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行李book18.org
『✨ 2025/08/28 · 周四 · 14:00 · 益民小區5棟502 · 晴/悶熱 ✨』book18.org
蘇青青在收拾行李。book18.org
大學九月一號報到。還有四天。但她從三天前就開始收拾了。她做事永遠比需要的時間早三天。高考前一天晚上把文具袋檢查了三遍。現在去上大學提前三天收拾行李。把搬家當打仗來準備。book18.org
行李箱是我從網上買的。二十四寸。深藍色。硬殼的。她嫌貴了——「一百多的箱子跟幾十塊的有什麼區別不都是裝東西的」。但她拉了一下拉鏈之後說「嗯這個拉鏈還行」，就沒再提價格的事了。book18.org
她把箱子攤在床上開始往裡面塞東西。疊衣服的手法極其講究。T恤先對摺再三折。褲子沿著褲縫線疊成長條再捲成筒狀。內衣扣好扣子折成方塊。襪子一雙雙捲成球塞在箱子的角落裡填縫。book18.org
「這個箱子比我想的小。」book18.org
「二十四寸的不小了。」book18.org
「放不下啊。你看我還有這些沒放。」她指了指床上剩下的東西。一套床單被套。一個洗漱包。兩本護理學教材。保溫杯。book18.org
「被套可以到了再買。」book18.org
「買什麼買。家裡有現成的帶過去不就行了。」book18.org
她把被套捲成了一個很緊的筒狀。用繩子綁了。塞進了箱子底部。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了。看了一眼衣柜上方的隔板。隔板上還有一個舊的行李袋。放太高了。book18.org
她踮腳了。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色背心和一條棉質短褲。光腳。踮腳的時候小腿的肌肉繃緊了。腳掌離開了地面。只有腳趾前端著地。五個腳趾並排按在地磚上。腳弓拱了起來。弧度從腳後跟到腳趾尖形成了一條彎曲的線。腳踝內側的骨頭凸了出來。book18.org
她的手往上伸。指尖還差幾公分夠不到行李袋的帶子。背心的下擺跟著手臂一起往上提了。腰的部分先露出來。然後是腰窩上方的皮膚。然後是短褲的褲腰。短褲的棉質鬆緊帶在她的髖骨上方勒了一圈。鬆緊帶上面露出了大約兩三公分的皮膚。再往上就是內褲的邊緣——淺灰色的棉質內褲邊，從短褲的褲腰上方探出了半公分。book18.org
她夠了兩下。沒夠到。book18.org
「我來。」我走過去，伸手把行李袋拽了下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手臂碰到了她的肩膀。她踮著腳還沒放下來。碰到的一瞬間她往旁邊讓了一步。腳放回了地面。book18.org
「你個子高就是好。」她接過行李袋。「我以前在家拿東西都得搬凳子。」book18.org
以前。指的是變年輕之前。那時候她四十歲。身高一樣。但是腰和腿的力量不一樣。踮腳這個動作對四十歲的她來說更費力。現在二十歲的身體做這個動作輕鬆得多。她自己好像沒意識到這個差別。book18.org
她把行李袋裡的灰塵拍了拍。翻過來檢查了一下有沒有破洞。沒有。然後把放不下的東西塞進了行李袋。book18.org
收拾到了下午四點。她把箱子合上了。拉鏈拉好了。又檢查了一遍。然後開始檢查出租屋。book18.org
她檢查了冰箱。book18.org
「冰箱第二層的雞蛋還有六個。你兩天之內吃掉。第三層的排骨是昨天買的。你今天晚上做了吃。冷凍室里有速凍餃子。那個可以放一個月。但是你別天天吃速凍餃子。偶爾自己炒個菜。」book18.org
她檢查了調料櫃。book18.org
「鹽還有半袋。醬油還有三分之一瓶。醋用完了你去樓下買。花椒大料在第二格。你做紅燒肉的時候別忘了放八角。放兩個就行了。」book18.org
她檢查了陽台。book18.org
「晾衣架你別晾太多。會塌。上次就差點塌了。你那幾件T恤別攢著洗。兩天洗一次。」book18.org
她檢查了衛生間。book18.org
「那個門鎖你還是沒換。」她撥了兩下插銷。松的。「你說了多少次了。」book18.org
「下次一定換。」book18.org
「你每次都說下次。」book18.org
她在出租屋裡走了一圈。從廚房到客廳到陽台到衛生間再回到床邊。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嘴裡沒停過。book18.org
然後她站在了窗戶旁邊。book18.org
窗外是建設路的老城區。對面是另一排居民樓。樓下是小區的停車棚。遠處能看到菜市場的棚頂。下午四點的太陽還很亮。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了。book18.org
她看著窗外。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在窗台的水泥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book18.org
去年七月。變成了二十歲。從那天到今天一年零一個月。三百九十多天。這間三十五平的出租屋裝了她所有的變化。從不會用智慧型手機到能自己掃碼付款。從數學三十分到高考壓線。從「絲襪跟保鮮膜似的」到穿著連褲襪走完了整個高三。book18.org
現在她要從這裡出發去上大學了。book18.org
「寶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冰箱裡的菜你別忘了吃。別讓它壞了。」book18.org
「知道了。你說三遍了。」book18.org
「我說三遍你還記不住。」book18.org
她從窗台邊轉過來了。走到我面前。手伸過來。在我的頭頂上摸了一下。很輕。手指從頭髮上滑過去的時候帶動了幾根髮絲。book18.org
「媽去上大學了。」book18.org
這句話從一個二十歲的臉上說出來。聲音是清亮的。語氣是四十歲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一個人在家好好吃飯。」book18.org
「嗯。」book18.org
「別老熬夜寫代碼。」book18.org
「嗯。」book18.org
「嗯什麼嗯。你聽進去了沒有。」book18.org
「聽進去了。」book18.org
她嘟囔了一聲。又走到箱子旁邊。把拉鏈又檢查了一遍。book18.org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操作了幾下。把這個月編程外包結的款轉進了她的信託帳戶。帳戶是三月份開的。她不知道。密碼是她的生日加我的生日。book18.org
信託帳戶的餘額在螢幕上閃了一下。數字不大。但每個月都在增加。book18.org
手機殼的夾層里還有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條。從錯題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著「謝謝你寶兒」。book18.org
跟那張她的成績單照片在一起。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一章 報到book18.org
『✨ 2025/09/01 · 周一 · 08:30 · 東江大學南區3號樓 · 晴/33° ✨』book18.org
東江大學南門進去一直走，過教學樓群，再過一個人工湖，南區宿舍樓就在最裡面。3號樓。六層。沒電梯。book18.org
312寢室在三樓。book18.org
我拎著那個二十四寸的深藍色行李箱，肩上掛著行李袋，右手還提著一袋她臨出門又塞進去的生活用品。洗衣液。晾衣架。電熱水壺。保溫杯專用刷子。book18.org
蘇青青走在我前面。她背著一個雙肩包。包里裝了她的護理學教材和一盒枸杞。book18.org
「慢點走。別摔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拎東西的人是我。操心的人是她。book18.org
九月初的太陽很毒。從南門走到3號樓大概八分鐘。走到的時候我後背的T恤已經濕了一片。她也出了汗。白色T恤的領口位置有一圈淺淺的汗漬。額頭上有幾滴汗珠。她拿手背擦了一下。book18.org
上樓。一樓到三樓。行李箱在樓梯上拖。輪子碰到台階的聲音咣當咣當的。她在前面幫我開樓道的門。經過二樓的時候遇到了其他搬行李的新生和家長。一個中年女人看了蘇青青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著問：「你男朋友對你真好，幫你拎這麼多東西。」book18.org
蘇青青愣了一秒。book18.org
「他是我表……哥。」book18.org
那個「寶」字到了嘴邊吞了回去。我聽見了。她自己大概也知道差點說出來了。臉上閃過了一點心虛。book18.org
「表哥啊，長得挺高的。」中年女人笑笑，繼續往上搬東西了。book18.org
312。門開著。裡面已經有兩個人了。book18.org
靠窗的下鋪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戴著耳機在看手機。靠門這邊的上鋪有人在鋪床單。探出頭來看了我們一眼。圓臉，微胖，笑起來很爽朗。book18.org
「新室友？我叫劉美玲。你是蘇青青吧？我看了名單了。」book18.org
「嗯。你好。」蘇青青點了點頭。語氣跟她跟菜市場劉阿姨說話的時候一樣。不冷不熱。帶著點打量的意思。她的目光在寢室里掃了一圈。book18.org
上下鋪。四個床位。靠門兩個靠窗兩個。中間一張共用書桌。有獨立衛生間。頭頂有吊扇。窗戶朝南。book18.org
她的床位是靠窗的上鋪。book18.org
「上鋪……」她看了看上面。又看了看梯子。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事。上鋪好。通風。」book18.org
她說沒事。但她的手在梯子的扶手上捏了一下。她以前在家睡的是一米五的舊彈簧床。在出租屋睡的也是一米五的床。從來沒爬過上鋪。book18.org
我把行李箱搬上去了。幫她鋪好了床單。被套是從出租屋帶來的那套，灰藍色的棉質被套，洗了很多遍，軟得不行。枕頭也是帶來的。她的枕頭她用了二十年。表面換過好幾次枕套，裡面的蕎麥殼填芯從來沒換過。book18.org
等等。身體二十年。但這個枕頭確實用了很多年了。她變年輕之前的那些年。book18.org
行李箱打開。她開始往柜子里放東西。動作很快。疊好的衣服按順序塞進去。內衣放最裡面。襪子塞在角落。洗漱包掛在了床頭的鉤子上。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她從雙肩包里掏出了保溫杯。從枸杞盒子裡抓了一把枸杞紅棗，擰開杯蓋，丟進去，然後走到走廊盡頭的開水房接了熱水。回來的時候杯蓋擰好了。枸杞的氣味從杯口飄出來。book18.org
劉美玲從上鋪探下頭來看。「這是什麼？聞著好像中藥。」book18.org
「枸杞紅棗水。你要喝嗎？丫頭你臉色有點黃，多喝點補補氣血。」book18.org
劉美玲愣了兩秒。「丫……丫頭？」book18.org
蘇青青也愣了。嘴角抿了一下。「啊……口誤。我們老家那邊都這麼說話。」book18.org
我在旁邊把踢她腳踝的動作忍住了。沒人注意到。book18.org
「你表哥還不走啊。」劉美玲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他幫我搬完東西就走。」蘇青青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路上買點菜。冰箱裡的雞蛋應該吃完了。別又吃速凍餃子。」book18.org
她以為我要回出租屋。book18.org
她不知道我下午要去北區7號樓辦復學報到手續。不知道我的宿舍在北區407。不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們在同一所學校里。book18.org
「嗯。」book18.org
「路上小心。多喝水。」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我提著空的行李袋從312出來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寢室門口。白色T恤。黑色運動褲。腳上穿著那雙從出租屋帶來的拖鞋。手裡端著保溫杯。book18.org
二十歲。作為一名大學新生。站在宿舍門口目送她的表哥離開。book18.org
四十歲。作為一名母親，站在家裡任何一個門口目送她的兒子出門。book18.org
同一個人。同一個表情。book18.org
我下了樓。沒有往南門走。往北區拐了。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太極book18.org
『✨ 2025/09/02 · 周二 · 07:45 · 東江大學主操場 · 晴/35° ✨』book18.org
軍訓第二天。book18.org
九月的東江大學操場沒有一棵樹。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站在上面鞋底都往裡面陷。太陽從七點開始就往人身上砸，不留情面。book18.org
三年前我考上東大計算機系的時候，軍訓在大一開學第二周。那年九月也熱。我記得當時站在同一塊操場上，旁邊站著一幫十八九歲的新生，個個曬得跟猴一樣。我撐了三天。第四天老媽打電話過來說化療方案改了，要換一種進口藥，醫保不報。我當天就請假走了。book18.org
後來大一那年的課我上得七零八落。人在教室坐著，腦子在想下午幾點去醫院換藥。期末考了三門，掛了一門。大一學期結束我在教務處簽了休學申請。簽的時候教務老師問我要休多久，我說不確定。book18.org
那批一起入學的同學，現在大概已經大四了。有些人可能已經在實習。我在校園裡偶爾會認出一兩張臉，但他們認不出我。三年前的沈祈跟現在的沈祈，變化挺大的。那時候我沒有手指上的繭。沒有一天三份工攢出來的黑眼圈。沒有一個變成二十歲的媽。book18.org
總之。我現在開始大二了。book18.org
不過軍訓得從頭來。book18.org
護理學院的女生方陣在操場東側。計算機學院的男生方陣在西側。中間隔了五十米左右。從我站的位置往那邊看，能看到一排排穿迷彩服的女生在練站軍姿。book18.org
軍訓服是統一發放的。S、M、L三個尺碼。蘇青青領的M號。昨天幫她搬行李的時候她拎著那套迷彩服在寢室里比了比，說了一句「這衣服腰這裡怎麼這麼大，跟我圍裙似的」。book18.org
腰確實大。M號的軍訓服是按標準身材裁的，她的腰就那麼細，衣服在腰那裡空了一大圈，風一吹就鼓起來。但是上面不一樣。胸口的位置被撐得滿滿的。迷彩面料是硬的，滌綸混紡，一點彈性沒有。布料繃在那個弧度上，她每次抬手做動作，胸口的面料先拉平，然後彈回去。從五十米外看，那個彈回去的動作很小。但看得到。book18.org
七點四十五。教官喊了休息十分鐘。book18.org
女生方陣散了。有人蹲下喝水。有人往樹蔭跑。蘇青青沒走。她走到方陣旁邊一塊空地上，摘了軍訓帽放地上。往後退了一步。兩腳打開。膝蓋彎了彎。雙手從身體兩側慢慢往上抬。book18.org
起勢。book18.org
楊氏太極。二十四式。從起勢到收勢大概五六分鐘。這套東西她練了十幾年了。三十出頭在小區里跟張大爺學的，練到現在。手上的路線，腳上的步法，腰上的轉動，全是肌肉記憶。她不需要想。手到了那個位置腰就自己跟上來。book18.org
雲手。book18.org
左手從左側劃到右側，右手從下方兜上來。兩隻手畫弧，像在面前的空氣里攪一鍋什麼東西。手臂畫弧的時候，整個上半身跟著轉。腰先動，肩膀跟，然後是胸。軍訓服的面料跟不上身體轉動的速度。每次轉身，胸口的布料先被擰緊，然後身體已經轉過去了，布料才鬆開。鬆開的那一下，裡面的東西跟著晃了一下。一下。方向和轉身的方向相反。布料松的那個瞬間能看到完整的弧度。從側面看。很大。很圓。晃完了之後穩住，布料重新繃回去。book18.org
五十米。我看得很清楚。book18.org
野馬分鬃。重心往前壓。前腿弓步，後腿蹬直。上半身前傾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都在前腳上。軍訓褲的面料貼著大腿前側，從膝蓋到胯的線條一下子就出來了。她的大腿很直。肌肉不多但形狀好。線條從膝蓋窩開始往上，順著大腿外側一直到胯骨的位置。軍訓褲很寬，但弓步拉直之後褲管被拽緊了，面料貼在了大腿內側。book18.org
蹬腳。右腿踢出去。踢到跟腰平齊的高度。腳尖繃直。褲管在踢腿的一瞬間被甩開了。風灌進去。褲管鼓了一下又貼回來。腿收回去的時候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是慣性。上半身跟著那個晃動幅度又抖了一下，很小。胸口的迷彩布料又被扯動了一次。book18.org
摟膝拗步。左手從耳邊推出去。右手摟過膝前。上半身擰了四十五度。迷彩服的面料在擰轉的過程中貼著她的腰。她的腰很細，這個動作把腰的弧度全勾出來了。從腰往上，迷彩服被撐起來的那個弧度很陡。從腰往下，到胯又寬了。中間那一段細得很突然。book18.org
人越來越多了。book18.org
先是旁邊幾個女生停下來看。然後教官也過來了。教官是個曬得很黑的小伙子，二十出頭，雙手抱胸，看了大概半分鐘，點了點頭。再然後更遠一點的人也圍過來了。有人拿手機出來拍。男生方陣這邊也有人往那個方向看。book18.org
她不知道。打太極的時候她從來不看周圍。眼睛跟著手走。手到哪裡眼睛就到哪裡。她在自己的世界裡。book18.org
收勢。雙手從兩側慢慢放下來。腳併攏。呼出一口氣。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到了周圍圍了一圈人。愣了。book18.org
教官拍了兩下手。「這位同學，楊氏還是陳氏？」book18.org
「楊氏。我跟我們小區張大爺學的。」book18.org
教官笑了。旁邊的女生也跟著笑。book18.org
「打得不錯。今天操評你們班加兩分。」book18.org
蘇青青彎腰去撿軍訓帽。彎腰的時候迷彩服的領口往前墜了一截。領口寬，胸口的面料被彎腰的動作拉扯得往下耷。她拿到帽子直起腰來，帽檐下面的臉全是汗，額頭上，鼻尖上，下巴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臉。book18.org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迷彩服。皺了皺眉。book18.org
汗。book18.org
前胸的位置被汗打濕了一塊。滌綸面料不吸汗。汗洇在迷彩布料上顏色變深了一大片。從領口往下蔓延。布料被汗浸透了之後變軟了。原本硬挺的面料貼了下去。貼在了皮膚上。book18.org
她拽了兩下衣服前面。想把貼住的布料拉開。手一松布料又貼回去了。book18.org
她放棄了。走到樹蔭底下，擰開保溫杯喝水。book18.org
枸杞紅棗。三十五度。book18.org
遠處人群里有人說了一句什麼。風吹過來，只聽到半句。book18.org
「……最美女兵……」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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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水壺book18.org
『✨ 2025/09/05 · 周五 · 15:30 · 東江大學主操場 · 晴/34° ✨』book18.org
軍訓第五天。book18.org
下午三點半。教官讓休息十五分鐘。book18.org
我蹲在西側方陣的樹蔭底下，手裡攥著學校發的鋁製水壺。銀白色，壺身印了東江大學校徽。水已經喝了大半壺。在太陽底下擱了兩個小時，溫度跟洗澡水差不多。book18.org
這種便宜鋁壺壁很薄。用力捏一下就能捏出坑來。入學那批人三年前領的同款。我那個扔在出租屋的柜子頂上吃灰。book18.org
三年。book18.org
周圍的新生十八九歲，跟我當年入學時一樣。有人蹲著刷手機。有人往小賣部跑。有人站起來往操場東側看。book18.org
不止一個人在看。book18.org
護理學院的女生方陣還沒休息。她們站在東側列隊，站軍姿。教官在前面走來走去。太陽曬在迷彩服上，能看到好幾個女生在偷偷擦汗。book18.org
蘇青青站在第二排中間偏右。我認得她的馬尾。黑頭髮從軍訓帽底下垂下來，搭在背上。最長的發尾到了肩胛骨的位置。後頸有幾綹碎發被汗粘在了皮膚上。book18.org
她的站姿比旁邊的人都好。腰直。背直。下巴微收。兩手貼褲縫。一動不動。book18.org
這種站法她做了二十年了。灶台前面炒菜站著。菜市場裡挑黃瓜站著。洗衣機前面等衣服站著。她的腰和背永遠是直的。在她還是四十歲的時候，小區里的人就說她「站得跟軍嫂似的」。book18.org
站直了之後，她在軍訓服裡面的身材就更明顯了。肩膀窄。從肩到胸口的位置突然就往前撐了出來。迷彩服的扣子那一排，中間位置被撐開了。具體多大的縫我看不到，太遠了。但那個位置迷彩布料繃得最緊，我知道。昨天她回宿舍前來找我要藿香正氣水的時候我低頭倒藥的時候掃到過一眼。第三顆扣子跟第四顆之間。縫隙大概一公分。能看到裡面白色T恤的布料。縫隙隨著她的呼吸一開一合。book18.org
我幾天前已經和她說了復學的事情，明顯感覺到她很高興。book18.org
操場北側。一個男生列隊繞場跑了一圈，往回走。隊伍從女生方陣旁邊經過。book18.org
跑在前面幾個人的腦袋往右邊轉了。book18.org
後面又轉了幾個。book18.org
然後整個隊伍經過女生方陣的那段路上，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往右邊看了一眼。有的看了不止一眼。book18.org
看的方向很集中。第二排。中間偏右。book18.org
我的右手收緊了。book18.org
壺身傳來一聲悶響。很輕。金屬被捏變形的聲音。book18.org
低頭看了一下。壺身中間凹進去了。五個手指的位置都有痕跡。挺深的。這壺是鋁的，薄。但凹成這樣也得用點勁。book18.org
我沒注意到自己什麼時候用的力。book18.org
把手鬆開。壺身的凹痕彈不回來了。book18.org
旁邊一個新生回頭看了我一眼。「哥們你這水壺怎麼了。」book18.org
「出廠的時候就這樣。質量差。」book18.org
他「哦」了一聲。轉回去了。book18.org
三點四十。女生方陣終於休息了。隊形散開。book18.org
蘇青青從隊列里走出來。步子穩。步幅小。上半身幾乎不動。走路的時候迷彩褲的褲管前後晃。褲管很寬。晃起來的時候小腿在褲管裡面若隱若現。她走了十幾步到了教官旁邊停下來。book18.org
教官正在喝水。塑料瓶。仰著頭灌。book18.org
「教官。」book18.org
教官放下水瓶。「怎麼了蘇同學。」book18.org
「你嗓子怎麼回事。上午喊口號的時候聲音都劈了。」book18.org
教官咳了一聲。「沒事。軍訓嘛。年年這樣。」book18.org
「那哪行。你去藥店買點胖大海。散裝的那種。幾塊錢一大包。拿開水泡了，當茶喝。清熱利咽。你這嗓子再這麼扯下去要喊出毛病來。」book18.org
教官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客氣變成了困惑。book18.org
旁邊幾個女生也看過來了。有人捂著嘴笑。book18.org
「蘇同學你……今年大一吧？」book18.org
「對啊。」book18.org
「你說話怎麼有點老成呀。」book18.org
蘇青青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沒說出來。眨了一下眼，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了頭。book18.org
「真的。胖大海泡水。很管用。」book18.org
教官搖了搖頭。笑著看她走遠。book18.org
我蹲在五十米外的樹蔭底下，手裡拿著那個凹了一大塊的水壺。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繃回去了。book18.org
因為蘇青青走回方陣的路上，又有兩個男生的腦袋往她那個方向轉了過去。一個戴眼鏡的湊到旁邊人耳朵邊上說了句什麼。旁邊那個人也看了過去。book18.org
我把壺蓋擰開。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手指按在壺身凹痕上面。book18.org
1352天。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四章 晾衣架book18.org
『✨ 2025/09/07 · 周日 · 16:30 · 東江大學南區3號樓外 · 晴/33° ✨』book18.org
軍訓第七天。下午四點半。教官提前一小時收操，說明天有方陣考核讓大家回去好好休息。book18.org
蘇青青發微信過來，說藿香正氣水喝完了，讓我帶幾盒過去。她不知道學校超市在哪。我知道。C棟旁邊那家小超市，老闆姓方，門口堆了一排礦泉水。買了兩盒藿香正氣水和一提純凈水，提著往南區走。book18.org
女生宿舍區在南區3號樓。從北區走過去大概八分鐘。沿著教學樓E棟後面那條小路穿過去，經過二食堂，再走兩百米就到了。3號樓門口有個保安亭，大爺坐在裡面吹風扇看手機。男生到這裡止步。進不去。book18.org
我把東西放在樓下傳達室的窗台上，給她發了條消息。「東西放傳達室了。藿香正氣水。」book18.org
等的時候沒事幹。抬頭看了看樓。book18.org
3號樓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宿舍樓。外牆刷的白漆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每層樓都有窗戶朝外。陽台沒有封，都敞著。晾衣架從窗戶里伸出來，一根一根金屬杆子上面掛了各種顏色的衣服。book18.org
三樓。左邊數第三個窗戶。312。book18.org
我知道那是她的宿舍。報到那天我幫她搬行李上去的。三樓左數第三個窗口。book18.org
窗口伸出來的晾衣架上面掛了幾件衣服。一件白色T恤。一件灰色運動短褲。兩雙襪子。book18.org
然後是兩件白色的東西。book18.org
運動內衣。book18.org
白色。純棉。寬肩帶。杯麵很大。背後有三排扣。布料在風裡微微晃，沉甸甸的那種晃法。一件的肩帶從晾衣架上滑了一截，歪在那裡。另一件掛得正，但風一吹，兩隻杯麵就鼓起來又癟下去。book18.org
她是我媽。book18.org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操場上有幾個男生路過。沒人往三樓看。但那兩件白色的東西就掛在那裡。三樓。窗戶敞著。誰路過抬頭都能看到。book18.org
她是我媽。book18.org
我掏出手機又發了一條。「內衣別晾在外面。」book18.org
過了大概二十秒。回了一條語音。我點開。book18.org
「什麼呀，那有什麼的，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你管那麼寬幹嘛。」book18.org
語音里背景有人說話。應該是室友在旁邊。蘇青青的聲音很自然。沒有一點覺得不妥的意思。她覺得在窗戶上晾內衣跟晾襪子一樣正常。book18.org
她是我媽。在她看來她兒子提醒她晾衣服的事是多管閒事。book18.org
她是我媽。book18.org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又抬頭看了一眼。風把那件歪了的內衣肩帶吹得晃了晃。杯麵被風灌進去鼓了起來。book18.org
轉身走了。book18.org
走了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窗戶。白色在一排深淺不一的衣服中間很顯眼。book18.org
她是我媽她是我媽她是我媽。book18.org
走。book18.org
走到E棟後面那條小路上的時候手機又震了。微信。蘇青青。book18.org
「謝了寶兒。對了晚上食堂吃什麼，二食堂3號窗口的阿姨今天做了冬瓜排骨湯，你去試試，跟我做的差遠了但是湊合能喝。」book18.org
我回了一個字。book18.org
「好。」book18.org
手插口袋。走了幾步又拿出來。在微信對話框里打了一行字。book18.org
「真的別晾外面。」book18.org
發出去了。book18.org
她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翻白眼。底下寫著「我兒子管太寬」。book18.org
我把手機鎖屏塞回去。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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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匯演book18.org
『✨ 2025/09/13 · 周六 · 18:00 · 東江大學主操場 · 多雲/30° ✨』book18.org
軍訓倒數第二天。彙報表演。book18.org
操場中間搭了個一米高的臨時舞台，四根柱子撐著遮陽棚。音響是學生會從禮堂搬來的，兩個大音箱架在舞台兩側。摺疊椅從庫房搬了二百把，呈弧形排了六排。後面的人沒有椅子，站著。教官們坐第一排。院領導坐在最中間，面前的摺疊桌上放了礦泉水和打分表。book18.org
白天考核了方陣齊步走、正步走、軍體拳。分數出來了。護理學院女生方陣全校第二。第一名是體育學院，那幫人天天訓練的，沒法比。book18.org
傍晚六點開始才藝匯演。每個方隊出一到兩個節目。唱歌跳舞朗誦相聲都有。體育學院出了個武術表演，三個人耍了一套拳腳，還可以，但路子太花哨，像在拍短視頻。book18.org
護理學院的節目排在第九個。book18.org
司儀拿著話筒站在台上。「下面有請護理學院蘇青青同學為大家表演楊氏太極拳。」book18.org
鼓掌。有幾個男生在後面吹口哨。book18.org
蘇青青從觀眾席右側走上舞台。換了一身衣服。軍訓結束後教官允許最後一天表演節目的人穿便裝。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寬鬆棉質長袖，袖口在手腕那裡收緊。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運動長褲。布鞋。黑色帆布的那種。頭髮沒有綁馬尾，散著。從肩膀往下垂到腰的位置。黑。直。book18.org
她在台上站定。沒有音樂。台下安靜下來。book18.org
起勢。book18.org
這個動作我在軍訓第二天看過一次。五十米外。當時她穿著寬大的迷彩服，胸口被撐得布料繃緊。那天她在操場邊上一個人打，打完了才發現周圍圍了一圈人。book18.org
今天不一樣。book18.org
台上的燈打在她身上。白色棉質長袖的面料比迷彩服軟得多。貼身。但不緊。隨著她手臂抬起來，布料從腰的位置被拉起來一點，露出來一截腰。運動褲系得低，褲腰在胯骨的位置。腰和褲腰之間有大概三公分的皮膚。book18.org
雲手。book18.org
雙手畫弧。上半身轉。白色面料跟著身體轉動，布料在胸口前面擰了一下又鬆開。鬆開的一瞬間布料回彈，胸口的形狀在燈光底下很清楚。比迷彩服清楚得多。棉質的布料軟。貼得更近。弧度更完整。每次轉身，那個弧度就跟著從一側轉到另一側，在燈光下面留了一個移動的陰影。book18.org
不一樣的還有她的臉。book18.org
軍訓第二天打太極的時候她閉著眼。收勢睜開眼看到圍了一群人，愣住了。今天她全程睜著眼。看前方。看手。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不明顯。但我認得。那是她心情不錯的時候才有的弧度。小時候我考了九十分回家告訴她的時候她也是那個樣子。嘴角彎了一點點。不大笑。但看得出來。book18.org
摟膝拗步。手推出去。腰擰了四十五度。頭髮散著，發尾跟著身體轉動甩了一個弧線。幾根髮絲貼在了脖子上。脖子上有汗。傍晚三十度。舞台上的燈也熱。book18.org
白鶴亮翅。雙手往兩側展開。胸口的棉質面料被手臂的動作拉平了。完全拉平。布料貼在了皮膚上面。從肩膀到胸口到腰，一條連續的曲線。肩膀窄。然後往前鼓了出來。然後收回去。然後到腰，又細了。白色布料讓這條線看得更分明。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面料鬆了。松回去之後晃了一下。book18.org
台下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我數了一下。至少七八個。book18.org
收勢。book18.org
雙手放下。腳併攏。呼出一口氣。頭髮從肩膀兩邊垂下來。她看著台下。嘴角還有那個弧度。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個我以前沒見過的動作。book18.org
她彎了一下腰。朝台下點了一下頭。不深。大概十五度。像是鞠躬又像是點頭招呼。book18.org
台下的掌聲比前面所有節目都大。有人站起來鼓掌。教官在第一排笑著拍手。旁邊的教官湊過去說了句什麼。應該是「就是那個讓我喝胖大海的學生」。book18.org
蘇青青走下台。走到第二排的時候旁邊幾個女生伸手拉她。「青青你好厲害。」「你在哪學的。」「你教教我唄。」她被拉住了，停下來。笑了一下。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被一幫小年輕圍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挺高興的笑。像被小區里鄰居誇了手藝之後的表情。book18.org
然後她說了一句。book18.org
「回頭教你們。早上六點操場見。」book18.org
幾個女生髮出了哀嚎。六點。太早了。book18.org
蘇青青拍了拍其中一個女生的肩膀。「年輕人就是不能吃苦。六點已經很晚了，我都打完一整套回來了。」book18.org
我在後面站著的人群里。離舞台大概二十米。手裡拿著那個壺身凹了一塊的鋁製水壺。嘴角彎了。book18.org
這次沒繃回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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