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奴 #NTR book18.org
從華民總部雙子塔的旋轉門裡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臨江的夜晚沒有新加坡那種赤道式的悶濕,也沒有廣州那種稠密的燈火,而是一種被工業城市特有的粗糲感裹住的、帶著油煙和塵土氣息的夜幕。路燈剛亮不久,橘黃色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把路面上的裂縫和修補痕跡照得清晰分明。對面亨泰工地的塔吊臂上那盞紅色警示燈還在有節奏地一明一滅,工地上已經停了工,只有幾盞探照燈還亮著,把裸露的鋼骨架照得蒼白。book18.org
我站在台階上,把西服扣子重新系好,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空氣里有遠處夜市飄來的孜然味,混著柏油路面散發出的白日餘熱,還有一絲從更遠處工業區飄來的淡淡的焦煤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香,但熟悉。book18.org
剛走下台階,手機在口袋裡震了。book18.org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那是一個北京的區號,後面跟著一串數字,號碼段不是普通公務電話,也不是私人手機,而是那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屬於某個中央部委直屬辦公室的加密座機號段。我在臨江這些年,接過無數電話,但這個號段我只見過屈指可數的幾次——每一次都跟一個人有關。book18.org
而到目前為止,我熟悉的、能直接讓秘書撥我私人手機的中央首長,除了前兩天剛在新聞里看到要去西伯利亞維和的蘇烈鈞將軍,就只剩下一個人了。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貼到耳邊。book18.org
「您好,我是蘇維民。」book18.org
「蘇市長您好,我是周副總理辦公室的張秘書。」那邊傳來的聲音年輕而不輕浮,帶著京城大院特有的那種咬字清晰、節奏沉穩的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尺子量過,「根據首長近期工作安排,下周首長將前往貴省視察經濟工作,期間計劃在臨江市停留一天。具體行程包括聽取臨江市政府關於重金屬提煉產業升級和生物製藥產業園區建設情況的彙報,實地考察華民集團和亨泰集團,並與基層幹部座談。請臨江市方面按照相關接待規定做好準備工作。」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把電話換到另一隻手上,從公文包里摸出一支筆和一個小記事本,飛快地在記事本上記了幾個關鍵詞——華民、亨泰、座談會。周老頭要來臨江了。不是隨便來看看,是正式的、帶著一整支調研組的那種視察。行程安排具體到了每一家企業、每一場彙報,這意味著老頭來之前已經把臨江的材料翻了個遍。book18.org
「收到。請轉告首長,臨江市將嚴格按照中央八項規定做好接待工作,彙報材料會在兩天內送省里預審,考察點的前期準備工作明天啟動。」我頓了頓,補了一句,「另外——請轉告首長,臨江的幹部都很想念他。」book18.org
張秘書嗯了一聲,聲音裡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知道我這句話里藏著的東西遠比字面多。「蘇市長,首長還有一個口信讓我轉達。」book18.org
「請說。」book18.org
「首長說——『讓維民把彙報材料準備好,但不用太緊張。上次在省里潑他的那杯酒,我早就不記得了。』」book18.org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半寸。老頭讓秘書轉達這句話,意思太多了。他說他「不記得」,意思是他記得比誰都清楚。他說「不用太緊張」,意思是這次來臨江,公事要談,私事也要談。他用一句半開玩笑的話,把上次飯局上那杯茅台的尷尬抹平了,但他沒有說「算了」——他只是說「不記得」。book18.org
「謝謝張秘書,首長的話我一定認真領會。」我說。book18.org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台階下面幾個正在巡邏的安保看見我站在門口不走,往這邊多看了兩眼,認出是我之後又轉了回去。我把記事本合上,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臨江市區星星點點的燈火。一輛摩的在非機動車道上突突突地駛過,騎手戴著耳機在打電話,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色里。book18.org
過去一般老頭都是親自打電話的。從交大時期到我在臨江剛起步那幾年,他每次要見我,都是直接用他那個老掉牙的紅色座機撥我的手機,電話接通以後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喊名字——「蘇維民!我下周到你那邊去一趟。」後來他調進中央,升了國務委員,又升了副總理,這種直接撥電話的機會反而越來越少了。級別越高,規矩越多,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拍腦袋就打學生電話了。但每次他通過秘書安排行程,都會讓秘書在最後加一句「首長讓您方便的時候給他回個電話」,那意思就是——公事歸公事,私事歸私事,回電話的時候就不是副總理和市長了,是老師和學生。book18.org
上次潑了我一臉茅台之後,這句「讓您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就沒有了。老頭沒有再主動給我打過電話,連讓秘書轉達的口信都變得公事公辦,不再夾帶任何私人情緒。他只是隔三差五讓師兄弟們幫忙帶個話。大師兄轉達的是「讓他別老是加班,身體要緊」,二師兄轉達的是「聽說臨江的產業園不錯,讓他把材料寄一份到北京」,小師弟轉達的是「師兄,老師說上次那酒太猛了,但他嘴硬,死活不肯道歉」——小師弟那張嘴向來最不把門。這些帶話都有同樣一個潛台詞:老頭還在生氣,但氣歸氣,他還是我的老師,還是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book18.org
這一次他親自派秘書通知視察行程,還讓秘書帶了一句「那杯酒早就不記得了」——這句話本身就是在說,他打算借這次視察把之前的不愉快翻篇。但翻篇之後呢?book18.org
作為國家領導來視察地方,我是不慌的。臨江的GDP增速在全省排前三,重金屬提煉產業的產值連續十個季度保持兩位數增長,生物製藥產業園一期已經入駐了二十幾家企業,華民和亨泰作為臨江兩大民營旗艦,各項指標都經得起查。西服是合規的,票據是齊全的,彙報材料我心裡早就有了框架。老頭在考察點現場問什麼刁鑽問題我都不怕。book18.org
我唯一擔心的,是老頭這次來又要撮合我和蘇晚。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老頭這輩子對自己認準的事從來不死心,而撮合我和蘇晚是他認準了快十年的事。當年在交大的時候他就是這個主意,後來我選了母親他氣得半死,再後來他把蘇晚從北京調來臨江放在我身邊當秘書,每一步都像是他預先布好的棋。現在母親走了,檔案上我已經是單身,在老頭眼裡,這盤棋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收官的時候。他這次來臨江,行程表上寫的是「聽取彙報」「考察企業」「與基層幹部座談」,但在我心裡,那張行程表的背面一定用看不見的墨水寫著四個字——驗收成果。book18.org
我把記事本和筆收進公文包,在台階上站了幾秒,然後邁步往下走。周鐵軍在大門口值班,看見我走出來,朝我點了下頭。我抬手示意了一下,算是告別。夜風從街對面吹過來,帶著混凝土攪拌站飄出來的水泥粉塵味和遠處不知誰家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動的窸窣聲。book18.org
我得回宿舍一趟。不是因為蘇晚可能在——她已經走了,她說「早點回來」之後就拎著那個LV紙袋出了門,她的習慣是話說完了就不會在原地逗留,不會像薛曉華那樣趴在門口等。但我得回去把彙報材料的大綱拉出來,明天一早讓辦公室往省里報。而且剛才在薛曉華辦公室里那場折騰,襯衫後背又濕了一遍,新西服袖子上沾了真皮沙發上的皮革護理油,得回去換一套。book18.org
我走到路邊,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這次沒打摩的——市長坐摩的白天還能說是親民,晚上坐了人家看不清你是誰,反而容易出事。計程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收音機里放著評書,單田芳的沙啞嗓音在車廂里迴蕩。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眼熟,但沒認出來,只是問:「老闆去哪個方向?」book18.org
「市府宿舍。」book18.org
車子駛過老城區的時候,我透過車窗往外看。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關了大半,只剩幾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和燒烤攤還亮著燈。燒烤攤的炭火在夜色里發出暗紅色的光,油煙順著鐵皮煙囪往上飄,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圍在塑料桌前喝啤酒,腳邊趴著一條懶洋洋的土狗。這些場景和我幾年前剛當市長時一模一樣——臨江的夜晚是屬於這些人的,不是屬於雙子塔和玻璃幕牆的。周老頭要看發展數據,我能給他背得一字不差。但他如果想看真正的臨江,應該在這個點來這條街,在燒烤攤旁邊坐一會兒,聞一聞孜然和炭火的味道。book18.org
車子拐上市府宿舍門前那條栽了兩排行道樹的窄路。車燈光柱掃過路緣,一隻野貓從垃圾桶後面躥出來,消失在牆角的暗處。我付了車費,拉開車門走出來。樓道口的聲控燈今天早上被蘇晚換了新的燈泡,我這會兒咳嗽了一聲,那燈就亮了,乳白色的光照在樓道口那扇生了銹的鐵門上,把鐵門上貼著的「創建文明社區」標語照得發白。book18.org
我用鑰匙開了門,客廳里黑漆漆的,沒有開燈。蘇晚走了。窗簾還是下午她拉上的那個位置,沙發上被她重新拍過的靠墊還鼓鼓地立在原位,茶几上她留下的那瓶礦泉水我喝了一半。空氣里那股極淡的白茶清香還沒有散乾淨。我把燈打開,在玄關換了拖鞋,走進臥室,從衣櫃里翻出一件乾淨襯衫。舊襯衫袖口上那幾塊鐵鏽色的印子還在,被洗衣液泡過無數次之後已經淡了很多,但在白色面料上依然依稀可辨。在薛曉華辦公室折騰了一下午,身上那件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黏得難受。book18.org
我把舊襯衫搭在椅背上,拿起乾淨的那件剛套上袖子,正在系扣子,手機又在口袋裡震了。book18.org
我掏出來一看——還是北京的區號,但不是剛才那個加密座機號段,而是另一個號碼。我盯著螢幕看了兩秒,腦子裡迅速排除了幾種可能性。不是周教授的秘書——秘書剛才已經通知完了,不會再打。不是蘇將軍——蘇將軍現在大概在瀋陽軍區做出發前的最後部署,沒空給我打電話。那還能是誰?book18.org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螢幕上那個北京區號的號碼在黑暗中亮得刺眼。窗外遠處有一輛垃圾車正在收垃圾,鐵桶碰撞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我剛換上的乾淨襯衫領口還沒翻好,衣領翹在脖子後面,被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book18.org
「您好,我是蘇維民。」我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雙手把領口翻下來。book18.org
那邊傳來的是一個平穩、克制、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聲音,這種聲音我在官場上聽過很多次——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嚴肅,而是被訓練過的、把每一句話都當成保密文件來對待的聲音。「蘇市長您好,我這裡是國家安全機關。下周我將隨同首長到臨江視察,相關事項省委會提前通知您。今天這通電話,是想提前跟您溝通一件涉密事項。」book18.org
他頓了頓,確認我沒有插話的意思,才繼續說下去。「您有一位在交通大學時期的同學,薇拉·安德烈耶夫娜·伊萬諾娃,中文名伊薇。她目前擔任臨江市三家國有企業在歐洲的聯合總代理,同時是您和江曼殊女士的兒子的監護人。根據我們的檔案,她的父親是前蘇聯八一九事件後流亡海外的反對黨——全俄民主聯盟——的核心成員,該黨目前在法國、德國和波羅的海三國仍有活躍組織。近日軍方針對西伯利亞的維和行動遭到了部分蘇聯自由派流亡人士的公開反對,他們在歐洲議會和幾個主要國家的媒體上發起了針對中國維和行動的輿論攻勢。中央需要您利用好與伊薇女士的個人關係,嘗試通過她接觸該圈層,了解其組織架構、核心訴求和下一步行動計劃。」book18.org
他停了一拍,聲音壓低了些許。「這不是正式的任務下達,正式指令會通過省國家安全廳的同志向您當面轉達,並全程提供必要的支援和保障。今天這通電話,只是提前讓您有個準備。」book18.org
我把領口最後一顆扣子扣好,走到窗邊,伸手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窗外的街道空空蕩蕩,路燈昏黃的光打在行道樹的葉子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宿舍樓下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頂積了一層灰,看不出在上面停了多久。我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然後把窗簾拉回原位。book18.org
「我明白。我會做好準備。」我說。book18.org
電話掛斷了。我站在窗前,手裡攥著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那隻老式掛鐘的秒針在咔噠咔噠地走,和我胸腔里心跳的節奏。book18.org
薇拉。book18.org
我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像在翻一本很久沒打開過的舊相冊。交大時期的薇拉——那時候她還叫伊薇,中文說得比大多數中國學生都標準,但偶爾會在捲舌音上露出一點東歐口音的尾巴。她是中蘇混血,父親是蘇聯駐上海領事館的外交官,母親是上海本地人。她在交大學國際貿易,和我同屆不同系,是在周教授的國際經濟政策研討課上認識的。她那時候總是坐在階梯教室的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攤著一本俄文原版的《資本論》,書頁的邊角被她用鉛筆寫滿了批註,密密麻麻的斯拉夫字母在日光燈下像一排排整齊的螞蟻。book18.org
她不怎麼說話,但每次提問環節都會用最簡短的話問出最難回答的問題。有一次老頭在課上講休克療法對東歐經濟的衝擊,她舉手站起來,用三句話指出了老頭數據模型里一個被忽略了半年的變量偏差。整個教室安靜了五秒,老頭摘下眼鏡擦了擦,說了句「好」。book18.org
後來我知道她是蘇聯外交官的子女,再後來知道她父親在八一九事件之後因為屬於反對葉爾欽的派系而被迫流亡。那場事件里,蘇聯的保守派沒能阻止葉爾欽上台——但幾年以後,葉爾欽自己也沒能坐穩。他的激進私有化政策導致了惡性通脹和寡頭壟斷,國民經濟幾乎崩潰。亞佐夫元帥在最高蘇維埃的支持下推翻了葉爾欽政權,建立了以軍人技術官僚為主導的新政府,取締了一批親西方的自由派政黨。薇拉的父親所屬的全俄民主聯盟就是被取締的黨派之一,核心成員遭到逮捕或流亡,她父親帶著全家人輾轉經波羅的海逃到了法國。薇拉沒有跟去。她留在了中國,留在臨江,用自己手裡那點殘餘的外交人脈和精通中俄英法四國語言的能力,幫臨江的企業把產品賣進了歐洲市場。那是臨江製造業第一次直接接觸到歐元計價的訂單。她不需要參加任何招投標,不需要走任何灰色渠道,只要一封郵件、一通電話、一次在巴黎某家酒店大堂里的面對面會談,就能把訂單拿下來。臨江出產的服裝、玩具、電子零件,還有後來逐漸成規模的化工產品和稀土金屬,之所以能在歐洲市場站穩腳跟,薇拉的貢獻功不可沒。book18.org
從私人角度看,我更感謝她的不是那些訂單和外匯,而是另一件事。book18.org
她是我和江曼殊唯一兒子的監護人。book18.org
這個選擇說來無奈,但我別無選擇。當年那個孩子出生的時候,我還在市政府辦公室當副主任,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只能睡五六個小時。江曼殊——母親——在孩子出生後表現出了一種讓我費解的反覆無常。有時候她會把嬰兒抱在懷裡,坐在沙發上唱上海灘的老歌,一唱就是一個多小時,眼睛裡有我從沒見過的溫柔。但更多的時候,她會突然把哭鬧的孩子往我懷裡一塞,換上一身緊得勒出每一道曲線的裙子,塗上正紅色的口紅,摔門而去。她不會說去了哪裡。我在凌晨一點接到過她在酒吧打來的電話,背景音是一群男人划拳的喧囂和電子音樂的鼓點;也接到過夜總會老闆打來的電話,說「蘇先生,您太太喝多了,麻煩來把人接走」。最讓我心臟停跳的一次,是派出所打來的電話,說她在某個地下賭場裡被臨檢的民警帶走了,因為同桌的幾個男人涉嫌設局詐騙。我去派出所領人的時候,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披著我的舊襯衫,頭髮散亂,眼線暈成了兩個黑圈,看見我來了,她對我笑了笑,說了一句「維民,你來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家裡等我下班。book18.org
這些都不是最讓我崩潰的。最讓我崩潰的是,她每次離家出走,都帶著孩子。book18.org
她會把還不會走路的嬰兒用一塊印花背帶綁在胸前,踩著她那雙細帶高跟鞋,叫上一輛計程車,去上海看男模表演。她去什麼地方,孩子就在什麼地方。酒吧的霓虹燈照在嬰兒臉上,夜總會的重低音震得嬰兒哇哇大哭,賭場的煙味嗆得嬰兒不停咳嗽。我每次去接人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我看見的是一個被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折磨到靈魂扭曲的女人,而那個女人的懷裡裹著我的兒子。我接過孩子的時候,嬰兒的衣服上全是煙味和酒味,有時候還沾著不知道哪個男人留下來的古龍水香味,而江曼殊已經靠在計程車后座上睡著了。book18.org
這種極端不正常的氛圍對小孩的成長是不好的——這是我能對自己說出的最克制的表述。事實是,如果讓孩子繼續待在她身邊,我不知道他長到懂事的時候,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所以我做了那個決定。當薇拉把臨江的產品在歐洲市場站穩腳跟之後,我跟她談了一次。不是以同學的身份,也不是以市長和供應商的身份,而是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對唯一信得過的人託付自己最重要東西的身份。book18.org
「薇拉,幫我把孩子帶到法國去。那邊有好的學校,有安全的社區,有不會半夜把他從床上拽起來帶去看男模表演的環境。我可以付撫養費,付學費,付所有費用——」book18.org
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沒讓我繼續說下去。「蘇維民,我不用你的錢。公司在你手裡,公司在歐洲的利潤由我打理。每一筆利潤分成夠孩子用的了。」book18.org
她說不用就不用。這些年,滙豐銀行的轉帳記錄每一個季度都會準時寄回臨江,和轉帳記錄一起寄來的還有一張表格——格子線畫得整整齊齊,法文和中文雙語對照,歐洲辦事處的房租、人工、稅費、市場推廣費用,每一筆都列得清清楚楚。表格最下面一欄是「可支配利潤餘額」,那個數字每年都在增長。她把這些錢的一部分用於擴大歐洲市場的渠道網絡,另一部分存進了孩子名下的教育基金帳戶,剩下的全部匯回臨江。她從來沒有跟我要過一分錢撫養費。沒有在電話里提過一次「維民,孩子要上個鋼琴課,需要多少多少」。沒有暗示過歐洲物價上漲需要補貼。沒有。一次都沒有。book18.org
這些事,江曼殊都知道。送走兒子之後,她開始越來越肆無忌憚地和各種男人製造緋聞。先是李偉芳——她在臨江電視台時的老同學,後來去了新加坡發展。他們兩個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一次我出差提前回家,發現客廳茶几上放著兩隻喝了一半的紅酒杯,煙灰缸里有被碾滅的女士薄荷煙煙頭。李偉芳不是最後一個。後來還有個攝影師,據說是在上海認識的,留著絡腮鬍,專門拍那種昏暗燈光下的裸體藝術照。母親做過他的模特——不是那種穿衣服的模特。他們的關係持續了大半年,直到那個攝影師因為非法持有毒品被上海警方拘留,這段關係才無疾而終。book18.org
對此,我一次又一次地原諒她。她回來,我就把沙發鋪好,把熱水的溫度調到她剛好喜歡的六十五度,把她第二天要換的衣服疊好放在床尾。我不問她去了哪裡,見了誰,做了什麼。因為我問不出口——問了她也會說,那種輕描淡寫的、帶著幾分挑釁幾分揶揄的語氣,像是在說你管得著嗎。與其聽她用那種語氣說出我不想知道的答案,不如不問。book18.org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從十點跳到了十點十二分。窗外的街道已經徹底空了,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停在原地,車頂的灰塵還在。我伸手把窗簾拉嚴,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從公文包里掏出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用鋼筆在頁首寫下:薇拉·安德烈耶夫娜·伊萬諾娃——下周隨團回京,需提前溝通。然後我把筆帽擰好,將記事本合上放在檯燈下面。檯燈的燈泡是暖黃色的,照在深藍色的封面上,把封面燙金的「臨江市人民政府」幾個字映得發亮。兒子現在大概上小學了,不知道他這些年有沒有怪過我,也不知道薇拉作為監護人,會怎麼跟他解釋他的身世。book18.org
我把記事本合上,檯燈的暖黃色光暈照在封皮燙金的「臨江市人民政府」幾個字上。窗外的街道已經徹底沉寂,連那輛白色麵包車也不知什麼時候開走了。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記事本的邊角,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剛才電話里的那個名字——薇拉·安德烈耶夫娜·伊萬諾娃。然後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帶著一種被反覆驗證過太多次之後才會有的、近乎荒誕的確定性。book18.org
薇拉也討厭江曼殊。book18.org
我把這個念頭放在腦子裡翻了個面,像翻一枚硬幣,正面是事實,背面還是事實。我認識的女人里,凡是和我有過稍微深一點交集的,不管是蘇紅梅、薛曉華、蘇晚,還是周教授的夫人、三師姐、省委組織部那位曾經想給我介紹對象的副部長——她們在討厭江曼殊這件事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分歧。但薇拉不一樣。薇拉不是一個會被個人情緒左右判斷的人,她是那種能把私人好惡和職業操守放在兩個完全密封的隔間裡的人,即使她討厭一個人,也不會在財務報表里少記一筆應收帳款,不會在轉帳記錄上延遲一天。book18.org
可就連她也討厭江曼殊。book18.org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幾年前。那時候臨江的外貿集團剛剛在歐洲打開局面,薇拉作為三家國企的聯合總代理,在巴黎、法蘭克福和米蘭都設立了辦事處。江曼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臨江外貿集團歐洲商務考察團特邀顧問」的名頭——後來我才知道,她只是給外貿集團的一個副總打了個電話,那人在電話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敢拒絕市長夫人的要求。她就這樣拿著公務護照、花著外貿集團的考察經費,飛到了巴黎。book18.org
她到巴黎的頭三天,還真像個正經的考察團成員。薇拉後來在電話里跟我提過一次,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江女士參觀了里昂的紡織品展會,和當地兩家經銷商進行了初步洽談,反饋了一些歐洲消費者對臨江服裝面料的偏好數據。坦率講,她的審美直覺很準,提的那幾條面料花色的建議後來都被研發部門採納了。」我當時還以為這一次或許不一樣,或許她真的想做點正事。book18.org
第四天她就消失了。考察團的其他成員在酒店大堂等了一個小時,打她手機不接,發簡訊不回,最後只能按原定行程出發。過了兩天她才重新出現,穿著一身我在臨江從來沒見過的衣服——一件亮得扎眼的寶藍色裹身裙,料子是那種在巴黎高級成衣店裡才能買到的真絲緞面,脖子上多了一條梵克雅寶的四葉草項鍊,手袋換成了愛馬仕的鉑金包。考察團的人問她去了哪裡,她把墨鏡往上一推,笑著說:「去見了幾個老朋友呀。」那些「老朋友」後來被證實是兩個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經營奢侈品店的法國男人和一個自稱是獨立藝術策展人的摩洛哥裔法國人。她在那幾天裡刷爆了考察團的公務信用卡,消費記錄包括香格里拉酒店的總統套房、米其林三星餐廳的雙人晚餐、以及巴黎春天百貨里一筆折算成人民幣將近二十萬的購物帳單。book18.org
事情鬧大了。外貿集團的財務在月底對帳的時候發現異常,把電話打到了薇拉的辦事處。薇拉連夜從法蘭克福趕到巴黎,拿著消費清單逐筆核對,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沒有把這件事捅到臨江市紀委,也沒有給任何國內部門打電話,而是自己掏錢先平掉了那筆超出預算的窟窿,然後把所有消費明細整理成一份表格,用加密郵件發給了我。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蘇市長,共計人民幣伍拾叄萬柒仟捌佰元整。我已先行墊付,此事暫未擴散。請儘快處理。」book18.org
我收到郵件的那天晚上,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五十三萬七千八,我那時候的工資不高,市長年薪和各種補貼加起來,拿得也不多。我把存摺翻出來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動用了自己存了好幾年的積蓄,又退掉了一張買了不到半年的定期存單,才把全額匯到了薇拉指定的帳戶上。臨江市紀委至今不知道這件事。那張存單是我給自己攢的買房首付,當時打算買一套離市府近一點的小兩居,這樣就不用在凌晨加班結束後還得打車回宿舍。那張存單我從存進去那天起就沒取過,一直放在辦公桌抽屜最下面的信封里,覺得那是種穩定的象徵。取出來之後,我也沒跟任何人提過。book18.org
薇拉在收到匯款之後給我回了一條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款項已收到。按程序要求,該事項無需擴大知悉範圍。祝好。」她沒有評價江曼殊的行為,沒有說不客氣,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表達,連一個感嘆號都沒加。但我知道——她知道那筆錢是我個人匯的,不是財政撥款,不是單位報銷,是我蘇維民自己存摺上的錢。她在幫我,用一種沉默的、不留痕跡的、不讓我難堪的方式幫我兜住了底,把國家損失補上了,也等於保住了江曼殊的一張臉。江曼殊後來連句謝謝都沒有帶給薇拉。book18.org
她不是不知情。她只是不在意。甚至在那件事之後不久,她還跑到薇拉在臨江的臨時辦公室——那個辦公室設在華民集團老樓里,是薛曉華免費借的——當著好幾個外貿集團員工的面,指著薇拉的鼻子罵她是「勾引我老公的洋婊子」。起因僅僅是薇拉通過我秘書安排了和我半小時的工作會談,討論當年對歐出口的配額調整方案。江曼殊不知道從哪裡得到消息,衝到辦公室,把薇拉桌上的一疊報關單抓起來甩在地上,用她那雙新做的美甲指著薇拉的臉。薇拉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她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來,彎腰把散落一地的報關單一張一張撿起來,按順序重新碼好,然後抬頭看著江曼殊,用她那種四國語言無縫切換的從容語氣說了一句:「江女士,蘇市長還有二十分鐘才到。您可以在旁邊的會議室等他。」book18.org
這件事薇拉一個字都沒跟我提。是當時在場的一個外貿集團副經理——那人的妻子是我辦公室里的文員——在很久以後的一次聚餐上無意中說漏了嘴。「蘇市長,您那個同學人真好啊,被太太那麼罵都能不動氣。」他把當時的情形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我端著酒杯聽完,一言未發。第二天我讓司法局的人查了江曼殊闖入企業辦公場所毀壞文件的行為在法律上屬於什麼性質,然後默默地把它和之前那些我替她收拾過的爛攤子一起,鎖進了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book18.org
可即便是這樣,薇拉依然沒有中斷對臨江的服務。她既沒有打過一個電話跟我投訴,也沒有在任何一份季度報告里夾帶私人情緒的隻言片語。她的郵件永遠是老五樣:歐洲市場當季銷售額、主要競品分析、政策法規變動、下季度營銷建議、附件——滙豐銀行轉帳記錄。臨江市政府用她和她的團隊賺回來的寶貴外匯乾了不少正事。我們可以用這些錢引入外資產業園,讓德國的汽車配件項目落在臨江城東的工業區;可以扶持本土生物科技企業,讓華民集團的生物製藥板塊在港股成功上市;可以推進電子產業升級,把老碼頭上那片棚戶區改造成集成電路設計基地;還可以翻修全市的主幹道、重建年久失修的排水管網、在城北新城區新建兩所九年一貫制學校。臨江老百姓可能不知道,他們孩子上的新學校,有一部分教室的空調是用臨江出口到歐洲的服裝和稀土從歐盟市場賺回來的歐元間接採購的,而那個賺歐元的人,在被市長太太罵成婊子之後,依然會準時用一紙郵件,把利潤經過滙豐銀行轉回臨江。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