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book18.org
單超臉上青氣浮現，沒想到陽武侯手下的衛隊長，竟然是這麼個不要臉的憊 賴貨。 book18.org
秦檜笑著打圓場，「單兄莫怒。老石也是好心。有道是困獸猶鬥，那些賊禿 暴起傷人，折損了兄弟倒在其次，怕的是他們一味求死，不留活口。」 book18.org
單超道：「這要耗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石敬瑭擰眉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瞧我的！」 book18.org
石敬瑭攏起雙手，扯開喉嚨叫道：「上面的兄弟聽好了！我們君侯說了，他 與諸位無冤無仇，只與那幫禿驢不共戴天！只要諸位兄弟棄暗投明，石某保證， 既往不咎！楊兄弟、伊兄弟，你們別怕！大夥都是給人辦事的。頂多是從犯！再 說了，你們也就殺了個書生，郭大俠全家是誰殺的？天子啊！這帳怎麼也算不到 你們身上！我石敬瑭拿性命擔保！絕不讓郭大俠動你們一根汗毛！」 book18.org
單超面頰抽動幾下，這人滿嘴跑馬車，牛皮吹得驚天動地，問題是吹得這麼 天花亂墜，能蒙住人嗎？ book18.org
單超只是腹誹，秦檜已經厲聲斥道：「荒唐！一派胡言！」 book18.org
石敬瑭怒道：「我是敬上面幾位兄弟都是好漢，保他們一命怎麼了！」 秦檜高聲道：「楊伊二人是罪魁禍首，豈能輕縱？」 book18.org
石敬瑭叫道：「姓秦的！我看你是想撈錢吧！別以為我不知道！郭大俠為了 他們兩個，可是開出兩千金銖的懸賞，外加一枚江湖令！」 book18.org
秦檜趕緊攔住他，「閉嘴！說什麼江湖令？」 book18.org
「我偏要說！」石敬瑭叫道：「不管是誰，只要拿到江湖令，就能換郭大俠 一次天大的人情！萬金難求的好東西！要不是郭大俠說了只要活口，我哪兒會等 到現在？早把那兩傢伙給剁了！」 book18.org
秦檜頓足道：「你自己知道便是，為何要說出來？萬一他們動手拿下楊伊二 人，哪裡還有我們的機會？」 book18.org
「我不是想把他們引下來嗎？你偏要拆我的台！得！金銖面前無父子，我跟 你也論不著！大夥各憑手段，發家致富，就看這一鋪了！」 book18.org
「急什麼？有財一起發！難道上面的兄弟搶先拿住人，你還能不認？」 「當然得認啊！要不我著急呢？」 book18.org
石敬瑭拉起秦檜的手，往自己腰裡一按，掙扎著吼道：「別攔我！別攔！拿 到懸賞，金銖我分你一半！」 book18.org
兩人口沫橫飛，吵得一片山響，忽然間兩人齊齊閉了嘴。 book18.org
角樓上傳來幾聲刀鋒交擊的震響，接著有人一腳踢碎窗欞，躍上窗台。 樓內有人叫道：「楊七！別中了他們的奸計！」 book18.org
「我呸！姓伊的！你是想拿我換自己的前程吧？偏不如你的願！」 book18.org
楊七揮刀從角樓上躍下，他兩眼滿是血絲，眼角突突直跳，暴喝道：「擋我 者死！」 book18.org
「兄弟別怕！我來接你！」石敬瑭說著飛身躍起，反手從肩後綽下長矛，一 矛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book18.org
「我佛慈悲！闍都訶那！」頭頂一聲大喝，一個身影疾掠而下，身在半空， 氣勢便急劇攀升。 book18.org
「放！」 book18.org
石敬瑭狂叫一聲，兩支大黃弩同時射出，弩尾掛著一張大網，在空中陡然張 開，將那名僧人整個罩住。 book18.org
半空中濺出無數血箭，卻沒有預料中的巨響。大網裹著那名假扮成死士的僧 人，像塊頑石般墜落在地，正掉在單超腳邊。單超低頭看時，只見網上帶著無數 寸許長的鋼針，在那僧人周身上下刺出無數血洞。他真氣渙散，全身的精血飆射 大半，只剩下一口氣，奄奄一息。 book18.org
石敬瑭將楊七四肢扭斷，得意洋洋地拖過來，與秦檜互擊一掌，吼道：「漂 亮吧！哥兒們這網專破內家真氣！想跟我玩命？沒門！」 book18.org
單超沉默片刻，最後拱手道：「單某孟浪了。」 book18.org
石敬瑭哈哈一笑，正要吹幾句牛皮過癮，角樓上忽然傳來一片驚呼，那些死 士瘋了似的從角樓四面躍下，一個個面容扭曲，似乎樓內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角樓內，幾名黑衣人摘下面具，扯開兜帽，露出光溜溜的頭皮。他們分據四 方，雙手合什，盤足趺坐，齊聲念誦道：「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 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 book18.org
隨著眾僧的念誦，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仿佛潮水一樣在眾人身上激盪著，越 來越澎湃。 book18.org
周圍的死士見識過這些僧人激發全身精血，悍然自爆的手段，見狀立刻四散 奔逃。他們不是怕死，但被這幫瘋子炸得粉身碎骨，死得連渣都不剩，未免太冤 了點。 book18.org
石敬瑭等人早在下面守著，見他們一窩蜂鑽出角樓，立即搶上攔截。 book18.org
兩名死士一前一後落在牆頭，前面一名戴著銀制面具的漢子足尖一點，箭矢 般往外衝去。另一名死士緊跟在他身後，揮起尖刀，一刀刺穿了他的大腿，然後 抬肘擊中他的後心。 book18.org
前面那名死士鮮血狂噴，從牆上一頭栽下，伏地不起。後面的死士撲上去扭 住他的手臂，嘶聲道：「我抓住他了！他是伊震！」 book18.org
「乾得好！」石敬瑭大讚一聲，飛奔過來，一矛刺穿了那名死士的喉嚨。 那名死士抓住頸間的長矛，喉中「咯咯」作響，眼中驚喜的光芒一點一點黯 淡下去。 book18.org
石敬瑭根本就沒答理他，一腳把屍體踢開，咧嘴道：「運氣！運氣！抓住兩 個活的！」 book18.org
單超道：「郭大俠真有懸賞？」 book18.org
石敬瑭長嘆一聲，「有就好了……」 book18.org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摸著下巴，琢磨道：「哎，老秦，要不咱們想個啥法子敲 郭大俠一筆？」 book18.org
秦檜還沒回答，單超便冷冷道：「郭大俠身無長物，只怕敲不出來什麼。」 石敬瑭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老郭不聚財，敲也是白敲。可惜，可惜。」 秦檜目光從場中掠過，忽然精芒一閃，「不對！多了一個人！」 book18.org
石敬瑭倏然一驚，雙方對峙這麼久，有多少對手，早就數得清清楚楚。困在 角樓上的一共十三個人，其中六名僧人，七名死士。楊七和一名僧人先後從樓上 躍下，還剩十一人，其中六名死士。可眼下除了自己腳邊兩人以外，還有五人正 分頭突圍——有一名僧人混在其中！ book18.org
單超黑袍一卷，擎出環首刀，往一名戴著面具的死士攔去。 book18.org
「小——」 book18.org
石敬瑭剛一開口，頭頂猛然傳來一聲巨響，角樓上半截整個爆開，數不清的 血點混著木屑四處迸射，仿佛下了一場血雨。 book18.org
那名朝單超衝來的死士似乎被血雨嚇到，往旁踏了一步，身側空門大露。單 超搶到機會，立即猱身上前，刀鋒斜挑，往他頜下斬去。 book18.org
那名死士沒有閃避，反而從容揮手，像是主動把手臂遞到刀鋒下一樣，從袖 中揮出一串念珠。 book18.org
那串念珠全部打到空處，對單超毫無威脅。站在單超後方的石敬瑭卻臉色大 變，一個魚躍，拚命用長矛挑去。 book18.org
念珠中間的絲線早被捻斷，雖然被石敬瑭擊飛數顆，仍有十餘顆穿過矛影。 單超身後，那名被困在網中的僧人尚未氣絕，十餘顆念珠魚貫而過，將他頭 顱打得粉碎。 book18.org
場中血光乍現，為紛飛的血雨添上一抹殷紅。單超手起刀落，將那名死士揮 出的手臂齊肘斬斷，刀鋒去勢未絕，擊飛了他的面具。 book18.org
黑沉沉的鐵制面具後面，是一張年輕的面孔。那名僧人面帶微笑，用僅存的 左手扯開衣衫，一個血淋淋「卍」字正在他胸口的皮肉上霍霍跳動。 book18.org
能清楚看到，他皮膚下細小的血管正瘋狂地充血，就像一堆青紫色的蚯蚓不 停扭動，鼓脹欲裂。 book18.org
他臉上綻出神聖的光輝，就像殉難的聖徒一樣，用無比虔誠的口氣輕柔地念 誦道：「闍都訶那……」 book18.org
石敬瑭長矛掃來，重重打在單超腰間，將他擊得橫飛出去，然後伏身往地上 一滾。 book18.org
兩支弩箭幾乎貼著石敬瑭的背影疾射而出，一張大網猛然張開，罩住那名年 輕的僧人。他皮膚下鼓脹的血管被鋼針刺破，蓄勢待發的精血如同無數細小的血 箭，劇烈地迸射出來，那僧人急劇攀升的氣息瞬間變得紊亂。 book18.org
他張開僅存的左手，牢牢護住頭臉，臉上的皮肉鼓脹起伏，接著「呯」的一 聲，頭顱爆成一團血霧。 book18.org
石敬瑭爬起來，悻悻啐了一口，「晦氣！」 book18.org
六名僧人，一個活口都沒能留下，甚至沒有一具全屍，自己的臉面算是丟到 姥姥家了。 book18.org
試圖突圍的死士無一逃脫，石敬瑭心情不好，也沒有留活口的打算，除了楊 七和伊震兩個，其餘全部砍了腦袋，逐一檢查是否還有光頭混在裡面。 book18.org
正忙碌間，樹梢升起一股濃煙，在晦暗的天際下越升越高，越來越近。 單超岩石般的面頰抽了一下，「是復道。」 book18.org
石敬瑭道：「誰放的火？」 book18.org
秦檜凝視著濃煙，緩緩道：「必是主公。」 book18.org
單超不知道他為何能如此篤定，疑惑地看了過來。 book18.org
「眼下能放火燒毀復道的，無非呂氏、劉建與主公三方。」秦檜道：「呂雉 遠遁，呂氏在宮中即便尚有餘黨，此時也自顧不暇。假若他們放火試圖脫身，也 只會選擇宮闕，而不是架在半空的復道。劉建眼下占據兩宮，更沒有理由燒毀這 條連通兩宮的捷徑。」 book18.org
呂氏和劉建都被排除，唯一有理由放火的只剩下程主公。雖然放火的理由不 得而知，但可以推想，南宮的局勢絕不樂觀。 book18.org
石敬瑭忽然抬起手，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book18.org
此時場中只剩下殤侯的衛隊，石敬瑭一抬手，立刻安靜下來。 book18.org
北寺獄周圍的松林無風而動，枝葉上的積雪簌簌而下。接著，一張凶獰可怖 的面孔從樹後探出，冷冷看了過來。它獠牙翻出，巨大的鼻翼微微鼓動著，仿佛 一頭野獸正在嗅探空氣中飄浮的血腥氣。 book18.org
「繃」的一聲，架在牆頭的大黃弩猛然一震，一枝標槍般的弩矢撕開空氣， 呼嘯著往那張面孔射去。 book18.org
那名獸蠻人半身從樹後探出，雙手掄起一柄銅輪般的巨斧，肌肉鼓動著，一 揮而下，將弩矢狠狠劈開，然後盯了眾人一眼，騰身往後躍去。 book18.org
松枝像潮水一樣搖晃起來，不知有多少獸蠻人在林中穿行，他們沒有靠近， 而是折向密林深處。 book18.org
「快撤！」石敬瑭道：「那幫牲口聞見味道，一會兒就會殺過來，這破地方 不能待了！走！快走！繞路，別跟他們碰上了！」 book18.org
………………………………………………………………………………… 雲丹琉四下看了一遍，「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book18.org
程宗揚也覺得奇怪，秦檜連同殤侯的衛隊足有五六十人，可他們一路走來， 不但一個人都沒遇到，甚至連足跡也沒有看到幾個。難道他們是走暗道離開？可 北寺獄的暗道是通往永安宮，他們不從宮裡出來，反而又折回永安宮，難道又出 了什麼意外？ book18.org
幾名勁裝漢子踏雪奔來，他們都是郭解的追隨者，方才四下看過之後，找到 許多蛛絲馬跡——呂氏死士的屍首，四散逃亡的足跡，胡人巫師的靴印，甚至還 在樹上發現大量獸蠻人遺留的痕跡。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猛跳了一下，自己殺死古格爾之後，那批獸蠻人就從南宮銷聲匿 跡，沒想到又到了北宮。呂雉既然是隱藏的羽族，很可能與這些獸蠻人有私下的 交易。他們在北寺獄出現，也許正是出自呂雉的安排，用來圍殺劉詢。但古格爾 被殺，導致他們行程被延誤，而呂雉又敗得太快，雙方才錯過了。 book18.org
如果遇到獸蠻人，秦檜等人選擇從暗道離開，也並非不可能。問題是那些獸 蠻人會不會此時正在暗道裡面？自己要是鑽進去，跟那些獸蠻人來個狹路相逢， 那就成自投羅網了。 book18.org
「你想多了。」蔡敬仲把摺扇搖得跟蝶翅一樣，「暗道才這麼寬，獸蠻人要 鑽倒是能鑽進去，可手腳都伸不開，不成活靶子了嗎？」 book18.org
程宗揚頓時恍然，獸蠻人身材龐大，暗道的空間對人類正合適，他們鑽進去 就過於狹窄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我們去暗道！」 book18.org
郭解是草莽豪傑，對宮中並不熟悉，一切由程宗揚作主。他留下兩名兄弟， 守住出口，然後帶著三名兄弟，與程宗揚、雲丹琉和蔡敬仲一同進入暗道。 這條暗道從永安宮通往北寺獄，幾乎是斜穿了整個北宮，而且深入地下，又 長又深，不知道是因為年深日久，通風孔被堵住，還是根本就沒有修，暗道內空 氣極少流通，有些地方甚至連火把都點不著。對尋常人而言，這樣的暗道無異於 死地，但對程宗揚而言，倒是減少了他們撞到生人的可能。 book18.org
一刻鐘之後，來到暗道最深處，在程宗揚提醒下，眾人小心涉過齊膝深的積 水，然後地勢逐漸升高。 book18.org
程宗揚無從判斷方位，只能大致推算此時已經越過北宮的中軸線，靠近德陽 門後的東閣，然後是章德殿、建禮門、雲龍門後的延休殿、安昌殿、景福殿…… 再往前，便進入永安宮的範圍之內。程宗揚找了個空氣尚能接受的位置停了 下來。一直走到這裡，也未曾發現暗道內有大隊人馬行走的痕跡，基本可以確定 秦檜等人並非從暗道撤走。那麼是回頭再去找人，還是索性潛去太后寢宮，幹掉 劍玉姬？ book18.org
眼下正是分秒必爭的緊要關頭，回頭找人等於把時間都浪費在路上，雖然安 全，但太過保守。直接去幹掉劍玉姬，又太過激進。萬一失手，再想逃回來可就 難了。 book18.org
猶豫間，頭頂忽然傳來一聲重物撞擊的悶響。 book18.org
泥土簌簌落下，然後「吱啞」一聲，頭頂仿佛打開一扇天窗，一股新鮮的空 氣湧進暗道。 book18.org
一個人影重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痛哼，然後有人躍了下來。前面那人急促 地喘息幾口，蒼聲道：「我……我不行了……」 book18.org
「別說話！」 book18.org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程宗揚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與同樣詫異的雲丹 琉對視了一眼。 book18.org
來人顯然沒有想到這條久不通風的暗道內會藏的有人，他扶起重傷的同伴， 讓他能呼吸到頂部流入的空氣，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支銀管，用力晃了幾下。 銀管頂端綻放出一層清冷的幽光，映出兩個人影。倒在地上那人肩膀被利刃 劈開，傷口直達胸前，眼看是不活了。另外一人臉上蒙著黑布，黑色的夜行衣上 沾滿鮮血。 book18.org
那名傷者喘息道：「那賤人陰狠……狡詐……翻臉無情……少爺，你不用管 我……快走……」 book18.org
「你這好端端的，說什麼瘋話呢？」蒙面人道：「這點小傷也算回事？你是 看不起我啊。瞧這是什麼？大還丹！」 book18.org
蒙面人掏出一顆火紅的丹藥，「雖然比不上赤陽聖果，但治你這點小傷還不 跟玩似的？一顆下去，保你活蹦亂跳。」 book18.org
「這是少爺的護身靈……藥……我不能……」 book18.org
「少廢話！」 book18.org
蒙面人不由分說，將丹藥塞到傷者口中。丹藥入喉，傷者氣息漸緩，昏昏沉 沉地睡了過去。蒙面人喘了口氣，剛直起腰，身體忽然僵住。 book18.org
黑暗中有人咳了一聲，一個人影緩緩走出，「沒想到在這裡會遇上陶五爺， 真是幸會。」 book18.org
蒙面人呆了片刻，然後一把扯下黑巾，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媽啊，嚇死我 了……老程，你怎麼會在這兒？」 book18.org
「我還想問你呢，」程宗揚道：「你不是不進洛都城嗎？怎麼都鑽到永安宮 底下了？」 book18.org
「這事兒說來話長……」陶弘敏往後看了一眼，止住話頭，「這幾位是？」 「雲大小姐，五爺見過的。」程宗揚跳過蔡敬仲，「這位你多半也聽說過， 郭解郭大俠，那些是郭大俠的兄弟。」 book18.org
陶弘敏本來被蔡爺那身打扮閃得眼花，聽到郭解的名頭，目光立刻被吸引過 去，起身像模像樣地一拱手，「原來是郭大俠，久仰！久仰！我叫陶弘敏，跟程 爺一樣做生意的。我從小就仰慕郭大俠，鐵肩擔道義，布衣傲王侯……」 book18.org
「寒暄的話咱們先省省，」程宗揚打斷他，「改天騰出時間，專門讓你說個 夠。你先說說，怎麼會在這裡？」 book18.org
「還用說嗎？你瞧我這倒霉樣……」陶弘敏仰天長嘆，「被人坑了啊。」 程宗揚摸著下巴道：「聽起來好像很有趣呢。」 book18.org
「這也沒什麼好瞞的。」陶弘敏道：「兩年前，太平道的人找到我，想借筆 款子。我對他們神神鬼鬼那套沒興趣，就回絕了。誰知他們找到總商會，商會出 面，讓錢莊給他們放了筆款子。一來二去，也算熟了。兩個月前，他們來談一筆 大生意，你猜是什麼？」 book18.org
「劉建。」 book18.org
陶弘敏撫掌道：「程兄果然通透！沒錯，就是劉建。明人不說暗話，這些年 來，我們晴州商會在漢國吃了無數苦頭，吸血最狠的，就是呂氏。眼下有機會扳 倒太后，肯定不會錯過。」 book18.org
「坦白說吧，劉建交結宗室，是我們出的錢；招攬門客，是我們出的錢；收 買眼線內應，是我們出的錢；兵甲武器，還是我們出的錢；甚至我們還花重金從 晴州雇來了三支傭兵團——出物、出錢、出人，我們全都乾了。」 book18.org
程宗揚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這可得恭喜陶五爺了，一本萬利啊。」 book18.org
「恭喜個屁！」陶弘敏咬牙切齒地說道：「剛拿下永安宮，劉建那混帳就翻 臉了！」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太平道那幫妖人趁我們不備，突使殺手，要不是楚伯捨命相護，我也逃不 到這裡。」 book18.org
程宗揚這才留意到，那傷者蒙面巾下露出的鬍鬚略顯花白，已經上了年紀。 「楚伯是我們陶家的世仆。他行事周全，事先花重金買通了宮裡的內侍，得 知有條暗道可以藏身，算是留了條後路，沒想到真派上了用場，更沒想到會碰上 程兄和郭大俠。」陶弘敏攤開雙手，「我這邊已經說完了。程兄你那邊……你要 不說，我絕對不問，只要你別把我滅口了就行。」 book18.org
「我這邊也好說。」程宗揚道：「跟你一樣，我也做了筆生意，只不過投的 是長秋宮。」 book18.org
陶弘敏沉默片刻，嘆道：「程兄這生意獨闢蹊徑，眼光膽識別具一格……小 弟佩服。」 book18.org
「別佩服了，我還沒說完呢——跟你一樣，我也虧大了。」 book18.org
「怎麼回事？」 book18.org
程宗揚一邊緊緊盯著他的反應，一邊道：「長秋宮出事了——要不我會找到 這裡？」 book18.org
陶弘敏一點就透，「你是……打算翻本？」 book18.org
「陶兄呢？」 book18.org
「我？」陶弘敏苦笑道：「我是一賠到底，想翻本都沒機會了。」 book18.org
看來陶弘敏對長秋宮的變故並不知情。他要面對的局勢與自己完全不同，自 己只要能救回趙飛燕，這生意照樣有得玩。而陶弘敏是押下的籌碼自己反水，根 本沒有翻盤的希望。 book18.org
「陶五爺有沒有想過，假如換換籌碼呢？」 book18.org
陶弘敏凝視著他。 book18.org
程宗揚不再兜什麼圈子，逕直問道：「晴州的僱傭兵聽你的嗎？」 book18.org
「你是說……」 book18.org
程宗揚張開雙臂，「長秋宮歡迎你！」 book18.org
………………………………………………………………………………… 北宮。景福殿。 book18.org
劉建一手按著天子劍，正焦急地繞殿疾走。接連數日未曾合眼，他卻毫無倦 意，布滿血絲的眼睛中滿是病態的亢奮。 book18.org
四下一片寂靜，只有劉建的腳步聲越來越急切。原本在殿中伺候的宮人內侍 都跪伏在地，額頭緊貼著地板，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book18.org
劉建忽然停下腳步，「你就是張惲？」 book18.org
「正是奴才！」張惲「呯呯呯」一連磕了三記響頭，直磕得額頭見血。 作為俘虜，張惲被帶進北宮時還抱著一絲僥倖，但此時，最後一絲僥倖也煙 消雲散。二十年來，太后就是他們頭頂唯一的天。眼下，天塌了。取而代之的， 是另一片天。 book18.org
張惲不敢相信把持朝政多年的太后居然會失勢，可劉建一路直驅入宮，直到 踏進與永安宮毗鄰的景福殿，都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book18.org
他知道太后早已頒下懿旨，稱江都王太子劉建人品貴重，德才兼備，可繼帝 位。同時宣布太后本人將移居長信宮。張惲懷疑懿旨是偽造的，但這比懿旨是真 實的更可怕。懿旨為真，則太后尚在，假若連懿旨都是假的，太后只怕…… 想到此節，張惲又用力磕了幾記響頭。好死不如賴活著，只要能討得一絲生 機，張惲不在乎給劉建再多磕幾個頭。 book18.org
劉建「咯咯」笑了兩聲，聲音急促而空洞，殊無喜意，更像是夜梟在林中的 鳴叫，讓人頭皮發麻。 book18.org
「你是服侍過兩朝天子的老人了……唔，有功之臣。」 book18.org
張惲以頭搶地，泣聲道：「奴才不敢！」 book18.org
有功之臣？開什麼玩笑！自己有功也是為太后辦事的功勞，在天子面前不僅 無功，反倒有罪。聖上這麼說，是嘲諷還是記恨上自己了？ book18.org
劉建又「咯咯」笑了兩聲，笑得張惲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book18.org
環佩輕響，一股香風飄進殿內。 book18.org
張惲身上一輕，那種令人窒息的壓力終於消失。劫後餘生，他止不住地哆嗦 起來，背後全是冷汗。 book18.org
太子妃成光款步進殿，她一手捏著鮫帕，紅唇緊緊抿著，緊張的眼神中隱隱 透出一絲喜意。 book18.org
劉建急切地問道：「如何？」 book18.org
成光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book18.org
劉建先是愕然，旋即大喜過望，叫道：「天助我也！」 book18.org
成光嫣然一笑，然後屈膝跪地，雙手捧起酒樽，舉過頭頂，嬌滴滴道：「臣 妾為天子賀。」 book18.org
劉建接過酒樽，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興奮。他原本並沒有太 多念頭，來到北宮之後，才得知那位事事處處算無遺策，猶如鬼神的仙姬這次竟 然吃了大虧。 book18.org
仙姬挾持太后，隨即鳩占鵲巢，隔絕內外，只留下幾名信奉太平道的內侍傳 遞詔令。然而不久之後，那些內侍便傳訊說宮內生變，但語焉未詳，只說遭到呂 氏暗藏在宮中的死士突襲，死傷慘重。 book18.org
聽說永安宮還有刺客，劉建更不敢輕易涉足，於是選擇景福殿駐蹕。他放心 不下，專門打發成光前往永安宮探聽虛實。那幾名內侍不知內情，早已急得像熱 鍋上的螞蟻一般，見到成光，如遇救星，趕緊過來請示。成光在寢宮內只看到滿 地屍首，不但那位仙姬不知所蹤，連平日出面聯絡各方的齊仙子也蹤影全無。 天意！簡直是天意！劉建欣喜欲狂，自己早已對那位仙姬忌憚無比，只是為 了帝位，不得不虛與委蛇。隨著帝位越來越近，自己心下的忌憚越來越深，一想 到那位仿佛無所不知的仙姬，便如同芒刺在背，坐臥不安。誰知天降鴻福，緊要 關頭，給了自己一個擺脫桎梏的良機，果真是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book18.org
劉建心潮起伏，一時覺得最好讓那位仙姬與太后都死個乾淨，一時又覺得就 這麼讓她們死了，未免可惜…… book18.org
劉建舉樽一飲而盡，然後將金樽往地上一摔，「傳朕旨意！先帝失德，海內 動盪。跳踉之徒，猶舉螳臂。朕已命中大夫魏疾討之！欽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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