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book18.org
盧景彷佛一片樹葉,被奔騰的血霧掀飛,眼看就要撞到檐角,他突然伸出一 腳,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檐上,身體傲然挺立。 book18.org
程宗揚剛鬆了口氣,卻看到盧五哥挺直的背脊後面,一片血跡正迅速擴大。 「老趙,這回可是我贏了。」盧景長笑聲中,特意跺了跺腳。 book18.org
「我認輸!」趙充國十分光棍,眼看無法脫身,立刻叫道:「哪位大哥行行 好,拉兄弟一把!」 book18.org
單超從牆頭掠下,將趙充國接應回來。 book18.org
程宗揚抬起頭,望向立在松枝上的呂雉,眼睛微微眯起。 book18.org
「我在漢國待了不短時候,一座寺廟都沒看見。太后請來這些強援,不知許 下多少好處?」 book18.org
呂雉道:「何需好處?無非是殤老賊的性命而已。」 book18.org
朱老頭往人群看了一眼,「才七個光頭,少了些吧?」 book18.org
話音未落,一名拿著長戟的死士突然倒地,他面上戴著金制的面具,只能看 到露出的手掌迅速變成死灰色。 book18.org
朱老頭嘿嘿一笑,「只剩六個了。」 book18.org
單超沒有作聲,只是從後扶住盧景,暗暗輸氣過去。 book18.org
盧景傷勢不輕,但眼下不敢顯露絲毫,只能硬撐。 book18.org
呂雉寒聲道:「石敬瑭!你不是說他的毒物能被雨水克制嗎?」 book18.org
正在調校大黃弩的石敬瑭趕緊抬起頭,嚷道:「娘娘明鑑啊!這會兒下的是 雪,不是雨啊!」 book18.org
秦檜厲聲道:「石敬瑭!你敢背主!」 book18.org
石敬瑭理直氣壯地叫道:「良禽擇木而棲,我這是棄暗投明!」 book18.org
說著他手不小心一歪,架在弩上的重矢失去控制,還沒拉到底就猛地彈出, 直射呂雉胸口。 book18.org
呂雉錯身避開。緊接著身後一聲慘呼,一名隱藏在黑暗中的黑鴉使者在半空 中現出身形,他腰部被大黃弩射穿,鮮血噴泉一樣湧出,只勉強扇了幾下翅膀, 就墮入雪中,一命嗚呼。 book18.org
石敬瑭錯愕之下,立刻叫道:「有刺客!娘娘小心!」 book18.org
呂雉咬住齒尖,聲音冷入骨髓,「石敬瑭!你從本宮手裡拿那五萬枚金銖的 時候,是怎麼說的?」 book18.org
石敬瑭惱道:「別說這個!誰提我跟誰急!五萬金銖?誰要拿到一枚,誰他 媽是孫子!全被姓蔡的那貨給私吞了!」 book18.org
「你是覺得蔡敬仲一死,你就可以信口胡言了?」 book18.org
「他活著我也這麼說!算了,這暗我也不棄了,明也不投了。」石敬瑭一邊 說一邊朝秦檜打招呼,「老秦!咱們還是一夥的啊。主上!我讓人坑了,沒撈著 錢!」 book18.org
朱老頭哂道:「活該。什麼錢你都敢撈。」 book18.org
呂雉美目中幾乎噴出火來。石敬瑭帶來的有五十餘人,臨陣倒戈,自己一方 一下就少了四分之一。 book18.org
她低下頭,對胡巫厲聲道:「為何還不下雨?」 book18.org
那些胡巫湊在一起小聲議論幾句,最後一名年輕的胡巫起身道:「我們大祭 司說,他前前任大祭司曾經來這裡望氣,知道那位陽武侯。大祭司說,既然是你 們家事,我們決定不再參與。」 book18.org
一眾胡巫躬身行禮,然後魚貫離開。 book18.org
轉眼之間,呂雉一方已經從占據絕對優勢的二百比八,降為一百五比六十, 再降為一百二比六十,原本穩操的勝券,已經岌岌可危。 book18.org
然而崩潰還沒有結束,一名死士開口道:「我們是呂家的門客,食主之祿, 為主分憂,給主家賣命,絕無二話。不過我聽說郭大俠被人陷害,禍及滿門,竟 然是咱們的人乾的——」他摘下面具,狠狠扔在地上,大吼一聲,「連郭大俠都 敢陷害,老子早就不想乾了!」 book18.org
此言一出,頓時一片譁然。 book18.org
程宗揚還是頭回見到這種事,對方的死士陣前譁變,簡直是老天爺往自己頭 上扔餡餅。正自詫異,卻見石敬瑭正跟秦奸臣眉來眼去,使勁打著眼色。 book18.org
一看到兩人鬼鬼祟祟的眼神,程宗揚就懂了,這絕不是那名死士突然間良心 發現,而是設計好的。呂雉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去招攬石敬瑭,結果來了個引狼 入室。話說回來,不能忘了策劃石敬瑭被招攬的主謀是誰。王蕙和蔡敬仲兩個人 一起跟呂雉玩,呂雉玩得起嗎? book18.org
郭解的名頭真不是蓋的,作為當世大俠,可以說是無數人的偶像,蔡爺安排 的這個選題,極為精準而又精妙地觸碰到這些死士情緒的敏感點。 book18.org
眼看場中就要大亂,有人叫道:「別聽他胡說!」 book18.org
「我胡說?」那名死士叫道:「楊七!伊震!是不是你們乾的!」 book18.org
一名戴著銀制面具的死士冷笑道:「是我乾的又怎麼樣?」 book18.org
一名死士道:「郭大俠俠義無雙,害得他滿門被斬,你們還講不講道義!」 那名戴著銀面具的死士獰聲道:「我們把命都賣給呂家,還講什麼道義?跟 襄邑侯作對的正人君子,你難道就沒殺過?」 book18.org
遠處有人叫道:「你連道義都不講,幹嘛還替呂家賣命?呂家拿錢,我們賣 命,公平交易,講的就是道義!不講道義,我憑什麼不拿了錢就跑?」 book18.org
另一處有人叫道:「郭大俠不圖當官不圖名利,擔當的是道義兩個字!陷害 郭大俠,就是壞規矩!」 book18.org
郭解因為一樁無頭懸案被連累滿門抄斬,早已引起滿城風雨,此時突然被揭 出真相,越來越多的人發出不平之鳴,吵鬧聲越來越大。 book18.org
呂雉臉色越來越難看,這些死士都是呂冀的門客。打著替郭解報仇的幌子, 光天化日之下殺死鄭子卿,陷害郭解是呂巨君的主意,目的是借天子的手除掉郭 解,再借郭解的俠名宣稱天子失德。 book18.org
眼看著眾人因為郭解被冤之事人心浮動,她此時卻無法開口,因為她不知道 那些死士了解多少內幕。呂家諸人處心積慮對付天子,甚至不惜牽連與此無關的 郭解,這些內幕一旦被人揭穿,比單單陷害一個郭解更動搖人心。 book18.org
呂雉已經意識到此事是一個絕大的陰謀,可這個陰謀不但用心歹毒,發動的 時機更是陰損之極,正選在石敬瑭和胡巫接連倒戈,對手鋒芒畢露,大孚靈鷲寺 僧人被揭穿身份的關鍵時候,以至於她空有太后之尊,卻無計可施。 book18.org
無論她怎麼辯解,只要一開口,就會成為導火索,把話題引到天子與呂氏的 明爭暗鬥上。尤其眼下正是天子暴斃,流言四起的關口。她唯一的選擇,就是閉 緊嘴巴,什麼都不說。這也許是最差的選擇,可她此時已經沒有足夠的資本去冒 險賭那些死士不顧一切的忠誠。 book18.org
可她不開口,有人替她開口。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將眾人的吵嚷聲都 壓了下去,「兄弟秦檜!乃是郭大俠結義兄弟!」 book18.org
在程宗揚「果然是你這死奸臣」的目光中,秦檜躍上牆頭,抱拳一揖,行了 個江湖禮節,朗聲說道:「兄弟此番來到寶地,正是為郭大哥之事!列位都是鐵 骨錚錚的好漢子!因為講究重然諾,輕生死的道義,才為呂家賣命。郭大俠與呂 家有殺父弒母滅妻屠子之仇,此仇不共戴天!春秋公羊有言,父無罪而被誅,縱 有天子之命,子為父復仇,即便弒君,亦屬大義!」 book18.org
秦檜振臂一揮,「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秦某與郭大哥義結金蘭,郭 大哥之父即為我父!今日正是為父報仇!兄弟不敢請各位好漢自壞規矩,倒戈相 助,只請各位暫且封刀,待秦某報過殺父之仇,即便諸位兄弟再為主家報仇,亂 刃交加,將秦某碎屍萬段,秦某也自當含笑九泉,死而無憾!」 book18.org
程宗揚張大嘴巴,半晌沒有合攏。自己一向知道死奸臣是個人才,可沒想到 這傢伙這麼人才!從江湖道義扯到春秋大義,又是結拜兄弟,又是為父報仇,引 經據典,滴水不漏,硬是把自己要殺呂雉這事說得大義凜然,好像誰不答應,就 是跟大義過不去似的。 book18.org
秦檜一番話說完,指著孤零零立在松上的呂雉,慷慨悲呼道:「呂雉!今日 我為父報仇!快快下來受死!」 book18.org
呂雉氣得眼前發黑,再看場中,百餘名死士分為涇渭分明的兩撥,一撥已經 收起兵刃,退出戰圈,果真是袖手旁觀,準備秉承大義,坐視秦檜的復仇之戰。 剩下的鐵桿死士,不過寥寥二十餘人。其中還包括那幾名假冒身份的大孚靈鷲寺 僧人,勝負之勢,已經徹底逆轉。 book18.org
趙充國道:「老秦,你這舌頭真不得了啊!足足能當百萬兵!擲地可作金石 聲!我跟你說,我那兒可就缺你這種能說會道的人才了!」 book18.org
曹季興道:「光憑這舌頭,起碼值個三公!」 book18.org
小紫卻道:「她要逃了。」 book18.org
話音剛落,呂雉便飛身而起,她漆黑的羽翼與夜色融為一體,只能看到她黑 色的身影扶搖直上,逐漸變得模糊。 book18.org
與此同時,最後那二十餘名鐵桿也一鬨而散。 book18.org
程宗揚望著已經看不到人影的天空道:「這下麻煩了。」 book18.org
自己本來還想留呂雉一條性命,查清王哲被害的真相,誰知道她竟然會是羽 族,而且一看勢不可為,立即遠揚,這下天高任鳥飛,天知道她飛到哪兒了。 小紫道:「我去追她好了。」 book18.org
「往哪兒追?」 book18.org
「伊闕啊。」 book18.org
呂雉僅剩的翻盤機會,就是伊闕關外的董卓。這也是她唯一的生路。失去這 根救命稻草,漢國再大,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她再多長兩對翅膀,化身六翼天 使也沒用。 book18.org
程宗揚不同意,「不行,太危險了。」 book18.org
死丫頭速度再快,也趕不上呂雉——人家是用飛的。等小紫趕到伊闕,呂雉 說不定已經與董卓合流,那纔是自投羅網呢。 book18.org
小紫笑道:「一點都不危險,你瞧。」 book18.org
小紫說著,拿出那條赤綬搖了搖。赤綬下方懸繫著一枚玉璽,璽身質地潔白 細膩,猶如上好的羊脂,瑩潤無比。 book18.org
死丫頭一張口,朱老頭和曹太監立即把胸口拍得山響,表示他們早就想去嘗 嘗伊闕清晨時分的西北風和洛都有什麼不同了。 book18.org
有這兩個老東西跟著,程宗揚連勸阻的理由都沒有了。只能警告小紫快去快 回,無論是否找到呂雉,都必須在六個時辰內回來。 book18.org
「如果再敢玩消失,我就學劇大哥,拿根鏈子把你鎖上。」 book18.org
「安啦。」小紫把印璽一丟,雪雪撲上去一口吞下。朱老頭和曹季興跟狗腿 子一樣,一邊一個扶起這位小姑奶奶的手臂,三人一犬,消失在風雪中。 book18.org
………………………………………………………………………………… 程宗揚坐在車上,骨折的左手纏著厚厚的繃帶,纏得跟個球一樣。只要有一 點可能,自己也想跟死丫頭一起去伊闕,可惜沒有。 book18.org
洛都的事已經多得撓頭,自己要敢把這爛攤子一丟,跑去跟紫丫頭玩,下邊 的人非得造反不可。 book18.org
盧五哥傷勢不輕,必須儘快找地方療傷。蔣安世的遺體要送回去安葬。還有 岳鳥人的禮物:義姁,盧五哥嫌帶她麻煩,封了她十七八處穴道,找了個箱子一 丟,這會兒也要帶走。 book18.org
同樣重傷的還有中行說。按理說,這死太監沒少找自己麻煩,刨個坑把他埋 了都算對得起他。可是中行說那句把天子當朋友,讓程宗揚心有戚戚,一時間狠 不下這份心來。自己在六朝見慣了君臣主僕之類尊卑分明的人際關係,中行說這 個死太監中的奇葩,著實是個異數。 book18.org
同樣落在自己手裡的還有呂冀,這個廢物,自己可沒有什麼捨不得的。把他 砍了腦袋,懸首示眾,不但自己喜聞樂見,對漢國百姓而言,更是普天同慶的大 好事。問題是怎麼殺?畢竟他是太后的親弟,朝廷的大司馬,是按照司法程序, 明正典刑,當眾斬首?還是直接來個痛快的,自己拿刀把他砍了算完? book18.org
如果走司法程序,又牽涉到一件頭痛事——自打劍玉姬占了寢宮,劉建就像 瘋了一樣下詔,天還沒亮,便發下去一百多道詔書,鐵了心要把天子之位坐實。 問題是,呂氏的叛軍還未剿滅,連天子正殿都在呂巨君的威脅之下,劉建只 敢待在昭陽宮,還不敢選天子停靈的東閣,而是西閣的涼風殿——這算哪門子的 天子? book18.org
呂雉已經窮途末路,長秋宮和劉建的矛盾差不多也該浮出水面,劍玉姬那賤 人隨時都可能跟自己來個圖窮匕現。斗完呂氏,來不及鬆口氣,又要接著跟劉建 斗。單一個呂雉,就一波三折,斗得自己精疲力盡,何況接下來的對手是那個卑 鄙狡詐無恥陰險的賤人,程宗揚想想就覺得頭痛欲裂。 book18.org
頭痛的不僅是程宗揚,劉建這會兒也不好受。 book18.org
趙充國說涼風殿三面臨水,易守難攻,巴拉巴拉一通忽悠。劉建一來才知道 這鬼地方真是殿如其名,天那叫一個涼,風那叫一個大,而且這破宮殿還他娘的 四面透風,美其名曰八面來風。劉建這一宿凍得那叫一個慘,用道家的說法,那 叫玉筋長垂——鼻涕都拖出來老長。 book18.org
一片刺骨的寒意中,唯一讓劉建暖暖心的,就是那枚傳國玉璽了。兩名太監 小心翼翼地捧起玉璽,蘸滿硃砂,然後穩穩放在擬好的詔書上,用勻了力氣,仔 細按下。 book18.org
玉璽抬起,絹帛上留下一枚鮮紅奪目的印痕。這道帛書立刻成了天子御詔, 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普天之下,率土之濱,世間百姓,天下萬民,都將拜服 在這道詔書之下。 book18.org
即使再強大的法術,也比不上權勢萬分之一的威力。自己一道詔書,就能讓 那些公卿貴族人頭落地。無論勇冠三軍的猛將,學富五車的文士,還是飛揚跋扈 的權貴,一道詔書,便能予取予奪。 book18.org
劉建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權力的滋味,而當他真正品嘗過權力的甘腴,才發現 自己所有的幻想,在真實的權力面前,都如此蒼白。 book18.org
十餘名文士正在不停地揮毫潑墨,將自己的意志轉化為御旨。那些詔書有大 量重複內容,但這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頒布的御旨正在不斷地發往整個 天下,直到漢國每一位官員,每一個黎庶百姓,都知道自己這位新天子的存在。 想到得意處,劉建不禁大笑起來。 book18.org
「咚!咚!咚!咚!」 book18.org
急促的鼓聲傳入殿中,劉建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躥到屏風 後,尖聲道:「怎麼回事?為何擊鼓?」 book18.org
內侍回道:「蒼先生正在擊鼓聚將。」 book18.org
劉建攀著屏風,只露出半張面孔,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一樣,「為何不稟報 朕呢?」 book18.org
兩名內侍面面相覷。 book18.org
劉建心頭湧起一股無名火。驕狂!太驕狂了!朕是天子!不是什麼擺設! 一名內侍機靈一些,「奴才這就叫他們停鼓待詔。」 book18.org
劉建哼了一聲,沉著臉從屏風後出來,重新坐回御榻,看著內侍在詔書上加 蓋傳國玉璽,不多時又沉浸在那種心醉神迷的快感。 book18.org
蒼鷺道:「從龍之功,向來可遇而不可求。一旦錯過,必將後悔莫及。若是 立功,則是恩澤三代,惠及後人,家族百年基業,由此發韌。今日為王前驅,從 龍建功,幸何如之!」 book18.org
「再有一刻,便是辰時。生死成敗,在此一舉!」蒼鷺聲音越來越激昂,臉 上卻沒有絲毫表情,他舉起鐵如意,大睜著眼睛,薄膜一樣的眼皮不住抖動著, 高聲道:「諸軍士!一鼓作氣,攻滅呂氏逆賊!」 book18.org
還沒等一眾軍士山呼萬歲,一個公鴨嗓子插了進來,「聖上有旨!召蒼某人 覲見!」 book18.org
蒼鷺慢慢抬過頭,好像不理解自己怎麼突然從蒼先生變成蒼某人? book18.org
在場的有幾名出自北軍的軍司馬,卻是心裡門兒清——漢國分內廷外朝,一 向爭權奪利,按照離天子越近權勢越重的傳統,通常都是內廷壓倒外朝。這會兒 眼看呂氏失勢,劉建真要坐穩天子之位,這些內侍立刻就蹦了出來,還真是一點 機會都不錯過。 book18.org
蒼鷺抄起鐵如意,往帳門處一丟。一名神情陰鷙的護衛抬手接住鐵如意,順 勢一擊,像敲碎一隻西瓜一樣,將那名內侍砸得腦漿迸裂,撲倒在地。 book18.org
蒼鷺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說道:「諸軍進退,以蒼某金鼓為號。不遵號 令者,殺無赦。」 book18.org
在場的軍士都閉緊嘴巴。他們知道,這位蒼先生的身份只是一介布衣,但他 身邊不但有數名身手過人的護衛,而且包括兩支傭兵團在內,至少一半的人馬都 直接聽他指揮。短短兩日,他們不僅見識了這位蒼先生用兵的精妙,更見識過他 森嚴的軍紀。這不,堂堂天子近侍,擅闖軍機要地,當場打殺。 book18.org
「就這樣吧。」 book18.org
蒼鷺說完,在場的軍士、門客、邸中舊臣、傭兵團的首領紛紛抱拳,齊聲應 道:「遵令!」 book18.org
………………………………………………………………………………… 呂巨君立在平朔殿外的台陛上,兩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北宮的方向,手指幾乎 摳進欄杆。 book18.org
許楊身死,廖扶一夜白髮,此時他手頭所有的兵力只剩下左武第二軍的一千 餘人,還有百餘名射聲士。 book18.org
經過一夜鏖戰,軍士們不但體力耗盡,難以再戰,裝備損毀也極其嚴重。武 庫被燒,呂巨君失去了最要緊的軍械來源,射聲士軍連戰多場,箭矢已經所剩無 幾,備用的弓弦也幾乎消耗殆盡。左武第二軍雖然出戰最晚,但上來就是惡戰, 弓刀大量損壞,又無處補充,而且冒著嚴寒苦戰至今,連口熱水也喝不上,整個 軍中僅存的十餘戰馬被全部殺死,用來裹腹,局面越來越惡化。 book18.org
幸好呂巨君抓住對手聯而不合的弱點,威脅只與其中一方搏命,使他們心存 忌憚,才贏得了喘息之機。 book18.org
再長的夜,也總有過去的時候。眼看著天色漸亮,呂巨君心裡也越發焦急。 按照最初的設想,若是進攻南宮失利,自己必須支撐到天亮,屆時太后將親自出 面,宣布垂簾聽政。 book18.org
天子暴斃,繼任者出現之前,由太后垂簾天經地義。長秋宮畢竟兒媳,怎麼 也不可能繞過婆婆去。可沒想到劉建這個在呂巨君眼中志大才疏,福淺德薄的無 能廢物,居然這麼堅韌,怎麼打都不死。 book18.org
更是呂巨君意外的是,董宣招募的那批隸徒倉促上陣,竟然爆發出非同一般 的戰鬥力,死死守住玄武門,連呂家不世出的天才呂奉先,都只能在城下飲恨。 還有霍子孟。若不是這老賊派羽林天軍突然奪下白虎門,自己也不會退路盡 失,被困宮中。 book18.org
武庫的火光越來越淡,不是火勢變小,而是天色越來越亮。 book18.org
蒼涼的號角聲次第響起,不用仔細分辨,呂巨君就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是四面 楚聲。北邊是臥虎董宣的隸徒,西邊是霍去病霍少的羽林天軍,南邊是投靠劉建 的屯騎、越騎諸軍,東邊則是劉建招攬的一群烏合之眾。 book18.org
敵方勢力越來越強大,己方的援軍卻遙遙無期。呂巨君竭力保持鎮定,無論 如何,自己也支撐下去,撐到太后出面的那一刻。 book18.org
董宣身為臣子,沒有任何理由阻攔太后的車駕,更不可能阻止太后去見自己 死去的兒子最後一面。霍子孟那頭老狐狸受過太后大恩,眼下雖然躲在背後,不 敢露頭,但也不可能丟開上下尊卑,與太后兵戎相見。 book18.org
唯一敢犯上作亂的只有劉建,但區區一個諸侯王太子,拿到玉璽虎符又當如 何?太后車駕親至,北軍諸校尉未必就肯聽他的。剩下一批烏合之眾,根本無足 輕重。 book18.org
可是太后為什麼還不出現? book18.org
呂巨君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永安宮內血流成河的慘狀,他趕緊搖搖頭,把這個 念頭驅到腦後。他相信以自家姑母的眼光手段,不會不考慮到劉建等人鋌而走險 的可能。永安宮內已經設下重重陷阱,等著他們往裡面跳。 book18.org
「主公。」 book18.org
廖扶頭上的白髮蒼蒼,原本丰神俊朗的外表此時也變得衰朽不堪。 book18.org
呂巨君心底湧起一絲愧疚,假若自己早聽他的計策,不一味倚仗左武第二軍 這支伏兵,而是在天子駕崩的當晚就將霍子孟、金蜜鏑等重臣召至永安宮,也許 不會走到如此地步。 book18.org
他笑道:「往後得叫你廖公了。」 book18.org
呂巨君意識到廖扶的視線,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頭,誰知手一碰,頭頂的卻敵 冠險些掉落。他以為是頭冠鬆了,連扶了幾下都沒能扶正,攤開手時,卻發現指 間多了無數灰白參差的髮絲。 book18.org
呂巨君有些發怔,他只看到廖扶一夜白髮,卻沒想到自己同樣是一夜之間, 不僅黑髮轉白,而且還脫落了大半。 book18.org
呂巨君手指顫抖著取出一條布巾,勉強繞在頭上。就這麼一會兒,他的頭髮 已經掉落殆盡,連挽好的髮髻都鬆脫下來。 book18.org
「屬下無能,已經無力回天。」廖扶平靜地說道:「請主公自認天命,屬下 理當奉陪。」 book18.org
「不,不會的。」呂巨君語無倫次地說道:「天命在我,不!不!在太后! 不是……太后肯定會來的!天命,天命所歸……那些逆賊不會……」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馳來。一名內侍手執詔書,從隸徒陣前穿過,然後是期 門、虎賁、長水、羽林……一直到車騎將軍金蜜鏑陣前,才滾鞍下馬。 book18.org
呂巨君一顆心直沉下去。他當然能認出那是永安宮的內侍,連他捧的詔書, 也是永安宮的式樣。 book18.org
那內侍捧著詔書尖聲道:「太后諭旨!先帝龍馭賓天,呂冀身為朝中重臣, 舉止失儀,於靈前咆哮,行事無狀,著令免去其大司馬之職,收取印綬。除襄邑 侯爵,改封景都鄉侯。」 book18.org
內侍念完,又取出一道詔書,「聖上大行,百姓震惶。先帝無子,以至帝位 空懸。太后有諭:國不可一日無君,召大將軍霍子孟、車騎將軍金蜜鏑、御史大 夫張湯、丞相韋玄成、大鴻臚車千秋赴永安宮。余者掃凈宮室,以迎新君。」 金蜜鏑伏身拜道:「臣,遵旨。」 book18.org
聽到掃凈宮室,迎立新君,呂巨君忽然平靜下來。他丟下布巾,不再徒勞地 遮掩頭上的禿痕,而是扶著欄杆,深深吸了口冰涼的空氣。然後轉過身,對廖扶 說道:「文起,這次要辛苦你了。」 book18.org
廖扶道:「與有榮焉。」 book18.org
呂巨君叫來心腹,命他們把所有能搬來的木柴全都搬來,堆積在平朔殿內。 他特意囑咐道:「若是有簡冊書卷,那最好不過。」 book18.org
「我記得殿里還有點燈油……唔,在這裡。」呂巨君對廖扶道:「得咱們兩 個動手了。」 book18.org
廖扶挽起衣袖,想了想又隨手解開,將燈油潑在袖上。 book18.org
一個少年匆匆奔進來,「君哥,我聽到……哦?」呂奉先瞪大眼睛。 book18.org
呂巨君道:「油不多,就不給你分了。一會兒火起,你趁亂走吧。」 book18.org
「君哥……」 book18.org
「走!」 book18.org
鼓聲隆隆響起,按照太后諭旨中掃凈宮室的命令,諸軍同時出動,喊殺聲越 來越近。 book18.org
呂巨君站在高高的木堆上,他渾身潑滿燈油,手裡拿著一支火把,對廖扶笑 道:「文起可記得,當日你推算漢國運數,我呂氏與漢國休戚與共,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 book18.org
他抬手將火把丟到木堆上,然後張開雙臂,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說道:「至 此,漢德已盡,天命將改。」 book18.org
烈焰騰起,吞沒了兩人的身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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