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你的計劃上book18.org
潔白的陶瓷茶壺裡加入了幾匙蜂蜜與檸檬汁，再用靜置至適當溫度的鼠尾草花茶慢慢兌開。book18.org
你試了試湯匙上的味道，留了一壺在主桌旁的煤爐邊，端著杯子推開了書房的窗，奧斯與客人的背影順著沒什麼葉子的林蔭廊道消失在別館的入口。book18.org
這些天來了樁關於鋼鐵原料的生意，海國的訪客以相當有意思的動力技術作為籌碼，希望卡爾特家能提高鐵錠的量與品質，簽下更穩妥長期的貿易契約。book18.org
內政樓大概有得忙了，有沒有機會再看看那個會冒煙的小樣品呢？你喝了口接近體溫的飲料，壓住喉嚨間微微的搔癢，果然頂著冬夜的寒風跑進庭園裡還是有點過火。book18.org
太陽被季節削減了威力，看著熱，撒在手背上時反而會意外它的無害，你視線下移，發現你跟奧斯在夜裡圈起的位置更新了，紮實的木柵欄取代了紅色麻繩，面向道路的位置立起了一塊牌子。book18.org
……蘭……個人……。看不太清楚。book18.org
你挑挑眉頭，掩上窗戶回到桌前。book18.org
拆開的牛皮紙袋旁放了四份不同署名的文件，你坐下來把資料一字排開，準備檢視秋天壓力測試的成果。book18.org
因應各種消費與出口需求，王國各地的牲口屠宰跟處理是全年制的，其中以秋季的工作量最繁重，這是一年中能取得優質肉品與綿羊毛的重要季節，並且與配種、盤點、冬季儲備等事務同步進行，大量皮骨原料會在這個季節湧入薩爾泰領。book18.org
如今的薩爾泰領已經不像你祖父那時候來者不拒，或是得在腐皮里找不那麼爛的部分。book18.org
穩定產出皮料並在市場上獲得認可後，相關產業的商人與後續加工技藝慢慢流入，建立起商會與工匠工會，推動其他副業的同時也開始了分級。對於過於粗糙、不新鮮的原料，你們擁有拒絕的權利。book18.org
從管理不同皮料的庫存、預處理、加工時程到與不同通路的交件等，每一件都是扎紮實實的麻煩事。book18.org
你翻開左手邊第一份字跡丑得要命的報告，密密麻麻又歪斜的字讓你仿佛看見某個表情可怕的壯漢皺著眉眯著近視眼，把鼻子跟筆尖都抵在紙上撰寫報告的模樣。book18.org
壯漢名叫賽門，他的刮皮手藝很好，那些帶血帶肉的原皮甚至不用進到尿液處理的步驟，在他的巧手下就能變成乾淨的生皮。可惜他的手腕受過舊傷，無法長期承受這份手藝，於是你邀請他加入你的計畫，將一半的勞務時間換成盤點生皮的處理階段與庫存。book18.org
你問過賽門需不需要幫他配置一副適合的鏡片，是有些昂貴沒錯，但你實在看不過去他老是得把鼻子抵在燈火下的寫字姿勢，他那傲人的鼻子總有一天會被磨平。book18.org
賽門用溫和輕柔的聲音婉拒了你的提議，他更想用自己賺的錢買一副屬於自己的。book18.org
你看完他??的報告，收起放大鏡，看來下次回領地的時候，你有機會看到戴著眼鏡的賽門。book18.org
為了舒緩過度使用的眼睛，第二份你挑了個字跡順暢漂亮的——摩黛絲提．庫伊，一個話有點多，腿腳勇健的中年婦人。book18.org
她是看著你長大的，標誌是一條繡著太陽花的白色圍裙。她並不出身於薩爾泰領，而是來自西邊靠山的芬里馬什領。是某位大皮革商的小女兒，最初跟你祖父一起來到薩爾泰領的第一批人。book18.org
摩黛絲提有著好聽的名字，人也長得嬌小可愛，骨頭裡卻藏著創意無限的靈魂。她看不慣她父親安分守己的經營政策，認為不創新就無法跟上時代的變化，時不時就在店鋪或工房裡搞出事來，最後被她父親當成了談判的包袱扔給你祖父。book18.org
『什麼什麼你要的東西給你，代價是把我那不成器又嫁不出去的小女兒一起帶去，讓她見識見識世界的殘酷，真敢說啊！我親愛的父親大人！ 』book18.org
每次講到這裡，摩黛絲提總是忿忿不平——她的忿忿不平很快轉成了得意洋洋，從她的圍裙兜里掏出一把新鮮雨草，天知道她為什麼隨時在口袋裡準備著這把草，也許是為了替那雨草成功史佐證？她總是堅持她那把草是最開始那株奇蹟之草的後代。book18.org
她是你第一個分享計畫目標的人，她用看怪胎的眼神看著你。book18.org
多麼異想天開的想法啊，她的薩爾泰小姐。你還記得你是貴族吧？book18.org
然後摩黛絲提從她的圍裙兜里分了一撮雨草給你。book18.org
這會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也許她活不到成功的時候，不過現在她可以幫助你，順便分你一點奇蹟。book18.org
摩黛絲提負責的是與工匠工會的協調跟商會交件，增長的年齡沉澱了她的心緒，她那出其不意的思考方式成為了她特有的工作模式，擁有怪異卻毫不拖延的奇妙效率。你看完了她的報告，圈出幾個敘述口語的地方打上問號放到手邊。book18.org
眼睛舒服多了，你隨手拿起下一份，在看見名字時不自覺笑了笑。book18.org
諾亞，你的青梅竹馬，去年春天你才剛替他的第一個孩子送去賀禮，聽說那個孩子有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珠。book18.org
琥珀色眼珠啊，你想起那雙覆蓋在碎發下的貓眼，在陽光下會散發出半透明的光澤，微微上挑的眼尾讓他看起來不太好相處，但他其實是個溫厚老實的人。book18.org
他是第二代鞣皮匠的孩子，比你還小一點，是你瘋丫頭時期的好夥伴，在堆滿原皮的曬場上、繁盛的雨草里、浸染皮件的大鍋間，你們一起分享過夢想、一起對著泡在鞣液里生澀難聞的皮捏起鼻子、一起度過了無可取代的童年時光。book18.org
後來長大的你們不再親密，他開始精進鞣皮的技術，你開始接手薩爾泰領的管理，你們在各自的生活里偶爾來往信件，見上面時吃頓飯——由最能拿出成績的那個人請客，那是你們之間的相處方式。book18.org
現在的諾亞是獨當一面的鞣皮匠了，他對於羊皮與豬皮的鞣製特別拿手，你有幾雙鞋還是用他制的皮加工的呢，將來他也會把這份技術教給他的孩子吧。book18.org
基於你的計劃與薩爾泰領的未來相關，諾亞是你少數往來的同輩兼領民，這是難得的雙重身分，你在某次飯局向他傾訴了你的想法。book18.org
諾亞用他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望著你許久，嘆氣。book18.org
不贊同嗎？你抱著啤酒杯，在喧鬧的酒館裡試圖召喚服務生幫你續上奶油啤酒。book18.org
只是覺得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老是想一些奇怪又沉重的事情。諾亞替你叫來了人，順便加點一盤煙薰起司。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太晚跟他說了，你就篤定了他會幫你是不是？book18.org
如果他不答應你就去找他妻子啊，吹吹枕邊風總有一天他會煩到受不了吧？book18.org
兩杯啤酒碰在一起，木桶杯的邊緣冒出氣泡。book18.org
那他還是現在答應你吧，少去打擾他的妻子，她最近很容易疲倦，老是說想睡覺。諾亞無奈地笑著說。book18.org
你喝著酒，琢磨著這句話，眯起眼。book18.org
——有沒有找家庭醫生來看過？她上一次行經什麼時候？book18.org
……。book18.org
諾亞看著你，那雙貓兒似的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後只留下一杯沒喝完的啤酒、沒動多少的菜肴跟帳單，人就沖了出去，酒館的木門孤單地在空氣里吱呀吱呀。book18.org
你聽到他隱約在喊馬車的聲音，咬著起司默默記下這筆帳。book18.org
你請諾亞負責的是不同時長的鞣製、鞣皮品質與鞣液配方管理。他的眼力是從小鍛鍊到大的，區區皮質判斷不在話下，修長的字跡很好地處理了任務，在文件結尾處有一個小小的嬰兒手印，你彎著唇用你的手比了比，再一次感嘆生命孕育的神奇。book18.org
終於來到最後一份報告，上頭的字跡纖長優美，卻有些用力過度，紙張的背面都能摸出字跡下的刻痕，蜜雪莉雅，一個名字甜美，本人帥得讓人忘記她的性別的女士。book18.org
她有一頭張揚美麗的紅色短髮，跟男騎士較勁起來也毫不遜色，是極少數在薩爾泰家給出的基本薪水與條件下，仍堅持依從理想，效忠薩爾泰家的女騎士。book18.org
畢竟擁有訓練有素的騎士意味著得承擔所有成本與開銷，那是一筆巨額支出，這使貴族騎士大多時候都是象徵意義大於實戰，在專門武力上貴族們還是更偏好靈活性大的傭兵。book18.org
蜜雪莉雅是光影規則縫隙誕生的女性，相對於她的年紀，她見過太多人性涼薄，這似乎讓她額外嚮往秩序與平凡。所以她不顧一切向你父親求來了騎士身分，想用最腳踏實地的方式守護腳下的故土。book18.org
她聽說了你的計畫變成謠言的流傳版本，前來找你求證，頗有你說一聲不她就會為你披荊斬棘，用她手裡的劍封上所有不安分的嘴。book18.org
若你說那是真的呢？讀見了你的眼神，蜜雪莉雅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發誓的筆直劍尖變得游移不定。book18.org
——為什麼呢？明明、明明是因為你們，因為薩爾泰家，這塊土地才好不容易能有些改變。book18.org
還差得遠。你搖搖頭，替她把劍收進了劍鞘里，拍拍那隻冰涼的手背。book18.org
既然這麼不安，那要不要也變成計畫的一份子？你抬頭對上那雙顫動的眼，發出邀請。book18.org
如果覺得不對了，有問題了，隨時提出，想拔劍也可以。你沒辦法讓她不要害怕，但是已經紮根的東西是不會被輕易抹除的。book18.org
面對你伸出的手，蜜雪莉雅閉上眼睛。book18.org
那麼——她可以做些什麼？book18.org
你翻往文件的下一頁，蜜雪莉雅負責的是管理與秩序的監督。不同負責人名下的產業流程會經由她的審核，與領地法規相互比對後與帳本歸檔，作為未來查詢的資料庫。book18.org
你順暢地閱讀到最後一頁，想著這次的壓力測試還算過關——不對。book18.org
你在某個數字上皺起眉頭。book18.org
49.你的恐懼里book18.org
卡爾特家的人們發現他們的夫人最近不太對勁。book18.org
你借用廚房糕點間的頻率明顯下降，連來自達姆王國的奇特香料都沒能引來你的身影，廚房的??僕從們悄悄打探你的近況，只知道你連續幾天埋首在書房的桌前。book18.org
從廚房飄出來的傳聞慢慢擴散，米蘭達看著茶壺裡膨脹的大量茶葉，這是今天的第三次，泡出來的茶都成了深褐色，單單聞著都有股酸澀的苦味，她再抬頭看看你，你面不改色地喝掉了顏色古怪的茶水，眼睛沒有從桌上的資料離開半刻。book18.org
你的臥房裡，那些總是讓你試圖熬夜的睡前讀物不知何時就沒再變動過位置，靜靜躺在床邊的桌子上，奇怪的是，你看起來很疲倦，在晚餐後便頻頻打起哈欠，甚至為此婉拒了跟老爺的每周同床。book18.org
這不是不對勁了，是非常不對勁。book18.org
老爺似乎向你詢問過幾次，都被你避重就輕的卸掉話題，冒著蒸氣的小樣品躺在老爺的盆栽旁邊，卻無法使你駐足。偶爾米蘭達還會看見你把書房的資料帶回臥房，不太想被看見在做什麼的樣子。book18.org
老爺的眉頭皺緊了就沒再鬆開，書房的低氣壓讓莫恩停止了固定的來訪行程，約翰也為此煩惱著。你的書桌與書架像是成了真正的城牆跟城門，把發著呆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你封在其中。book18.org
---book18.org
天亮了。book18.org
你張開眼睛，心緒的紛亂讓你的夢跟著變形，你坐起身來離開微微凹陷下去的整齊床鋪，來到臥房的木桌前。book18.org
桌上被大量的紙堆得凌亂不堪，中間清出一個勉強可以看見桌面的位置，躺著幾封拆開的回信。book18.org
這些回信有些來自你父親、有些來自你在領地匿名雇用的偵探，還有些來自你平常不輕易動用的人脈。book18.org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book18.org
你在微弱的晨光里再一次詳細閱讀你所有做上標籤的資料，那些原本讓你胸口排山倒海的證據，現在對你來說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book18.org
最初是可以被稱為誤差的金額，然後這個誤差像瘟疫一樣感染了整份資料。book18.org
——大概是去年，你開始實施平民分權計畫後的半年。book18.org
然後這個誤差開始隱藏在回升的數字下，一點一點蠶食著。book18.org
幾份不同時期、字跡用力的報告貼在桌前，紙張因為時間的關係而呈現不同的顏色，空白處被新鮮的紅色字跡填滿。book18.org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book18.org
你握上腰間的骨飾，圓潤的雕刻在手心磨出發痛的恐懼。book18.org
仿佛看見了那紅髮下的肆意笑容，以及她單膝跪在你身前親吻手背的樣子。book18.org
不是忙中出錯，不是能力不足。book18.org
報告做得無可挑剔，如果不是上一個冬天的雨災影響，你或許不會察覺到異常。你覺得你像捧著一杯瀕臨溢出的水，若是水底的塞子存在，水有削減下去的可能。book18.org
要是沒有塞子呢？要是這個杯子本身就不適合呢？book18.org
你知道提出計畫的背面就會有風險，人性始終複雜且持續流動，問題發生了就應該做出處理，這是不需要猶豫的簡單問答。book18.org
——下一次呢？book18.org
權力在你手中是權力，你又要怎麼確保它在其他人手上不會變形，不會成為相互朝向的武器與堆積向上的利益？book18.org
要緊緊的握回手中，又或者這本來就是你應該接受的制度瑕疵？book18.org
那道縫隙既會滲水，有時也會成為潰堤的破口，你的額頭隱隱作痛，那裡已經沒有傷口，還是擅自替你記起了過去錯誤的陰影。book18.org
過晚寄出的書信，卻足以左右整塊領地的生計，你艱難地吸入一口氣，你父親最後送到的信在你指尖被捏出褶痕。book18.org
這是父親在介入前的最後通牒，你要怎麼做？你該怎麼做？你——book18.org
叩叩。book18.org
你抬頭望向門口。book18.org
50.門內的你與門外的他之間book18.org
門扉敞開一條縫，光浸到了奧斯的大腿上，你抬高下巴迎上他的眼睛。book18.org
比你預想得還要平靜的眼睛，平靜到會帶來壓迫感的程度。book18.org
奧斯的輪廓在陰影里凝視著你，你的睫毛微微濕潤，陰霾淺淺地淌在眼底，像是在雨里無精打采的鈴蘭。book18.org
你發現丈夫的夜晚也過得不太好的樣子，把門打開了些，一個不進來嗎的手勢，回應你的是略帶涼氣的大掌。book18.org
額上的低溫讓你下意識瑟縮了下肩膀，再慢慢放鬆。book18.org
……沒有發燒。喉嚨會痛嗎？book18.org
你搖搖頭，比手畫腳著自己的喉嚨，表示過一下子你的聲音就會回來。book18.org
倒是他……都站到手掌發涼了，應該沒有打算一直待在門外吧？book18.org
你把門外冰涼的丈夫迎進了房間，在他對你赤腳這件事表達偏見並付諸行動之前，把腳送回了拖鞋裡，左右張望著嘗試張羅出接待的座位。book18.org
可惜你的房間不常接待外賓，你只得把奧斯領到了你的床邊，幸好你昨晚睡得很差，讓你的床稱得上整齊。book18.org
油燈滅去，日光接力了照明的任務，亮起來的色階驅離了殘留的冷調。book18.org
你示意奧斯坐在床沿，沒有打算並著他坐，適度的距離讓你比較能保持思考的能力。book18.org
你拖來了書桌前的椅子，奧斯看著你幾乎沒動過的被寢，眼角餘光掃到了你堆得一塌糊塗的桌面，一觸及離，反手替你撿起了從木椅上飄下來的空白紙張。book18.org
你用口型道謝，將紙夾回手裡的木墊板上，另一手的墨水瓶擱在睡前讀物旁的空位。book18.org
一陣窸窸窣窣過去，你跟奧斯相對而坐，你一點一點挺起胸膛，以為能不閃躲的視線在接觸那雙不同以往的眼睛後迅速改變策略。book18.org
你專注地凝視起你丈夫高挺的鼻子。book18.org
奧斯靜靜地望著你。只有把你放在他目光所及之處，他才能稍稍壓制平靜外殼下的騷動。book18.org
不然早在開門時看到你又不穿鞋的那刻，他大概就會把你抱起來，用他的外衣裹住你，不讓你的腳再暴露在冷空氣中。book18.org
你看起來不想當打破沉默的那一個。很巧，奧斯也不太想。book18.org
他有一段時間沒能好好看看你的臉了。book18.org
你來往信件上的地址看似平常，若仔細留意會發現那些都來自薩爾泰領，奧斯大概猜到了讓你煩惱的源頭，無奈你一直避著他，跟他詢問你的平民管理計畫時一樣。book18.org
那種「我不騙你，但我就是有事瞞你」的態度已經成為你性格的一部分，他按捺派人調查的慾望，想著等你開口，你的精神卻惡化得太快。book18.org
你開始沒辦法遵守你們之間的約定，甚至連生理的需求都一起忽視，仿佛整個人都被那堆紙推進了某個無法返回的境地，在裡頭不停旋轉徘徊，對身後的他視而不見。book18.org
不可以用強硬的方式，你不會接受，依照你那固執脾氣還有可能造成反效果。book18.org
要怎麼樣才能讓你轉身，讓你給予他一起徘徊的權利？book18.org
在思考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你連晚餐都缺席了，奧斯把盯你吃飯的任務交給米蘭達，在深夜的桌前抵著額頭，拉開了左手邊向下數第三個抽屜，裡頭沒有雜物，放著一隻樸素的胡桃木匣子。book18.org
匣子裡有幾張大小不一的紙張，以及用正式紋章束起的捲軸。捲軸上頭某幾條讓人不太愉快條約依舊存在，奧斯摸著你尚未改姓的簽名，仔細地從第一筆落墨連到尾端的捲起。book18.org
誠信相許，友誼永恆。book18.org
隨著字跡浮起的還有你的聲音，你眯成兩道彎月的眼睛。book18.org
『——我不需要一位施予援手的丈夫，也不需要不屬於我的權柄。 』book18.org
你需要一個能站在薩爾泰身後，卻不會吞沒薩爾泰的人。book18.org
這句話成了奧斯的鑰匙，接著成為了你的鑰匙，再一次打開了你們之間的門。book18.org
你好像忍不住沉默了，視線在奧斯臉上游移，就是不去碰他的眼睛。book18.org
不問？都進來了？book18.org
奧斯用淺淺的微笑回應你，你游移的頻率加快了。book18.org
叩叩。book18.org
又是一聲敲門聲，門推開了縫，縫裡探入半張米蘭達的臉，好像還有一截捲曲的鬍子一閃而逝。book18.org
51.你與他相握的手掌間book18.org
米蘭達露出完美的職業笑容，暗暗在門後扣緊了約翰的手肘，退回半步將臉掩回門邊，為打擾你們夫妻密談的失禮道歉。book18.org
由於在早晨的餐廳里遲遲等不來兩位主人，她準備了早餐，詢問你們是否需要，並告知奧斯午後會有一組貴族客人拜訪，午前的事宜約翰已經大致處理完畢，請你們按照步調行事即可。book18.org
約翰震驚地看著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米蘭達，他剛剛是被安排了他的早上事務嗎？book18.org
米蘭達毫無心理負擔的回視過去，她只是為夫人判斷最合宜的選擇。book18.org
你不覺得餓，想搖頭拒絕早餐，卻發現米蘭達看不到你現在的樣子，你嘗試運用乾澀的喉嚨，在發出第一個音節前便被奧斯打斷了。book18.org
他沒有馬上回覆，先是詢問了你昨晚的進食狀況，米蘭達有所保留地透露一部份，你看見奧斯的眉頭皺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同意了米蘭達的建議，視線回到你身上，說你該吃點東西，喝點粥也好。book18.org
在這種關於照顧的話題上，你好像特別沒辦法反駁奧斯，也許因為他在道理跟年紀上都占有上風？book18.org
你手裡的紙終於派上用場，你送了好吧兩個大字給他。book18.org
房間裡搭起了臨時的小餐桌，你向嘴裡舀入一口質地濃稠、味道清淡的燕麥粥，吞咽的阻力沒有昨晚強烈，你的身體比你想像中飢餓。book18.org
用餐的時光安穩地流逝。book18.org
你緩慢地吃掉了半盤麥粥、一小碟清湯與兩瓣蘋果，奧斯吃的量多你一點。book18.org
餐後，奧斯獲得了他日常的草藥茶，而你在他的暗示下獲得了一杯牛奶。book18.org
你惋惜地看著紅茶離你遠去，喝了一口溫度適中的牛奶。book18.org
眼前的景物收束了朦朧的光，你重新收拾起那些絲一般雜亂的心緒，思考如何將這些絲織成可以言述的布。book18.org
你盯著杯子裡飄著霧氣的乳白色漣漪，用微弱的聲音詢問奧斯還記不記得薩爾泰家書房牆上的那道痕跡。book18.org
在你看不見的杯子背面，奧斯的手稍微握緊了。book18.org
......記得。他停頓一下才回應你。book18.org
那是你第一次知道錯誤的決策會帶來怎樣可怕的後果。你輕輕地放下手裡的杯子。book18.org
薩爾泰家向來維持著實作與知識並行的教育方針，在確認你擁有足夠能力後，父親便將部分權責交付與你，讓你以繼承人的身份去履行責任。book18.org
真是乾脆的教育方式。book18.org
奧斯替你填滿了杯里的牛奶。book18.org
從結果來看你做得不錯？ ——除了牆上那次。book18.org
你想起了一些不太想面對的回憶，抵在杯緣的手指綣起，說也不是他想得那麼順利。book18.org
他沒有過嗎？因為年少輕狂，而在事情的處置上過於理想與自我中心。你嘗試把你的丈夫也拉進青春的尷尬漩渦。book18.org
面對你的疑問，奧斯沉吟著。book18.org
要說有沒有過——不如說他離青春期有點遠了。book18.org
好吧，你就不該在奧斯身上尋找共鳴。你再喝一口熱起來的牛奶，猶豫著剖開了那道警惕的痕跡，把它呈給面前的人。book18.org
他總該知道的。book18.org
在剛接手管理權的前期，你確實做過些奇怪的計劃。每每往回看時，你總會為自己不知事的勇氣與自信感到汗顏。所幸隨著過手事務的增加，你逐漸累積了經驗與眼界，也越來越得心應手。book18.org
——那是一次冬季調度的失誤。book18.org
往來的商人趁著冬天物價高漲，違反了原先契約，只給出了十分之一的貨品，並且有獅子大開口的預兆。book18.org
你為了湊齊數量調度了其他商會的人手，在延後的時間裡勉強堵上了那個洞。book18.org
你沒有馬上告訴你父親商人違約的事，商人背後的靠山是手握海權的大貴族，儘管有證據與王法的拘束，這件事對你們的影響仍遠大於對方。book18.org
不正面對抗，在現有的資源里壓縮出生存的空間。這是薩爾泰家教給你的第一條法則。book18.org
沒想到你解決了麻煩，上天卻不願意放過你，那年降下了睽違十年的大雪，封住了通行各地的管道，讓你好不容易搜集來的貨品卡在半路。book18.org
然後，東窗事發。book18.org
你的父親沒有發怒，沒有責問，只問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book18.org
那時的你十六歲，在父親與母親的注視下，突然失去了言語的能力。book18.org
——你發現即使做盡了所有補救，即使望見了一線曙光，你仍然無能為力。book18.org
而這種無能為力可以毀掉你最珍視的事物。book18.org
意識到你的狀態不對，你的父親慌張起來，你的母親適時把你帶離了質問的桌前。book18.org
你停一下，反握上奧斯覆在你手背上的手掌。book18.org
那是你哭得最慘的一次。book18.org
明明也不是特別愛哭的人，那一刻卻除了哭什麼也做不到，好像不管喝進去的水、勉強著吃下的東西，最後都會變成從眼眶溢出的液體。book18.org
後來你早已捨去家名的母親，以個人名義向你姨母寄去了密信，你姨母從王國南部擁著海路的船隻與一身風雪來到王都，踹開了你書房的門。book18.org
你？對，你還在哭，想不到吧？book18.org
你的自嘲笑話無法撼動奧斯靜肅聆聽的臉龐，你自討沒趣地轉移視線。book18.org
你其實原本跟你姨母不太熟，你總是覺得你們兩人間有無形的隔閡，你不強求，把你從無止盡的淚水中拉出來的卻是姨母的話。book18.org
『你想維持這個樣子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話里沒有安慰，甚至帶有諷刺與看不慣。book18.org
你連日來的眼淚被這句話奇異的止住了。book18.org
如果繼續維持這個樣子，即使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也會在不作為下走向最壞的結局。book18.org
——好不甘心。book18.org
你抬起了被手臂壓得發茫的視線，視線里是發黃髮白的牆。book18.org
——憑什麼就這樣認輸。book18.org
一股莫名的怒氣從心底湧出。於是，伴隨著額頭的劇痛與牆上冒出的痕跡，你跳下椅子，抓住了你姨母轉身的一截袖子。book18.org
對那時的你來說，她是凡棣那公爵。book18.org
能夠教給你薩爾泰家以外的規則，讓你變得比當時還要強大的人。book18.org
但你也明白一個人能做到的事終究有限，所以你策畫了平民管理計畫，與奧斯結下契約婚姻，把那些風險分散其中。book18.org
奧斯說得對。你還是有點膽小，有點容易被過去的事束縛腳步，分不清你應該走向的道路。book18.org
至少你有了一個讓你不用一個人膽小的人，不是父親與母親，不是姨母，不是管家，而是另一個年紀跟你差得有點大，卻和你擁有相同理念的男人。book18.org
你直視奧斯的眼睛，冰涼的薄荷色里有光在顫動著。你笑了笑站起來，跟你丈夫的手鬆松地牽著，領著走到你雜亂的桌前。book18.org
你已經能用比較理性的態度去面對桌上的紙，你說著你與蜜雪莉雅的相識，並沿著你找出的脈絡點出那些資料上的問題。book18.org
蜜雪莉雅牽涉在內是肯定的。但你尚未確認牽涉的理由、牽涉得有多深，是否有其他的手攪和其中。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做？」book18.org
「我要親自回領地一趟。可以的話，我想與她對峙。」book18.org
奧斯幾乎是立刻想回絕這個危險的方案，你卻兩手牽起了他的手掌。book18.org
「您願意與我同行嗎？老爺。」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16 16:52:41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