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國啟示錄第二卷 (9)蘇紅梅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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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國啟示錄第二卷】(9)book18.org

2026.5.8首發于禁忌書屋book18.org

飛機在雲層之上飛行了四個多小時。book18.org

從樟宜機場起飛時,窗外還是赤道熾白的午後陽光。新航的空乘推著餐車來來回回,操著帶新加坡口音的英語詢問乘客要不要喝些什麼。我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冰塊在紙杯里慢慢融化,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我把額頭靠在舷窗上,玻璃冰涼,外面是一望無際的白色雲海。book18.org

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book18.org

母親的身影還在眼前晃。那件乳白色的低胸短袖,那條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的藏藍色超短裙,那雙纏繞著白色細帶的高跟涼鞋。她撩頭髮的姿勢,她彎腰時露出的那截白得耀眼的皮膚,她坐在卡座里翹著二郎腿小腿輕輕晃蕩的樣子。還有她在電話里最後那句話——那些照片,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存起來。媽媽不介意。book18.org

我把威士忌一口氣灌了下去。冰塊撞擊著牙齒,冷得發酸。book18.org

飛機降落在廣州白雲機場時已經是傍晚。南中國的暮色透過航站樓的玻璃幕牆照進來,是一種不同於新加坡的、帶著灰調的暖黃。我在中轉區等了將近三個小時,才登上飛往臨江的航班。候機廳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旅客,有人打著瞌睡,有人啃著麵包。頭頂的電視螢幕滾動播放著航班信息,偶爾插播一條新聞——臨江恐怖襲擊事件的後續報道,畫面上一棟被炸毀了大半的大樓正在拆除,字幕寫著「華民集團總部重建工程進入第三階段」。book18.org

我把視線移開,盯著自己手裡那張揉皺又撫平的登機牌。book18.org

飛往臨江的航班是夜航。窗外一片漆黑,偶爾能看到地面上一小簇燈火,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然後迅速被雲層吞沒。機艙里的燈光調得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覺。我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母親的臉,睜開眼睛就是舷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眼窩深陷,胡茬冒了出來,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掉了一顆。book18.org

後來我大概還是睡著了。夢很亂。夢裡有母親穿著超短裙在機場走路的畫面,有羅星文摟著她的腰宣布「這是我的女人」,有那些舉著手機的男人貪婪的目光。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臨江——被炸毀的街道,破碎的玻璃幕牆,遠處升起的黑煙。薛曉華站在廢墟前面,穿著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亂,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然後是蘇晚,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裙,手裡拿著一疊文件,站在我的辦公桌前,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淺笑。book18.org

我是被機艙廣播吵醒的。飛機正在下降,請系好安全帶。我揉了揉眼睛,把遮光板打開。窗外是臨江的夜色——成片的路燈像一張金色的網,沿著縱橫交錯的街道鋪展開去。遠處工業區的高壓線塔在夜幕中閃爍著紅色的警示燈,一明一滅。幾條主幹道上的車流像流動的光帶,緩慢地蠕動。book18.org

臨江。我回來了。book18.org

從舷梯走下來的瞬間,一股濕熱的風撲面而來。盛夏的臨江,夜晚的氣溫依然在三十度上下,空氣里混合著汽車尾氣、柏油路面散發的餘熱、以及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飄來的夜市燒烤的油煙味。這種味道和新加坡機場裡那種混合著香水和空調冷氣的味道截然不同,更粗糙,更真實,帶著城市特有的繁華氣息和煙火氣。book18.org

我拎著登機箱,穿過廊橋,走進到達大廳。大廳里冷冷清清,這個點抵達的航班不多。幾個接機的人靠在欄杆上百無聊賴地玩手機,一個舉著寫有名字的紙牌的中年男人正打著哈欠。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響,光線白得刺眼。book18.org

走出機場大門,熱浪撲面而來。我叫了幾聲計程車,沒人應。環顧四周,計程車等候區空空蕩蕩,連一輛黑車的影子都沒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book18.org

2004年的臨江,深夜的機場就是這個樣子。不像新加坡樟宜機場那樣二十四小時川流不息,臨江的機場到了後半夜就陷入了一種慵懶的沉寂。我站在大門口,一隻手拎著箱子,另一隻手鬆了松領口。空氣潮得發黏,襯衫的後背很快就滲出了一層薄汗。book18.org

我放下箱子,掏出手機,翻著通訊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滑過母親的名字——她現在還在飛機上,飛往奧克蘭的航班大概要十幾個小時——滑過羅星文的名字,滑過幾個同事的名字,最後停在了蘇紅梅的號碼上。book18.org

蘇紅梅。亨泰集團的掌門人,和我母親差不多年齡的女人。在臨江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從一個小紡織廠起家,做到如今橫跨地產、建材、物流的龐大帝國。她和我之間的關係,說不上是什麼。半個情人,或許可以這麼說。前些時日發生了一連串亂七八糟的事——恐怖襲擊、華民集團被攻擊、薛曉華出事——在那段混亂的日子裡,我和蘇紅梅之間也發生過某些扯不清的事情。不是愛情,更像是兩個受傷的人在黑暗裡互相借了一點體溫。book18.org

如今,也算是同病相憐的人。book18.org

我按下了撥號鍵。book18.org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有人接了。然後聽筒里傳來咔噠一聲,接著是一個帶著濃重睡意、沙啞而暴躁的聲音:「蘇維民?你瘋了嗎?現在幾點了你知不知道?」book18.org

「梅姨。」我說。book18.org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凌晨兩點半!」她的聲音從沙啞變成了尖銳,「你是不是在新加坡待久了忘了時差?那邊現在是白天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明天早上六點還有個會——」book18.org

「我回臨江了。」book18.org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book18.org

那種安靜持續了大約三四秒。我聽到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book18.org

「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完全換了一個調子,睡意沒了,暴躁也沒了,只剩下一種沉穩的、帶著幾分擔憂的低音。book18.org

「機場。打不到車。」book18.org

「你等著。」book18.org

電話掛斷了。我甚至沒來得及說謝謝。book18.org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在機場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路燈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遠處高速公路上偶爾駛過一輛貨車,引擎聲由遠及近,然後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里。蚊子在我耳邊嗡嗡地飛,我揮了幾下手,沒用。book18.org

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轉。book18.org

臨江。我離開了一個星期。走的時候這座城市剛剛從一場噩夢裡爬出來——恐怖分子潛入市區,攻擊了華民集團總部,造成了數十人傷亡。薛曉華本人被劫持,遭受了難以啟齒的凌辱。那幾天我幾乎沒有合眼,指揮救援、協調各部門、安撫家屬、召開新聞發布會。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母親突然宣布她要去新加坡結婚,嫁給羅星文。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從昨晚的酒到現在,一直沒消停過。book18.org

臨江現在是什麼樣子?恐怖襲擊的痕跡應該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我在廣州轉機時看到的新聞說,華民集團雖然遭受重創,但各項業務已經基本恢復。薛曉華正在醫院接受治療,恢復得很快。她這個人,我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是那種天塌下來也能咬著牙撐住的女人。被強姦這樣的創傷,換了別人也許就此垮了,但她不會。她的眼睛裡或許有什麼東西碎了,但她的脊樑不會彎。華民集團的新總部大樓已經在重建,據說設計方案改了,比以前更高,更堅固。book18.org

臨江的特種金屬提煉產業和生物製藥產業也在有條不紊地推進。這兩個項目是臨江未來發展的命脈,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京城爭取來的政策扶持。特種金屬提煉關乎高端製造業的命脈,生物製藥則直接對接上海張江的產業溢出。兩個項目加起來,預計能帶動上萬個就業崗位,拉動臨江GDP增速好幾個百分點。book18.org

蘇紅梅的亨泰集團也不甘落後。她啟動了新一輪的街區建設計劃,據說要打造臨江第一個綜合性商業街區,集購物、餐飲、娛樂、辦公於一體。這個項目她跟我談過很多次,每次都在我的辦公室里,她穿著得體的套裝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拿著雷射筆在圖紙上指指點點。她的眼睛很亮,說到激動處會站起來,走到我辦公桌前面,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那個時候,我總覺得她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的身上有一種被歲月淬鍊過的、鋒利的精力。book18.org

但這些都不是讓我最頭疼的。book18.org

讓我最頭疼的是一個名字——蘇晚。book18.org

我的秘書。交通大學時代的師妹。參加圍剿臨江恐怖分子的蘇烈鈞將軍的侄女。來自京城那個神秘家族的千金大小姐。book18.org

蘇晚來我的辦公室報到是在恐怖襲擊發生前不久。她穿著剪裁精緻的深色西裝裙,腳踩黑色細跟高跟鞋,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牛皮文件夾。她的笑容恰到好處——不卑不亢,不冷不熱,是那種在京城大院裡精心培養出來的微笑,每一個弧度都被精密計算過。book18.org

「蘇市長,您好。我是蘇晚,新來的秘書。」她伸出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塗著透明的甲油。握手時力道適中,多一分則太緊,少一分則太松。book18.org

我當時不知道她的背景。只當是組織部例行調動,從省里分下來的年輕幹部。交通大學畢業,比我低幾屆,算是嫡系師妹。履歷很漂亮——本科畢業後去了京城某部委工作三年,然後主動要求下基層,被分到了臨江。這種人我以前也見過,通常是在基層鍍兩年金,然後調回京城,一路高升。book18.org

直到恐怖襲擊發生,蘇烈鈞將軍率領武警部隊包圍了恐怖分子的據點,我才知道蘇晚是蘇將軍的侄女。那個時候,她站在我的辦公室里,接了一個電話,然後抬頭對我說:「市長,我叔叔已經到了。他們的狙擊手已經占領了制高點。突擊將在二十分鐘後開始。」book18.org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明天的會議安排。book18.org

之後我開始留意她。她的工作能力確實出色。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條,會議記錄一字不差,該提醒的事從不遺漏,不該說的話絕不多半句。她對官場的規則很熟悉,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該消失,什麼時候該替領導擋掉不必要的應酬。她的酒量很好,但從不主動舉杯,只在領導需要她代酒的時候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面不改色。book18.org

但這些都不是問題所在。問題在於——她想取代母親的位子。book18.org

這個「位子」不是在辦公室里的位置,而是在我生活中的位置。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明確說過什麼。蘇晚不是那種直接的女人。但她會在加班到深夜時,給我泡一杯枸杞菊花茶,輕輕放在我的手邊,然後說一句「市長早點休息,別太累了」。她會在我的西裝外套掉了一顆扣子時,第二天就把扣子補好,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來。她會在下雨天多帶一把傘,然後在我準備冒雨出門時遞過來,嘴角掛著那種淡淡的、不惹眼的笑意。book18.org

這些事情母親以前也做過。給我泡茶,給我縫扣子,給我備傘。但母親做這些事情時,帶著一種母性的、近乎溺愛的溫柔。蘇晚做這些事情時,帶著一種精心設計過的、潤物細無聲的滲透。她不是要我感動,而是要我習慣。習慣她的存在,習慣她的照顧,習慣她在我的生活里占據越來越多空間。book18.org

而她的背後,站著京城蘇家。那個讓省里領導都要客客氣氣對待的、根深蒂固的龐大勢力。蘇烈鈞將軍親自給我打過電話,語氣客氣而意味深長:「維民啊,我侄女在臨江還好吧?你多關照關照。她還年輕,有些地方不懂事,你多擔待。」book18.org

「多關照關照」。這幾個字在官場裡意味著什麼,我不可能不懂。book18.org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睜開眼睛。book18.org

遠處,兩道車燈劃破了夜色。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沿著機場高速路拐了下來,朝到達口駛來。車駛到台階前停下,駕駛座的車窗緩緩降下。book18.org

蘇紅梅的臉從車窗里露出來。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絲綢襯衫,領口隨意敞著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盤起來,而是散在肩頭,帶著被枕頭壓過的凌亂痕跡。臉上沒有化妝,素麵朝天,眼角細細的紋路在車頂燈的映照下清晰可見。但那雙眼睛依然鋒利,像兩顆被夜色淬過的黑曜石。book18.org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目光從我臉上掃到我皺巴巴的襯衫,掃到我手邊孤零零的登機箱,掃到我疲憊不堪的表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乾脆:「上車。」book18.org

我把箱子扔進后座,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車內開著空調,冷氣撲面而來,帶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是蘭蔻的奇蹟,前調是荔枝和小蒼蘭,中調是木蘭和胡椒,尾調是麝香和琥珀。這個味道讓我想起母親,母親也用這個牌子的香水,但母親用的是另一款,叫詩情畫意。book18.org

蘇紅梅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扶手箱裡掏出一瓶礦泉水,塞到我手裡:「喝點水。你看看你這樣子,在機場坐了一宿還是怎麼的?」book18.org

我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了半瓶。水是冰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胸口那股鬱結的氣壓下去了一些。book18.org

「怎麼突然回來了?」她問,目光依然盯著前方空曠的公路,「不是說要在新加坡多待幾天?」book18.org

「她走了。」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走了。飛紐西蘭。和一個新加坡的富二代,叫羅星文,說是要開始新生活。」book18.org

蘇紅梅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很短,短到幾乎聽不見。她伸手擰開了車載收音機,電台正在播放深夜節目,一個嗓音低沉的女聲在唱著什麼粵語老歌。她把音量調得很低,低到只剩下若有若無的背景音。book18.org

車子駛上了機場高速,兩旁的景色在窗外飛速後退。臨江的夜色在擋風玻璃前面鋪展開來——遠處市區的燈火連成一片,星星點點,像倒扣在地面上的銀河。工業區的煙囪在夜色中冒著淡淡的白煙,被路燈染成橘黃色。一列貨運火車沿著鐵軌緩緩駛過,汽笛聲隱約傳來。book18.org

「臨江這些天還好嗎?」我問。book18.org

「好著呢。」蘇紅梅說,眼睛依然看著前方,「死了的人死透了,活著的人還得接著活。華民集團那邊,薛曉華還在醫院,但她手底下的團隊是真能幹,業務基本恢復正常了。新總部的圖紙我看了,比原來那棟高十層,說是要蓋成臨江的地標。」book18.org

「她身體恢復得怎麼樣?」book18.org

「身體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其他的——」蘇紅梅頓了頓,「我不知道。我去看過她兩次,她看起來很正常,談業務、談規劃、談重建工期,談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越是這樣,我越不放心。」book18.org

我沒說話。我太了解這種感覺了。一個人遭遇了難以啟齒的創傷之後,如果還能面不改色地談工作,那不是在恢復,那是在把傷口埋得更深。等到哪天那些被埋起來的東西破土而出,才是真正危險的時候。book18.org

「不過你放心,」蘇紅梅接著說,「薛曉華不是那種需要別人可憐的女人。她的韌性比你想像的要強得多。給她一點時間,她能自己走出來。」book18.org

「希望吧。」book18.org

車子駛過了一個高架橋,橋下是臨江的市中心。午夜時分,大部分商鋪都關了門,只有少數幾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和網吧還亮著燈。一家夜總會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閃爍不定,粉色和紫色的光芒交替明滅,照在門口幾個抽煙的年輕人臉上。book18.org

「我的亨泰那邊也有進展,」蘇紅梅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輕鬆,「街區建設的規劃方案已經通過了市規委會的初審。我打算下個月正式開工。你到時候來剪彩?」book18.org

「行。」book18.org

「你可別穿成這樣來。」她側頭瞥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揶揄,「堂堂臨江市市長,西裝扣子都崩掉了,領口皺得像鹹菜,叫記者拍到成何體統。」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自己松垮的領口,苦笑了一下。book18.org

蘇紅梅收起了笑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你老婆走了,你心裡不好受吧。」book18.org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我認識你老婆也快二年了。」她繼續說,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她那個人啊……怎麼說呢。她是那種男人見了就拔不動腿的女人,但她不是壞人。她只是活得太用力了。我的人也調查過來,當年在上海,你老婆就是靠著那張臉吃飯,那是沒得選的。後來嫁給你,想做個正經太太,結果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做過的那些事,有的我不認同,但我不會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點點。因為換了我,我不一定比她做得更好,不過,她和恐怖分子站一起,國家是不會放過她的。你們分開,對你,對她,都是好事。」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現在她跟羅星文去了紐西蘭,是最好的選擇。離開這裡,離開這些年的爛攤子,到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她這輩子,也該為自己活一回了。」book18.org

蘇紅梅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淡,沒有太多情緒的起伏。但我注意到,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車子轉進了一條窄路,兩旁的行道樹在車燈光柱里投下斑駁的影子。這條路通向我在市區的住處——一套不大的公寓,政府配的,夠我一個人住。book18.org

「蘇晚呢?」蘇紅梅突然問。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那個秘書。蘇將軍的侄女。」她的語氣變了,變得有些難以捉摸,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揶揄,「聽說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她把你的辦公室打理得井井有條。連盆栽都給你換了新的。她對我倒是挺客氣,每次見到我都叫『蘇總』,客客氣氣,規規矩矩。但我能看出來,那個小丫頭不簡單。」book18.org

「怎麼不簡單?」book18.org

「她的眼睛太聰明了。」蘇紅梅說,抿了抿嘴唇,「聰明的女人有兩種。一種是把聰明寫在臉上的,那種人最笨。另一種是把聰明藏在笑容後面,讓你看了只覺得舒服,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你那個蘇晚,是第二種。她的笑容精確得滴水不漏,她的周到挑不出毛病,她的眼睛裡永遠藏著一半情緒,你猜不到她在想什麼。」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種女人最危險。」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危險?當然危險。京城蘇家的千金,蘇將軍的侄女,跑到臨江來當一個小小的市府秘書,這事兒本身就透著不對勁。她嘴上說自願下基層,但誰知道下基層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她對我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滲透,到底是真心還是任務,我分不清楚。book18.org

但這不是最讓我頭疼的地方。最讓我頭疼的是,有時候加班到深夜,她端著茶進來,把杯子輕輕放在我手邊,然後安安靜靜地退出辦公室,我會有一種錯覺——仿佛母親還在身邊。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我既羞愧又憤怒。羞愧是因為對母親的念想居然被投射到了另一個女人身上。憤怒是因為我不確定蘇晚是不是故意的。她太聰明了,聰明到如果她真的是故意的,我或許根本察覺不到。book18.org

車停了。book18.org

我睜開眼,看到自己住的那棟樓就在面前。四層的老式公寓,灰白色的外牆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冷清。樓道口的聲控燈壞了,黑洞洞的。book18.org

車子重新駛上機場高速,兩旁的燈光在車窗外拉成一道道流動的金線。蘇紅梅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方向盤邊緣,敲出一種沒有節奏的節拍。車載收音機里那個低沉的女聲已經被一個深夜談話節目取代,主持人在用刻意壓低的嗓音念著聽眾來信。蘇紅梅伸手把收音機關了,車內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book18.org

快到市政府宿舍區的時候,她突然放緩了車速。輪胎碾過路面上一個淺淺的坑窪,車身輕輕一震。她側過頭看我,眼睛裡有一種被車頂燈照得發亮的東西,說不清是關切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你老婆現在走了。」她說。book18.org

「我媽。」book18.org

「行,你媽。」她沒和我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跟她計較的寬容,「總之現在人走了,去了紐西蘭。你那個宿舍區我送過你好幾次,家裡估計一個人也沒有,冷鍋冷灶的。你這一路從新加坡飛到廣州,又從廣州飛回臨江,折騰了十幾個小時,進門連口熱水都喝不上。」book18.org

她頓了頓,手指在方向盤上又敲了兩下。book18.org

「不如去我別墅休息一下。明天反正也是周末,不用上班。我那裡房間多,你隨便挑一間睡。而且很私密,周圍沒有鄰居,也沒有記者蹲點,保證安全,不會讓人說閒話。」book18.org

她說「私密」兩個字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她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握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我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她的側臉。車內昏暗的光線模糊了她眼角的細紋,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她的鼻樑很直,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上揚——那個角度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倒像一個正在等待判決結果的人。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蘇紅梅盯著我看了兩秒,確認我沒有勉強。然後她側過身,一隻手撐著中控台,探過來,在我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嘴唇乾燥而溫熱,帶著夜晚空氣里殘餘的清涼,落在我皮膚上的觸感像一片被秋風捲起的枯葉。然後她坐回去,嘴角浮起一個弧度,重新掛擋,利落地打了一圈方向盤。黑色奔馳在空曠的馬路上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掉頭朝另一個方向駛去。book18.org

「你知道,」她一邊開車一邊開口,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不少,「當初小偉死在火災現場的時候,你答應過他的。」book18.org

我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收緊。book18.org

「我記得。」我說。book18.org

小偉。蘇紅梅的兒子。當年讓整個臨江都頭疼的富二代,一度被我教訓過。那年那場火災,具體細節我很少去回憶——只知道消防隊把燒成重傷的他抬出來時,蘇紅梅沒有哭,小偉當時求我照顧好蘇紅梅,不要讓她被那些男人騙錢騙色,當時我答應了。她站在警戒線後面,雙手垂在身側,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副擔架,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石像。葬禮之後,我站在墓地旁邊,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蘇紅梅說:梅姨,小偉不在了,我會替他照顧你。book18.org

那時候我二十出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在發抖。但我是認真的。book18.org

「你沒有忘記。」蘇紅梅說,目光依然看著前方的路面,「這些年,亨泰從一個小破紡織廠發展成臨江最大的民營企業之一,這裡面有多少你的影子,我比誰都清楚。」book18.org

她這話說得不假。亨泰起飛的這些年,臨江國資委的幾個關鍵項目投資,某些審批流程的「高效推進」,以及幾次政策調整中恰到好處的傾斜——這些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但我確實在其中起了作用。不是為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利益交換,就是因為那個承諾。那個在墓地里對一個失去了兒子的女人做出的承諾。book18.org

但我不想和她討論這個。尤其是在凌晨三點半的車裡,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氛圍中。book18.org

「梅姨也不能忘記哦,」我說,試圖把氣氛拉回正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半開玩笑的揶揄,「國資委投給亨泰的錢,現在賺回來的收益,在臨江所有國有資產投資里回報率可是排得上號的。」book18.org

蘇紅梅的表情立刻變了。她的嘴唇往下撇了撇,眉頭微微蹙起,那是一種被踩到尾巴的、不太高興的表情。book18.org

「蘇大市長,你這話什麼意思?」她的語調上揚了幾度,「亨泰該交的稅,一分錢沒少。所有投資流程、項目審批、土地規劃,全部合理合法,經得起審計署查八遍。臨江國資委的投資,現在帳面收益翻了快兩倍了——你倒是說說,我和華民集團薛曉華這兩家臨江的龍頭,哪一個讓你蘇市長違反過黨紀國法?」book18.org

她越說越快,右手甚至從方向盤上抬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八」的手勢:「財經新聞都報道了,臨江國資委的投資回報率全國排名前十。前十!這不是我們亨泰一家撐起來的?那些錢投進來的時候,多少人等著看笑話,說政府資金投民營企業是肉包子打狗。現在呢?年年拿分紅,帳面資產增值率比存銀行高了不知道多少倍。蘇市長,你說良心話,我和薛曉華,對得起臨江嗎?」book18.org

我撇了撇嘴,把頭轉向車窗,不想和她繼續吵。窗外的街景在加速後退,市區的燈火越來越稀疏,我們正在駛向城市邊緣的別墅區。book18.org

車內安靜了大約三十秒。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和空調氣流的低鳴。book18.org

然後我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被壓抑住的抽泣。book18.org

我轉過頭。蘇紅梅依然握著方向盤,眼睛依然盯著前方,但她的下唇在微微發抖。昏黃的路燈光間斷地掃過她的臉,每掃過一次,都能看到她眼眶裡蓄著的東西在閃。book18.org

「蘇維民,」她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沙啞,像被什麼東西磨過喉嚨,「你知不知道我一個女人……有多不容易。」book18.org

我沒說話。我知道這時候不該說話。book18.org

「你以為我天生就是蘇總嗎?我年輕的時候,在酒吧當陪酒小姐。不是那種高檔酒吧,就是在火車站旁邊那種破破爛爛的地方,啤酒論扎賣,十塊錢陪一杯。那些男人喝醉了就往你身上蹭,手往衣服里伸,你躲不開,因為老闆說躲開了就扣錢。後來去做舞女,在台上穿那種亮閃閃的裙子轉圈,台下的人往台上扔酒瓶子,有時候砸到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第二天還得繼續跳。」book18.org

她的聲音沒有哭腔,但那種平淡底下壓著的,是幾十年都沒有消化掉的屈辱。book18.org

「後來好不容易嫁了個男人,以為可以不用再跳了。結果他命短,說死就死了。剩下我一個人帶著小偉,為了養活他,什麼活都干過。給人家洗衣服,冬天手指凍得像蘿蔔。在碼頭幫人搬貨,腰到現在下雨天還疼。好不容易攢了點錢,開了個小作坊,以為是條活路。剛有起色,小偉就——」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這裡斷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白得發青。那雙手確實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女富豪的手。指關節粗大,虎口處有淺淺的老繭,手背上隱約能看到細碎的疤痕。那是幾十年前在碼頭上搬貨留下的,在工廠里被機器割傷留下的,在無數個為兒子做飯洗衣的深夜裡留下的。book18.org

「現在呢?」她接著說,聲音恢復了一些,但更加低沉,「現在我是亨泰集團的董事長,身家幾十億,坐在奔馳車裡,出入有助理跟著,飯局上人人都叫我蘇總。可我有什麼?娘家早就沒人了。婆家那邊更別提,自從我老公死後就斷了來往。小偉走了以後,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真正關心我。那些酒局上拍著胸脯叫我『姐』的人,不過是看上了我的錢和我的關係。逢年過節,公司的人收到一堆禮物和祝福簡訊,我的手機——只有移動公司的催繳費通知。」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我。昏暗中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book18.org

「你蘇市長當年說過,會給我一個孩子的。」book18.org

車內忽然安靜了。book18.org

空調還在吹,引擎還在轉,但所有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迴蕩,一下,兩下,三下。book18.org

「梅姨——」book18.org

「你說過的。」她打斷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小偉走的那年你說過,會替他照顧我。我從來沒有拿這句話逼你做過任何違法的事。我也沒有拿這句話向你索取過任何東西。但今天晚上——」book18.org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個動作很粗暴,不像一個貴婦在擦拭淚水,倒像一個疲憊的工人擦去額頭的汗。book18.org

「我今天晚上想跟你認真談這件事。我四十多歲了。女人的身體不是機器,不是說想生就能生的。醫生說我現在各項指標還能勉強達標,但再過兩年,就真的沒有任何可能了。我可以去國外做試管,可以接受冷冰冰的醫療流程,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但孩子需要一個合法的父親。不是繼父,不是養父,是真正的、寫在出生證明上的父親。」book18.org

她的話像雨點,一顆一顆砸在我心口。book18.org

「我不要你現在回答。但你今晚既然願意跟我回別墅,我就要告訴你這些話。你當成是告白也好,當成是交易也好,總之我說完了。」book18.org

她猛地把方向盤向右打了一圈,輪胎髮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奔馳車拐進了一條被濃密樹蔭遮蔽的私家車道。兩旁的行道樹在前燈的光柱里投下詭異的影子。車道的盡頭,一扇黑色的鐵藝大門緩緩滑開——大概是她手機遠程開的。車子駛過寬闊的草坪,繞過一座噴泉,停在了一棟白色外牆的別墅前面。book18.org

蘇紅梅熄了火,但沒有立即下車。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輕微的顫抖。然後她睜開眼睛,側頭看我,嘴角扯出一個帶著苦澀的微笑。book18.org

「嚇到你了?」book18.org

「沒有。」我說。book18.org

「那就好。」她解開安全帶,「進來吧。客房在二樓左手邊第一間。我先去給你倒杯水。」book18.org

後來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book18.org

只記得蘇紅梅的別墅玄關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客廳的落地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薰。她從廚房裡端出一杯溫水遞給我,水杯是溫的,握在掌心微微發燙。我喝了兩口,把杯子擱在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陷。book18.org

坐了一天飛機——不,不止一天。從新加坡樟宜機場到廣州白雲,再從廣州飛回臨江,中間在候機廳里枯坐了幾個小時,加起來折騰了十幾個鐘頭。機艙里乾燥的空氣把皮膚上的水分抽乾了,眼球澀得像糊了一層砂紙。沙發是真皮的,柔軟的,帶著蘇紅梅身上那股蘭蔻奇蹟的香水味。她大概經常坐這個位置。我把頭靠在靠墊上,閉上眼睛,原本只是想緩一緩,結果意識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了下去,整個人沉進了黑暗裡。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book18.org

半夢半醒之間,似乎有人替我脫了鞋。鞋跟磕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遠。然後有人解開了我的領口——那顆在飛機上被扯松的扣子終於徹底脫離了扣眼,被一隻手輕柔地抽走了。我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母親。但轉念一想,母親此刻正在南中國海的上空,飛往奧克蘭。那不是母親。那是另一個人。這個念頭像一枚石子投進深水裡,還沒沉到底就被睡意吞沒了。book18.org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的後背不是沙發的真皮觸感,而是一張床墊的柔軟。book18.org

床。不是沙發。我睡在了一張床上。book18.org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從脊椎底部直直地紮上來,把我從睡意中猛地拽醒。我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收縮。頭頂是一盞水晶吊燈,吊燈沒有開,被窗外透進來的夜光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每一顆水晶切面都反射著極其微弱的灰藍色光暈。床頭的牆面上掛著一幅油畫——一幅裸女側臥的油畫,筆觸細膩,色調曖昧,女人背對著畫框外的世界,脊背的線條從肩胛延伸到腰窩,再向下是一道飽滿的弧線。book18.org

這不是客房。這是蘇紅梅的主臥。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一緊,困意瞬間褪去了一半。床墊是那種進口的乳膠材質,軟得不像話,我的脊椎幾乎陷在裡頭。天鵝絨被單貼在皮膚上,質感好得可疑——我低頭一看,自己的襯衫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脫了,只穿著一件貼身的打底背心。而那件背心的領口也已經被扯得變了形,露出鎖骨和大半截胸膛。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轉過身去摸床沿,想去夠床頭的燈。手掌剛撐住床墊,手臂還沒伸直,指尖就碰到了一樣東西。一樣溫熱的、光滑的、帶著微微起伏的弧度的手臂。book18.org

我僵住了。book18.org

一個人躺在我身邊。一個女人。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book18.org

窗簾沒有拉嚴,漏進來一道極窄的月光。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床的另一側,照在那具身體的側面上——滑膩的肩頭,微微起伏的鎖骨,向上是一段修長的脖頸,向下是一片被月光染成銀灰色的豐滿的乳房輪廓。乳房的上半球被月光照得發亮,下半球隱在陰影里,形成一道驚心動魄的明暗交界線。乳暈在月光下顯出深色的橢圓,微微凸起。book18.org

蘇紅梅。book18.org

她側躺著,面向我,呼吸均勻而深沉,似乎在熟睡。但當我試圖悄悄抽回手、無聲無息地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那隻被我碰到的手臂突然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猛地收緊。五根手指攥住了我的前臂,指甲陷進我手腕內側的皮膚里。她的力道大得驚人,不是一個熟睡中的人該有的力道。她根本就沒睡著。book18.org

「大晚上不睡覺,打算去哪裡?」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被窩裡積攢了一夜的溫熱,鑽進我的耳道里像某種粘稠的液體。她沒有睜眼,但嘴角浮起了一個弧度,那弧度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蘇總——」我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木板,「這樣子不合適。我是黨員幹部,不能——」book18.org

「不能做什麼?」她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兩顆被月光淬過的黑曜石,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做這種有傷風化的事?嗯?你是這麼想的?」book18.org

她說著,攥著我手臂的那隻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順著我的前臂向上滑去——指尖划過我手腕內側敏感的皮膚,掠過肘彎的褶皺,經過上臂,最後停在了我的後頸。她的手指插進我的頭髮里,指腹揉著我的髮根。然後另一隻手也從被單下面伸了出來,兩隻手一起環住我的脖子,把我整個人往她懷裡拉。book18.org

我的臉貼在了她的胸口上。book18.org

她的皮膚是燙的。不是那種發燒時的病態的燙,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積蓄了太多體溫的燙。皮膚下面是柔軟得駭人的脂肪層,再往下才是結實的肌肉——她的身體保養得很好,不是年輕女孩那種單薄的緊緻,而是被歲月打磨過的、豐腴而有韌性的質感。貼上去的一瞬間,她身上那股梔子花香薰和蘭蔻奇蹟混合的氣息劈頭蓋臉地湧上來,鑽進鼻腔,灌滿肺葉,讓我大腦空白了一拍。book18.org

她的兩隻手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的脖子,一條腿從被單下伸出來,跨過我的腰側,把我牢牢鉗在床上。被子從她身上滑下去,露出一整條豐腴的大腿。那腿很長,從髖骨到膝蓋,從膝蓋到腳踝,每一段比例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大腿飽滿而結實,內側的軟肉被我的身體擠壓得微微變了形,小腿修長骨感,腳踝纖細得可以用一隻手握住。她的皮膚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色,光滑得幾乎看不到毛孔。book18.org

「蘇維民,」她把嘴湊到我耳邊,聲音放得很輕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舌尖反覆品嘗過才吐出來的,「你告訴我——你現在是已婚人士嗎?」book18.org

「不是。」我咬著牙回答。book18.org

「那我呢?我現在是已婚人士嗎?」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不就結了。」她的嘴唇幾乎貼上了我的耳廓,氣息熱熱地噴在耳後的敏感皮膚上,「既然我們男未婚女未嫁,在一起違反了什麼法?《刑法》里寫了不許單身男女睡覺?《黨章》里有規定黨員幹部不許談戀愛?」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鬆開了環住我脖子的手,身體往後仰了仰,拉開了幾分距離,讓我能夠看清她的臉。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年輕女孩的清澈明亮,而是一種被風霜淬鍊過的、鋒利而幽深的光。眼角細細的紋路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鼻樑高挺,嘴唇飽滿,嘴角那顆小小的痣在微笑時微微上挑。她沒有化妝,眉尾有一小截淡得幾乎看不見,但正是這一點不完美,讓她反而顯得更加真實、更加觸手可及。book18.org

「蘇維民,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怕的究竟是什麼?是黨紀國法?還是你心裡有別人?」book18.org

她的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從肋骨之間的縫隙扎進去,刺中了什麼我不想碰的東西。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她看著我這副樣子,眼神軟了幾分。她重新靠近我,這一次沒有箍住我,而是緩緩地把頭靠在了我的肩窩上。她豐腴的身體貼著我,乳房的側面壓在我的胸膛上,軟得像兩團被體溫捂熱的水。她伸出手指,指尖在我的鎖骨上畫著沒有規則的圈。book18.org

「維民,你知道我多少年沒有躺在一個男人身邊安心地睡一覺了嗎?」她輕聲說,語氣里沒有了方才的鋒利,只剩下一種被稀釋過的苦澀,「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當年答應小偉的話是真心的,那你就不要一直把我當成梅姨。我也是個女人。」book18.org

蘇紅梅的手指在我鎖骨上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收了回去。她從我肩窩裡抬起頭,撐著床墊坐起來了一些。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赤裸的上半身勾勒成一道起伏的銀色剪影。那對豐滿的乳房因為姿勢的改變而微微晃動,乳尖在微涼的夜風裡挺立起來,像兩顆被月光打磨過的深色珍珠。book18.org

她低下頭,鬢角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一番艱難跋涉才從喉嚨里爬出來:「我知道我比你大二十多歲。站在你身邊,別人不會說那是蘇市長的女人,別人會說——看,那是蘇市長的媽。」book18.org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的不是笑容,是一道苦澀的紋路。book18.org

「你才三十出頭,年輕有為,長得也周正。省里開會的時候,那些女幹部看你的眼神,我不是沒注意過。你呢,前途無量,將來往省里調也好,往京城調也好,什麼樣的年輕漂亮的女人找不到?我算什麼?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再怎麼能保養,身上的皮也鬆了,臉上的皺紋也遮不住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被單的邊緣,揪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我不求什麼名分。名分這東西,我蘇紅梅這輩子就沒指望過。年輕時候在酒吧陪酒,那些男人摟著我的腰叫我老婆,酒醒了連我叫什麼都不記得。後來嫁了人,領了證,以為總算有了個名分,結果人死了一張紙還有什麼用?再後來做企業,人家叫你蘇總,那是名分嗎?那是你手裡有錢,人家怕你求你有求於你。名分這東西,從來就沒有真正屬於過我。」book18.org

她抬起頭,月光恰好落在她的眼睛裡。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淚水沒有掉下來。蘇紅梅不是那種會輕易讓眼淚掉下來的女人。book18.org

「但我想留個記憶。」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趁我現在還算能看,趁我的身體還沒有被歲月徹底摧垮——我想留一個和你有關的記憶。不是蘇市長和蘇總的記憶,是蘇維民和蘇紅梅的記憶。哪怕只是一晚上,哪怕天亮了你就忘了。至少我知道,這輩子,有一個男人,是我真正想要的。」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把被單從身上徹底掀開了。book18.org

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浸泡在銀灰色的光暈里。她的身體在那一刻呈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美——不是年輕女孩那種含苞待放的青澀之美,而是一種被歲月撐到極致的、飽滿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成熟之美。她的乳房大而渾圓,在胸口堆成兩座柔軟的山丘,乳暈是深褐色的,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她的腹部不像年輕女人那樣平坦緊緻,而是微微隆起一道柔軟的弧度,肚臍下方有幾道極淡的銀白色紋路——那是曾經懷過小偉留下的印記。她的胯骨寬闊,腰肢卻依然纖細,從肋骨到髖骨的曲線如同大提琴的側板,流暢而深邃。兩條大腿交疊在一起,腿根處有一小片被月影遮住的暗色,濃密的體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鮮明。book18.org

她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攤開在我面前,不躲不閃,不遮不掩。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book18.org

我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敲警鐘——那聲音說的是黨紀、是領導幹部行為規範、是組織紀律、是社會影響。這些東西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睡夢中倒背如流。book18.org

「梅姨,」我開口了,聲音乾澀而僵硬,「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強調——」book18.org

「你跟我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她的聲音驟然拔高,眼睛裡的柔情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凍成了鋒利的冰碴。她猛地鬆開了一直搭在我肩上的手,整個人往後挪了半尺,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被單從她身上滑落,堆在腰間,她也不去拉。book18.org

「蘇維民,你是不是覺得我蘇紅梅沒讀過書?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企業的就不懂政治?」她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刀片般的鋒利,和她剛才判若兩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我告訴你,核心價值觀里第一句就是『富強』。亨泰集團帶動了多少GDP?解決了多少就業?給國家交了多少稅?這不叫富強?『和諧』——我蘇紅梅做企業三十多年,沒有拖欠過工人一分錢工資,沒有做過一件虧心事,和上下游幾百家供應商合作得明明白白,這算不算和諧?」book18.org

她越說越快,胸脯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那對飽滿的乳房隨著她說話的節奏上下晃動。book18.org

「你要是真嫌棄我,蘇市長,你就直說。」她把「蘇市長」三個字咬得很重,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掏出來的,「你要是覺得我這個老女人配不上你,你現在就穿衣服走人。我不攔你。以後亨泰集團和你蘇市長之間,就是純粹的商業合作關係,公事公辦,文件往來,開會握手,僅此而已。你蘇市長以後見到我,叫我蘇總就行,不用叫梅姨。我蘇紅梅以後見到你,叫你蘇市長,規規矩矩,絕不越雷池半步。」book18.org

她說完,把臉別了過去,看向窗外。月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如同刀刻。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但她的下唇在抖。她藏不住的,那道幾乎看不見的顫抖出賣了她所有的強硬。book18.org

我坐在床上,看著她赤裸的背影。那個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既強大又脆弱——肩胛骨的線條鋒利如刀刃,脊背卻因為年紀而微微彎曲,腰後的皮膚上有兩道淺淺的褶痕。她的頭髮散在背上,發梢有些乾枯分叉,染過的顏色在根部露出了一截不起眼的白。我剛才的話傷到她了,傷得很深。她用三十多年的商場歷練給自己築了一堵牆,牆裡面關著一個在火車站酒吧陪酒的女孩、一個在碼頭上搬貨的年輕寡婦、一個在兒子葬禮上無聲流淚的母親。她把牆修得太高了,高到連她自己都翻不出去。book18.org

我想起母親。母親此刻正在南中國海的上空,坐在頭等艙里,身邊是羅星文。她選擇了離開,選擇了新的生活,選擇了把臨江的一切都拋在腦後。那些照片,那句「可以存起來」,那句「媽媽不介意」——她走得乾乾淨淨,連一個回頭都沒有給我。book18.org

而我呢?我坐在另一個女人的床上,滿腦子黨紀國法社會主義價值觀,背脊挺得筆直,卻在凌晨四點渾身僵硬地面對一具赤裸的女人身體,心跳快得像擂鼓。book18.org

去他媽的。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腦子裡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猛地翻身而起,膝蓋跪在柔軟的床墊上,整個床往下陷了一塊。蘇紅梅還沒來得及轉頭,我已經撲了上去——我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直接扣住了她的後腦勺,把她整個人拉進我懷裡。她的身體撞上來的瞬間,那對柔軟碩大的乳房被我的胸膛壓得變了形,溫熱滑膩的觸感隔著打底背心薄薄的布料傳過來,像一盆滾燙的水潑在胸口。book18.org

我把臉埋進她的胸脯里,張開嘴,狠狠咬了下去。牙齒陷進她乳房的側面——不是乳頭,是乳房鼓脹的弧線最飽滿處往下幾寸的地方,那裡肉最厚,最軟,最經得起咬。我的嘴唇和牙齒同時發力,瘋狂地從那一塊皮膚向外啃噬,像一頭餓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找到了獵物。她的皮膚在我的舌尖留下一種微鹹的、帶著沐浴露殘餘香氣的味道,皮下脂肪柔軟得幾乎要把我的牙齒陷進去。我從乳房的外側啃到內側,從下緣啃到上緣,在她的胸口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齒痕。然後我找到了她的乳頭——那顆深褐色的、已經因為激動而充血挺立的肉粒——我一口含住,舌尖繞著乳暈打轉,然後猛地一吸。book18.org

蘇紅梅的身體劇烈地彈了一下。她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吟,那聲音不像呻吟,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浮木,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的一口濁氣。她的雙手猛地插進我的頭髮里,十根手指攥住了我的髮根,指甲刮過我的頭皮。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向上拱起,把整個胸脯更深地送進我嘴裡。book18.org

「這才對嘛。」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到了極致,卻帶著一種被熨斗熨過了的妥帖和平穩。她的手從我的頭髮里抽出來,轉而捧住了我的臉,把我的嘴從她乳頭上移開。她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呼出的氣息熱熱地撲在我嘴唇上。book18.org

然後她吻了我。book18.org

她的嘴唇不像年輕女孩那樣薄而嫩,而是厚實飽滿,唇角帶著歲月刻下的微小的乾燥紋路。她吻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記憶里。她的舌尖撬開我的嘴唇,滑進我的口腔,帶著一種蘭蔻奇蹟的余香和她自己獨有的、被體溫捂暖了的氣息。她的舌頭柔軟而靈活,不疾不徐地舔舐著我的牙齒內側,然後捲住了我的舌頭,輕輕一吸。book18.org

她鬆開嘴唇的時候,嘴角掛著一條極細的銀絲,在月光下一閃就斷了。book18.org

「維民,」她把嘴唇貼在我的耳垂上,聲音像融化了的黃油一樣流進我的耳道里,「維民,我會好好愛你的。你信我。這輩子,沒有人會比我更懂怎麼愛你。」book18.org

她的手掌貼著我的後頸緩緩向下滑,滑過我的肩胛骨,滑過我的脊背,最後停在了我的後腰。她的掌心很燙,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度。book18.org

「亨泰集團——以後它的繼承人一定是我們的孩子。」她咬著我的耳垂,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聲音很輕,卻沉甸甸的,像一顆顆滾燙的鐵釘釘進木頭裡,「我蘇紅梅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做生意的本事。我可以再打拚十年,十五年,把亨泰做成全省最大的民營企業。等我老了,干不動了,這份家業就是他的。不,是你的,是你和他的。我不求名字寫在產證上,我只求他——姓蘇。」book18.org

她的手從我的後腰滑到了我的小腹,指尖挑開了打底背心的下擺,貼上我赤裸的腹部皮膚。她的手指在我的肚臍下方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動作輕柔到了極點,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book18.org

「我身體還行,醫生說我還能生,」她接著說,嘴唇沿著我的下頜線一路吻下去,經過喉嚨,停在鎖骨窩的位置,「試管也好,自然懷孕也好,我都願意試。如果失敗了,那就再試。再失敗,就再試。我蘇紅梅這輩子沒有做不成的事。只要你還願意——」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少女含羞的朦朧的光,而是一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了幾十年的女人下定某個重大決心時才會有的、銳利而篤定的光。book18.org

「——你還會願意嗎?」她問。book18.org

我沒有用語言回答她。book18.org

我伸手扣住了她寬闊飽滿的髖骨,手掌卡進她大腿根部豐腴的軟肉,猛地把她的雙腿分開了。她的腿間,那片濃密的體毛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深褐色的皮膚褶皺里滲出細密的水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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