至靜的內息感應下,怪物周身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狂暴氣血中,竟清晰地暴露出了一絲氣機流轉的斷層——那唯一的死穴,正藏於其左肋之下!book18.org

  順應著「陰陽暗轉,方顯真道」的樞機,他才捨棄了純粹的剛猛對轟,借著凌空旋身的巧勁,以長矛精準貫穿其死穴。book18.org

  而最後那震碎怪物五臟六腑的內勁,也是憑藉太玄心法將降龍掌力化作無形之氣,順著矛杆透體而入,不僅內力精純綿長,更展現出化繁為簡、以柔馭剛的至高境界。book18.org

  這是郭靖修成此訣後,首次在實戰中禦敵。book18.org

  他暗自驚嘆,未曾想這門心法竟能讓自己的洞察力與掌勁生出這般不可思議的蛻變,當真是玄妙莫測。book18.org

  「郭大俠。」李嶷聲音微啞,指向天際那輪紅月:「狼衛現世,必伴血月當空。」郭靖順著指向望去。book18.org

  只見不知何時,原本清冷的明月已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暗紅,宛如夜幕上懸著一隻泣血的孤眼,透著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氣。book18.org

  「不好!」郭靖心下駭然,原本波瀾不驚的面容驟然色變。book18.org

  足底猛然發力,身形驟然拔地而起,循著來時的山道疾掠而去。book18.org

  周時羲望著那轉瞬空蕩的漆黑山道,急促出聲:「頭兒,驛站那邊怕是……」book18.org

  李嶷強壓下胸膛里翻湧的氣血,挺直了身子,沉聲喝道,「走,跟上去!」  十里山道,不過轉瞬。book18.org

  郭靖挾著一陣狂風轟然落地。然而,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他渾身雄渾的真氣猛地一滯,如墜冰窟。book18.org

  荒野上,那座驛站沒了。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徹底碾碎的廢墟。粗大的房梁斷成幾截,斜插在泥水裡;滿地的斷木殘瓦間,刺鼻的血腥氣隨著夜風撲面而來。book18.org

  「芙兒!襄兒!破虜!」郭靖雙目圓睜,發出一聲極其嘶啞的怒吼。book18.org

  死寂的荒野上,沒有任何回應。book18.org

  郭靖目眥欲裂,他猛地撲入廢墟。發瘋般地扒開那些沉重的帶血木板與碎石。  「嘩啦——砰!」book18.org

  他雙眼赤紅,像個發狂的野獸,在這片殘垣斷壁中拚命翻找,一寸泥土都不放過。book18.org

  「爹……爹爹……」聲音細若遊絲,夾雜著壓抑的恐懼,微弱得仿佛風一吹就會散去。book18.org

  郭靖渾身猛地一僵,動作戛然而止。book18.org

  他霍然轉頭,布滿血絲的目光鎖定了廢墟深處的一處角落。book18.org

  「襄兒!」他合身撲至,體內降龍真氣再無保留,雙掌向上猛然一托。  「轟——!」壓在其上的斷梁與半堵殘牆被這股沛然巨力震得飛起,碎石如驟雨四散崩落。book18.org

  塵煙漸散。book18.org

  瓦礫之下,露出一扇厚重木板,乃是驛站儲藏冰糧的地窖入口。book18.org

  郭靖一把掀開木板,連同壓在其上的磚瓦盡數拋開。幽暗之中,數道身影猛地一縮,擠作一團。book18.org

  郭芙與洪凌波並肩橫劍,將身後眾人死死護住。雖極力鎮定,那微微顫動的劍鋒卻難掩驚惶。她二人身後,丫鬟小翠面如白紙,卻仍張開雙臂,將年幼的郭襄、郭破虜緊緊護在最里側。book18.org

  「爹——!」逆光之中,那道魁偉如山的身影映入眼帘,郭芙繃緊的心弦驟然斷裂,放聲大哭。book18.org

  郭靖一步躍入地窖,將幾個孩子盡數攬入懷中。粗糙的大手觸到兒女溫熱的身軀,他胸中那口懸了許久的氣,方才沉沉落下。book18.org

  「沒事了,爹在這裡。」他聲音微啞,輕輕拍撫著孩子們的後背。book18.org

  目光一轉,落在洪凌波身上,眉頭頓時緊鎖。book18.org

  「李道長呢?」book18.org

  洪凌波聞言一怔,咬住毫無血色的下唇。book18.org

  「郭大俠剛走不久,外頭忽然來了怪物……」她聲音發顫,「它們撞碎門戶,見人便殺。師父……師父把我們藏進地窖。」book18.org

  她抬手指向上方那片坍塌的廢墟,指尖微顫。book18.org

  「她一個人留在上面……後來房子塌了,我們……」話音落下,忽聽上方廢墟傳來衣袂破風之聲。book18.org

  「郭大俠!」李嶷的聲音自夜色中響起。book18.org

  郭靖拍了拍郭芙後背,低聲道:「在此莫動。」book18.org

  言罷,他縱身躍出地窖。book18.org

  廢墟之上,李嶷與周時羲已然趕至。眼見驛站化作斷垣殘瓦,四野焦黑,兩人面上皆露驚色。book18.org

  李嶷目光落在郭靖身上,沉聲道:「如何?」book18.org

  「無礙。」郭靖兩字截斷。book18.org

  周時羲目光飛速掃過滿地殘垣。book18.org

  「是狼衛。」他視線鎖住一截被生生拍斷的粗大房梁,「爪痕分歧,摧枯拉朽。看這毀牆斷柱的陣勢……至少兩頭。」除了那等蠻力妖魔,再無他物能在短時間內將驛站徹底夷平。book18.org

  郭靖沒有作聲,目光在四野掃了一圈,抬步率先朝前行去。李嶷與周時羲無聲跟上。book18.org

  月色慘澹,荒野寂無聲息。book18.org

  草叢盡頭,一道杏黃的身影橫陳於荒草之中。book18.org

  李嶷疾步搶上,拂開那人覆面的亂髮:「是李莫愁。」他兩指搭上其腕脈,沉默片刻,嗓音微沉:「氣若遊絲,撐不了多久。」言罷,他抬手將掌心覆上她背心,徐徐引動內力,試圖為她疏通經脈。book18.org

  然掌力方一觸及,一股陰寒透骨的詭譎邪氣竟如毒蛇吐信,循著經脈反噬而至。李嶷但覺虎口酸麻,胸腔內氣血劇烈翻湧。book18.org

  「她五臟六腑之間,盤踞著一股至陰至寒的邪氣。這真氣遇強則反噬,如同活物。」他抬起眼,看向一旁默然而立的郭靖,神色已是凝重至極。「郭大俠,這等詭譎歹毒的內家修為,絕非那些只知蠻力的狼衛所能施展。」book18.org

  郭靖聞言,面色無波。book18.org

  他走到李莫愁身前,俯身將她平穩抱起。book18.org

  那股陰寒邪氣順勢反撲,郭靖周身真氣流轉,瞬間將其化解於無形。book18.org

  他抬眼看向夜色深處,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book18.org

  襄陽,三日後。book18.org

  春雨淅瀝。book18.org

  細密的雨絲斜織如幕,將這座飽經戰火的邊城籠在一片蒼茫的灰白之中。城頭之上,舊年蒙古攻城留下的箭痕刀疤尚未填補,被雨水一浸,滲出深深淺淺的暗漬,仿佛是這座城池始終未能癒合的傷口。book18.org

  城下,稀疏的行人撐著油紙傘,踩過青石板上的積水匆匆而去。沿街鋪面半掩著門板,炊煙自屋瓦間裊裊升起,旋即便被雨霧吞沒。戰後的襄陽,百業雖在緩緩復甦,那空氣中卻始終瀰漫著一股洗不盡的沉悶,像是這場春雨滲入了城牆的根基,連磚石都在髮霜。book18.org

  郭府西廂,門扉緊闔。屋內藥氣沉濁,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大夫正伏在榻前,時而探脈,時而蹙眉搖首。李莫愁面色青灰,雙目緊閉,呼吸若有若無,那張素來倨傲冷厲的臉龐,此刻卻脆弱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濕的薄紙。book18.org

  郭靖立在廊下,負手無言。檐雨如線,密密匝匝地落在階前青磚上,濺起細碎的水霧,沾濕了他半截衣擺。他卻恍若未覺,只是望著院中那株被雨打得低垂的老槐,目光沉沉,不知落在何處。book18.org

  自郭靖被朝廷奪了巡僉使之職後,他掌管多年的巡僉司,連同麾下那批斥候探員,盡數劃歸了李嶷的秘靖司南路。李嶷奉命將南路自岳陽移駐襄陽,接手了巡僉司原有的衙署、暗樁與人脈,等於將郭靖經營數年的根基連根拔起,換了一塊朝廷的招牌。book18.org

  官職的得失,在郭靖心中,終究排不上最要緊的位置。真正令他夜不能寐的,是蓉兒。book18.org

  自祝融峰一役,蓉兒便如石沉大海,再無半點音訊。她究竟身在何處?是被囚,是在逃,還是……他不敢往下想。而朝廷那邊,加在黃蓉頭上的罪名卻越疊越重——私通敵國、暗蓄兵馬、圖謀不軌——樁樁件件,哪一條坐實了都是抄家滅族的死罪。他心裡清楚,蓉兒絕非那種人,可他拿不出任何憑據來替她洗脫。  偏偏這些事還沒理出半分頭緒,眼下又多了一個李莫愁。book18.org

  這三日來,大夫來了數撥,皆束手搖首而去。郭靖唯有日夜以真氣為李莫愁續命,將那股盤踞臟腑的陰寒邪氣一寸寸向外逼壓。他第一次將真氣渡入她經脈時,便已察覺。那股熟悉的牽引感——真氣入體後不散不溢,反被經脈中某股隱伏的氣機悄然纏住,陰陽交織,自行匯成往復迴路。與當日在陸瑤迦身上所感,如出一轍。爐心之質。book18.org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要徹底祛除這股邪氣,藥石無用,唯有順應這道迴路,以雙修之法引導陰陽互濟,方能將那「活」在她體內的寒毒逐層化解。  「老爺。」book18.org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武三通撐著傘小跑過來,在廊下站定,抱拳低聲道:「老爺,外頭來了個人,說是什麼秘靖司的,指名要見老爺。」  郭靖目光微動,淡淡道:「請他進來吧。」book18.org

  郭府正廳。雨聲淅淅,透過半開的窗欞滲入屋內,裹挾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李嶷端坐在客位上,背脊挺直,那身玄色官袍被雨水打濕了半截,他卻渾然不覺。郭靖坐在主位,神情淡然。小翠端了兩盞熱茶上來,輕手輕腳地退出廳堂,隨手帶上了房門。茶氣裊裊,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彌散。郭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放下,方才開口:「李大人今日登門,所為何事?」book18.org

  李嶷沒有客套,放下茶盞便直入正題。book18.org

  「丐幫經營的那批戰馬,秘靖司已經接管了。」他語調平淡,似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現在存欄的數目,已達一千七百餘匹。鞍具、鎧甲、刀槍,一應俱全——只差騎手。」book18.org

  郭靖眉心微微一動,卻未插話。book18.org

  李嶷繼續道:「輸送的路子,宋境這一段已經摸清了。馬匹越過邊界之後,由河東山道一路南下,經商洛轉入南陽,再由南陽的山間小道秘密輸入襄陽。沿途的接應點、中轉驛站,已逐一查明。」book18.org

  說到此處,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情淡淡,似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但邊界那頭,就是蒙古人的地盤了。據查,這些馬並非來自同一處牧場,而是從蒙境各地的軍鎮散騎中一匹匹收攏而來,手法極為隱蔽。是誰在蒙境內四處搜羅,又是怎麼避過蒙古人自己的盤查——我們的人至多踩進去一腳,再往深處便力所不及了。」book18.org

  郭靖緩緩點頭,面上不見多少波瀾,只淡淡道:「李大人既已接管,此事便交由秘靖司處置便是。」book18.org

  李嶷沒有接話。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欞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幕上,似在組織措辭。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一沉。book18.org

  廳中只余雨聲淅瀝。book18.org

  李嶷也不急,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book18.org

  「丐幫荊門分舵。通敵蒙古,走私人口,私造兵器。案發之後,分舵上下幾十人,不是伏誅便是落網,一個都沒跑掉。」book18.org

  郭靖眉頭微蹙:「那是幫中敗類,不除不足以正綱紀。」book18.org

  「處置得倒是乾脆利落。」李嶷語氣中聽不出褒貶,「只是有一處,下官越想越覺得蹊蹺。」book18.org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案上輕輕點了幾下。book18.org

  「分舵覆滅的時間。」book18.org

  郭靖目光微凝。book18.org

  李嶷道:「景定元年秋,蒙古三路大軍南侵。東路攻鄂州,中路圍襄陽——這兩路的事,郭大俠比下官清楚。下官要說的是西路。」book18.org

  他略一停頓,聲音沉了幾分:「兀良合台率西路軍自大理北上,經廣西入湖南,兵鋒直指荊湖。此人征戰半生,破大理、滅交趾,是蒙古陣中數一數二的悍將。可偏偏到了湖南,忽然受阻,進退失據,最後趁蒙哥大汗死訊傳來,順勢退兵北歸。」book18.org

  他看了郭靖一眼:「世人都說,是衡山派率武林同道夜襲蒙軍,騷擾糧道,這才拖住了兀良合台。」book18.org

  郭靖緩緩道:「衡山掌教率衡山弟子深入敵後,夜襲數營。」book18.org

  「衡山掌教義薄雲天,下官絕無異議。」李嶷話鋒一轉,語調忽然冷了下來,「可是郭大俠——兀良合台手下數萬鐵騎,縱橫萬里未逢敵手。僅憑几十個武林人士夜間騷擾,便能讓這等百戰名將裹足不前?」book18.org

  他微微搖頭:「下官是做情報的人,只信卷宗,不信傳奇。這筆帳,怎麼算都算不過來。」book18.org

  廳內一片寂靜。雨聲似乎也壓低了幾分。book18.org

  李嶷繼續道:「兀良合台從大理北上,走的是一條險路。孤軍深入,糧道綿長,最怕的不是正面迎敵,而是腹背受擊。他敢走這條路,必然有恃無恐——」  他目光微斂,聲音放得更輕:「除非,他在荊湖一帶,原本另有接應。」  這句話如一塊石子投入死水,郭靖的手指不易察覺地緊了緊。book18.org

  李嶷語速不疾不徐:「分舵通敵蒙古、走私軍械,這些罪狀是坐實了的。可下官在想——一個與蒙古暗通款曲的分舵,盤踞荊門腹地,手中有人有械。兀良合台孤軍深入荊湖,最缺的便是本地接應。如此現成的一步暗棋,戰時卻不見有半分動靜——仿佛被什麼東西死死摁住了。」book18.org

  他微微一頓,語氣沉了下來:「待到蒙軍退去,戰火方熄,分舵的走私便東窗事發,上下幾十號人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book18.org

  他沒有把話說完。book18.org

  郭靖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book18.org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大了起來,密密匝匝地敲打著瓦當,像是有人在急促地叩門。book18.org

  李嶷端起自己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神情淡淡:book18.org

  「當然,這只是下官的胡亂揣測。分舵通敵是鐵案,丐幫肅清敗類也是正理。只是——」book18.org

  他望向窗外那片迷濛的雨幕,沉默了許久。book18.org

  「這幾樁事擱在一塊兒看,分舵通敵多年,戰時卻動彈不得,戰後立刻被連根拔除,兀良合台自始至終沒等來內應……」book18.org

  他沒有再說下去。book18.org

  郭靖一言不發。book18.org

  他握著茶盞,目光落在盞中那片細微的漣漪上。那些年在襄陽的日日夜夜,他和蓉兒並肩守城,同吃同睡,他以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可蓉兒每次對他說「靖哥哥,你只管守城」的時候,她的目光總是越過城牆,望向更遠的地方——那個他看不見的地方。book18.org

  他越來越看不懂她了。book18.org

  郭靖緩緩放下茶盞,喉頭微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李嶷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兩人默然對坐,唯有檐外春雨如注,漫過階前青磚,向更深更遠處流去。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李嶷起身告辭,郭靖送至門前,拱手而別。book18.org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book18.org

  正廳里,郭靖仍獨坐原處,一動未動。book18.org

  桌上兩盞殘茶早已涼透,茶麵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窗欞外,天色由灰白轉為暗沉,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吞噬院中的輪廓。檐角偶有殘滴墜落,在階前積水中敲出孤零零的一聲,旋即歸於沉寂。book18.org

  他目光落在對面那張空椅上,眉頭始終未曾舒展。book18.org

  李嶷的話,一句一句,仍在耳畔迴蕩。book18.org

  他不是聽不懂李嶷的言外之意。book18.org

  他只是不願去想。book18.org

  郭靖緩緩闔上雙目。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李嶷冷峻的面容,而是蓉兒的眼睛——那雙他曾以為自己最熟悉的眼睛。每一次她對他說「靖哥哥,這些事你不必操心」的時候,那目光里究竟藏著什麼?book18.org

  而西廂那邊,李莫愁的邪氣仍在一寸寸蠶食她的經脈。今晨渡氣時,那道陰陽迴路比昨日更為清晰——他心裡明白,單憑真氣續命,撐不了太久。book18.org

  廳中愈發昏暗。武三通已在廊下掌了燈,卻不敢進來打擾,只遠遠地站著,不時朝廳內張望一眼。book18.org

  「吱呀」一聲,廳門被人從外推開。book18.org

  一縷淡淡的幽蘭香氣隨著門扉的開合飄入廳中,驅散了滿室沉悶的茶氣與藥味。book18.org

  來人身形纖細,一襲素色衣裙,烏髮半綰,幾縷碎發貼在鬢角。她步履輕盈,卻並不怯生,徑直走到郭靖身側,也不說話,只是伸手將桌上那兩盞冷茶收走,換上了一盞新沏的熱茶。book18.org

  茶湯澄亮,熱氣裊裊,映著她白皙纖細的手指。book18.org

  「老爺,該用晚飯了。」book18.org

  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溫柔而篤定的意味,像是早已習慣了他這般沉默枯坐的模樣。book18.org

  郭靖睜開眼,側頭望去。book18.org

  沈紅玉就站在他身旁,微微低著頭,眉眼間帶著幾分憂色,卻並不多問。她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如同暮色中一盞不張揚的燈火。book18.org

  郭靖沉默了片刻,嗓音有些澀:「不餓。」book18.org

  沈紅玉沒有應聲,也沒有轉身離開。她在他身側站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  「妾身方才去西廂看過了。」book18.org

  郭靖眉頭微動,卻沒有接話。book18.org

  沈紅玉垂著眼帘,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那位李道長的臉色,比昨日又差了許多。小翠說……今日連藥都灌不進去了。」book18.org

  廳中一片沉寂。book18.org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終究只是淡淡說道:「老爺這三日,每次從西廂出來,臉色都比前一日白上一分。妾身雖不懂武功,也看得出來——老爺是在拿自己的氣力,硬撐著她的命。」book18.org

  郭靖喉頭微動,沒有否認。book18.org

  沈紅玉抬起眼,第一次正視著他。那雙素來溫順柔和的眸子裡,此刻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平靜,不像是在請求,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已想清楚了的事。  「大夫都搖頭了。藥石也無用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book18.org

  「老爺若有法子救她——不論是什麼法子——便去救吧。」book18.org

  郭靖猛地轉頭,目光複雜地望著她。book18.org

  沈紅玉迎著那目光,沒有閃避,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委屈,沒有勉強,只有一種看透了許多事之後的坦然。book18.org

  「妾身跟在老爺身邊的日子不長,許多事也不大懂,可有一件事,妾身看得真真切切——」book18.org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洗凈了塵埃的暮色里。book18.org

  「老爺這個人,眼裡容不得一個『死』字。旁人死在眼前,老爺若是袖手旁觀了,往後這輩子,心裡頭都過不去那道坎。」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多言。伸手將那盞熱茶往郭靖面前推了推,轉身收拾起桌上的殘盞碗碟,步履從容地向門外走去。book18.org

  走到門檻處,她腳步微微一頓,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纖細而筆直。book18.org

  「晚飯我讓小翠溫著,老爺什麼時候想吃,什麼時候來便是。」book18.org

  語氣平平淡淡,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家事,說過便過了。book18.org

  門扉輕輕合上,幽蘭香氣漸漸散去。book18.org

  郭靖獨坐原處,良久無言。book18.org

  那盞熱茶擱在面前,騰起的白霧在暮色中緩緩升騰,又緩緩消散。他伸手端起茶盞,卻沒有送到唇邊,只是握著,感受掌心那一點溫熱。 book18.org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