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雲龍吟 第三十六集[河圖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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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朝雲龍吟 book18.org

作者:弄玉,龍璇 book18.org

繪者:榎藤薰 book18.org

書系:緋夢之都 book18.org

出版社:河圖文化 book18.org

出版日期:2016-11-24 book18.org

ISBN:978-986-29371-4-3 book18.org

               第三十六集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這場漢宮劇變之中,人人都想當最後的黃雀,但, 誰又知道自己會不會是為人作嫁的傻子? book18.org

  一直沒有露面的呂巨君,領著一支獸蠻奇兵和左武第二軍,扭轉了呂氏的頹 勢,卻沒想到,此舉將成為長秋宮爭取友軍的突破口! book18.org

  劍玉姬找上程宗揚結盟共抗呂氏,長秋宮的外援也將要進宮,此時,大太監 蔡敬仲突然表示:「我要自焚!」 book18.org

             封面:合德or劍玉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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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book18.org

  一滴水珠懸在銅壺的漏管下方,表面映出一株縮小了無數倍的青銅燈樹,細 小的燈火猶如繁星,光芒璀璨。片刻後,水珠悄然滑落,滴在盛著刻箭的承水壺 中,發出一聲輕響。 book18.org

  已經是漏下三刻,雖然四周的帷幕密不透風,永安宮內仍然寒意四起。   呂冀躺在榻上,通紅的雙眼布滿血絲,就像一頭受傷的餓狼。 book18.org

  他身上受的都是外傷,並不致命。可這些外傷極為噁心。中行說一共刺了他 十七刀,傷口從肩到腿,遍布全身,不管他是躺是坐,都至少會碰到一處。為了 鎮痛,宮裡的太醫用上了麻沸散,使他能昏沉睡去。結果造成了這樣的局面:呂 冀想理事,就無法止痛,想止痛就無法理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好端端的計劃 被劉建攪成一團亂麻。甚至那賊子還登基當了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book18.org

  「扶我起來!」 book18.org

  張惲道:「大司馬,你一身的傷……」 book18.org

  呂冀咆哮道:「我就腳底下沒有傷口!」 book18.org

  張惲只好小心翼翼地扶著呂冀起來。 book18.org

  呂冀用力喘了口氣,忍痛對許楊道:「告訴巨君,不用再等了!那幫賊子該 跳出來的都已經跳出來了,挨個殺過去便是!今晚務必攻下南宮,將逆賊劉建梟 首示眾!」 book18.org

  張惲小心勸諫道:「劉建已經是瓮中之鱉,何必著急呢?」 book18.org

  「過了今晚,他就作了一日的天子!」呂冀咬牙切齒,惡狠狠說道:「無論 如何!不能讓他活到明日!」 book18.org

  張惲看了眼低頭不語的許楊,躬腰應道:「是。」 book18.org

  「還有劉氏宗親!」呂冀厲聲道:「一個都不許放過!」 book18.org

  帷幕外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荒唐!」 book18.org

  張惲像被人踢了一腳似的,撲通跪倒,額頭緊貼著地面。 book18.org

  一隻玉手掀開帷帳,義姁展目往幕中掃了一眼,然後退開一步。 book18.org

  帳外環佩輕響,穿著黑色鳳衣的太后雙手握在胸前,緩步走進帳中,鳳目間 帶著幾分慍怒,盯著渾身纏滿繃帶的呂冀。 book18.org

  即使受傷也不改囂張本色的襄邑侯此時卻嘴巴一扁,像個被人欺負的孩子一 樣委屈地叫了一聲,「阿姊……」然後「嗚嗚」地哭了起來。 book18.org

  「哭什麼!」呂雉怒斥一聲,一邊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弟弟抵去淚水, 一邊教訓道:「吃了虧,就討回來!何必作小兒女之態?」 book18.org

  呂冀抽泣著恨恨道:「都是中行說那個狗賊!還有劉建!劉子駿!劉榮!劉 箕!劉德……姓劉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他越說越氣,「枉我呂家世代匡扶社 稷,為劉氏費盡心力。這幫忘恩負義的東西,全都是賊!」 book18.org

  「少說這等話!」 book18.org

  呂雉喝斥一聲,然後叫義姁過來,檢查弟弟身上的傷勢。 book18.org

  義姁解開繃帶,看了幾處要緊的傷口,寬慰道:「侯爺傷勢平穩,靜養月余 即可痊癒。」 book18.org

  「哪裡等得了月余?」呂雉道:「越快越好,眼下耽誤不得。」 book18.org

  義姁心下會意,「奴婢這便取藥來。」 book18.org

  等義姁離開,呂雉抬眼看著弟弟,半晌沒有作聲。 book18.org

  呂冀早就長得比姊姊還高,身材更是肥壯,可在她的目光下,仍像小時候那 樣,手足無措。 book18.org

  許楊不言聲地躬身退下,只有張惲還留在帳內。 book18.org

  呂雉慢慢說道:「冀兒,你告訴阿姊,是不是晴州商會找過你,想拿重金買 天子的性命?」 book18.org

  呂冀臉色頓時一僵。 book18.org

  呂雉沉默片刻,然後帶著一絲痛心道:「你缺錢嗎?」 book18.org

  「不是的……阿姊……」呂冀吞吞吐吐地囁嚅片刻,然後小聲道:「反正是 要做的……我應許他們,那錢等於是白拿的……」 book18.org

  「冀兒啊冀兒,你怎麼能這麼傻啊!」呂雉道:「那幫晴州商蠹最是奸詐狡 狠,你答應他們,不就等若告訴了他們你的心思嗎?」 book18.org

  呂冀心虛地說道:「我又沒有說……」 book18.org

  「他們難道猜不出來嗎?莫說你因為貪圖那些小利答應了他們,即便你沒有 答應,只要你稍有意動,他們就能猜出九成。」 book18.org

  呂冀被姊姊接連教訓,心裡有些不高興,梗著脖子道:「那又如何?他們只 是些商賈而已,一道算緡令就能讓他們傾家蕩產。」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呂雉還待再說。呂冀忽然眉頭一緊,一手撫著傷處叫道:「哎喲……」   呂雉氣得臉色發青,最後還是沒能喝斥出口,轉頭道:「還愣著幹什麼!扶 大司馬躺下!」 book18.org

  張惲連忙上前扶住呂冀,小心避開傷口,用一個彆扭的姿勢半躺下來。   呂雉胸口起伏片刻,然後冷冰冰道:「我不知道晴州商會許了你多少錢,但 你要知曉——晴州商會的人從你府里出來,轉頭便許了劉建二十萬金銖!你自己 想想吧。」 book18.org

  說罷拂袖而去。 book18.org

  「二十萬?」呂冀怔了片刻,抬手往案上拍了一記,大怒道:「這幫壞了心 腸的商蠹!哎喲……」 book18.org

  這一拍不小心牽動臂上的傷口,呂冀抱著手臂大叫起來。 book18.org

  「侯爺當心。」義姁拿著一隻布囊進來,見狀抬手托住呂冀的肘尖,然後指 尖一挑,白色的繃帶像是活過來一樣,靈動地一圈圈旋轉著散開。 book18.org

  義姁一手解開繃帶,一手從布囊中取出一隻玉盒。那玉盒極大,打開來,里 面卻只有一層淺淺的赤紅色藥末。義姁用一隻精巧的玉圭抿了少許,在呂冀臂上 薄薄灑了一層。 book18.org

  呂冀只覺傷口像被太陽曬到一樣暖洋洋的,接著便看到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 度迅速癒合。 book18.org

  「這赤陽散是療傷生肌的秘藥,」義姁道:「可惜只能治皮外傷,傷口太深 便無能為力。眼下只剩了這麼一點,侯爺,往後可要當心了。」 book18.org

  …………………………………………………………………………………   火光沖天,映出夜空中密布的彤雲。武庫的大火已經燒了一個白天,此時非 但沒有熄滅,反而越發猛烈,熊熊大火將半個洛都城都籠罩在火光下。似乎被火 光驚擾,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野獸的咆哮聲,夜色下蒼涼而又可怖。 book18.org

  程宗揚兩手扶著欄杆,俯首看著腳下的廣場。經過一天的殊死搏殺,阿閣廣 場上每一塊磚石上都淌滿了鮮血。廣場兩側的溝渠中,鮮血匯聚成溪,最深處足 以淹沒人的腳踝。 book18.org

  如今正值隆冬,那些鮮血此時已凝結成冰,唯有濃郁的血腥氣揮之不去。   呂氏與劉建雙方殺得天翻地覆,南北二宮血流成河,連武庫都一把火燒了, 洛都士民人心惶惶。許多人都試圖出城躲避戰亂,但洛都九座城門此時已經全部 戒嚴,禁止通行。 book18.org

  對於大多數平民而言,他們並不在乎誰登基稱帝,畢竟天子之位離他們太過 遙遠,無論誰登基,也不見得會讓他們的日子更好過。但眼下的戰亂已經影響到 每個人的生計,他們只盼著戰亂能早日平息。好在一片混亂之中,董宣兼任的洛 都令仍在運作,勉強維持住城中的秩序,暫時沒有出現大亂。如今各處里坊都緊 閉大門,無數人都在焦灼地等待戰爭結束。 book18.org

  兩軍在尺寸之地血戰競日,阿閣數易其手。但呂氏指揮的平叛軍始終沒能打 到南宮核心的崇德殿,劉建軍也未能奪回白虎門。雙方一直殺到夜間,仍然是僵 持的局面,漢軍的精銳就在這片廣場上白白消耗著生命。 book18.org

  為雙方作戰的士卒原本同屬一軍,用著同樣的裝備,同樣的戰術,受過同樣 的訓練。就在一天前,他們還是生死與共的手足同袍,現在卻成了你死我活的對 手。打到這個地步,雙方都已經沒有任何退路,誰後退一步,都將是萬劫不復。 勝者會獲得一切,而敗者將失去一切。對於那些押上身家性命的權貴豪門來說, 更是如此。 book18.org

  程宗揚視線從阿閣移向崇德殿,望著那面勉強趕製出來的天子旌旗。 book18.org

  高大的旗面用數匹絲帛拼接而成,顏色深淺不一,正如劉建這個天子之位一 樣,只能說是湊合。 book18.org

  「劉建的底牌已經出盡了。」程宗揚道:「不然劍玉姬也不會那麼賞臉,親 自出面來找我談心。接下來,就要看他運氣夠不夠好了。」 book18.org

  盧景道:「劉建能在崇德殿登基,氣運已經逆天。他要真能當上天子,老天 都不會答應。」 book18.org

  「連五哥也不看好那廝?」 book18.org

  「看好他的可不多。」蔡敬仲淡淡道:「我聽說,劉建登基時,中行說就沒 有露面。」 book18.org

  程宗揚一怔,「怎麼回事?」 book18.org

  劉建能夠登基,中行說居功至偉,可以說沒有中行說,就沒有劉建今日,可 登基大典這麼重要的關頭,中行說居然沒有出現? book18.org

  「宮裡傳言,他是跑了。」 book18.org

  「跑了?」程宗揚滿臉的不可思議。 book18.org

  呂氏弒君是他先喊出來的,天子遺詔是他宣稱的,劉建的野心是他煽動起來 的,天子舊臣是他拉攏的,傳國玉璽和虎符的所在是他透的底——結果那傢伙一 把火把漢國朝野燒了個七零八落,然後拍拍屁股就跑了? book18.org

  漢國宮中有個蔡敬仲已經夠不幸了,誰知道還有中行說這種貨色?蔡爺是要 錢,這孫子可是要命!中行說坑了多少人?他自己是過癮了,不知道多少人被他 害得家破人亡。單是廣場上戰死的這些軍士,一大半都要算到他頭上。 book18.org

  弄死這麼多人,然後他就跑了?他能跑到哪兒去?別說呂氏,就是劉建也不 會放過他。 book18.org

  程宗揚正想得入神,雲丹琉飛身掠上闕樓,抬手把一封書信擲給他,冷著臉 道:「給你的。」 book18.org

  自從得知外面打得正歡,這個卑鄙之徒還背地裡跟幾個侍奴在宮裡胡搞,雲 丹琉就沒給他好臉色看。程宗揚私下猜測,雲丫頭生氣多半是因為沒叫她——但 這話打死他也不敢說。 book18.org

  秘道入口在皇后的寢宮,外人不好入內,傳遞消息都是由幾名侍奴負責。宮 中雖然殺得血流成河,但有這條秘道在,長秋宮始終與外面保持著聯繫。 book18.org

  書信由秦檜親筆所寫,一手漂亮工整的蠅頭小楷,看著就讓人舒服。 book18.org

  眼下劉建與呂氏打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人顧得上理會他們,一切都在按計 划進行。董宣的兩千隸徒和郭解召集的千餘遊俠兒,都已經準備停當,隨時可以 出動。 book18.org

  程鄭的遊說並不十分順利,但也在預料之中。大多數商賈仍然不敢捲入爭奪 天子之位的是非之中。而由於呂巨君的操持,趙飛燕在民間的名聲更是不堪。聽 說襄助皇后,許多人都打著哈哈顧左右而言他。但同時大多數商賈也沒有表現出 對劉建或者呂氏的特別傾向——在他們看來,三者都不是什麼好鳥。倒是郭解的 名聲幫了程鄭不小的忙。以田榮為首的一批商賈,出於對郭解的信任解囊相助, 也讓程鄭拉攏了一批人。 book18.org

  信中送來一個好消息,上林苑的羽林天軍已經被霍子孟派人控制,總算沒有 落在呂氏或者劉建手中。壞消息是霍子孟至今尚未表態,面對嚴君平的勸說,始 終模稜兩可。 book18.org

  「這老狐狸……」程宗揚嘀咕一聲,接著往後看。 book18.org

  按照程宗揚的吩咐,秦檜派人去聯絡陶弘敏,結果撲了個空。陶五爺閒極無 聊,前日帶人沿伊水遊玩,誰知宮中驚變,伊闕閉關,兩邊音訊斷絕,會館的人 早急得跳腳。秦檜無奈之下,只好留了人,在會館等候。 book18.org

  聯繫不上陶弘敏,無法知道晴州商會的態度,秦檜又轉而委託趙墨軒出面打 聽,趙墨軒已經前往晴州商會,估計稍後就會有消息。 book18.org

  另一邊,卓雲君和阮香琳分別抵達宅中,詢問是否需要入宮。卓雲君同時帶 來一個消息,昨晚宮中驚變的時候,潁陽侯呂不疑單車入觀,尋了一間靜室杜門 不出。其間呂家數次派人來請,呂不疑都拒而不見。 book18.org

  書信最後,秦檜提到敖潤奉命趕往池陽,至今尚無消息,不過有班先生親自 帶路,想必能及時趕到。 book18.org

  「老班怎麼親自去了?」程宗揚皺起眉頭。 book18.org

  呂氏與劉建勢均力敵,北軍八校尉僅存的池陽胡騎,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 一根稻草。誰能得到胡騎校尉桓郁相助,誰就徹底占了上風。可以想像,雙方都 會施盡手段,不遺餘力地拉攏桓郁。至於自己派敖潤前去傳詔,無非是盡人事聽 天命而已。連程宗揚自己也不覺得桓郁會拒絕劉建和太后,轉而支持聲名狼借全 無助力的皇后。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暗道:可千萬別出事啊。 book18.org

  …………………………………………………………………………………   池陽。胡騎大營。 book18.org

  中軍帳內,胡騎校尉桓郁內著鐵甲,外穿儒袍,雙手握拳按在膝上,正襟危 坐。他頭盔放在一邊,額頭上扎了一條白布,為天子戴孝。 book18.org

  何武手裡拿著一幅黃綾詔書,一邊高高舉起,一邊鬚髮怒張地高聲道:「呂 氏弒君,天人共憤!而今陛下奉先帝遺詔,登基為帝,召忠義之士,共誅呂氏逆 賊,千秋功業,在此一舉!桓胡騎,切莫自誤啊!」 book18.org

  帳中一支火把發出「畢畢剝剝」的輕響,桓郁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時明時暗。   席側一名少年道:「何司直一路辛苦,如今夜色已深,還請先休息吧。」   「陛下尚在危難之中,談何休息?」何武舉著詔書道:「還請桓胡騎速速發 兵,揮師勤王!」 book18.org

  少年道:「何司直有所不知,如今隆冬天氣,天寒地滑,馬匹夜間奔馳,極 易損傷。」 book18.org

  說著他使了個眼色,旁邊兩名軍士上來,半推半拖地把何武請了出去。   何武剛被推出去,帳外忽然一陣喧譁,一個布衣胖子掙扎著伸進頭來,高叫 道:「桓大將軍!桓大將軍!請聽小人一言!」 book18.org

  少年起身正要喝斥,桓郁開口道:「讓他進來。」 book18.org

  那胖子被軍士按著肩膀押進帳內,掙扎中,他身上的布衣被撕開大半,露出 裡面一件價值不菲的貂裘。 book18.org

  那胖子兩條胳膊被軍士死死擰住,痛得齜牙咧嘴,仍滿臉堆笑,「小的是建 太子的家臣,隨何司直一同來的。小人來之前建太子專門交待過,桓大將軍沉穩 有大度,將來必是國之棟樑!昔日天子秉政未久,未能擢拔,否則以桓大將軍的 功勞,早當封侯!」 book18.org

  胖子一邊說一邊緊盯著桓郁的神情,見他目光微閃,立刻抓住機會,高聲說 道:「只要桓大將軍起兵勤王,即封龍亢侯!食兩千戶!晉前將軍!開府建牙! 賞萬金!更有無數賞賜!桓大將軍,機不可失啊!」 book18.org

  桓郁看著他,半晌才慢慢道:「你是商賈吧?如何是建太子家臣?」 book18.org

  胖子堆笑道:「小的早年是商賈,後來投效的建太子,舉家從龍。」 book18.org

  桓郁不再與他多說,揮了揮手,軍士立刻把那胖子押了下去。 book18.org

  旁邊的少年哂道:「一介商賈,也自稱家臣。劉建派來這兩人,一個滿口大 義,愚不可及,一個滿口言利,銅臭逼人。真是可笑。」 book18.org

  「住口。」 book18.org

  少年低下頭,「是,父親大人。」 book18.org

  桓郁道:「呂家的使者也到了吧?讓他進來。」 book18.org

  少頃,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人掀帳而入,他穿武將的皮甲,腰間卻佩著一柄 鑲滿珠寶的長劍,腳步虛浮,雖然穿著武服,卻更像是一個被酒色掏空身體的貴 族紈絝。 book18.org

  他客氣中帶著三分傲慢,直著身子拱了拱手,開口道:「奉車都尉呂賞,見 過桓胡騎。」說罷一甩衣袖,在席前屈膝坐下。 book18.org

  桓郁抱拳還了一禮,卻沒有開口。 book18.org

  「想必桓胡騎也知道了,天子昨晚駕崩,逆賊劉建偽造遺詔,登基稱帝。如 今滿朝文武都已經奉太后詔命,舉兵討賊。」呂賞笑道:「也是咱們的交情,我 這緊趕慢趕趕到池陽,就是怕耽誤了你立功——」 book18.org

  呂賞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詔書,抬手在案上攤開,他沒有讓桓郁跪拜接旨, 而是像老友一樣隨意指點著說道:「太后的旨意,誅劉建者,以一縣之地封為侯 國,子孫承之。老桓,你可想好了,這麼重的賞賜可是不多。尋常封侯,除了開 國的幾個,有多少實封的?無非是食邑而已。這可是實打實的侯國……」 book18.org

  呂賞絮絮叨叨說了半晌,桓郁始終默然無語。 book18.org

  桓焉道:「不瞞呂都尉。眼下來到池陽的使者,除了呂都尉,還有建太子派 來的何司直,甚至連長秋宮也派來了一個治禮郎。詔書有用傳國璽的,有用太后 印璽的,有用皇后之寶的。別人我不知道,反正小侄是看糊塗了。宮裡究竟是個 什麼情形,我心裡一點數都沒有。」 book18.org

  呂賞佯怒道:「嘿,小傢伙,你難道還信不過我?」 book18.org

  桓焉笑道:「小侄不敢。天子駕崩,群龍無首,太后秉政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不過何司直帶來的不僅有天子印璽,還有虎符……」 book18.org

  呂賞擺手道:「都是那逆賊突然作亂,從宮中搶走的,作不得數。」 book18.org

  「宮裡有呂將軍的衛尉軍,還有期門武士、兩廂騎士、殿前持戟、都候劍戟 士,又有大司馬主事……怎麼會被一個諸侯王太子奪走了玉璽虎符?」 book18.org

  呂賞臉色有些難看,勉強道:「天子駕崩,大司馬哀傷過度,一時不查也是 有的。」 book18.org

  「不是我信不過叔叔,只是事關社稷……」桓焉停頓了一下,然後道:「小 侄已經派人連夜前往大將軍府,畢竟軍務之事,還須聽大將軍的意思。宮裡若是 不忙的話,叔叔不如在此休息一晚?」 book18.org

  「宮裡有什麼忙的?劉建一介醜類,跳踉不了多久。」呂賞打了個哈哈,然 後摸了摸下巴道:「霍子孟啊?得,我就等著吧。老桓,你要耽誤了立功,可別 怨我。」 book18.org

  呂賞站起身,甩著袖子走了兩步,又轉身道:「我還得給你提個醒,那幫刀 筆吏都是狗娘養的,最不是東西,你要去得晚了,非但無功,說不定還要給你安 個觀望的罪名。你可得當心啊。」說完,這才一搖三晃地離開大帳。 book18.org

  桓焉盯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然後轉頭道:「父親大人,要不要請那個治禮 郎進來?」 book18.org

  桓郁道:「你先說說。」 book18.org

  桓焉直起腰,「劉建不成。雖然拉攏了一班天子舊臣,但倚仗的家奴僕役多 是些雞鳴狗盜之徒,忠直之士豈肯與他們為伍?劉建若想贏,只有一條路:打下 永安宮。只要永安宮還在,劉建的天子之位就坐不穩當。但永安宮豈是好打的? 若能打下永安宮,劉建也不至於放火燒了武庫。論雙方贏面,呂氏當占七成,投 劉建,猶如燈蛾投火,智者不取。但投呂氏……」 book18.org

  桓焉看了眼父親的神色,然後說道:「投呂氏的話,雖然太后行事果決,但 二百年後族,養出的呂氏子弟儘是些色厲內荏,囂張跋扈之徒。呂大司馬主持喪 事,竟然被人搶走玉璽虎符,堪稱天下奇聞,令人駭笑。而那個呂賞,與父親大 人只是一面之交,行事便無所顧忌,居然放言恐嚇。」桓焉坦率地說道:「兒子 也不看好。」 book18.org

  見父親沒有表態,桓焉接著說道:「如今洛都形勢一日三變,北軍八校尉, 虎賁校尉劉箕、中壘校尉劉子駿、屯騎校尉呂讓、越騎校尉呂忠已然身死。射聲 校尉呂巨君、長水校尉呂戟不見蹤影,僅剩下阿附劉建的步兵校尉劉榮,還有父 親大人。以兒子看來,無論呂氏與劉建誰勝誰負,都將兩敗俱傷。螳螂捕蟬,黃 雀在後,恐被他人盡收漁人之利。而這個漁人,多半就是霍大將軍。待兩邊斗得 精疲力盡,霍大將軍很可能就該出兵平叛了。依我看,霍大將軍多半會趁呂氏與 諸劉傷敗之際,遠迎外藩,徹底壓服外戚和那些不安分的宗室。」 book18.org

  桓郁一手摩挲著膝蓋,沒有作聲。 book18.org

  桓焉壯起膽子,「霍大將軍掌權多年。若要取而代之,這是唯一的機會。」   「你錯了。」 book18.org

  桓郁終於開口,「外人多以為霍子孟是權臣,其實他行事極有分寸。眼下霍 少已經去了羽林大營,看似擁兵觀望,但只要太后尚在,霍子孟就不會動呂氏一 指頭。甚至出兵保下永安宮也未可知。」 book18.org

  「霍大將軍與呂冀並不相睦啊?」 book18.org

  「霍子孟深受太后信重。造太后的反?他狠不下這份心。」 book18.org

  桓焉不甘心地說道:「那我們就在營中等著霍大將軍發話嗎?父親大人,機 會難得啊。一旦錯過時機,待得塵埃落定,就來不及了。」 book18.org

  「再好的機會也要看清楚再說——莫忘了左武軍的前車之鑑。」 book18.org

  「左武軍?」桓焉一頭霧水,「王師帥嗎?」 book18.org

  桓郁沒有再說,只吩咐道:「去叫那個治禮郎進來。」 book18.org

  「是!」桓焉站起身,一邊莞爾道:「趙皇后居然也派了使者,著實好笑。 太后尚在,哪裡能輪到她說話呢?」 book18.org

  桓焉剛要舉步,忽然外面一陣慘叫,接著一片大亂。 book18.org

  桓焉搶步出了營帳,只見帳外已經火光沖天,營盤東北角幾處營帳都被大火 吞噬,幾名騎手正在火光中不斷衝殺。其中一名大漢盤馬彎弓,弓弦響處,將奔 逃者一一射殺。還有一名頭戴高冠,身著儒服的文士,他手中提著長劍,赤著雙 臂,雙袖綁在肘間,此時正縱馬而起,猶如蒼鷹搏兔一般,將一名逃跑的武將斬 落馬下。 book18.org

  桓郁治軍極嚴,為了防止營嘯,入夜之後軍中便實行宵禁,此時外面雖然大 亂,軍中依然靜悄悄的。被驚醒的軍士們各自握住兵刃,但沒有主將的軍令,沒 有一個人走出營帳。 book18.org

  著火的兩處營帳都是客帳,彼此相距百餘步,用木柵與胡騎軍的大營隔開, 分別住著劉建和太后的使者,但此時那些權貴、名士就像獵物一樣,被突如其來 的不速之客逐一斬殺。 book18.org

  桓焉整個人都呆住了,張大嘴巴,半晌沒有合攏。 book18.org

  當長劍又一次落下,一名正在逃跑的使者頸中鮮血飛濺,頭顱高高飛起。慘 叫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烈火燃燒的聲音。 book18.org

  那名文士騎馬來到帳前,他身上的儒服已經被鮮血染紅,神情卻平靜如水。   他收起佩劍,然後微微一笑,抬手將兩顆綁在一起的首級扔在大帳前。桓郁 此時也走到帳前,看到那兩顆首級,眼角不由狠狠跳動了兩下。 book18.org

  兩顆首級,一顆是方才滿口忠義,氣壯山河的司直何武,此時怒睜雙眼,死 不瞑目;另一顆則是片刻前誇誇其談的奉車都尉呂賞,大睜的眼睛中滿是驚恐。   「長秋宮使者班超。」那文士拱手施了一禮,長聲道:「桓將軍,如今外擾 盡去,可以與在下談談了吧?」 book18.org

                第二章 book18.org

  十一月初八。子時。 book18.org

  南宮白虎門前,蒼涼的號角聲再一次響起。 book18.org

  蒼鷺已經指揮士卒搏殺了一日一夜,臉上仍毫無倦意,反而就像剛睡醒一樣 冷靜自若。在他身前,百餘名越騎軍列成雁陣,他們一手提著韁繩,一手挾著丈 許長的銀戟,戟鋒筆直向前。 book18.org

  再往前,是五輛戰車。車前虎賁軍的馭手,包括馭馬都披著重甲。厚重的車 廂四面都包著鐵皮,猶如銅牆鐵壁。車內站著三名士卒,中間一名雙手持弩,旁 邊兩人拿著適於車戰的長戈。除此之外,每人各佩有一柄環首刀,車上還放著用 於步戰的長矛、短劍以及重盾。 book18.org

  燒毀武庫之前,蒼鷺命人帶走了大量軍械,可以說,此時劉建的亂軍擁有漢 國,甚至六朝最精良的裝備。 book18.org

  但這並沒有帶給亂軍壓倒性的優勢。在廣場另一端,那個手持方天畫戟的白 衣少年簡直是無敵的存在,尤其是他在方才結束的第八戰中,悍然以一己之力挑 翻了一輛武剛車,無人再敢攝其鋒芒。 book18.org

  「有些人天生就適合戰場。」蒼鷺握著冰涼的鐵如意,神情紋絲不動,「比 如呂奉先。」 book18.org

  齊羽仙流露出一絲凝重,呂奉先修為算不上頂尖,但當他跨上那匹赤兔馬, 就像一個臂上長著方天畫戟,身下長著四條馬腿,力大無窮,所向無敵的怪物。 單以馬戰而論,除了侯玄等寥寥數人,世間只怕再無人是其敵手。而且他在戰場 上的嗅覺,更是敏銳得出奇。蒼鷺數次設伏,精心布局,結果都被他潰圍而出。 上一次交鋒中,蒼鷺費盡心力,專門針對呂奉先設下必殺之陣。結果呂奉先卻過 而不入。一次兩次也許是運氣,次次如此,只能說他天生就適合這片戰場了。   蒼鷺扭過頭,「我想問的是:你們當日為何沒有殺死他?」 book18.org

  「那只是個意外。」齊羽仙不願多說,轉口道:「但他畢竟只是一個人。我 想問的是:還要等多久?咱們的新天子可是已經等急了,方才又在追問:眼下你 已經有五支北軍,再加上三千忠心耿耿的志士,還要和他們周旋到什麼時候?」   劉建得到越騎、屯騎兩軍之後,實力大漲,無論兵力還是裝備,都壓倒呂氏 一方,可呂氏始終控制著白虎門這座南宮的門戶,讓劉建寢食難安,對號稱精通 兵法的蒼鷺更是大為不滿。 book18.org

  蒼鷺摩挲著鐵如意道:「呂氏還有底牌未出。」 book18.org

  「你是說那班死士?」齊羽仙不以為然地說道:「仙姬已經準備萬全。只要 他們敢棄巢而出,我們就能盡誅呂氏滿門。」 book18.org

  「不是他們。」 book18.org

  「那是誰?」 book18.org

  蒼鷺指了指腦袋,「感覺。」 book18.org

  齊羽仙道:「白翼曾推算出劉建將得天子之位,可也算不出呂氏還有什麼後 手。」 book18.org

  「如果有人擾亂天機,算不出來也在意料之中。比如廖扶,比如那些胡巫, 推算時也是一片混沌。」 book18.org

  「但至少白翼算出來呂冀將死,而呂氏將一敗塗地。」齊羽仙道:「洛都是 京畿之地,無論仙姬還是劉建,都不願戰事拖延。」 book18.org

  蒼鷺垂下頭想了一會兒,「有些事情我不太理解,比如:你們是想讓我攻下 白虎門,還是擊敗呂氏?」 book18.org

  齊羽仙挑起眉角,「有區別嗎?」 book18.org

  「有。若白虎門在呂氏手中,這片戰場上的競爭者就是三方。攻下白虎門, 則是我們以一敵二。」蒼鷺用鐵如意遙遙一指,「長秋宮是在宮內。」 book18.org

  齊羽仙皺起眉頭。雙方在阿閣連番血戰,但無論蒼鷺,還是江充,交戰時都 有意避開了長秋宮,不願意多招惹一個對手。但在齊羽仙看來,這也是因為長秋 宮的實力太過弱小,無論誰最後得勝,長秋宮都只有低頭的份,否則他們隨手就 能滅掉長秋宮那點守衛。 book18.org

  但仗打到現在,各方的實力正在悄然變化,從虎賁軍一名軍司馬開始,不斷 有人從戰場上脫身,投奔長秋宮。眼下長秋宮的軍力已經膨脹到四百人,如果不 是皇后的名聲著實不佳,這個數字還會進一步擴大。 book18.org

  齊羽仙哼了一聲,「商人伎倆。」 book18.org

  拜呂巨君所賜,趙飛燕在民間的名聲已經壞得無以復加,宮中變亂一起,別 說有人投奔,原本那點守衛都該一鬨而散才是。不曾想長秋宮居然用上拿重金收 買人心的手段,不僅長秋宮未生變亂,還吸引了不少貪圖重利的小人。再加上金 蜜鏑和蔡敬仲一外一內,竟使得長秋宮在一片混亂中獨保平安。 book18.org

  別人也許不知道,齊羽仙可是知曉程宗揚在其中起的作用。呂氏在漢國根深 蒂固自不待說,仙姬也在漢國經營多年,誰知那位程少主七拼八湊,竟也湊出一 班人馬來,這麼能折騰,也是本事,齊羽仙看在眼中,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   但她更佩服的還是仙姬。眼下的局面早已在仙姬的預料之中,有那位程少主 出面,將夾縫中的勢力收攏起來,等若讓他做到了仙姬不方便做,也無法做到的 事情。有仙姬布置的後手,到時他的一番辛苦,都是為仙姬做的嫁衣。 book18.org

  想到這裡,齊羽仙心情又好了起來,輕笑道:「不必理會長秋宮那邊。」她 帶著一絲揶揄道:「說不定局勢有變,我們還要靠他們度過難關呢。」 book18.org

  蒼鷺忽然抬起頭,望向天際密布的彤雲。 book18.org

  齊羽仙心頭一悸,也隨之抬起頭,只見被大火映紅的夜空中,多了幾點晶瑩 的白色。 book18.org

  蒼鷺突然道:「什麼時辰了?」 book18.org

  「已經是子時。」 book18.org

  「那就是初八了。」蒼鷺吸了口氣,慢慢道:「今日大雪。」 book18.org

  齊羽仙皺眉道:「哪裡會有大雪——」說著她反應過來,今日是二十四節氣 的大雪日。 book18.org

  齊羽仙眉頭越皺越緊,「可是我們看過天象,這幾日並無風雪。」 book18.org

  「顯然有人改變了天象。」蒼鷺冷冷道:「好一個汝南廖扶。」 book18.org

  細碎的白雪紛揚而下,起初只是雪粒,落在兵甲上跳動著發出輕響。 book18.org

  接著變成鬆軟的雪花,然後越來越大,先是薄如輕絮,漸漸猶如鵝毛,不到 一盞茶時間就變得有手掌大小,甚至還在變大。 book18.org

  巨大的雪花一層一層覆蓋下來,遮住整個天空,在火光映照下詭異無比。有 些雪花落在馬匹上,甚至將戰馬的眼睛整個蓋住,引起戰馬一陣陣不安的躁動。   就在這時,白虎門外傳來重物拖動的聲音,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book18.org

  對面忠於呂氏的長水軍同樣列成雁陣,馬上的胡人騎手紛紛俯下身,一邊捋 著馬鬃,一邊發出「咴咴」的聲音,安撫坐騎。緊接著,陣型的空隙間出現了一 個巨大的身影。 book18.org

  那人身形極為龐大,即使站在地上,也比旁邊騎在馬匹上的胡人軍士高出一 截,他穿著簡單的皮甲,胸前用皮繩繫著一面銅鏡,裸露的腿臂上生滿又黑又濃 的鬃毛,碩大的頭顱如同野獸,口中生著兩對獠牙,鼻孔中噴出一股股濃重的白 氣。 book18.org

  「獸蠻人!」齊羽仙尖叫道:「哪裡來的獸蠻人!」 book18.org

  蒼鷺冷靜地說道:「是城中的獸蠻僕役。」 book18.org

  洛都頗有些富商喜歡豢養獸蠻人作為奴僕,炫耀自家的財力。但由於算緡令 的衝擊,許多商賈都在遣散奴僕,這些獸蠻人也在其中。 book18.org

  蒼鷺有些後悔,自己只顧著召集各家宗室的僕從,卻忽略了這些獸蠻人。好 在為奴的獸蠻人並不多,整個洛都也湊不出多少。 book18.org

  平叛軍的戰陣中,一名文士踏雪而出。他一手扶著腰間的長劍,寬大的衣袖 灌滿風雪,步履從容,一直走到廣場中央才站定。 book18.org

  齊羽仙眼中爆出一絲光芒。 book18.org

  汝南廖扶!果然是他!此人精擅風角之術,是呂巨君的得力臂助,也是己方 必殺的人物之一。但變亂尚未開始,他就與呂巨君一同失去蹤跡。 book18.org

  他既然在此時出現,意味著呂氏的底牌也該揭開了。 book18.org

  漫天風雪,卻沒有一片雪花能靠近廖扶身周三尺。他揚聲道:「太后有詔! 江都王太子劉建謀逆,詔命誅殺!得其首級者,封建陽侯!得其身者,賞萬金! 得其一手,賞五千金!得其一足,賞二千金!」 book18.org

  廖扶聲音並不高,卻傳得極遠,連遠處的崇德殿都隱隱有迴音傳來。 book18.org

  程宗揚在闕樓上聽得倒抽一口涼氣,這賞格太狠了,完全是鼓勵軍士們把劉 建分屍啊。 book18.org

  那些獸蠻人不斷從陣中走出,他們手臂上密密匝匝纏著尋常人手腕粗細的鐵 鏈,鐵鏈後方拖著大大小小的巨石。那些巨石有的是石鎖,有的是石獅,還有的 是不知從哪處墓前拖來的石人,小的有三四百斤,最大的一塊足有牛犢大小,重 逾千斤。 book18.org

  齊羽仙心下安定幾分,這些巨石看著氣勢驚人,但份量過於沉重,即便獸蠻 武士也不可能掄起來作為武器使用,頂多是唬人而已,這倒符合呂氏那班紈絝的 一貫作風。 book18.org

  齊羽仙可以不把那些獸蠻人奴僕眼裡,可程宗揚不能不留心。早在宮中變亂 之前,他就讓青面獸去獸蠻人奴僕的聚集處打探消息,卻一直沒有回信。他眯起 眼睛,竭力去找老獸的影子,結果也沒能看到。 book18.org

  眼看那些獸蠻人即將踏過廣場的中線,蒼鷺舉起鐵如意,往鼙鼓上一擊。   「咚」的一聲鼓響,震得人心頭猛然一跳。 book18.org

  五名馭手同時催動馬匹,武剛車包鐵的車輪碾開積雪,發出一串沉悶的「隆 隆」聲。馭手嫻熟地操控著馬匹,不斷加速,戰車速度越來越快。 book18.org

  車上的弩手早已經裝好箭矢,此時紛紛托起弩機,瞄向廖扶。 book18.org

  廖扶拔出長劍,往前一指,「封!」 book18.org

  隨著一聲斷喝,地上的積雪瞬時凝結成冰。疾奔的戰馬仿佛猛然踏在鏡面上 一樣,四蹄打滑,嘶鳴著撲倒在地。五輛戰車同時傾覆,帶著巨大的慣性在地上 旋轉著滑出數丈。戰車堅固的車身仍然完整,車上的軍士卻被紛紛甩出,重盾、 箭矢、戈、矛、長刀……散落滿地,慘叫聲響成一片。 book18.org

  那些拖著巨石的獸蠻人斗然加快速度,他們足趾前端像雪豹一樣翻出鋒利的 尖爪,牢牢扣住冰層,身後拖拽的巨石在冰面上滑得飛快。最前面一名拖著石鎖 的獸蠻人已經越過廖扶,他咆哮著奮力一揮,石鎖貼著冰面划過一條弧線,朝前 飛去。 book18.org

  「嘩啦啦」……隨著一連串鐵器磨擦的刺耳響聲,那名獸蠻人手臂上纏的鐵 鏈瞬間抖得筆直,將近五百斤的石鎖仿佛炮彈一樣疾射而出。前面一輛傾倒的武 剛車轟然一聲,被巨石擊得垮下半邊,殘破的車體打著滑滾到溝渠之中。 book18.org

  僅僅一招冰封,場上的局面便徹底逆轉。無論是用來攻堅的武剛車,還是驍 勇善戰的越騎軍,在冰封的戰場上都毫無還手之力。而那些獸蠻人笨重不堪的巨 石,此時成為陷陣破敵的無敵利器。 book18.org

  齊羽仙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用上根本無法掄動的巨石,因為他們根本不需 要掄起來,只需要貼著地面橫掃,就能在光滑如鏡的冰面上發揮出莫大的威力。   大雪仍在飄落,鬆軟的雪花落在冰面上,使人舉步維艱,將整座廣場都變成 一個冰封的陷阱。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接戰的騎兵甚至連撤退都成了奢望,戰馬略 一舉足,便滑倒在地。有些軍士被跌倒的坐騎壓住,大聲慘呼;有些好不容易掙 脫出來,但在冰面上滑得連站都站不住,剛起身便又跌倒。有些反應快的,也只 能用隨身的短刀刺在地上,半跪半爬地狼狽逃走。 book18.org

  而那些獸蠻人則在冰上奔馳如飛,凍結的冰層非但沒有阻擋他們的腳步,反 而使得他們如虎添翼。最前面幾名獸蠻人甚至不是在奔跑,而是滑行,他們憑藉 著石塊巨大的慣性,整個人就像在冰面上飛馳一樣,以令人難以想像的高速衝進 亂軍戰陣中,接著揮臂一掄,鐵索連同巨石掃出一個巨大的扇面,將所有的阻擋 物全部掃開。 book18.org

  戰馬的嘶鳴聲,軍士的慘叫聲,獸蠻人的咆哮聲,巨石撞擊肉體的悶響聲連 成一片,幾乎是一轉眼工夫,那些獸蠻人就完成了清場。無論龐大的武剛車,還 是神駿的戰馬,無論悍勇無雙的百戰猛士,還是精良昂貴的神兵利器,全部都像 垃圾一樣被掃進廣場邊的溝渠中。 book18.org

  如此一邊倒的殺戮,連一直認為勝倦在握的齊羽仙也變了臉色。那些獸蠻人 來得太快,幾乎一轉眼就殺到面前,她倚仗輕身功夫躲開獸蠻人揮來的巨石,但 蒼鷺就沒有這樣的好運,他的車乘被巨石一擊粉碎,整個人都飛了出去。還是齊 羽仙冒著被巨石擊殺的風險,半空中一個轉折,拚命扯住蒼鷺的衣領,把他拖出 險地。 book18.org

  廣場上的亂軍已經全軍覆沒,折損武剛車五輛,越騎軍二百餘騎。經過一天 的廝殺,各軍傷亡已經極多,無一滿編,越騎軍作為北軍最強悍的騎兵,一戰折 損二百餘騎,等於是被徹底打殘了。 book18.org

  廖扶舉手之間,就將阿閣的廣場變成絕地,蒼鷺所有的布置和戰術來不及施 展就蕩然無存。如果亂軍的主力都在廣場上,或者整個南宮都如同阿閣廣場的地 形,面對無法阻擋的對手,這一戰剛開始就已經結束。 book18.org

  幸運的是,經過多年修繕,南宮樓閣密布,亂軍背後便是通向玉堂殿的安福 門,高大的飛檐擋住了風雪,給亂軍留了一片落腳地。 book18.org

  齊羽仙提著蒼鷺掠上台階,還沒有鬆手,蒼鷺便喝道:「不得放箭!」   守衛安福門的軍士原本已經張開弓弩,聞言立即停手。 book18.org

  「步兵軍長戈在前!階行三步!」 book18.org

  蒼鷺說著,左手執鼓,右手抬起鐵如意重重敲了三記。間不容髮之際,他竟 然還搶了那面鼙鼓出來。 book18.org

  「咚咚咚」三聲鼓響,手持長戈的步兵軍往前走了三步,在台階中間排成陣 形,居高臨下對著衝來的獸蠻人。 book18.org

  「中壘軍,使大黃!」 book18.org

  中壘軍士卒放下弓矢,搬出重弩。那弓弩弓臂呈黃色,長逾四尺,兩名膀大 腰圓的軍士同時踏往弩肩,用盡力氣才掛上弓弦。接著一人單膝跪地,雙手托住 弩身,另一人裝上箭矢,一手扣住弩機。一排寒光凜冽的三棱箭頭瞄向飛馳而來 的獸蠻人。 book18.org

  一直盯著場中的程宗揚微微吐了口氣,剛才那一幕實在太過震撼,誰能想到 兵力占優的亂軍轉眼就一敗塗地?而且是被徹底碾壓。如果呂氏的平叛軍一直這 麼猛,那還打個屁啊,大夥趕緊收拾行李跑路吧。 book18.org

  亂軍一方的應對也算得當,在那名年輕人的指揮下雖敗不亂,第一時間就穩 住陣腳,尤其是他們使出的大黃弩,作為漢軍最犀利的武器,射程可以覆蓋整個 阿閣的廣場。失去壓倒性的地利,那些獸蠻人攻勢只怕要至此為止了。 book18.org

  「這些獸蠻人雖然力大無窮,畢竟是些奴僕,」蔡敬仲道:「但凡有一點勇 銳之氣,豈會投身為奴?這一戰……」 book18.org

  蔡敬仲說了一半,卻見程宗揚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面的廣場,滿臉不可思 議的表情。 book18.org

  盧景道:「怎麼了?」 book18.org

  程宗揚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他媽好像看見一個『熟人』!」   蒼鷺喝道:「射!」 book18.org

  十餘具大黃弩同時一震,短槍般的重矢撕開飛雪,帶著尖銳的嘯聲射向那些 勢不可擋的敵軍。 book18.org

  蒼鷺的想法與蔡敬仲相同,那些獸蠻再強壯有力,也只是一些被人類俘虜的 奴隸,除了天生的力量以外,根本無法與自己麾下的漢軍精銳相比。一旦失去地 利,絕不是正規軍的對手。 book18.org

  緊接著,他就知道自己錯了。呂巨君已經揭開底牌,而自己全無防備。   最前面一名獸蠻人扔開鐵鏈,巨石沖開積雪,撞向台階。他翻腕從背後摘下 一面半人高的鐵盾,一邊飛速滑行,一邊微微躬下身。他動作幅度並不大,對速 度的影響微乎其微,但將身體各處要害最大限度地擋在了重盾後面。 book18.org

  鋒利的重矢正中盾面,發出一聲金鐵交擊的震響,純鐵打制的箭頭射入盾中 幾乎半寸。獸蠻人疾沖的身形猛然一頓,被箭矢巨大的力道射得向後滑出半步。 但他早有準備,隨即腳爪一緊,在冰面上劃出幾道深痕,不等力道卸盡,便嚎叫 著躍起身來。 book18.org

  他這一躍幾乎躍過三丈的距離,直接躍上安福門的台階,那面磨盤大小的鐵 盾硬生生在如林的長戈間砸開一個缺口,接著從盾後掄出一面青銅巨斧,往人群 間橫劈過去。 book18.org

  鮮血瀑布般飛濺而出,將積雪融化成血水,旋即凝結成冰。 book18.org

  「滾開!」齊羽仙厲喝一聲,手中多了一柄月牙般的彎刀。她正要上前,卻 被蒼鷺拉住衣袖。 book18.org

  火光下,蒼鷺臉色隱隱有些發青,「上當了!退!」 book18.org

  程宗揚使勁皺起眉頭,那真是一名熟人,而且是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最先認 識的幾個人之一…… book18.org

  可他叫什麼來著? book18.org

  程宗揚使勁拍了拍腦袋,這兩年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自己竟然把這個傢伙 叫什麼都給忘了。更重要的是自己以為他早就死在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中,與 那些羅馬軍團一樣,被師帥拉著給左武軍陪葬,卻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 簡直是活見鬼了。 book18.org

  齊羽仙終於也認識到,果然是上當了。那些獸蠻人根本不是什麼奴隸,而是 最悍勇的武士。中壘軍的大黃弩一波箭雨至少射殺了七名獸蠻人,卻沒有一名獸 蠻人退縮,他們連腳步都沒有絲毫停頓,就那麼無視生死的猛衝上來。 book18.org

  台階上的步兵軍早已被攪亂,被獸蠻武士一衝即潰,後方的中壘軍來不及第 二次張弩,就被獸蠻武士殺到面前。倉促中,他們只能拔出短刀,與來敵力戰。   鮮血像小溪一樣順著台階流淌下來,殘餘的漢軍士卒格殺了數名獸蠻武士, 但也被屠戮一空。 book18.org

  當最後一名中壘軍士卒倒在血泊之中,最先破陣的那名獸蠻勇士舉起青銅戰 斧,雪亮的獠牙在火光下閃著紅光,昂首發出一聲巨吼。 book18.org

  「古格爾!」 book18.org

  「古格爾!」 book18.org

  那些獸蠻人發狂般吼叫起來。 book18.org

  「古格爾!」程宗揚一拍腦袋,大叫道:「就是他!我干!他怎麼還活著! 我干!這些獸蠻人怎麼會在這裡!我干!他們居然跟呂家勾結在一起!媽的!呂 巨君!干你娘啊!竟然把獸蠻人引進來了!」 book18.org

  盧景道:「左武軍追剿的那一支?」 book18.org

  「沒錯!就是那幫傢伙!」程宗揚神情猙獰,「師帥果然是呂巨君那混帳害 死的!」 book18.org

  遠在大草原的獸蠻部族居然出現在帝國的心臟,為呂氏衝鋒陷陣,呂家與獸 蠻部族背地裡的交易不問可知。 book18.org

  盧景扯出一個獰笑,咬著牙齒道:「大草原上那一戰,我們星月湖大營也死 了不少兄弟。這一回,該五爺練練手了。」 book18.org

  蔡敬仲道:「那些獸蠻人雖然兇悍,但其數不過百餘。劉建的家臣、奴僕有 三千之眾,勝負尚未可知。」 book18.org

  呂氏一方得到獸蠻人的強援,士氣正盛,這時主動挑釁,顯然並不明智。但 局面的發展並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即使蔡爺這樣的大神也不行。 book18.org

  一陣馬蹄聲從白虎門外傳來,數以千計的軍士潮水般湧入阿閣廣場,中間一 名白衣少年正是呂巨君。他頭上戴著一頂擋雪的兜帽,身下的坐騎四蹄都裝著防 滑的鐵齒,軍士們用的武器也用細麻繩纏過,防止鐵器在嚴寒中粘到手上。   那些軍士都穿著漢軍統一制式的赭衣黑甲,但與北軍和衛尉軍有著明顯的差 別,尤其是他們衣甲和戰靴上都沾滿灰土,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似乎走了很遠 的路。 book18.org

  程宗揚失聲道:「這是哪裡來的軍隊?」 book18.org

  呂氏與劉建雙方的鏊戰幾乎將洛都的駐軍盡數捲入,眼下還沒有出動的只有 羽林天軍和池陽胡騎。呂氏如果從周邊州郡調兵,不僅遷延時日,況且沒有虎符 在手,也不可能調得動。而眼前這支軍隊裝備不如京畿駐軍精良,臉上也多有風 霜之色,更像是苦寒之地來的邊軍。 book18.org

  蔡敬仲臉色陰沉下來,「若是我沒有看錯,當是左武第二軍。」 book18.org

  「左武第二軍?」程宗揚叫道:「不是已經解散了嗎?」 book18.org

  話音剛落,程宗揚就明白過來,呂氏果然是早有預謀。左武軍的開支一向是 由少府負責,天子秉政之前,少府一直由太后控制,也就是說,左武軍更接近於 呂氏的私軍,但左武第一軍在王哲麾下,呂氏根本不可能指揮得動,那麼用來監 視左武第一軍的左武第二軍,就是呂氏真正的心腹親信。 book18.org

  呂巨君早就準備好弒君,一方面他對自己控制的京畿駐軍並不十分放心,另 一方面王哲全軍覆沒之後,左武第二軍也沒有必要再駐留塞外,耗費錢財,於是 他早早就將左武第二軍調回京師。 book18.org

  左武第二軍遠在萬里之外,一路要經過無數州郡,正常調動不可能不驚動天 子。因此他下令解散左武第二軍,把軍隊調動變成離人返鄉,甚至那些獸蠻人也 夾雜在隊伍之中,以此掩蓋行跡。 book18.org

  應該說呂巨君作得很成功,兩千餘名左武軍士卒萬里赴京,在朝堂上沒有引 起任何波瀾。劉驁活著的時候也不知道有一支名義上已經不存在的軍隊,已經離 洛都近在咫尺。 book18.org

  突然多出兩千名左武軍和百餘名悍勇絕倫的獸蠻武士,使勝負的天平完全傾 斜。劉建雖然擁有五支北軍,但經過一日的血戰,早已傷亡累累,即使以蒼鷺留 有後手,在碾壓式的力量面前,也難逃覆滅。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長嘆一聲,呂巨君這混帳小子太謹慎了,不就是殺個天子嗎?居 然把左武軍也搬回來了,這孫子也不嫌累!早知如此,自己就應該與劍玉姬那賤 人聯手,先把江充和呂奉先那一波人馬滅掉。眼下局面已經徹底失衡,呂巨君既 然在白虎門出現,只怕蒼龍、朱雀、玄武四門都已經圍住,劉建連同他手下那幫 從龍有功的「大臣」都在宮中,這下要被呂氏一網打盡了。 book18.org

  就在此時,呂巨君忽然抬起頭,朝闕樓望來。隔著飛雪,程宗揚正好看到他 眼中那抹森冷的殺意。 book18.org

                第三章 book18.org

  子時三刻。 book18.org

  南宮。長秋宮前。 book18.org

  戴著高冠的許楊策馬而出,揚聲道:「蔡常侍!還不來拜見呂校尉?」   程宗揚回頭一看,蔡敬仲早就躲到柱子後面,連個影子都沒露。在他的授意 下,一名內侍趴在欄杆上嗚咽道:「回呂校尉!蔡常侍力敵亂軍,身被七創,眼 下只剩一口氣了,嗚嗚……」 book18.org

  許楊寒聲道:「長水校尉呢?讓他出來說話!」 book18.org

  內侍哽咽道:「回呂校尉,長水校尉夜裡本來是要回的,可是天太黑,剛才 又是下雪又是結冰的,不小心滑了一跤,大胯給扭了。這會兒也起不了身。呂校 尉,求你進來看看他吧。」 book18.org

  呂巨君低聲吩咐幾句,江充略一點頭,然後打馬上前。到了宮門處,卻被幾 名期門武士攔住。 book18.org

  那名內侍又叫道:「長水校尉吩咐過了,長秋宮都是后妃,外人不好入內, 還是請呂校尉自己進來。」 book18.org

  呂巨君牙齒都快咬碎了,呂戟自從進入長秋宮之後就沒有再出來,接著又有 兩名使者一去不返,就是只豬也知道情形不對。這會兒那奸賊話里話外只想引誘 自己入內,居心不問可知! book18.org

  劉建已經是瓮中之鱉,只能困守宮中苟延殘喘,倒是長秋宮內的定陶王和金 蜜鏑等人,一旦放過,必成後患。 book18.org

  呂巨君一揮手,已經在靴底裝上防滑鐵齒的射聲軍整齊跑來,在長秋宮大門 外列成三排。 book18.org

  箭矢破空的銳響,夾雜著大門合閉的「吱啞」聲響成一片。吳三桂綽矛撥開 利箭,一步一步往後退去,終於在衛尉軍搶上來之前退進門內。宮門旋即轟然關 閉,雨點般的箭矢落在門上,發出一片震耳的「奪奪」聲,頃刻間便密密麻麻布 滿一層。 book18.org

  闕樓上的期門武士也撕下面具,悍然彎弓還擊,宮門前箭矢交錯,不時有人 中箭倒地。呂巨君兵分數路,衛尉、長水二軍由呂淑帶隊,圍攻長秋宮。廖扶、 呂奉先率左武、射聲二軍奪下已經失守的永福門,直逼玉堂殿。古格爾的獸蠻部 族則由內侍張惲帶領,奔向天子停靈的昭陽宮。 book18.org

  呂氏一方倒霉在武庫被奪,更沒想到劉建竟能如此狠心,將積蓄漢國歷代精 華的武庫付之一炬。眼下軍中缺乏攻堅的重型裝備,只能砍倒宮中的樹木,綑紮 成沖木,用人力抬著,撞擊宮門。 book18.org

  不過宮中也沒有好多少,長秋宮是皇后寢宮,各種建築一味追求華麗,根本 沒有考慮過防禦,更不可能把皇后寢宮建成天下無敵的要塞。因此無論闕樓還是 宮門,都是裝飾性居多。那些衛尉軍抬著沖木,冒著箭矢狠撞數下,宮門便被撞 脫,如果不是吳三桂帶著人用重物堵住,早已經大門洞開。 book18.org

  程宗揚眼見不是事,忙叫來馮大法,指著宮門前的衛尉軍道:「把手雷拿出 來!給我炸!」 book18.org

  馮大法往下看了一眼,當時就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book18.org

  程宗揚趕緊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打醒,「馮爺!馮爺!是我錯了!我來扔!你 只管施法!」 book18.org

  馮源出了一頭虛汗,好不容易才哆嗦著摸出一隻黑黝黝的鐵疙瘩。程宗揚接 過來掂了掂,然後對著正在撞擊宮門的衛尉軍扔了下去。 book18.org

  密封的鐵制罐子准准飛入人群,落在地上滾了幾下,然後就不知道被人踢到 哪裡去了。 book18.org

  程宗揚一臉懵逼地扭過頭。 book18.org

  馮源臉色煞白,舌頭打結地說道:「忘……忘了……」 book18.org

  程宗揚只好蹲下來給這位恐高的大爺拍背順氣,「不急不急!咱們再來…… 好了嗎?」 book18.org

  馮源擦了擦頭上的汗水,使勁點了點頭,然後閉上眼睛奮力催動法力。   程宗揚又拿過一枚手雷,用力投下。結果鐵罐剛一脫手,便轟然一聲巨響, 凌空爆開,如果不是他躲得夠快,飛濺的碎片幾乎能把他的手炸掉。 book18.org

  程宗揚又驚又怕,叫道:「馮!大!法!」 book18.org

  馮源還沒能從恐高症中擺脫出來,驚嚇之餘,身體抖得跟篩糠一樣。 book18.org

  「莫急莫急。」蔡敬仲這會兒露出頭來,溫言道:「你用的是平山宗的火法 吧?來來來,深吸一口氣,然後跟我念:平、山、火、法——好!施法!」   蔡敬仲投出的鐵罐正落在沖木中間,隨著一聲巨響,無數鐵片迸射而出,不 僅將毫無防備的衛尉軍炸倒一片,連綑紮樹木的繩索也被炸斷,成捆的沖木散落 開來,不少軍士幸運地躲過爆炸,卻被樹幹砸傷,倒在地上大聲哀嚎。 book18.org

  呂巨君已經帶人穿過永福門,聽到背後的巨響,不由變了臉色。他並沒有把 長秋宮那點區區兵力放在心上,卻沒想到他們能折騰出這麼大動靜。 book18.org

  闕樓上傳來一波一波聲嘶力竭的高呼,「平、山、火、法——好!」 book18.org

  「平、山、火、法——好!」 book18.org

  每一聲高呼,都能看到一個烏黑的物體從天而降,然後伴隨著震耳的巨響, 炸出一片火光。 book18.org

  宮門前的衛尉軍已經潰不成軍,不少人被炸斷手腳,倒在血泊中掙扎慘叫。 那些衛尉軍本來鬥志不堅,遭此重創更是逃得比兔子都快。 book18.org

  「節奏很好!」蔡敬仲誇獎一句,然後又拿起一隻鐵罐子,交待道:「這回 念慢些……」說著抖手一擲,沉重的鐵罐仿佛被投石車投出一樣,划過數百步的 距離,朝遠處的呂巨君飛去。 book18.org

  「平、山、火、法——好!」 book18.org

  馮源又是一聲大喝,結果使出的法力如泥牛入海,疾飛的手雷連煙都沒冒一 股。 book18.org

  程宗揚叫道:「怎麼回事?」 book18.org

  馮源哭喪著臉道:「太遠了……」 book18.org

  飛出的鐵罐已經超過馮源的施法距離,但蔡敬仲全力一擲,威力也自不小。 那團鐵球炮彈一樣直飛過去,呂巨君甩開韁繩,匆忙躲避,「呯」的一聲,坐騎 頭顱被鐵球擊中,砸得腦漿迸出。 book18.org

  那隻鐵罐就像沾滿血污的鐵西瓜一樣嵌在馬匹頭顱中,呂巨君餘悸未消地喘 著氣,一邊緊緊盯著闕樓上那名鬼鬼崇崇遮住面孔的死太監,然後沉聲道:「請 大巫來。」 book18.org

  幾名披髮的胡巫出現在戰陣中,他們畏懼手雷的威力,沒有靠得太近,只遠 遠舉起骨杖,齊聲吟誦。 book18.org

  經歷過江州之戰的程宗揚立刻反應過來,「不好!快撤!」 book18.org

  眾人剛剛撤走,那些胡巫已經施法完畢。大地猛然一震,長秋宮前青石鋪成 的石階仿佛水面一樣掀起波浪,冰層碎裂,原本鋪設緊密的青石震盪變形,形成 一片彼此參差交錯的亂石堆。程宗揚等人所在的闕樓首當其衝,闕樓巨大而堅實 的基座從中折斷,樓體搖晃著緩緩傾頹下來,最後轟然倒地。 book18.org

  那些胡巫如法炮製,將宮門北側的另一座闕樓也用地陷術摧毀。這一次闕樓 卻是向內倒去,將宮牆砸開一個兩丈寬的缺口。 book18.org

  大地的震顫剛一停歇,衛尉軍與射聲軍便從宮牆的缺口蜂擁而入。失去宮牆 的防禦,守在宮內的期門武士、兩廂騎士、殿前執戟、劍戟士只能與呂氏軍正面 廝殺,雙方傷亡都迅速飆升。 book18.org

  吳三桂帶領宮中守衛,逐門逐殿地與敵軍對攻,在尺寸之地反覆爭奪。王孟 身材威猛,劍法也一反輕靈,走的剛猛一脈,長劍一出,必定見血。吳三桂揮舞 著長矛,招術大開大闔,兩人兵器一長一短,雖然是頭一回並肩殺敵,卻配合得 分外默契。 book18.org

  比他們更猛的,那要數雲大小姐。雲丹琉刀法大進,那柄青龍偃月一如既往 的所向披靡,但攻守之際比以往多了幾分餘力,更加收放自如。她帶著雲家幾名 護衛,牢牢守住通往內殿的鳳儀門。使得吳三桂等人毫無後顧之憂。 book18.org

  吳三桂與王孟都是豪勇的性子,越殺越是過癮。 book18.org

  王孟大笑道:「痛快!痛快!」 book18.org

  吳三桂高呼道:「兄弟們!把他們打出去!每人賞一百金銖!」 book18.org

  那些期門武士聞言精神一振,竟然真的跟著吳三桂等人一波反撲,將衛尉軍 逐出長秋宮,然後將宮中幾株足有數百年的梅樹、古松伐倒,堵住缺口。 book18.org

  衛尉軍本來就士氣低靡,又遭此敗績,更是一蹶不振。射聲軍雖然精悍,但 都是射手,不利攻堅,最後只能功敗垂成。 book18.org

  不過幾名胡巫施術之後,長秋宮東面的宮牆裂縫處處,已經無險可守,隨時 都可能被人破牆而入。一旦左武軍擊滅劉建,回師來援,長秋宮唾手可得。因此 退下來的衛尉軍並沒有急於再次組織進攻,即使在呂淑的催促下,也拖拖拉拉不 肯送死。 book18.org

  程宗揚也和他們一樣,覺得長秋宮是守不住了,如果不想死在這裡,眼下就 得趕緊逃出去。一旦衛尉軍再次進攻,只怕就走不掉了。 book18.org

  程宗揚把指揮權交給盧景和蔡敬仲,孤身奔往寢宮。他已經打定主意,假如 趙飛燕願意走,自己就放火燒毀長秋宮,掩蓋皇后失蹤的痕跡。如果趙飛燕不肯 走,而是決定以身相殉……那就只有把她打暈帶出去了事。 book18.org

  至於其他的妃嬪,只能祝福她們好運了。畢竟秘道只有一條,無論出於保密 的考慮,還是考慮到實際通行的可能性,都不可能把宮裡的千餘人全都救出去。   雲丹琉坐在鳳儀門前,那柄青龍偃月插在地上,刀鋒猶自沾著血跡。 book18.org

  不過此時一群鶯鶯燕燕的宮娥正圍著她,又是摩肩又是捶背,一個個熱切萬 分。 book18.org

  雲丹琉被這些女子的殷勤弄得哭笑不得,她守的鳳儀門是通往內宮的門戶, 衛尉軍攻進來時,那些宮人都親眼目睹了她紅顏不讓鬚眉的英姿,對這個英氣逼 人的女子充滿了感激和無比欽敬。雲丹琉實在是吃不消她們的好意,又不好翻臉 趕人,這會兒坐在錦榻上,簡直如坐針氈。 book18.org

  看到程宗揚過來,雲丹琉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來,「你來得正好,我去看 看外面的敵寇。」說罷便拔起刀,一溜煙走了。 book18.org

  程宗揚看著那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宮女,無奈地說道:「敵寇已經被我們打 退了。你們該歇息就歇息。今晚下了雪,你們千萬小心,不要受涼生病。」   宮中的侍女、妃嬪都如同驚弓之鳥,呂戟的跋扈讓她們意識到,一旦長秋宮 失守,等待她們的就將是末日。可她們根本沒有任何選擇,只能等待命運對她們 的宣判。 book18.org

  看到程宗揚的身影,許多人都露出乞求的眼神,可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 的乞求能換來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乞求什麼。天子已經駕崩,她們無論如何 也不可能回到從前的生活。如果只是乞求活路,只要能忍受凌辱,北宮的永巷也 不是不能活下去。如果只是乞求一個體面,他一個剛剛復職的大行令,不過是俸 祿六百石的中級官員,又怎麼可能救下她們一宮女子?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暗嘆,但只能視若無睹,目不斜視地朝宮中走去。 book18.org

  單超仍在偏殿門外守著,見到程宗揚過來,躬身施了一禮。 book18.org

  「定陶王可好?」 book18.org

  「王上方才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剛用了些膳食,眼下還好。」 book18.org

  長秋宮若是被破,這小傢伙只有死路一條。到時索性把他也一併帶走,反正 趙氏姊妹沒有孩子,就養在膝下算了。 book18.org

  程宗揚一邊想著,一邊踏進寢殿,蛇夫人、罌粟女、尹馥蘭都在殿內,隱約 能看到帷帳內點著燈火,趙飛燕這一夜必定又是無眠。 book18.org

  罌粟女揚聲道:「程大行前來拜見。」 book18.org

  趙飛燕的聲音從帷幕內傳來,「請程大行進來。」 book18.org

  程宗揚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內殿,當他挑開帷幕,頓時大吃一驚。 book18.org

  外面的蛇奴、罌奴、蘭奴簡直都是些豬!趙飛燕的御榻旁,赫然坐著一個明 艷照人的女子,除了劍玉姬那個賤人還會是誰! book18.org

  皇后的鳳榻旁點著兩盞銀白色的青銅燈樹,數以百計的燈火將內殿照得亮如 白晝。燈光掩映下,趙飛燕、趙合德、劍玉姬三名麗人一個個猶如光彩奪目的寶 石,艷光四射,看著讓人十二分悅目,卻一點都不賞心。 book18.org

  自打看到劍玉姬那賤人,程宗揚一顆心就直沉下去。有這個賤人在,自己想 利用秘道逃跑的打算等於徹底泡湯了。劉建如果倒霉,她絕對不會讓自己好過, 想脫身,可沒那麼容易。 book18.org

  趙飛燕含笑道:「程大行在外面辛苦了。我聽仙姬說,那些賊寇毀掉兩座闕 樓,幸好程大行見機得快,才沒有折損人手。」 book18.org

  程宗揚冷冰冰道:「仙姬不會是在阿閣旁邊的下水道里躲著吧,竟然看這麼 清楚?」 book18.org

  劍玉姬風輕雲淡地笑道:「宮中諸事於我如掌上觀紋,何必親眼目睹?」   「看你說得跟真的似的,原來都是腦補出來的?劉建那小子已經快死了,仙 姬若是無事,就趕緊回去給他收屍吧。」 book18.org

  「建太子若敗,公子以為能獨善其身嗎?」 book18.org

  程宗揚狠狠盯了劍玉姬一眼。 book18.org

  劍玉姬突然出現在宮禁深處,絲毫沒有驚動外人,趙氏姊妹還以為她與罌粟 女等人一樣,都是程大行的侍奴,才能暢行無阻,心下全無防備。 book18.org

  劍玉姬又言笑宴宴,將外面的戰況說得如同目見,讓姊妹倆更相信她是自己 一方的人,言語間毫無禁忌。這時看到程宗揚的態度,才意識到此女是敵非友, 再回想起方才那一席交談,不知不覺中被她套走了許多話,心下不禁同生懊惱, 看著劍玉姬的目光也流露出幾分嗔意。 book18.org

  劍玉姬若無其事地說道:「呂巨君底牌已經出盡,此番挾左武軍與獸蠻人之 威,想將朝中對手一網打盡。這網中固然有建太子,可也少不了長秋宮的諸位。 程公子以為呢?」 book18.org

  「我們長秋宮跟你們可比不了,」程宗揚道:「我們都是些小蝦米,哪裡像 建太子和仙姬你呢?個頂個都是足以吞舟的大魚。能撈到你們這些大傢伙,呂巨 君可是賺大了。」 book18.org

  劍玉姬對他的嘲諷毫不動怒,「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公子的身家,便是妾身 也望塵莫及。」 book18.org

  「哎喲,我沒有聽錯吧?算無遺策的堂堂仙姬,居然在拍我這個小商人的馬 屁?禮下於人,必有所圖。你有什麼圖謀,趕緊說出來吧。這都半夜了,再拖一 會兒,天都該亮了。」 book18.org

  「聯手。」 book18.org

  程宗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聯手?你跟我聯手?」 book18.org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劍玉姬道:「你我共誅呂氏,有何不可?」   「行了行了,我就當你開玩笑好了。」程宗揚半真半假的說道:「呂巨君那 小子帶了兩千人馬入京,無人可敵,我是打算收拾細軟跑路了。」 book18.org

  「區區兩千人馬,哪裡能稱得上無敵?」 book18.org

  「就憑劉建那幾千烏合之眾?說起來了,你那邊五支北軍現在還剩下多少? 兩千還是一千五?」 book18.org

  「若是有公子相助,妾身必可讓呂巨君有來無回。」 book18.org

  「我手裡就這二三百號人馬,難道你就差我這點兒人?」 book18.org

  劍玉姬輕嘆道:「公子莫非忘了羽林天軍?」 book18.org

  程宗揚唇角慢慢露出一個笑容,「原來仙姬打的是這個主意啊……」 book18.org

  顯然呂巨君不動聲色調來兩千左武軍,完全出乎劍玉姬的預料之外,也打亂 了她的全盤布局。劍玉姬也許藏的還有後手,但面對呂氏一方壓倒性的優勢,她 也無計可施。眼下唯一能與左武軍相抗衡的力量,只有上林苑的羽林天軍。但即 使劍玉姬舌燦蓮花,也不可能說動控制羽林天軍的霍子孟去襄助劉建。在霍子孟 眼裡,劉建壓根兒就是個叛逆,不出兵討逆已經是大罪了,怎麼可能站在劉建一 方與呂氏攻伐? book18.org

  劍玉姬唯一的一線生機,就是呂巨君倉促之間急於求成——倚仗自己兵力雄 厚,在全殲劉建之前就開始攻打長秋宮。霍子孟可以不理會劉建的生死,但絕不 能坐視長秋宮被亂軍攻破。尤其是站在長秋宮一邊的還有他的老友金蜜鏑。   所以眼下的局面就成了一個連環套,劉建眼下可以指望的,唯有羽林天軍, 但霍子孟與他不共戴天,無論如何尿不到一個壺裡。而能夠招攬霍子孟的,唯有 長秋宮。因此劍玉姬只能來找自己求援。 book18.org

  這賤人可是自己送上門來的,自己不藉機狠宰她一刀,實在是辜負了自己奸 商的名號。 book18.org

  程宗揚開口便道:「有什麼好處嗎?」 book18.org

  劍玉姬搖頭笑道:「公子還是如此耿直。」 book18.org

  「行了,大家都這麼熟,就別廢話了。」 book18.org

  「盡誅呂氏,奉劉建為帝,皇后獨居北宮,趙氏以一縣之地封侯。」 book18.org

  獨居北宮?這是要除掉呂雉啊。程宗揚大搖其頭,「不行。」 book18.org

  劍玉姬微微挑起眉梢,「哪個不行?」 book18.org

  「北宮不行。」離南宮太近,就在劉建眼皮底下。程宗揚可不覺得趙飛燕有 本事像呂雉一樣把北宮經營得固若金湯。 book18.org

  劍玉姬沉默片刻,然後道:「以上林苑奉太后。呂氏田苑盡歸趙氏。」   程宗揚心頭一跳。單是呂冀名下的私苑就橫跨數縣,縱橫數百里,再加上方 圓數百里的上林苑,用來建國都夠了。 book18.org

  程宗揚咳了一聲,「還有嗎?」一邊說一邊使勁看著劍玉姬。 book18.org

  劍玉姬笑道:「一如前議。只待事平,妾身便遣光兒過來。」 book18.org

  「遣人倒不必了。」程宗揚道:「貴太子亂成那個鳥樣,白送我都不要。」   劍玉姬神情平靜,「公子的意思呢?」 book18.org

  「人我出。讓太子妃陪我演一場戲就行。」 book18.org

  劍玉姬爽快地說道:「便如公子所願。」 book18.org

  程宗揚滿意了。不過這賤人答應得這麼痛快,看來這竹槓還很能敲幾下。   程宗揚微微一笑,端足了架子,淡淡道:「這些小事倒也罷了。只不過讓霍 大將軍出兵嘛……這事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book18.org

  程宗揚的譜還沒擺完,劍玉姬便打斷他,「公子莫非不想為左武軍的王師帥 報仇了嗎?」 book18.org

  程宗揚笑容僵在臉上。 book18.org

  呂氏兵鋒已經逼近崇德殿,覆亡之危迫在眉睫。劍玉姬沒有再兜圈子,她豎 起兩根晶瑩如玉的手指,直接了當地說道:「此時已經子時將過,宮裡最多還能 支撐兩個時辰。程公子,時機稍縱即逝,錯過今日,只怕公子要抱恨終身。公子 與妾身雖道不同不相與謀,然造化如此,為之奈何?眼下合則兩利,斗則兩敗, 還望公子三思。妾身言盡於此,公子善自珍重。」 book18.org

  劍玉姬目的已經達成,絲毫不拖泥帶水,放下話便飄然而去。 book18.org

  劍玉姬早已芳蹤杳然,程宗揚仍呆立殿中。 book18.org

  這賤人總是能抓住自己的弱點,一點機會都不錯過! book18.org

  自己與師帥只有一面之緣,但就在那次見面中,師帥親手為自己打開了一道 門,也給了自己立命之基。 book18.org

  緊接著師帥龍殞大漠,世間再無斯人。自己兩年來經歷的一切,葬身草原的 師帥永遠也無法知曉。可從清遠,到太泉,再到洛都,師帥的身影無處不在。   也許,這就是緣份。緣起緣滅,雲生濤落。 book18.org

  良久,程宗揚長舒了一口氣。雖然又被劍玉姬借力使力了一次,但此時他心 底沒有半點怨念。無論是不是被劍玉姬藉機利用,師帥的仇必須要報。這與劉建 的生死無關,與趙飛燕的下場無關,也與呂氏的興敗無關。 book18.org

  僅僅是為師帥報仇而已。 book18.org

  程宗揚抬起眼,正看到少女一雙淚汪汪的美目。也許是被他的沉默嚇住了, 趙合德神情怯生生的,目光中充滿了擔憂和緊張,似乎隨時都會垂下淚來。   程宗揚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暗地裡朝她擠了擠眼。趙合德有些慌亂地垂下 頭,玉頰泛起一絲羞赧的紅暈。 book18.org

  趙飛燕歉然道:「我以為她是你們的人,才讓她進來。」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這怨不得殿下,是那賤……玉姬太狡猾了。何況她也沒有進 來。」 book18.org

  趙飛燕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女子坐在榻旁與她笑談許久,難道是假的嗎?   「是假的。」程宗揚指了指榻旁,「你看。」 book18.org

  趙飛燕赫然驚覺,那女子方才坐過的錦墊上褶皺宛然,根本沒有人坐過的痕 跡。 book18.org

  「她用的是一種幻術。」程宗揚一本正經地說道:「主要是因為她做過的缺 德事太多,如果真身出現,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打死。」 book18.org

  趙合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趙飛燕也不禁莞爾。 book18.org

  程宗揚原本過來是想帶她們逃跑,但此時已經改了主意。此時逃走,就等若 放棄為師帥報仇,自己的念頭一輩子也不會通達。 book18.org

  既然要留,就要穩住宮內。程宗揚說了幾句笑話,開解了心頭忐忑不安的姊 妹倆,這才說道:「剛才我們說的,皇后殿下以為如何?」 book18.org

  趙飛燕直視他的眼睛,淺淺笑道:「我不懂的。一切有勞公子。」 book18.org

  程宗揚沉默了一會兒,實在擔心那賤人還有什麼手段竊聽帳內的對話,最後 只是一笑,「我先出去一趟,天亮之前肯定回來。」 book18.org

  從帳中出來,只見幾名侍奴齊齊跪了一排,她們已經聽到動靜,知道自己一 不小心,被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帳內,此時一個個噤若寒蟬,規規矩矩伏著身,連 頭都不敢抬。 book18.org

  「真是廢物!」程宗揚喝斥道:「你們幾個輪流在帳內守著!再有疏漏,你 們就自己抹脖子吧。」 book18.org

  「是。」三女乖乖應了一聲。 book18.org

  蛇夫人揚起臉,陪笑道:「主子可是要出去麼?」 book18.org

  「我去尚冠里。你們告訴盧五爺和蔡常侍一聲。」 book18.org

  「要不要奴婢陪著?」 book18.org

  「不用。我從秘道走。」程宗揚看了眼殿側的滴漏,已經是子末時分。離天 子駕崩不過僅僅兩天,卻像經年累月般漫長。 book18.org

  「告訴雲大小姐,如果一個時辰之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們就護送皇后殿下、 趙姑娘和定陶王從秘道離開。最遲天亮之前,全部撤到上津門碼頭。」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秦檜已經加派了人手,將秘道出口那片廢棄的宅院嚴密地看管起來。 book18.org

  程宗揚從秘道出來,便看到鵬翼社的蔣安世和鄭賓。他吩咐兩人分頭去請秦 檜和董宣過來,然後往尚冠里趕去。 book18.org

                第四章 book18.org

  十一月初八。丑時。 book18.org

  洛都。尚冠里。 book18.org

  飄揚的雪花已經持續了一個時辰,此時尚未停歇,大半個洛都城都被深及腳 踝的白雪覆蓋。好在外面的雪地沒有結冰,不像宮中一樣滑得令人寸步難行。夜 空下漫天的白雪映著武庫的沖天大火,滿城風雪,火光搖曳,濃煙滾滾,使人油 然生出一種末世的蒼涼感。 book18.org

  尚冠里權貴雲集,高宅大院鱗次櫛比。京師動盪,豪門世家紛紛閉門自守, 往日車水馬龍的長街此時空無一人,只是高牆上隱約有人影閃動,不知有多少雙 眼睛在暗處窺視。 book18.org

  霍大將軍的府邸占據了尚冠里的東北角,硃紅色的大門上鑲著銅釘,氣勢崢 嶸。程宗揚冒雪趕到府前,叩門良久,才有一名門子露出頭來,戒備地看著他。   程宗揚通報了姓名,房門旋即關上。等了一盞茶工夫,那門子又匆匆跑來, 低聲道:「東側角門。」 book18.org

  東側的角門開了一條縫,程宗揚推門而入,卻沒有看到迎門的僮僕,唯有雪 地上幾行零亂的足跡,通向內側一道小門。 book18.org

  程宗揚沿著雪上的足跡往內走去,心裡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整座大將軍府 黑沉沉的,仿佛空的一樣。自己路過的門戶都敞開著,可沿途非但看不到半個人 影,甚至聽不到一絲聲音,見不到一點燈火……這不是蹊蹺,而是在暗示立場。 嚴君平已經在大將軍府待了不少時候,霍子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算盤。他如此 小心謹慎,顯然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來訪,也恰恰說明他對自己並不看好, 因此才隱瞞消息,避免被人秋後算帳。 book18.org

  小徑的終點不是會客的內堂,而是一處遍植古松的小院。院內一座木製的精 閣,閣身沒有漢國建築通常的漆畫彩繪,而是原木本色。閣身並不大,但挑起的 飛檐氣勢恢弘,將四面的圍廊都罩在檐下。閣內擺著一座屏風,一隻火盆,一個 魁偉的身影坐在屏前,他頂盔貫甲,連面部都戴著護具,只是在甲冑外還套了一 件粗糙的麻衣,看上去像是要被撐破一樣。 book18.org

  霍子孟悶聲悶氣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是他嗎?」 book18.org

  嚴君平坐在旁邊,沒好氣地說道:「你不是見過他嗎?」 book18.org

  「我一天見多少人,哪裡都能記住?再說了,萬一是奸人易容喬扮的呢?」   嚴君平無奈地點了點頭,「是他。」 book18.org

  「真的是他?」 book18.org

  嚴君平咬牙切齒地說道:「真的是!」 book18.org

  「早說嘛!」霍子孟麻利地摘下面具,扔掉頭盔,露出一頭白髮和滿臉的笑 容。 book18.org

  他熱情地拍了拍旁邊的錦席,「小程,來啦,坐,坐。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別拘束。」 book18.org

  程宗揚哭笑不得,「霍大將軍,你這是……」 book18.org

  霍子孟揮手道:「散了,散了。」 book18.org

  外面的松樹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幾條身影從樹上落下,然後退 開,消失在風雪中。 book18.org

  霍子孟解下鐵制的護頸,晃了晃脖頸,一邊舒坦地鬆了口氣,「外面兵荒馬 亂,什麼死士啊,豪俠啊,野心勃勃的少年郎,甚至有幾個破錢的買賣人,都操 著心思想搞個大動靜,不得不防啊。」 book18.org

  「以霍大將軍之尊,都對眼下的亂象如此擔憂,可見如今洛都城中已經是人 人自危。上自皇家貴胄,下至黎民百姓,盡皆朝不保夕。」程宗揚道:「不過以 在下看來,大將軍盡可不必如此小心。」 book18.org

  霍子孟笑眯眯道:「說來聽聽。」 book18.org

  「那些人之所以擔憂,是因為生死都操之人手,一舉一動都身不由己,只能 仰人鼻息。而霍大將軍位高權重,手握重兵,才是能決定他們命運的那個人。」   「哈哈,一見面就拍我馬屁,你小子沒安好心啊。」 book18.org

  程宗揚厚著臉皮道:「在下肺腑之言,怎麼能說是拍馬屁呢?何況以霍大將 軍的英明,豈是那種喜歡他人溜須拍馬的庸俗之徒?」 book18.org

  「哎,這馬屁拍得周到!」霍子孟一手指著程宗揚,讚許道:「有天份!」   這老狐狸! book18.org

  程宗揚道:「說我沒安好心,更是冤枉。眼下的局面不用在下多說,霍大將 軍以為是明哲保身,結果只怕是坐以待斃。」 book18.org

  霍子孟擺了擺手,「宮闈之爭,我這種外臣,還是不要插手的好。老夫閉門 自守,即便無功,尚不失為富家翁。」 book18.org

  程宗揚道:「旁人這麼說便也罷了,但以霍大將軍的地位,焉能不知?當此 之際,無功便是有過。」 book18.org

  霍子孟撫摸著身上的粗麻孝服,淡淡道:「永安宮,我終究是要保的。」   程宗揚終於明白了霍子孟的心思,他根本沒把劉建那點人馬放在眼裡,但同 樣不願看到呂氏輕易得手。保住永安宮是他的底線,言外之意也就是太后以外, 其他人的死活他都不理會。他控制了羽林天軍,卻始終按兵不動,正是借劉建的 手來打擊呂氏。 book18.org

  同時也能看出,呂氏作為外戚,實在太過強勢,已經嚴重侵犯到世家豪強的 利益。以霍子孟為首的重臣並不樂意看到呂氏再囂張下去。 book18.org

  知道霍老狐狸的底線,事情就好辦了。尤其是從他的言語間能看出,霍子孟 還不知道宮中的變故,以為掌握了北軍大半的劉建占了上風,自己是來勸說他合 力攻打劉建的。 book18.org

  程宗揚感嘆道:「霍大將軍一片忠義之心,在下佩服。只不過永安宮眼下無 恙,反倒是南宮已經被獸蠻人血洗了。」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程宗揚本來想鎮一下霍子孟,沒想到先跳起來的是嚴君平。不過霍子孟也沒 好多少,老頭大張著嘴巴,下巴險些掉在地上。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一陣快意,是不是有種被雷劈了的感覺?讓你裝淡定! book18.org

  程宗揚一臉沉痛地說道:「獸蠻人自白虎門入宮,在阿閣大破劉建亂軍,這 會兒應該已經攻入蘭台。」 book18.org

  「蘭台!」嚴君平咆哮道:「聖賢經卷!歷代文萃!竟然被獸蠻孽種唐突無 遺!斯文掃地啊!」 book18.org

  霍子孟倒還沉得住氣,哂道:「幾個獸蠻奴僕而已。呂家那小子,倒還有些 心計。」 book18.org

  「何止有一點心計。霍大將軍,你可坐穩了——那可不是什麼獸蠻奴僕,而 是正經的塞外獸蠻武士,師帥當日在大漠犁庭掃穴,轉眼就被人家攻入大漢的皇 宮之中。豈止是斯文掃地?簡直是顏面無存。」 book18.org

  「塞外的獸蠻部族?」霍子孟沉下臉,「他們如何潛入洛都?」 book18.org

  「哪裡用潛入?跟著左武第二軍一道,大搖大擺就進來了。」 book18.org

  霍子孟失聲道:「左武第二軍!?」 book18.org

  程宗揚淡定地說道:「也就二千多人吧。打下南宮我看是夠了。」 book18.org

  霍子孟略一思忖,便即明白過來。他再也坐不住了,像火燒屁股一樣站起身 來,邊走邊道:「好算計!好手段!呂巨君這小兔崽子真不得了啊,引狼入室都 乾得出來!」 book18.org

  霍子孟來回邁著大步,身上的衣甲「鏘」然作響,「攻蘭台,這是要去昭陽 宮啊,天子停靈之地。好!好!好!天子若是被獸蠻人戮屍,滿朝文武全都不用 活了。該上吊上吊,該砍頭砍頭。第一個就先砍我霍子孟的腦袋!還有左武第二 軍,兩千餘人,厲害!厲害!後生可畏啊。這些兵力加起來,把朝中的大臣全殺 一遍也盡夠了……」 book18.org

  霍子孟忽然停下腳步,雙眼鷹隼般盯著程宗揚。 book18.org

  程宗揚攤開雙手,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book18.org

  霍子孟道:「劉建不能留。」 book18.org

  「唔。」 book18.org

  「皇后遷北宮,晉皇太后。」 book18.org

  「呃。」 book18.org

  「太后晉太皇太后,遷長信宮。」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劉建以下,附逆者論罪。呂冀失傳國璽,免大司馬。諸呂以失職論處。」   「喔。」 book18.org

  「眾臣共議推舉新帝。」 book18.org

  「呵呵。」 book18.org

  霍子孟皺起眉頭,「成不成,給個痛快話。」 book18.org

  程宗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那啥,我就是來找大將軍閒聊兩句。大將軍 你先忙,小的先告退。有空去臨安找我玩啊。」 book18.org

  「等等。」嚴君平拉住他,「你不能就這麼跑啊。有道是漫天要價,落地還 錢。大家再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book18.org

  程宗揚似笑非笑地說道:「嚴先生,你可是我請來當說客的,不能胳膊肘往 外拐啊。」 book18.org

  嚴君平道:「不義之名,嚴某一身當之。總不能坐視劉呂諸逆禍亂天下,生 靈塗炭。」 book18.org

  「那好,」程宗揚站定腳步,「我的條件就兩個:第一,清查天子死因,有 罪者斬,徹底清除呂氏勢力。呂雉也別晉什麼太皇太后了,必須追責。」 book18.org

  「豈有此理!」霍子孟斥道:「子不問父母之非。哪裡能問罪太后?」   嚴君平也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問罪太后,於情不通,於理不合,勢必動 搖國本。」 book18.org

  「我們打開窗戶說亮話吧,」程宗揚道:「太后若是活著,別說我們,霍大 將軍,就算是你,難道不擔心她哪天會翻盤嗎?」 book18.org

  霍子孟道:「老夫一心謀國,無暇謀身。」 book18.org

  這老傢伙臉皮可真厚啊。程宗揚索性道:「大將軍若是出手,這回可是把太 後得罪到死地了。」 book18.org

  霍子孟不動聲色地說道:「太后安危重於社稷。」 book18.org

  程宗揚一拍手,「第一條就談不攏,那就沒得談了。」 book18.org

  霍子孟對他的威脅無動於衷,硬梆梆道:「老夫謀國之舉,原也不必理會什 麼長秋宮。」 book18.org

  程宗揚心頭響起警鈴,天子暴斃,無人繼嗣,從法理上講,繼位者必須得到 永安宮或是長秋宮的詔命,才合乎法統。要不然就是像中行說一樣,偽造遺命, 繞開兩宮。老霍這架勢,像是要把長秋宮直接掃進垃圾堆,難道他私下與永安宮 有什麼默契? book18.org

  程宗揚朝嚴君平看去。嚴君平緩慢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book18.org

  既然霍子孟沒有與永安宮勾結,又不把長秋宮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再和劉建 一樣偽造天子遺命…… book18.org

  程宗揚心念電轉——難道他要玩共和? book18.org

  不可能吧? book18.org

  ……也許有可能呢?霍子孟代表的是朝廷群臣,乃至世家豪族的利益。與君 權、外戚都有深刻矛盾。問題是自己代表著長秋宮,他連長秋宮都不放在眼裡, 那還談個屁啊? book18.org

  但朝臣也未必是鐵板一塊。忠於漢國法統者可不在少數。霍子孟想搞共和, 未必就能一呼百應。 book18.org

  程宗揚微微笑道:「大將軍不在意長秋宮,金車騎可不見得同意。」 book18.org

  霍子孟眼底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book18.org

  程宗揚真恨不得摟著遠在昭陽宮的金蜜鏑親一口。金蜜鏑的立場才是長秋宮 真正的本錢和底氣。少了金蜜鏑的支持,群臣四分五裂,霍子孟獨木難支,想搞 共和也無從談起。 book18.org

  「這樣吧,」嚴君平見機說道:「太后居永安宮,收其印信。呂冀、呂淑、 呂不疑等人論罪。」 book18.org

  嚴君平的提議等於將呂雉囚禁在永安宮內,保住了她的性命,同時避免呂氏 藉助她的勢力東山再起。雖然與程宗揚的要求有所差距,但勉強可以接受。   霍子孟斟酌良久,也點了點頭。 book18.org

  程宗揚趁勢說道:「第二條,定陶王繼嗣。」 book18.org

  霍子孟道:「不妥。主少國疑,何況由趙後垂簾,只怕朝野議論聲起。」   程宗揚有了底氣,知道霍子孟可打的牌並不多,微笑道:「如果換個角度來 看呢?朝野非議,那不正好使得趙後無法擅權嗎?再則趙氏出身寒微,也不會像 其他外戚一樣尾大不掉。」 book18.org

  霍子孟道:「帝位乃天命所歸,豈是你我私相授受之物?」 book18.org

  「公議還是要公議的。」嚴君平打圓場道:「待公議之時,由大將軍出面支 持定陶王。群臣若應許,則可,不許則罷,如何?」 book18.org

  程宗揚道:「那我們各退一步,但大將軍必須出面提名定陶王。」 book18.org

  霍子孟咳了一聲,「清河王還是不錯的。」 book18.org

  「沒見過。不認識。不放心。」程宗揚道:「時間急迫,不是閒談的時候。 定陶王,成不成,你給句痛快話。」 book18.org

  自己剛說的話被人原封不動地送回來,霍子孟皺起眉頭,卻沒有再開口。   「由大司馬大將軍監國。」嚴君平道:「決不能再讓外戚擅權。」 book18.org

  「行。」程宗揚沒有爭執。避免外戚再度興起,也是霍子孟的底線了,何況 以趙飛燕家裡的情況,就算想給趙氏擅權他們都擅不起來。 book18.org

  嚴君平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book18.org

  「別急,還有一條……」 book18.org

  「你不就兩條嗎?」 book18.org

  程宗揚乾笑道:「剛想起來的。」 book18.org

  霍子孟哼了一聲,「你若覺得時間寬裕,盡可饒舌。」 book18.org

  「廢除算緡令,除商賈市籍,等同良家子。」 book18.org

  「荒唐!」霍子孟不悅地說道:「我大漢以耕戰立國,商賈不事生產,唯知 逐利,豈能等同於良家子?」 book18.org

  嚴君平也道:「若去市籍,則世人爭為商賈,囤積取利,哪裡還有人願以耕 織為生?」 book18.org

  「假如所有人都是商賈,世上只有一個農夫,那不管他種出來什麼,都是天 價。」程宗揚道:「交易也是生產。商賈能攫取暴利,是因為競爭不夠充分。貨 物只有流通起來,互通有無,才有其價值……」 book18.org

  程宗揚越說越是無奈,自己每說一句,倆老頭都使勁翻他白眼,一方面估計 聽不大懂,而能聽懂的可能覺得他說的全是歪理。 book18.org

  眼下不是給他們普及商業知識的時候,程宗揚只好道:「廢除算緡令,這個 沒問題吧?」 book18.org

  霍子孟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book18.org

  「那就先廢除算緡令,至於怎麼取消對商賈的歧視政策,等穩住局面我們再 討論。」 book18.org

  「成。就這麼辦吧。」 book18.org

  「那我現在想問一下,霍大將軍準備怎麼平定亂局?」 book18.org

  霍子孟看了眼壺中的刻箭,「此時是丑正三刻。寅時初,羽林天軍入南宮白 虎門。剩下的事,就由你們去做吧。」 book18.org

  「寅時?」程宗揚大吃一驚,「羽林大營不是在上林苑嗎?」 book18.org

  眼下離寅時不過半個時辰多一點,而上林苑距洛都有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加 上前去傳令,一來一回,最少也要兩個時辰。因此程宗揚心急如焚,生怕黑魔海 那幾個妖人太水,連兩個時辰都撐不下來。萬一他們被呂巨君全殲,即便羽林天 軍殺到,只怕也救不下長秋宮。這會兒聽到只需半個時辰。程宗揚吃驚之餘立刻 秒懂,這意味著羽林天軍就在洛都城中了!果然是老狐狸啊! book18.org

  霍子孟嘿嘿一笑,沒有多說。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佩服,笑道:「原來大將軍早有安排,卻是我多慮了。」 book18.org

  「不過有一點要說清楚,」霍子孟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諸軍不得私入 永安宮。無論太后還是她身邊的宮人,都不可擅動。」 book18.org

  「大將軍有令,在下自當奉命。」說著程宗揚抬起手,與霍子孟擊了一掌, 笑道:「祝大將軍公侯萬代!」 book18.org

  霍子孟眼中露出一絲狡黠,「也祝程員外心想事成。」 book18.org

  程宗揚知道自己的身份瞞不過明眼人,霍子孟既然說出來,他也不再掩飾什 麼,只苦笑道:「大將軍明鑑,在下只是個生意人,所圖只是生意而已,對漢國 朝局沒有任何野心。」 book18.org

  「若非如此,老夫豈能容你?」霍子孟揮了揮手,「去吧。」 book18.org

  …………………………………………………………………………………   從尚冠里出來,程宗揚徑直趕往秘道出口,準備與秦檜等人會合。誰知剛走 過街口的拐角,卻看到一隊人馬明火執仗的呼嘯而過。最前面一名戴著貂尾的內 侍手持節杖,尖聲叫道:「天子有詔!呂氏謀逆!凡京中士民,無分貴賤,皆入 宮勤王!」 book18.org

  話音未落,街旁一戶宅院突然大門洞開,幾名家奴持弩而出,一通亂箭將那 名內侍射落馬下。 book18.org

  後面舉著火把的隨從高叫道:「呂逆!是呂逆一黨!」 book18.org

  「殺光他們!」 book18.org

  那些隨從早已經殺紅了眼,眼看那些家奴射完一輪,正手忙腳亂的上弦,當 即鼓譟著衝上前去,一場血戰隨即爆發。 book18.org

  那戶人家仗著奴僕眾多,根本沒把這幫隨從們放在眼裡。誰知那些隨從都是 剛殺過人,見過血的,一個個凶性大發。倒是府中那些奴僕,白拿著私藏的幾具 利弩,結果只發了一矢,就被人殺到面前,慌亂間嚇得丟下刀弩,轉身就逃,連 大門都顧不上關。 book18.org

  劉建召集的那些亡命徒叫囂著衝進府內,揮舞著刀劍大肆屠掠。只聽得高牆 內慘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不多時濃煙升起,有人在府中放起火來。 book18.org

  程宗揚原以為這是哪戶不開眼的呂姓人家,不料卻看到門前懸掛的燈籠上面 寫著一個血紅的「孫」字。程宗揚不由恍然。難怪這時候還站在呂氏一邊,原來 是孫壽的「娘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看來今晚之後,孫家就可以除名了。   程宗揚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book18.org

  等他趕到秘道所在的廢棄宅院,秦檜已經等候多時。 book18.org

  「董宣呢?」 book18.org

  鄭賓道:「正在往這邊趕,已經快到了。」 book18.org

  時間緊迫,秦檜顧不得寒喧,便徑直說道:「洛幫兩條船隻由韓玉押運,已 經沿河而下。兩日後可抵雲水。按照主公吩咐,只運載了貨物和部分金銖,剩下 一半用來應急。」 book18.org

  「別心痛錢,大筆金銖發下去,只要能撐過這幾日就行。」 book18.org

  秦檜點了點頭,接著說道:「眼下我們調集的人手有二百多人,如果再從洛 幫抽一部分人,最多可以達到五百。郭大俠召集的市井少年難以計數,謹慎些算 的話,大概在兩千人上下。每人每天十枚金銖,就是兩萬五千金銖。若是重賞的 話,只怕十萬金銖一天就能花乾淨。」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苦笑,打仗還真是個花錢的勾當。原本自己還覺得靠著紙鈔大撈 了一筆,這一仗打完,只怕就要當褲子了。 book18.org

  「班先生和老敖他們有消息嗎?」 book18.org

  「暫時沒有迴音。」 book18.org

  「高智商呢?羽林軍已經進了洛都,他怎麼連個消息也沒送出來?」 book18.org

  「衙內有劉詔和富安跟著,想必無事。」 book18.org

  「趙先生呢?陶五和晴州商會那邊有消息沒有?」 book18.org

  「陶五爺已經聞訊返回,眼下和趙先生都在晴州商會。那邊傳來話,想請主 公過去談談。」秦檜停頓了一下,「他們雖然沒有明說,但聽話里的意思,似乎 有意資助一筆資金。」 book18.org

  程宗揚苦笑道:「晴州商會肯出血當然是好事,但我這會兒哪有時間跟他們 談?讓程大哥去見見他們吧。」 book18.org

  秦檜問道:「宮中情形如何?」 book18.org

  「出人意料。」程宗揚道:「誰能想到呂巨君竟然暗中把左武第二軍調了回 來,劉建那點人馬差點一敗塗地。」 book18.org

  秦檜也是一愕,然後撫掌道:「好一個瞞天過海,暗渡陳倉!好手段!」   「呂巨君那小子確實有點伎倆。要不然劍玉姬那賤人也不會慌了手腳,巴巴 地找我結盟。」 book18.org

  「結盟?」 book18.org

  程宗揚把自己與劍玉姬、霍子孟的交易說了一遍。 book18.org

  秦檜不禁皺眉,「劍玉姬要太后死,霍子孟要太后活;劍玉姬要劉建活,霍 子孟要劉建死——主公全都答應下來了?」 book18.org

  「要不然還能怎麼辦?」程宗揚嘆道:「總不能我們先打一場吧?」 book18.org

  「那主公的意思呢?」 book18.org

  程宗揚一揮手,「全弄死最好!」 book18.org

  「讓他們兩敗俱傷的話……」秦檜想了想,「若是把羽林軍拖到天亮,再圍 南宮呢?」 book18.org

  程宗揚知道他的意思,等呂氏與劉建拼到你死我活,再來個黃雀在後。但自 己在宮裡親眼看到呂巨君的手段,可以說把天時、地利、人和都利用到了極致。 雪地一戰,完全是碾壓式取勝,劉建想死拼只怕都沒有足夠的本錢。 book18.org

  「不妥。劉建未必能撐太久。」程宗揚道:「我怕的是呂巨君全殲劉建亂軍 之後,迅速穩住局勢。一旦他們平定內患,據守南宮,沒有亂軍在裡面接應,羽 林軍加上董宣手下的隸徒未必能攻進去。還有霍子孟本人的心態也很難講,劉建 被殺,等於呂氏已經平叛。若拖到天亮,呂雉再露面的話,霍子孟很可能會就此 收手。那我們可就全完了。」 book18.org

  程宗揚拍板道:「因此一定要趁亂而戰,先滅掉呂氏,再與劉建對決。」   秦檜眼珠四處亂轉,飛快地動著腦筋。 book18.org

  程宗揚道:「你不會是擔心劍玉姬那個賤人吧?」 book18.org

  秦檜道:「主公明鑑,有劍玉姬在,與劉建合作,不啻於與虎謀皮。」   「形勢逼人,飲鴆止渴也顧不得了。」程宗揚道:「無論如何,必須先滅掉 呂氏!不然就沒有機會了。」 book18.org

  秦檜道:「眼下四方角力,劉建一方是宗室,呂氏一方是外戚,霍子孟一方 是朝廷重臣,最後一方是長秋宮的趙皇后。若論實力,我們一方是最弱的。所幸 我們在暗處,暫時沒有成為眾矢之的。如今局勢錯綜複雜,呂氏固然占據上風, 劉建也未必不能翻盤。」 book18.org

  「若以十分而言,呂氏的勝機占了四分。」秦檜道:「劉建得巫宗之助,加 上宗室各支,當有三分勝機。霍大將軍若是一意孤行,置兩宮於不顧,得勝之機 不過兩分。而趙皇后孤立無援,勝機唯有一分。眼下我等三方合作,勝機看似占 了六分,但彼此都存著戒心,六分的勝機充其量唯有四分而已。呂氏傾力一搏,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book18.org

  程宗揚原本覺得勝機在握,被秦檜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不由冷靜了許多。   秦檜說的沒錯,指望三方精誠合作,完全是個笑話。自己固然操著心思,事 成之後毀約,劍玉姬難道就能毫無保留的相信自己?說不定那賤人翻臉更快,下 手更狠。還有霍子孟,與其說他看好趙飛燕,不如說他是看在金蜜鏑面子上,才 捏著鼻子跟聲名狼借的趙皇后站在一條船上。 book18.org

  三方心思完全不同,因為局勢所迫才勉強結盟。而呂氏上下一心,以呂雉的 身份地位,呂氏的權勢根基,再加上呂巨君的心計手腕,真想掃平呂氏,可沒那 麼容易。 book18.org

  這種勾心鬥角的勾當,程宗揚想想就覺得頭痛,好在身邊這位奸臣兄,正是 此道的大行家。 book18.org

  程宗揚道:「你那邊能走得開嗎?」 book18.org

  秦檜微笑道:「外面自有拙荊主持。」 book18.org

  程宗揚以手加額,慶幸地笑道:「那就辛苦嫂夫人了。一會兒見過董臥虎, 咱們一起入宮。」 book18.org

                第五章 book18.org

  南宮。崇德殿。 book18.org

  已經是醜末時分,本來應該夜深人靜的宮禁,此時卻一片混亂,哭喊聲、叫 嚷聲、拼殺聲、慘呼聲……響成一片。 book18.org

  晝間剛舉行過登基大典的宮殿內,一群烏衣大袖的官員仿佛受驚的烏鴉,在 廊柱間倉惶奔跑。這些被裹脅來的官員都是擁立新帝的從龍之臣,但隨著呂氏指 揮的平叛軍入宮,眼看就將淪為從逆的叛臣。可以說短短一天時間,就經歷了人 生的大起大落。再加上這會兒又熬了半宿,一個個萎靡不振,驚惶不堪。 book18.org

  殿前的丹墀上擠滿了披甲的家奴,他們也沒比那些大臣好多少,一個個面如 土色,幾乎連手中的刀槍都拿不穩。 book18.org

  丹墀前的雪地上,數百名軍士擺成偃月陣,面對著宮門嚴陣以待。那些軍士 衣甲混雜,顯然是數支軍隊拼湊而成,裡面甚至混雜著手持金瓜、銀戟、黃鉞的 儀仗軍。雖然一樣疲憊不堪,好歹比那些烏合之眾嚴整得多,此時每個人的眼睛 都緊盯著宮門。 book18.org

  宮門上方飛檐斗角的三重門樓仿佛被一隻巨手擰過,從中折斷,巨大而扭曲 的斷痕從檐頂一直延伸到城牆基部,高大的門樓整個傾頹下來。 book18.org

  城門部分還保存完整,但硃紅色的宮門不斷傳出沉悶的撞擊聲,門洞內灰土 簌簌而下,仿佛一頭猛獸正撞擊著城門,隨時都可能破門而入。 book18.org

  陳昇立在戰陣最前方,神情有些恍惚。他本是軍中一個不起眼的書佐,機緣 巧合之下,娶了一位內侍的侄女作為繼妻。天子秉政之後,那名內侍一路高升, 最後成為掌管天子印璽的中常侍,他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短短數月便當上射聲校 尉,成為天子心腹。誰知一切都如黃梁一夢,夢尚未醒,便被貶為白身。他一直 認為自己是天子的近臣、忠臣,卻不料成為從逆的亂黨。這一戰若敗,不但榮華 富貴化為泡影,連身家性命也難以保全。 book18.org

  在他身後,剛剛登基的「天子」劉建已經兩天未睡,但毫無困意,他頭戴帝 王冕旒,身上穿著天子袍服,一手按著天子劍,雙頰因為亢畝而變得通紅。在他 身邊,簇擁著一班戴著狗尾的內侍。宮裡大多數內侍都已經逃散,但他們這些受 過劉建賄賂,成為內應,又在登基大典上接受過偽職的從逆者已經無處可逃,只 能與「聖上」同生共死。 book18.org

  殿外的飛雪越來越密,四周的宮室、樓閣,遠處的街道、市坊,權貴豪門的 深宅大院、平民百姓的草屋茅舍……都被大雪覆蓋。然而武庫的大火非但沒有轉 弱,反倒越來越大,只是有高牆阻隔,沒有蔓延開來。火光在雪上閃動著,仿佛 流淌的鮮血。 book18.org

  撞擊聲越來越劇烈,突然間,硃紅色的大門猛然鬆脫,連同門後堵塞的重物 都被撞開。 book18.org

  陳昇一個激靈,從恍惚中擺脫出來,隨即拔出長劍,高呼道:「射——」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便從宮門的縫隙間鑽出,狠狠撕開了他的喉嚨。 book18.org

  宮門撞被的同時,宮牆上方甩過數十道繩索,無數披著黑甲的士卒螞蟻般逾 牆而過。一排手挽強弓的射聲士躍上牆頭,控弦勁射。 book18.org

  殺入宮中的平叛軍匯成一片,潮水般湧來,與殿前的殘軍狠狠撞在一處。作 為漢國權力的中心,崇德殿一木一石都經過精心布置,充滿了神聖的莊嚴感。然 而此時,鮮血正在這處至高無上的宮殿內肆意流淌。尤為諷刺的是,流血的雙方 都是叛逆。 book18.org

  戰至此時,劉建手中的五支北軍早已打殘,眼下拼湊起來的殘軍已然是強弩 之末。而左武第二軍在邊塞駐守多年,雖然不及王哲親領的左武第一軍勇悍,但 同樣久經戰事,進攻時侵略如火。 book18.org

  勝負毫無懸念地向平叛軍一方傾斜,當那些手持金瓜、黃鉞的儀仗軍丟下兵 器開始逃跑,拼到最後一步的亂軍終於開始潰散。 book18.org

  劉建召集的三千門客、家奴更是不堪,眼看敵軍實力強悍,前方軍士失利, 還未接戰便一鬨而散,只剩下寥寥百餘人還守在劉建身邊。 book18.org

  面對如狼似虎的左武第二軍,劉建毫無懼色,他臉上泛起病態的血紅,立在 那面拼湊而成的天子旌旗下,拔劍高呼,「殺!殺光這些逆賊!朕德配天地!富 有四海!當為天之玄子!殺啊!殺!盡誅反賊……」 book18.org

  劉建聲嘶力竭地叫嚷著,嘴角迸出白沫。 book18.org

  呂巨君策馬穿過門洞,一直走到丹墀前的廣場上,遠遠看著那位形如癲狂的 天子。 book18.org

  許楊道:「事不宜遲,請公子誅殺此獠。」 book18.org

  呂巨君點了點頭,然後揚聲道:「諸將士!逆賊劉建犯上作亂,大逆不道。 太后有詔!誅其首惡,傳首天下!」 book18.org

  那些附逆的官員、內侍、門客、家奴全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從這位其貌不揚 的公子口中吐出赦免的話語。畢竟只是誅其首惡,也許他們這些被「蒙蔽」的從 逆者還能保住性命吧? book18.org

  呂巨君靜了片刻,等眾人心都提到嗓子眼時,才淡淡道:「從逆者殺無赦! 盡誅九族!」 book18.org

  大殿內外,哭喊聲頓時響成一片,「饒命啊!」 book18.org

  「我是被綁來的!並非甘心從賊啊!」 book18.org

  「我要見太后!我要見太后!我對太后忠心耿耿啊!」 book18.org

  劉建猛地扭過頭,冠上的旒珠搖盪著纏在一起。 book18.org

  「你們這些逆賊!都去死啊!」他瘋狂地大笑著,然後長劍一揮,將一名哭 得最響的內侍脖頸斬開半邊,鮮血扇面一樣飛濺出來。 book18.org

  殿上一片大亂,劉建身邊的群臣、內侍、家奴狼奔豕突,四處逃散,片刻間 便只剩下寥寥數人。 book18.org

  劉建的天子服上半邊沾滿血跡,他高高舉起天子劍,亮出系在肘上的傳國玉 璽,放聲大叫道:「朕!天命所歸!」 book18.org

  話音未落,殘破的宮門連同兩側的宮牆轟然倒塌。呂巨君轉過身去,只見數 輛戰車穿過塵土,包鐵的車輪顛簸著碾過瓦礫,疾馳而來。最前方一輛戰車上, 一名灰衣人手揮鐵如意,遙遙指向前方。 book18.org

  旁邊一輛車上,一名身著儒服,頭戴高冠的將領神情猙獰,眼角肌肉突突直 跳,正是五支北軍中僅存的步兵校尉劉榮。 book18.org

  與此同時,一名黑衣女子不言聲地出現在劉建身前,屈指將一支利箭彈開。   呂巨君沒想到劉建居然有如此膽魄,竟然在大廈將傾之際孤注一擲,以身作 餌,將自己的主力都吸引在崇德殿,卻在周圍設下伏兵,放手一搏。不過此賊覆 亡在際,再跳踉也不過困獸而已。 book18.org

  廖扶令旗一擺,左武第二軍分成前後兩隊,前隊繼續剿殺殿前的亂軍,後隊 舉起長戈,猶如一團生滿利刺的刺蝟,迎向虎賁軍的戰車。 book18.org

  血戰至此,即使劉建一方竭盡全力,能夠集結的北軍也不足千人,其中還夾 雜了幾伙布衣壯漢。 book18.org

  這些為劉建效命的門客雖然有幾個悍勇之徒,但到了戰場上,面對訓練精良 的正規軍幾乎全無還手之力。也正是因此,呂巨君從沒有打過呂氏自家門客家奴 的主意。 book18.org

  呂巨君心下哂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正是這些烏合之眾的真實寫照。   但緊接著,呂巨君瞳孔猛然一縮。那些布衣壯漢看似雜亂不堪,然而一交上 手,卻兇悍之極,竟然從左武第二軍配合嚴密的大陣中硬生生咬下一塊。左武第 二軍也不是善茬,反擊極為迅猛,但那些壯漢不知怎麼左繞右拐,竟然從包圍圈 中硬闖出來。 book18.org

  許楊失聲叫道:「這些是什麼人!」 book18.org

  廖扶神情凝重,他令旗一舉,旁邊一名手持長刀的左武軍將領策馬上前,帶 著手下往那些壯漢攻去。 book18.org

  那幫壯漢像一群沒頭蜂一樣,「嗡」一聲的散開。那名將領盯住其中一人的 背影,正待揮刀,那人卻突然往地上一撲。就在他撲倒的剎那,一名一直被他擋 著的漢子現出身來,他雙掌一上一下放在胸前,環抱如球,中間一張火紅的符籙 無火自燃,接著飛起一道火光,往那名將領面門射去。 book18.org

  那名將領舉起長刀擋在面前,飛射的火光宛如一條火蛇,盤旋著繞過長刀, 掠向他的額頭。就在這時,廖扶「咄」的一斷喝,寒風大起,夾雜著冰寒的雪花 將火蛇撲滅。 book18.org

  施展符籙的漢子臉色一白,「哇」的吐出一口鮮血。緊接著旁邊一人掀開大 氅,露出裡面一具皮質胸甲。那件胸甲與軍中制式甲冑大相逕庭,上面縫製著無 數口袋,袋內魚鱗般插滿飛刀。他雙手一抹,飛刀連串射出,將追殺來的左武軍 生生逼退。 book18.org

  許楊博聞強識,看到這些漢子充滿江湖味的手段,立即省悟過來,「是僱傭 兵!晴州的傭兵團!」 book18.org

  廖扶寒聲道:「好一個晴州商會!」 book18.org

  晴州各大商號一直有召募僱傭兵充當護衛隊的習慣,洛都的晴州商會也不例 外。留駐洛都的晴州僱傭兵通常在數十人,多也不過百餘人。而這一次他們至少 投入了兩個傭兵團。天子暴斃,事起倉促,能調來兩個傭兵團已經是晴州商會的 極限。那些商蠹們眼不都眨就投下重注,當真是把劉建當成奇貨,見利忘身,不 知死活! book18.org

  那幫晴州僱傭兵全是廝殺過多年的江湖老手,他們進攻時如同兇狠的群狼, 蜂擁而上。遇到強烈的反擊,就立刻分成小股,或是六七人,或是四五人,甚至 兩三人結成小隊,從圍攻的夾縫間逃之夭夭,但不管形勢再危急,他們都絕不落 單。 book18.org

  這種戰術的效果顯而易見,那些僱傭兵相互間的配合極為熟練,即便是最基 礎的兩人配合,也能煥發出強大的戰鬥力,每每迫使對手付出更多的代價。   眼見局勢不利,廖扶果斷放過近在咫尺的劉建,把前軍全數調回,全力圍攻 那些僱傭兵。 book18.org

  蒼鷺揮起鐵如意,在他的指揮下,那些僱傭兵就像游魚一樣,在左武軍的戰 陣中流躥,一次又一次將對手的陣形撕開。而殘餘的北軍士卒則依託突前的戰車 結成戰陣,與左武軍正面交鋒。 book18.org

  廖扶額頭見汗,全神貫注地與那位灰衣人對攻。這些亂軍雖然來得突然,但 勝勢仍然在平叛軍一方,畢竟對手只是北軍殘餘和一些僱傭兵,無論兵力還是軍 士的素質,左武第二軍都穩占上風。只要給他時間,廖扶相信自己遲早能全殲這 些叛逆。 book18.org

  忽然殿上傳來一陣怪笑,劉建一手持劍,一手拿著火把,獰笑著奮力一腳, 蹬倒了旁邊一株青銅燈。 book18.org

  「陛下!陛下!萬萬不可啊!」一名老者撲在地上,一手扯住劉建的衣角, 聲嘶力竭地勸阻著,卻是博士師丹。他的高冠掉落在地,露出蕭蕭白髮,眼中滿 是絕望。 book18.org

  丈許高的燈樹搖晃幾下,然後轟然倒地,數十斤燈油潑濺出來,淌得滿地都 是。劉建對師丹的苦勸不理不顧,狠狠一揮手,將火把砸向燈樹。 book18.org

  火光微微一暗,旋即「騰」的升起一人多高的火焰,赤紅的火舌捲住殿柱上 的金龍,一邊向殿內的御座蔓延開去。 book18.org

  「不好!」呂巨君大叫著衝上丹墀。 book18.org

  劉建已經走投無路,先燒武庫,再燒宮殿,完全是狗急跳牆,破罐破摔,肆 無忌憚。自己平叛之後還是要善後的。一旦皇宮正殿被燒,那將是一樁轟動天下 的醜聞,與之相比,呂冀丟失玉璽虎符都在其次。 book18.org

  呂巨君把亂軍那些殘兵敗寇拋在腦後,一邊勒令軍士全力救火,一邊身先士 卒地闖進崇德殿內。 book18.org

  宮中一片兵荒馬亂,但蒼鷺並沒有趁機進攻,而是指揮所余不多的手下,護 衛著從殿中奔逃而出的劉建迅速撤離崇德殿,轉向奔往昭陽宮。 book18.org

  …………………………………………………………………………………   董宣顯然也是兩天未睡,虎目微微有些發紅。他穿著一襲純黑的官服,衣下 隱隱露出皮甲的痕跡。漢廷官服一向是寬袍大袖,尤其是袖口,往往寬逾三尺, 長可曳地,儀態莊重。但董宣右手的大袖用皮繩紮緊,外面裹著一隻護腕,看起 來不像文官,倒像個赳赳武夫。 book18.org

  漢國武風極盛,官員出則為將,入則為相,文武官職並沒有明顯的界限,程 宗揚早已習以為常。但董宣官袍一角濺著血跡,色澤尚新,似乎剛剛還殺過人。   董宣看到他的目光,淡淡道:「誅除了幾個趁火打劫的匪類而已。」 book18.org

  他沒有寒喧,便單刀直入地問道:「敢問程大行,宮中情形如何?」 book18.org

  「一片大亂。」程宗揚毫不隱瞞地說道:「劉建與呂氏殺來殺去,從阿閣一 直到崇德殿,到處血流成河。」 book18.org

  董宣擰起眉頭。 book18.org

  時間緊迫,程宗揚不再兜圈子,盯著董宣的眼睛問道:「不知董司隸是哪邊 的?」 book18.org

  「天子駕崩,董某唯奉長秋宮詔命。」 book18.org

  「永安宮呢?」 book18.org

  「呂氏涉嫌弒君,永安宮理當避嫌。」 book18.org

  「如今不但呂氏勢大,劉建也已經裹脅宗室、大臣,掌控北軍,長秋宮可是 什麼都沒有。董司隸想清楚了嗎?」 book18.org

  董宣道:「忠義自在人心。」 book18.org

  程宗揚苦笑道:「可長秋宮在民間的風譽也沒那麼好,未必會人心所向。」   「董某隨侍天子左右,方知外界風言風語多是無稽之談。無非是某些人無中 生有,顛倒黑白。」 book18.org

  「問題是除了你我,外面還有多少人知道呢?你看——」程宗揚指著火光下 的洛都城道:「漢國百姓向來勇武好義,但城中亂成這樣,連武庫都燒了,可別 說有人站出來舉兵勤王,連救火的都沒有,可見人心。」 book18.org

  秦檜開口道:「程大行多慮了。如此可見,人心固然不在長秋宮,但無論呂 氏還是劉建,同樣不得人心。」 book18.org

  程宗揚看著董宣道:「董司隸呢?也要與天下人為敵嗎?」 book18.org

  董宣道:「董某不知道該如何籠絡人心,只知道: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 矣。」 book18.org

  「甚至不惜與宮中篡位自立的偽帝,還有那幫權勢滔天的外戚正面對敵?」   董宣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book18.org

  這是都說爛的套話,可從董宣口中說出來,卻有著強大的自信。以他面對天 子尚自強項的秉性,說赴湯蹈火,就是赴湯蹈火,即使面對刀山火海,他也真的 敢上。 book18.org

  「果然是董臥虎!好漢子!」程宗揚道:「既然如此,不妨告訴董司隸:霍 大將軍已經承諾,派羽林天軍入宮平叛。」 book18.org

  董宣目光一亮,眼下呂氏已經占據上風,霍子孟此時派兵平叛,意味著平定 對象不僅是劉建,也包括呂氏在內。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好教董司隸安心,支持長秋宮的勢力雖弱,但也不是毫無憑 借。除了宮中的期門,虎賁、中壘、屯騎諸軍,也有不少軍士投效,眼下大概有 千餘人。」 book18.org

  程宗揚直接把數字翻了一倍,至少給大夥一點信心。 book18.org

  董宣道:「呂氏與劉建呢?」 book18.org

  「劉建召募的門客和家奴有三千人,加上五支北軍,總數超過六千,但傷亡 不小,能用的最多只有半數。忠於呂氏的有衛尉、胡騎、射聲三軍,以及遠道趕 來左武第二軍,兵力在四千以上。」 book18.org

  「左武第二軍?」董宣一驚,然後流露出一絲殺氣。天子剛剛駕崩,遠在邊 陲的左武第二軍就出現在洛都,如果說呂氏沒有預謀,鬼都不信。 book18.org

  程宗揚道:「單論人數,呂氏一方要少於劉建,但呂氏率領的都是精銳,非 是烏合之眾可比,實力遠勝劉建。霍大將軍雖然答應平叛,但羽林天軍只有一千 餘人,即使加上長秋宮的護衛,也不可能同時擊敗劉呂雙方。所以我們眼下只能 暫時與劉建一方結盟,先誅滅呂氏。」 book18.org

  董宣皺眉道:「先誅呂氏?霍大將軍會答應嗎?」 book18.org

  「呂巨君引獸蠻人入宮,激怒了霍大將軍。」 book18.org

  「引獸蠻人入宮?」董宣目露凶光,寒聲道:「這幫國賊!」 book18.org

  「呂氏涉嫌弒君,如今又引獸蠻人入宮,董司隸說他們是國賊,絲毫不錯。 我與霍大將軍商議,趁呂氏攻打劉建,奪下白虎門,將叛軍困在宮中。」程宗揚 道:「現在時間緊迫,不知道董司隸調動人手需要多久?」 book18.org

  「董某所屬兩千隸徒,如今盡在西邸,隨時候命。」 book18.org

  「西邸?」程宗揚一怔,然後大喜過望。 book18.org

  西邸毗鄰南宮,與白虎門相去不遠,甚至從長秋宮都能看到西邸的檐角。但 也正因為西邸與南宮近在咫尺,呂氏調動軍隊時,隨時可能波及到一街之隔的西 邸。董宣敢把兩千手下放在西邸,膽量之大令人咂舌,更難得的是足足兩千精壯 聚集在西邸,竟然沒有傳出一絲一毫的動靜,無論劉呂雙方,還是自己都毫無所 覺。只看這一點,便知道董宣召募這兩千隸徒比劉建那幫家奴靠譜得多,起碼不 是什麼烏合之眾,這真是意外之喜。 book18.org

  「好!」程宗揚精神大振,「有董司隸這兩千隸徒,大事必成!」 book18.org

  他轉念一想,「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們占領白虎門,讓羽林天軍攻占北邊的 玄武門,截斷呂氏撤往北宮的退路。劉建一方只用守住蒼龍、朱雀兩處,就能留 下呂巨君那小子。」 book18.org

  「不妥。」秦檜道:「羽林天軍想必已在路上,臨戰換令,只怕生亂。」   程宗揚想把董宣放到西門,主要是捨不得。呂巨君發現被困,肯定從最近的 路線拚死撤往北宮,玄武門面臨的壓力可想而知。董宣這兩千隸徒是長秋宮唯一 可以倚仗的成建制的準軍事化力量,若是在玄武門與呂氏的軍隊拼光,劍玉姬那 賤人作夢都能笑醒。 book18.org

  「要不放到南邊的朱雀門?」 book18.org

  董宣道:「長秋宮在西北,若駐守朱雀門,一旦有變,鞭長莫及。羽林天軍 在西,我軍在北,方可互相呼應。」 book18.org

  程宗揚拍板道:「那好!就在玄武門!」 book18.org

  董宣道:「劉建呢?」 book18.org

  「劉建登基只是個笑話。」程宗揚不客氣地說道:「平定呂氏之後,若他老 實退位,那麼可以留他一條性命。若他仍執迷不悟,我想無論霍大將軍的羽林天 軍,還是董司隸的兩千壯士,都絕不會坐視不理。」 book18.org

  「何人繼嗣?」 book18.org

  「定陶王。」 book18.org

  董宣什麼也沒說,只點了點頭。 book18.org

  程宗揚半是玩笑地說道:「我以為你也會推薦清河王劉蒜呢。」 book18.org

  董宣道:「清河王為人寬仁,他若繼位,後族外戚只會更加放肆。況且董某 只是微末小臣,帝位所屬非外臣所宜言,長秋宮一言可決,董某奉詔而已。」   程宗揚心下感嘆,劉驁外寬內忌,暗於識人。一朝駕崩,往日心腹紛紛作了 鳥獸散。唯一幸運的是,他沒看錯董宣。趙飛燕此時總算還有一方可以倚仗的勢 力。 book18.org

  程宗揚道:「寅正時分,羽林天軍至白虎門,董司隸的兩千隸徒入玄武門。 東面的蒼龍門和南面的朱雀門由劉建一方駐守。三方合力,圍攻呂氏。誅滅諸呂 之後,請太后退居永安宮。」 book18.org

  董宣沒有絲毫遲疑,問了交接、聯絡的細節,便立即趕往西邸整頓人馬。   「多準備點防滑的!」程宗揚提醒道:「宮裡全是冰!」 book18.org

  …………………………………………………………………………………   宮牆外,喊殺聲潮水般湧來,虛張聲勢地叫嚷一陣,又漸漸遠去。 book18.org

  不知何處傳來宮女低低的嗚咽聲。 book18.org

  更漏中的水滴濺入銅壺,原本微不可聞的輕響,在深夜的寂靜中無限放大, 一點一滴,讓人聽得心悸。 book18.org

  趙飛燕擁著妹妹,望著銅壺中的刻箭一點一點升起。連著兩日擔驚受怕,姊 妹倆都憔悴了許多。趙飛燕無暇更衣,此時仍然穿著皇后的盛裝,本來就弱不勝 衣的嬌軀顯得越發纖弱。趙合德像小貓一樣偎依在姊姊懷中,一雙美目哭得又紅 又腫,柔潤的紅唇也多了一排齒痕。 book18.org

  身邊的長秋宮仿佛一條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船,隨時可能傾覆,墜入永劫 不復的漩渦。然而一片動盪之間,這裡已經是唯一安穩的所在。無論是崇德殿、 金馬殿,還是玉堂殿、含光殿、昭陽宮……那些富麗堂皇的宮室此時都已然化為 修羅場。宮闕間兵煙四起,不知有多少軍士在宮中殊死搏殺,每時每刻都有人喪 命。 book18.org

  趙飛燕不知道其他宮苑的宮人、侍者命運如何,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盼著能 在這亂世之中,護住自己唯一的親人。 book18.org

  一名宮人打扮的豐腴美婦輕手輕腳地進來,執壺添上燈油,然後拔下髻上的 簪子,挑了挑燈芯。燈樹上已經黯淡的燈光重新明亮起來。 book18.org

  趙飛燕含笑向她致謝。尹馥蘭抿嘴一笑,目光在帳內轉了一圈。被劍玉姬悄 無聲息地潛入寢宮,罌奴等人顏面大失,雖然主子沒顧得上責罰她們,但幾名侍 奴都打起精神,輪流在帳內守護,防著再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殿中。 book18.org

  忽然帷幕被人掀開,一道人影帶著風雪走了進來。 book18.org

  趙飛燕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挽著妹妹款款起身,「程公子。」 book18.org

  程宗揚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一從秘道出來,他就感受到宮中瀰漫著濃郁的死 亡氣息。數萬人的搏殺他不是沒有經歷過,但那是散布在方圓十餘里,乃至數十 里的戰場上,時間更是綿延數月。相比之下,洛都之變的傷亡集中在僅僅兩日之 內一宮之間,死氣的濃度實在太大了。 book18.org

  他露出笑容,先施了一禮,然後道:「恭喜殿下。大將軍霍子孟已經奉命勤 王。」 book18.org

  趙飛燕不懂朝政,但霍子孟的份量她是知道的。尤其霍子孟屬於太后一系, 跟長秋宮從無半點交情,能夠表態支持自己,肯定不是自己的緣故。 book18.org

  她感激地說道:「有勞公子。公子一路辛苦。」 book18.org

  趙合德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流淌出的關切,讓程宗揚一陣心暖。 book18.org

  「外面情形如何?」 book18.org

  跟著進來的罌粟女道:「那些軍士古怪得很,隔半個時辰就要叫嚷一陣,可 雷聲大雨點小,連箭都沒射幾支,只是攪的人不得安寧。」 book18.org

  這是疲兵之計?程宗揚有點搞不懂了。不過敵人進攻不夠賣力,自己求之不 得,怎麼也不會嫌他們態度不積極。 book18.org

                第六章 book18.org

  看著潰退下來的軍士,呂淑氣得額頭青筋直蹦。 book18.org

  江充帶領射聲軍去輔助左武第二軍攻打崇德殿,衛尉軍少了約束,就露出油 滑本色。自己好不容易把人馬組織起來,結果那幫丘八出工不出力,搖旗吶喊的 時候一個頂倆,聲勢震天,一旦長秋宮的護衛反擊,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book18.org

  呂淑跳腳大罵,「你們這些飯桶!一幫閹人就把你們嚇回來了?簡直是一堆 廢物!」 book18.org

  呂淑罵得響亮,那幫軍士也不示弱。一名衛尉軍軍官把頭盔一摔,梗著脖子 道:「閹人怎麼了?人家可是吃飽的!兄弟們倒好,打了兩天了,總共才吃了一 頓飯!前心都貼到後脊樑了!」 book18.org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呂淑咆哮道:「你們算什麼玩意兒?他媽的先是 被一幫家奴嚇得亂躥,這會兒居然連一群閹人都打不過!祖宗的臉都被你們丟盡 了!」 book18.org

  「丟臉的可不是我!」那軍官叫嚷道:「上陣廝殺,生死由命,沒什麼好說 的!可人家一天能拿五十金銖!我們呢?這會兒天寒地凍,兄弟們身上連件寒衣 都沒有!」 book18.org

  「你們拿得少嗎?」呂淑惱道:「朝廷一年花幾十萬金銖養著你們!你們就 是這樣報答太后的?」 book18.org

  那軍官瞪著眼睛道:「十一叔!你摸著良心說:那幾十萬金銖真都花到我們 頭上了?你要敢當著大夥的面說一句,我這會兒就衝上去!死到最前頭!」   呂淑氣得一個倒仰。衛尉軍一堆呂家人,個個都不是善茬。軍中空餉他吃的 大頭,當然瞞不過他們。這會兒被人當面摔到臉上,他恨得牙癢也無可奈何。   幾個人上來把那名軍官拖下去,「行了行了,胡沁個什麼呢?不說話沒人當 你是啞巴!」 book18.org

  「哎喲喂,都凍成這孫子樣了,還不趕緊烤烤火去?」 book18.org

  另外幾名呂家子弟過來勸道:「十一叔,你別惱,那貨就是個棒槌,生下來 就缺心眼兒。」 book18.org

  「就是就是。讓我說,咱們打也打了,沒有功勞還能沒有苦勞?有沒有打下 來那是另一回事。」 book18.org

  「哥哥這話說得沒錯。」另一人接口道:「這大雪紛飛的,兄弟們凍得連弓 都拉不開。再說人家那個玩平山火法的,絕對是一等一的大法師!一炸一大片, 鐵甲都防不住,連胡巫都給嚇跑了。還怎麼打?」 book18.org

  「打不過,那叫非戰之罪。只要咱們出力了,誰也說不了二話。」 book18.org

  呂淑聽明白了,這幫貨的意思是大夥假裝打了,他也假裝指揮了,剩下的, 就等著主力平定亂軍之後,再來收拾長秋宮這點不長眼的餘孽了。 book18.org

  「你們都給我滾!滾!滾!」 book18.org

  …………………………………………………………………………………   秦檜隨主公一起入宮,隨即聯絡劉建一方,表示同意結盟。果然不出所料, 劍玉姬不是那種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的傻白甜,她傳話過來,為了表達雙方的誠 意,由劉建出詔書,尊趙飛燕為皇太后,以上林苑奉養太后。同時封趙飛燕之父 為侯,用傳國玉璽。作為交換,趙飛燕也必須出具詔書,承認劉建的帝位,用長 秋宮的皇后印璽。 book18.org

  「賤人!」程宗揚恨恨罵了一句。 book18.org

  這詔書遞出去就是把柄,但眼下不可能拒絕。程宗揚只好問道:「殿下,你 看呢?」 book18.org

  趙飛燕道:「但憑公子作主。」 book18.org

  「給她!」 book18.org

  秦檜筆走龍蛇,文不加點地擬好詔書,然後給趙飛燕念了一遍。 book18.org

  秦檜文章寫得駢四驪六,文采斐然,念得更是抑揚頓挫,聲情並茂——不光 趙飛燕沒聽懂,程宗揚也沒聽懂幾句。 book18.org

  但不管詔書寫的什麼,趙飛燕都沒有什麼好在意的。等用過印璽,秦檜拿著 詔書離開,她才低聲問道:「欣兒呢?他該當如何?」 book18.org

  「定陶王暫時先留在殿下身邊。」程宗揚咳了一聲,意有所指地說道:「依 我看,劉建的帝位不會長久……」 book18.org

  趙飛燕眼中露出一分苦澀,「我只盼他平平安安就好。」她雙手合什,低嘆 道:「可憐他小小年紀便父母雙亡,又不幸生在帝王家……」 book18.org

  程宗揚安慰道:「你若是放心不下,這會兒就把他叫進來。」 book18.org

  趙飛燕搖了搖頭,「讓他多睡一會兒,待天亮再說。」 book18.org

  外面一個尖細的聲音道:「奴才拜見娘娘。」 book18.org

  趙飛燕怔了一下,然後看向旁邊的程宗揚。 book18.org

  程宗揚掀開帷帳,蔡敬仲躬身入內。他撩起衣擺,屈膝跪下,向趙飛燕隆而 重之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book18.org

  趙飛燕連忙道:「蔡常侍請起。」 book18.org

  蔡敬仲依言站起身,然後看都沒有看趙飛燕一眼,便神情嚴肅地對程宗揚說 道:「我要自焚。」 book18.org

  程宗揚差點岔氣,「啥!?」 book18.org

  「趁這會兒宮裡人多,正好做個見證。」蔡敬仲胸有成竹地說道:「我方才 看過,東南角的承恩樓就不錯。一來位置好,靠近阿閣,視野開闊,一覽無餘。 我在樓上一燒,遠近都看得清清楚楚。二來承恩樓獨處一隅,便於控制火勢。三 來牆外面就是溝渠,方便你們銼骨揚灰。四來眼下正刮北風,燒屍的臭味飄不到 宮裡……」 book18.org

  蔡敬仲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果然是思慮周全。 book18.org

  程宗揚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你要自焚?」 book18.org

  蔡敬仲臉上露出一種溫和的憐憫與同情——就像看一個智力發育不健全的弱 智兒童一樣看著他。 book18.org

  程宗揚知道自己說了一句人家早就說過的廢話,顯得神經反射弧特別的長, 可不說出來實在憋的慌。他晃了晃腦袋,好讓腦子清醒一下。 book18.org

  「為了賴帳?」 book18.org

  「那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蔡敬仲這個人必須要消失。」蔡敬仲十分體貼地 說道:「你總不想讓他的仇家以後找到你那裡去吧?」 book18.org

  「你有仇家?」 book18.org

  「馬上就有了。」 book18.org

  說得太好了。蔡爺覺悟這麼高,程宗揚只能無言以對。 book18.org

  「聽說霍大將軍的人快要到了,我先安排一下,免得到時候趕不上趟。」   很體貼,很周到。程宗揚繼續無言以對。 book18.org

  蔡敬仲退後一步,向趙飛燕三跪九叩,陰聲細氣地說道:「奴才告退。」   蔡敬仲姿態作得不可謂不足,可從頭到尾都沒把趙飛燕當活人。趙飛燕對此 也唯有含笑而已。對太后身邊這位不與人親近,卻偏偏深得重用的大太監,即便 如今倒戈,趙飛燕也免不了有些忐忑。 book18.org

  「等一下!」程宗揚道:「我跟你去承恩樓,看著你燒。」 book18.org

  蔡敬仲奇道:「你去承恩樓幹什麼?你得趕緊去昭陽宮啊。」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咯噔一聲,「昭陽宮怎麼了?」 book18.org

  蔡敬仲道:「金車騎那邊人手單薄,大小姐帶著人過去增援了。」 book18.org

  程宗揚愣了半晌才叫道:「她瘋了!?那可是一群獸蠻武士!你們怎麼不攔 著她?」 book18.org

  蔡敬仲一臉沒表情的看著他,「奴才只是個不中用的死太監。莫非主公在此 就能攔得住雲大小姐?」 book18.org

  程宗揚噎了一口。這死太監,盡說什麼大實話! book18.org

  「我去昭陽宮!等我回來再燒!」程宗揚心急火燎地奔出宮去。 book18.org

  …………………………………………………………………………………   從長秋宮到昭陽宮要穿過阿閣,幸好此時搏殺的主戰場在崇德殿,加上大雪 路滑,沿途並沒有多少敵軍。即使有人看到,也只是遠遠呼喝幾聲,射來幾支羽 箭。 book18.org

  沿途宮室一片狼借,台階上、宮牆下、溝渠中,到處倒伏著死者的屍體,除 了戰死的軍士,還有被殺的宮人、內侍。此時屍首都被大雪覆蓋,只能依稀看出 一個隆起的輪廓。 book18.org

  各處宮室大都被人搶掠一空,蘭台中藏的都是簡牘書卷,也未能倖免,門前 階上散落著大量竹簡。 book18.org

  越靠近昭陽宮,死氣越發濃郁。宮內的宮人、內侍其數逾萬,能逃進長秋宮 的不過十之一二,大多數都分散在各處宮苑。昭陽宮內侍最多,遭遇也最慘。天 子駕崩當晚,就被呂冀屠殺了一遍,接著劉建入宮,又有許多宮人死於亂軍。好 不容易躲過兩劫,卻遇到更兇殘的獸蠻人。那些獸蠻人完全是報復的心態,不分 良莠,逢人就殺,整座昭陽宮都似乎變成修羅地獄。 book18.org

  程宗揚揉了揉額角,把心頭的煩燥強壓下來。 book18.org

  剛靠近東閣,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通往含光殿的廊橋內遍布屍體,許 多死者大睜著眼睛,臉上凝固著臨死前一剎那驚恐萬狀的表情,屍身上留著巨大 的傷口,甚至肢體不全,就像被野獸兇猛地撕咬過一樣。 book18.org

  遠處傳來一聲咆哮,震得人雙耳隱隱作痛。程宗揚加快速度,踏著滿地的鮮 血往含光殿飛掠過去。 book18.org

  殿前的靈堂已經被徹底搗毀,供奉的天子靈位也被人踩得粉碎。西階那面為 天子召魂的靈旗從中砍斷,書寫著天子名諱的白帛掉在雪地中。殿外鮮紅的地毯 落滿白雪,又被人反覆踐踏過,早已泥濘不堪。 book18.org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些獸蠻人仍聚在殿外,始終未能踏上台階一步。   十餘名軍士舉著重盾,在階前圍成一個三角形,為首一人盔上戴著白羽,正 是霍子孟門下的家奴,羽林郎王子方。他胸前的皮甲被撕開一道大縫,肩甲也被 利爪撕碎,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 book18.org

  周圍的獸蠻人咆哮著往前攻殺。廖扶的冰封術只冰凍了阿閣一帶,含光殿外 又鋪著地毯,即使廖扶在此,也不可能故技重施。他們沒有再使用巨石,而是揮 舞著巨斧,一下一下猛劈。 book18.org

  一名軍士用重盾擋開巨斧,右手的環首刀伺機而出,劈在獸蠻人腰間。他這 一刀劈得極快極猛,但那名獸蠻人似乎出於野獸的本能,幾乎在他出刀的一瞬間 向旁躍出,另一名獸蠻人長爪疾揮,鋒利的爪尖像鐵鉤一樣扣住他的皮甲,把他 從陣中拖出。 book18.org

  軍士們來不及救援,那名同袍已經獸蠻人撕碎,鮮血雨點般灑落下來。讓人 頭皮發麻的是,那些獸蠻人竟然像野獸一樣吞食他的殘肢。 book18.org

  趁著殿前軍士們陣容不整,一名獸蠻武士揮起重槌,橫掃過來。王子方挺刀 狠狠一擋,然後順勢往那名獸蠻武士心口刺去。 book18.org

  「叮」的一聲,刀尖刺中護心銅鏡,滑開寸許,重重刺進獸蠻武士胸口,可 惜差了少許,沒能刺中它的心臟。 book18.org

  王子方手腕一擰,刀鋒絞住肌肉,刮在獸蠻武士的肋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 磨擦聲。 book18.org

  那名獸蠻武士嘶吼著張開大口,咬向王子方的脖頸。王子方急切間來不及拔 刀,只能勉力斜過身,一邊抬起手臂,擋住喉嚨。 book18.org

  獸蠻武士牙關一合,狠狠咬住王子方的手臂,兩對猙獰的獠牙刺穿他的皮膚 和肌肉,「格」的一聲,咬斷了王子方的臂骨。 book18.org

  王子方傷口鮮血狂噴,他拼盡全身的力氣拔出佩刀,往那名獸蠻武士眼中刺 去。 book18.org

  刀鋒從眼眶深深透入顱骨,那名獸蠻武士晃了幾下,然後頹然倒地。 book18.org

  王子方手臂被整個咬斷,臉色煞白地跌坐在台階上。 book18.org

  一隻大手從後伸來,抓住王子方的脖頸,把他提了起來,往後輕輕一拋,送 進殿內。然後五指握緊,化為一隻鐵鑄般的拳頭,重重砸在一名獸蠻武士的面門 上。 book18.org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響起,那名獸蠻武士面門整個被砸得凹陷下去,鼻骨斷 裂,獠牙迸碎,鮮血混著碎肉潑濺出來。 book18.org

  趙充國一拳斃敵,旋即拎起斬馬刀,與一名獸蠻武士的巨斧硬拼一記。那名 獸蠻武士雙肩肌肉隆起,巨大的青銅輪斧夾著雪花猛劈過來,卻像是撞在鐵板上 一樣,被震得連退數步。他尖利的腳爪扣住地面,將地毯撕得稀爛,露出地毯下 白玉般的石板。 book18.org

  獸蠻首領排眾而出。獸蠻人身形本就高大,那名首領比尋常獸蠻人還高出半 頭,寒風吹過,他濃密的長髮像獅鬃一樣浮動起來,露出半邊仿佛被烈火焚燒過 的面孔。他左臉只剩下乾癟的肌肉,一隻眼睛蕩然無存,只有扭曲變形的眼眶空 蕩蕩地張開。 book18.org

  「兀那漢子。」他胸腔起伏著,發出悶雷般的聲音,「你很強大。如果吃掉 你,我會變得更強大。」 book18.org

  周圍的獸蠻人發出低沉的咆哮聲,似乎盯著一盤美味一樣盯著趙充國。   趙充國扭了扭脖頸,頸骨發出幾聲脆響,「我瞧你這模樣,像是被人逮住丟 到鍋里過?讓我猜猜,是紅燒獅子頭吧?」 book18.org

  幾名來自車騎將軍府的軍士放聲大笑。 book18.org

  古格爾獠牙咬緊,僅剩的一隻眼睛中露出寒光。 book18.org

  張惲尖聲道:「天子靈寢就在此地!只要吃掉天子的屍體,你就能得到真龍 的力氣!」 book18.org

  古格爾舔了舔嘴唇,「那個天子最寵愛的妃子很美味,口感就像小羊羔一樣 鮮嫩,可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book18.org

  「皇帝是真龍,皇后才是真鳳。」張惲叫道:「你先把天子吃了,再去吃掉 皇后,正好湊夠一對。」 book18.org

  趙充國臉上的刀疤跳了跳,獰聲說道:「人肉有什麼好吃的?」他挑了挑下 巴,「那廝不男不女,吃起來才別有風味。你瞧那屁股蛋子,嘖嘖……不來塊後 臀尖嘗嘗?」 book18.org

  張惲躲在一名獸蠻武士背後,伸著脖子叫道:「趙充國!你少挑撥離間!」   「啊——呸!」趙充國一口唾沫飛出數丈的距離,全啐在張惲臉上,一點都 沒浪費。 book18.org

  大冷天的,冷不防被人洗個臉,張惲不禁呆若木雞,傻了半晌才狼狽地提起 衣袖,一邊在臉上使勁擦著,一邊尖叫道:「殺了他!殺了他!」 book18.org

  古格爾拿出一起巨斧,在空中揮舞了一下,斧輪劈開空氣,發出低沉的呼嘯 聲。 book18.org

  趙充國雙手握住刀柄,長逾六尺的刀身斜斜指向地面,他微微伏著身,腰背 繃緊。 book18.org

  忽然地面一震,一條身影從天而降。那人重重落在地上,雙腳落處,堅硬的 漢白玉石階被踏出蛛網般的裂紋,冰裂般朝四處蔓延。 book18.org

  「趙長史,給我個面子。」程宗揚頭也不回地說道:「這一場我跟他打。」   趙充國伸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的裂紋,然後咧開大嘴,「老五,這就 是你說的那個程哥兒?有兩下啊。」 book18.org

  盧景一身破衣,乞丐一樣靠在金鑲玉嵌的蟠龍柱上,一手拿著破碗,一手捏 著炒熟的黃豆,邊吃邊道:「廢話,我們孟老大一手調教出來的,還能差了?」   「雲大妞!雲大妞!」趙充國扯開喉嚨道:「你老公來了!」 book18.org

  雲丹琉玉臉通紅地走出來,厲聲道:「趙充國!你放什麼屁呢!」 book18.org

  趙充國眨巴眨巴眼,「老五,不是你說的嗎?」 book18.org

  「孫子!你就害我吧!」盧景把破碗一揣,縮到柱後,「我啥都沒說!」   程宗揚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個獸蠻首領,「天子的寵妃很好吃嗎?」 book18.org

  古格爾獨眼微微眯起,狐疑地打量著他。 book18.org

  程宗揚豎起一根手指,「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怎麼從大草原活下來的?」   古格爾獨眼爆出一絲精芒,他巨大的鼻腔抽了抽,沉聲道:「我聞到過你身 上的氣味——是太陽的味道。」 book18.org

  程宗揚足尖一挑,勾起一柄佩刀,握在手中。那柄佩刀是王子方所用的漢軍 制式環首刀,雖然比尋常戰刀更精良一些,但也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可握在程宗 揚手中,仿佛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從刀柄往刀尖流動,原本平淡的刀身越來越亮, 仿佛一輪太陽撕破夜空,黑暗中的一切都無所遁形。 book18.org

  古格爾仿佛被勾起以往慘痛的回憶,獨目越眯越緊,臉上被火燒過的傷疤無 法抑制地抽搐起來。 book18.org

  「都死了……都死在大草原的太陽下面……整個草原都被掀起一層,連地下 的沙子都被燒焦了……部族中無論最勇敢,還是最強壯的武士,都被烈日燒成焦 炭,用手一摸就變成灰……帝國的信使把我從沙子下面挖出來,送回部族。從那 時起,我就害怕見到太陽,怕它噴出火焰,把我們全都燒成灰……」 book18.org

  古格爾猙獰地笑了起來。他嘶啞著喉嚨道:「吃了你——我就會獲得太陽的 力量!」 book18.org

  巨斧捲起大片風雪,呼嘯而下。程宗揚雙手握住刀柄,丹田氣輪疾轉,一直 作為壓箱底的九陽神功全力爆發,刀身帶著耀眼的白光迎向巨斧。 book18.org

  刀斧相交,長刀的亮度猛然躍升,猶如一輪太陽,放射出萬丈光芒。 book18.org

  「轟」然一聲巨響,青銅打制的巨斧整個崩碎。古格爾雙手虎口迸裂,大拇 指折斷一樣向後翻去,他獅鬃一樣的濃髮仿佛被烈火焚燒一樣焦枯彎曲,胸口的 護心銅鏡布滿裂紋,一塊一塊掉落下來。 book18.org

  獸蠻首領向後彎曲的腿關節從中折斷,向前跪倒在地。以兩人站立的位置為 圓心,周圍數十丈範圍內的積雪瞬間消融,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book18.org

  趙充國張大嘴巴,半晌才道:「雲妞,你這老公可不止兩下子啊……」   雲丹琉羞怒地啐了他一口,卻又忍不住心底的驕傲。她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 家男人,心底暗道:這傢伙果然是個卑鄙小人,連床都上了,居然還藏私!這手 功夫從來都沒露過。 book18.org

  整個含光殿仿佛由夜轉晝,宮殿上高聳的金鳳,屋脊矗立的海馬、獬豸,檐 角懸掛的銅鈴,虹橋飛廊,玉砌雕欄,無不沐浴在陽光下,一時間寒意盡去。連 金蜜鏑也走出大殿,凝視著場中的年輕人。 book18.org

  刀身的光芒漸漸收斂,程宗揚的頭冠和束髮的絲帶全部崩碎,額角那處傷疤 紅得像要滴血一樣。 book18.org

  也難怪眾人震驚,這一擊遠遠超出了程宗揚如今的境界。他兩日來吸取的死 氣都積蓄在丹田和經絡之間,在這一擊中盡數釋放,如果不是他境界不夠,根本 無法駕馭如此龐大的真氣,絕大部分都流失在天地間,化成光熱白白浪費,面前 的獸蠻首領早就被燒成一團灰了。 book18.org

  饒是如此,程宗揚展露的修為已經有足夠威懾力。剩下的獸蠻武士在強光下 面露驚恐,竟無一人再敢上前。 book18.org

  程宗揚把刀尖抵在古格爾唯一完好的眼睛上,「最後一個問題,那個信使是 呂冀還是呂巨君派去的?」 book18.org

  古格爾口鼻中淌出鮮血,他張開嘴巴,發出幾聲低吼,卻再吸不進一口氣。   那些獸蠻武士也發出幾聲低吼,慢慢向後退去。他們越退越快,然後奔跑起 來。其中幾名甚至變身成野獸,躍上屋脊,不多時便消失在黑暗中。 book18.org

  古格爾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再也支撐不住,龐大的身體慢慢倒下。 book18.org

  程宗揚低聲道:「這一刀獻給師帥。」說著刀光一閃,仍然帶著餘溫的刀身 穿透了獸蠻首領的胸膛,將他釘在地上。 book18.org

  古格爾呼出最後一口氣,胸膛凹陷下去,再沒有一絲氣息。 book18.org

  場中只剩下一名倖存者。張惲哆嗦著跪在地上,他雙眼被強光刺激,淚流滿 面,褲襠濕漉漉的一大片,不知什麼時候給嚇尿了。 book18.org

  程宗揚淡淡道:「那個信使不會是你吧?」 book18.org

  「不是我!不是我!」張惲哭叫道:「是潁陽侯的門人!」 book18.org

  呂不疑?程宗揚心下冷笑一聲,真好,這下有理由對呂氏斬草除根了。   「昭儀什麼時候被他吃了?」 book18.org

  「不是!不是!我騙他的!他吃的是個宮女!」 book18.org

  「昭儀呢?」 book18.org

  「在襄邑侯府!她還活著!還活著!」 book18.org

  …………………………………………………………………………………   「兄弟,忍著點。」 book18.org

  王孟撕開一幅為天子掛孝的白綾,將王子方斷臂紮緊,然後用牙齒熟練地打 了個結。 book18.org

  趙充國蹲在旁邊,一邊幫他按住傷處,一邊嘖嘖讚嘆道:「大兄弟,這手藝 不錯啊。」 book18.org

  「那可不是?」王孟牛逼哄哄地說道:「我們大漢遊俠跟你們朝廷軍官不一 樣,吃頓飯都能動兩回刀子!天天打打殺殺,玩的就是刀頭舐血!什麼缺胳膊斷 腿,我可見得多了……針呢?」 book18.org

  「這兒呢!這兒呢!」 book18.org

  這裡是妃子的寢宮,不缺針線,趙充國早已找好針匣,翻開捻了一根細針給 他。 book18.org

  王孟接過來,一手拿著絲線,眯起一隻眼睛,認好了針,然後捏住王子方胸 前的傷口,眼也不眨地在皮肉上飛針走線。 book18.org

  趙充國兩眼火熱,「大兄弟,你還會繡花呢?」 book18.org

  「這算什麼?上回有個二貨,喝醉了要上山日虎,反過來被老虎給日了,那 臉撕得跟布條似的,最後還是被我給救回來了。」王孟吹噓道:「我這手藝可是 打小練出來的,正經的童子功!」 book18.org

  「說你胖你就喘上了?」趙充國親熱地說道:「有沒有興趣投軍?我們軍中 就缺你這號人才,哎喲,瞧這扎的細緻勁兒,跟娘兒們似的。」 book18.org

  「你才娘兒們似的!」 book18.org

  「得得得,哥哥說錯話了,說錯了。」趙充國道:「你這脾氣很暴躁嘛,正 適合投軍啊。」 book18.org

  「當官老爺?老子沒興趣!」 book18.org

  「你可以當個好官嘛。就跟哥哥我一樣,靠俸祿吃飯,靠戰功升官,一輩子 不欺負窮人。你想想啊,世上官就這麼多,多一個好官,不就少一個壞官嗎?」   這邊趙充國揮舞著小鐵鏟,使勁挖郭解的牆角。另一邊雲丹琉也被程宗揚追 上,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揭破私情,豁達如雲大小姐也吃不住。如果不是盧景逃 得太快,起碼要把他砍成七塊才能泄憤。 book18.org

  雲丹琉冷著臉道:「你來做什麼?」 book18.org

  「我來看你的。」 book18.org

  雲丹琉翻起眼睛,看著頭頂的藻井,不屑地說道:「我還用你看?」 book18.org

  「我一聽說你來昭陽宮增援,當時就慌了,一口氣從長秋宮跑過來。」   「老實說!」雲丹琉沉下臉,「你還有多少底細瞞著我?」 book18.org

  程宗揚愕然道:「哪兒有?」 book18.org

  「還在裝!」雲丹琉咬牙切齒地說道:「你以前跟我過招的時候,是不是都 在心裡笑話我呢?太卑鄙了!」 book18.org

  「這都是誤會。」 book18.org

  「哈哈。」雲丹琉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book18.org

  「真的!」 book18.org

  「我是瞎的嗎?你剛才那一刀,是什麼功夫?以前怎麼沒見你用過呢?是不 是覺得我不配跟你過招啊?程少主?」 book18.org

  雲丫頭最在意的原來是這個,以為自己以前是跟她假打。那怎麼可能?自己 多少次連命都險些丟了。 book18.org

  程宗揚低聲道:「這是我最大的秘密,從來都沒跟人說過。」他戒備地看了 看四周,然後一臉神秘地招了招手。 book18.org

  雲丹琉附耳過去,程宗揚低聲道:「我這門功夫叫九陽神功。師帥親授的絕 學——必須連御九女,才能施展出來。哎喲!」 book18.org

  雲丹琉狠狠踩了他一腳,「以為我沒聽說過太乙真宗的九陽神功嗎?連御九 女?你昨天竟然搞了九個!」 book18.org

                第七章 book18.org

  十一月初八。寅時。 book18.org

  南宮。昭陽宮。 book18.org

  天子靈柩仍停放在含光殿內。為帝王準備的金縷玉衣早已製作停當,可惜天 子屍骨未寒,各方就打成一鍋粥,屍身上只蓋了一幅白布了事,連壽服都附之闕 如。 book18.org

  殿內除了金蜜鏑等人,還有一些僥倖生還的宮人,甚至有些從其他宮苑躲避 亂軍逃奔而來的。天子的親眷都避往長秋宮,這些宮人不敢出去,於是都被留在 殿內守靈,天子身後之事倒也不顯冷落。 book18.org

  只不過這麼多人裡面,除了金蜜鏑之外,連一個有份量的人都找不出。那些 本該在靈前哭嚎的諸侯、外戚、大臣們,把天子扔在腦後,自顧自在宮內打得不 可開交。劉驁死後有靈,想必也不能瞑目。 book18.org

  程宗揚在天子靈前三跪九叩,致禮盡哀。他倒不是願意給這死鬼天子磕頭, 純粹只是給金蜜鏑面子,免得因為一點禮法上的小事,跟這位老臣起什麼紛爭。   殿內護衛多是金蜜鏑府中的親隨,他們和趙充國一樣,在沙場拼殺多年,無 不戰功累累。一個六百石的大行令,還真沒被他們放在眼裡。但程宗揚剛才顯露 出的修為,讓他們無不刮目相看。此時再面對這個公子哥兒似的小官,眾人的眼 神都不一樣了。 book18.org

  程宗揚站起身,對金蜜鏑道:「金車騎,宮中如今兵荒馬亂,連獸蠻人都來 了。以我們的兵力,長秋宮與昭陽宮兩頭實在難以兼顧,依我看,不如移靈到長 秋宮。」 book18.org

  金蜜鏑沉默許久,程宗揚道:「事不宜遲,請將軍早作決斷。況且——霍大 將軍已經奉長秋宮詔令,入宮勤王。白虎門那邊還要將軍主持。」 book18.org

  「羽林?」 book18.org

  「正是。霍大將軍約定寅時入宮。眼下只有不到一刻鐘了。長秋宮的情形將 軍是知道的,除了將軍,外臣中官職最高的就屬我了。羽林天軍是天子御衛,怎 麼也不可能聽我這個六百石的大行令指揮。倒是呂氏諸人位高權重,若是沒有將 軍坐鎮,單靠那些兵丁,只怕出來一個呂冀,就能把他們斥退。」 book18.org

  程宗揚話音未落,外面忽然一片大亂。接著趙充國快步進來,「是劉建的亂 軍,他們丟了崇德殿,逃到此處。」 book18.org

  「金車騎!」程宗揚叫道:「不能再等了!」 book18.org

  金蜜鏑走出大殿,只見劉建的部屬正亂紛紛湧進昭陽宮。他們顯然剛吃了一 場大虧,隨扈的軍士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劉建本人也丟了天子車駕,在家臣的 扶攜下徒步趕來。 book18.org

  程宗揚一眼看到齊羽仙,上前毫不客氣地說道:「這就是你們吹噓得能頂兩 個時辰?我看再晚點就只能給你們收屍了。」 book18.org

  齊羽仙道:「棋至中局,談何勝負?眼下便論輸贏,為時尚早。」 book18.org

  「死鴨子嘴硬。」程宗揚指了指潰兵,「這就是你們所有的底牌了吧?再輸 一把,你們仙姬連褲子都沒了。」 book18.org

  齊羽仙氣定神閒地說道:「既然公子目光如炬,不知可曾看到太子妃和屯騎 軍呢?」 book18.org

  行了。知道他們手裡的底牌了。 book18.org

  「按咱們約好的,白虎門和玄武門交給我們,剩下兩個門你們可看緊了。萬 一被魚跑了,可別怪我們。」 book18.org

  「公子只須小心自家門戶便是。」齊羽仙微笑道:「代我向定陶王問好。」   「少來威脅我。定陶王一根汗毛你們都摸不著。」程宗揚道:「昭陽宮給你 們,天子的靈柩我要運走。」 book18.org

  「莫非公子還怕我們戮屍不成?」 book18.org

  「說真的,別說戮屍了,就算你們把他拉出來鞭屍我都不在乎。問題是劉建 那瘋子,什麼事干不出來?他真要干出點什麼,別人我說不準,金爺立馬就得翻 臉。這後果你擔得起嗎?」 book18.org

  齊羽仙盯了他半晌,然後冷哼一聲,不再開口。 book18.org

  劉建走到殿前,看著階上的金蜜鏑,眼中瘋狂的殺意一閃而逝,然後哈哈哈 大笑,朗聲道:「金車騎連日守護天子靈寢,功勞卓著!朕……」 book18.org

  沒等他說完,趙充國便扯著喉嚨道:「東閣這破地方易攻難守,兵法上叫死 地!你們得去西閣啊!那邊的涼風殿三面臨水,只要一隊人馬就守得穩穩的。別 說老趙沒提醒你們,打仗講的是兵貴神速!再耽誤可來不及了。」 book18.org

  劉建說了一半的話被堵了回去,可再一想,這粗胚說得還真有幾分道理。東 閣有什麼好的?不就那個死鬼的屍首嗎?西閣三面臨水,易守難攻,才是帝王之 資。 book18.org

  他拔出天子劍,叫道:「諸將士聽令!全軍趕往西閣!」 book18.org

  聽到號令,負責斷後的蒼鷺臉頰抽搐了幾下,但他麾下的亂軍一路逃躥,此 時都成了驚弓之鳥,聞聲立刻折而向西,想阻止也來不及了。蒼鷺只好把手中的 僱傭兵集中起來,壓住陣腳,隨之緩緩西撤。 book18.org

  金蜜鏑終於下了決斷,「老夫即刻前往白虎門。充國,天子靈柩不可妄動, 你……」 book18.org

  趙充國興高采烈地叫道:「讓我上陣殺敵?哈哈哈哈!立功的時候到了!老 趙悶得骨頭都快生蛆了,好不容易撞上這個機會!將軍放心!誰也別想擋住我升 官發財!」 book18.org

  程宗揚仔細看了趙充國幾眼,他原來覺得這貨是個腸子直來直去的粗胚,可 琢磨一下,他兩次強行插口,可都不簡單。 book18.org

  趙充國第一次強行打斷劉建,是劉建張口說出了「朕」字,接下來不管他再 說什麼,金蜜鏑都不會答應他以天子自許。事關帝國正統,雙方都沒有妥協的余 地,一旦爭執起來,總有一方無法下台。趙充國大咧咧地一插口,把雙方可能出 現的爭執化解於無形,又給劉建指了條路,免得雙方待在一處,再引發什麼預料 之外的衝突。 book18.org

  這一次打斷自家主官,明顯是因為金蜜鏑有意讓他留守。趙充國搶先一步表 明立場,又扯出升官發財的大旗,讓金蜜鏑也不好拒絕。 book18.org

  果然,金蜜鏑也沒辦法說什麼,只好斥道:「你這個憊賴貨!」 book18.org

  趙充國嘿嘿一笑,「反正我就跟著將軍。將軍去哪兒我去哪兒。」 book18.org

  金蜜鏑只好重新指了幾名手下看守天子靈樞,然後與程宗揚、雲丹琉、王孟 等人前往長秋宮。至於盧景,這會兒早就沒影了。 book18.org

  剛走到阿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那聲音並不高,但極為密集, 就像無數身形沉重龐大的長蛇在雪地上穿行,發出的沙沙聲。眾人不約而同地停 下腳步,扭頭往白虎門看去。 book18.org

  …………………………………………………………………………………   呂淑被一幫子侄氣得發昏。自己的衛尉軍這回大丟顏面,就算事態平息,將 來引罪革職也是免不了的。衛尉軍這灘爛泥他是扶不上牆了,既然無計可施,索 性死豬不怕開水燙,躺倒等著挨捶吧。他也不白費力氣攻打什麼長秋宮了,只要 守住白虎門就行。 book18.org

  剛交寅時,宮外驀然響起一片密集的聲音。正在門樓內昏昏欲睡的呂淑猛得 驚醒過來,「什麼東西?」 book18.org

  有眼尖的已經看到外面的情形,叫道:「是騎兵!」 book18.org

  呂淑心頭一緊,「哪裡來的騎兵?」 book18.org

  「是羽林!羽林天軍!」 book18.org

  呂淑快步走到城垛處,只見門外一隊人馬正疾奔過來。此時正是一天中夜色 最深的時候,那隊人馬卻沒有打火把,黑暗中只隱隱約約看到馬匹的輪廓,最為 醒目的是他們頭盔上飄揚的白翎。 book18.org

  上千騎兵同時出動,卻聽不到絲毫人聲。軍士們投下照亮的火籠,才發現那 些羽林精銳兵甲俱全,而且每人口中都咬著一根箭矢。 book18.org

  呂淑頓時打了個激靈,銜枚疾進!這是漢軍標準的夜襲戰法。再仔細看時, 那些戰馬四蹄都包了稻草,一來防滑,二來也把可能發出的聲音降到最低,以至 於羽林軍已經兵臨城下,守軍才聽到動靜。 book18.org

  呂淑嘶聲叫道:「戒備!戒備!」 book18.org

  一名呂家子弟伸頭往外張望,一邊道:「羽林軍……應該沒事吧?」 book18.org

  「你傻啊!」呂淑都快哭出來了,「馬裹蹄,人銜枚——難道他們是來跟你 玩的嗎?」 book18.org

  「沒事,沒事。」那名呂家子弟寬慰道:「宮門關著呢。」 book18.org

  呂淑心裡這才塌實了些。眼看羽林軍的騎兵已經馳近城門,呂淑伸長脖子叫 道:「來者何人?奉何詔令?」 book18.org

  一名手持長矛的少年縱騎而出。借著門樓上的燈光,呂淑看清他的面孔,不 由心頭一顫,勉強笑道:「原來是霍少,哈哈,不知……」 book18.org

  霍去病微微笑了一下,接著猿臂一展,長矛呼嘯而出。 book18.org

  一瞬間,呂淑似乎有種錯覺,那柄長矛好像根本沒有飛出,而是在空中閃了 一下,便直接出現在了自己身前。從城上到城下將近六丈的高度,好像被人抹掉 了。 book18.org

  長矛破開呂淑胸前的護心銅鏡,撕開皮甲,透胸而過,「咚」的一聲,重重 刺進呂淑背後的柱子中。 book18.org

  接著一名大漢撥步上前,他揮舞著一柄長近丈許,寬如人身,厚寬卻極薄的 巨劍,往城門中間奮力一劈。木屑紛飛間,兩道足有半人粗的門閂被生生斬斷。   衛尉軍的士卒只下了兩道門閂,沒有用上頂槓,被這一劍劈下,城門頓時洞 開。 book18.org

  城上的衛尉軍已經亂成一鍋粥,他們在宮中養尊處優多年,面對如狼似虎的 羽林精銳,根本沒有多少還手之力。更何況衛尉軍已經打了兩天仗,敢戰之士早 已折損一空,剩下的也疲憊不堪,羽林軍破門而入時,許多人還在睡夢中。幾乎 沒有任何抵抗,羽林軍就攻占了白虎門。 book18.org

  但緊接著,羽林天軍就遇到一塊硬骨頭。 book18.org

  左武第二軍趕到之前,長水軍作為平叛軍的主力,與同屬北軍的中壘、虎賁 諸軍血戰競日,七百人的長水軍此時還能作戰的只剩下一百餘騎。 book18.org

  左武第二軍趕到後,劉建軍一戰潰敗,平叛軍挾勝進逼崇德殿,長水軍則留 在阿閣休整,同時配合衛尉軍作戰。 book18.org

  白虎門的騷亂傳來,長水軍第一時間作出反應,僅存的一百餘人全部上馬, 在阿閣前排列成一個銳利的鋒矢陣型。 book18.org

  羽林軍留下部分士卒控制放棄抵抗的衛尉軍,其餘軍士則在霍去病的帶領下 踏冰而來,將這支殘軍團團圍住。 book18.org

  長水軍是漢軍中唯一一支由胡人組成的騎兵,作戰極為驍勇,面對兵員整齊 的羽林天軍也毫不示弱。尤其是此時陷入絕境,從上到下都有了必死之心,一旦 交鋒,必然是一場血戰。 book18.org

  已經胖出圓臉的高智商被裹在軍中,緊貼著他的老相好馮子都,富安和劉詔 猶如哼哈二將,跟在衙內的馬屁股後面。 book18.org

  高智商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攻下白虎門,吐掉口中的箭矢,他便嚷道:「打 啊!怎麼不打呢?他們就這麼點人馬,趕緊弄死拉倒!」 book18.org

  「說得輕巧。」馮子都兩眼緊盯著長水軍,小聲道:「這鬼地方全都是冰, 戰馬根本跑不開,只有他們待的那片清理過。我們要想殺過去,就得下馬,變成 步兵再跟那幫胡人騎兵打。那不是白吃眼前虧嗎?」 book18.org

  「兵貴神速啊,大哥。這麼拖下去,要拖到什麼時候?就這麼點人,堆也堆 他們了。」 book18.org

  「別作聲,聽霍少的。」 book18.org

  霍去病一邊把玩著手中的長矛,一邊策騎緩步而行。他進攻之前就聽說宮中 已經冰封,但沒想到情況這麼嚴重。此時溫度正低,堅冰遠未到消融的時候,整 個阿閣廣場凍得像一面鏡子一樣,饒是坐騎的四蹄上都包著稻草,行走時也得小 心翼翼。 book18.org

  而長水軍休整時,在殿前生了幾堆火,清出一片空場安置馬匹,倒是不影響 戰馬行動。要殲滅長水軍這點人馬並非難事,長水軍再狠也是久戰之餘的殘兵, 問題是自己準備付出多少代價?整個羽林天軍也才一千餘人,在此地就折損兩到 三成,後面也就不用打了。 book18.org

  霍去病琢磨了一會兒,然後朝馮子者略一示意。 book18.org

  馮子都心下會意,上前道:「奉大將軍令!天子駕崩,逆賊作亂,羽林天軍 奉詔入宮平叛!各色人等,一律聽從節制,違命者格殺勿論!立即放下刀槍,饒 爾等一死!」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一名胡人道:「吾軍主將不在,恕難從命。」 book18.org

  馮子都一怔,這種節骨眼兒上,長水校尉呂戟居然沒影兒了?他倒不知道呂 戟一進長秋宮就沒能出來,而且以後也不會出來了。 book18.org

  「霍大將軍的軍令,你們也不聽從嗎?」 book18.org

  「吾軍主將不在,恕難從命。」 book18.org

  「主將不在,你們就找個能管事出來!」 book18.org

  「吾軍主將不在,恕難從命。」 book18.org

  馮子都費盡口舌,可無論他說什麼,那些胡人都只回復一句:主將不在,恕 難從命。 book18.org

  馮子都忍不住道:「你們怎麼這麼死心眼兒呢?」 book18.org

  「吾軍主將不在,恕難從命。」 book18.org

  馮子都還要再說,被霍去病伸手攔住。 book18.org

  「下馬!」 book18.org

  羽林軍士卒聞聲躍下坐騎,各自握緊兵刃,準備與長水軍廝殺。 book18.org

  血戰一觸即發,高智商忽然叫道:「師傅!」 book18.org

  霍去病皺了皺眉,扭頭看時,目中流露出一絲喜色。 book18.org

  與此同時,那名一直重複著同一句話的胡人翻身下馬,毫不猶豫地跪在雪地 中,額頭貼著地面,字正腔圓地叫道:「車騎將軍!」 book18.org

  一個高大的身影踏雪而來。金蜜鏑走到陣前,吩咐道:「羽林軍奉命平叛。 你們把刀槍都收起來。」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長水軍的士卒收刀入鞘,然後跳下馬,站成一排。 book18.org

  「還能打嗎?」 book18.org

  「能!」 book18.org

  「那好,你們也加入平叛一方,聽霍少將軍節制。」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那名胡人丟下佩刀,徒手走到霍去病馬前,單膝跪地,「遵霍將軍令!」   「將能戰者編為一軍,隨我出戰。」 book18.org

  那名胡人立即整編部屬,與羽林軍一起行動。 book18.org

  霍去病笑道:「多虧金車騎出面,兵不血刃就收服了長水軍。」 book18.org

  金蜜鏑道:「若不是程大行誅殺呂戟,長水軍群龍無首,豈能一言而服?」   「程大行,」霍去病抱拳道:「久聞大名!」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賊名不足掛齒。在下見過霍少將軍。」 book18.org

  「程大行的大名這兩日可是如雷貫耳。」霍去病指著高智商道:「你這位門 下當真是口舌如劍,差點兒把我活活說死。整個羽林軍都讓他煽動得群情激憤, 恨不得立即衝進宮裡為天子報仇。我只好把他關了起來,免得惹出事端,程大行 不會怪我吧?」 book18.org

  高智商道:「我說怎麼昨天就給我給一支箭,讓我咬著,還哄我說馬上要出 兵,才銜枚的。原來是堵我的嘴啊?霍少,你這可不厚道!昨日許你的美人兒, 必須要減半!」 book18.org

  霍去病哈哈大笑。 book18.org

  寒風吹過,一股血腥氣息飄來。金蜜鏑望著白虎門,眉頭皺起。 book18.org

  白虎門內,衛尉軍殘存的士卒一律被收繳武器,神色驚惶地跪在地上。數十 名羽林軍士卒拿著刀槍在旁看守,另有幾名軍中的書吏拿著簡牘、帛書逐一核對 身份。不時有人被軍士們拖出,當場斬下首級。 book18.org

  那些羽林軍下手毫不留情,任何人稍有異動,立刻加以屠戮。衛尉軍一眾士 卒看得清楚,被拖出斬首的全是呂氏族人,偶有幾個異姓,也是與呂氏關係密切 的孫氏等外戚一系。 book18.org

  等金蜜鏑趕到時,衛尉軍所有的呂氏族人都被斬殺得乾乾淨淨,數十顆人頭 丟在雪中,堆得像小山一樣。 book18.org

  霍去病道:「這些人甘心從賊,死有餘辜。」 book18.org

  程宗揚暗贊一聲:乾得漂亮!如果把這些人頭築成京觀,送到永安宮請太后 觀摩,那就更好了。 book18.org

  金蜜鏑在那些軍士中看了一圈,然後道:「伏無忌!」 book18.org

  衛尉軍僅剩的一名軍司馬趴在地上,顫聲道:「末將在。」 book18.org

  「你帶領剩下的人去上林苑打掃宮殿,限日出之前趕到。如少一人,唯你是 問!」 book18.org

  伏無忌長舒了一口氣,知道這下是死不了了,大聲應道:「是!」 book18.org

  霍去病琢磨了一下,覺得這姜還是老的辣。衛尉軍還剩下近千人,雖然鬥志 全無,到底還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這些人不可能全部殺光,但要留在此地, 既要派人看守,還要擔心他們會不會暴動。金蜜鏑把他們貶到上林苑,既保住了 他們的性命,也把這些不安定因素徹底驅出洛都城,免去了後顧之憂。有仁有義 有智有謀,難怪自家族兄對他總是高看一眼。 book18.org

  …………………………………………………………………………………   呂巨君帶領左武第二軍拚命撲救,大火終於沒有燒起來。但主力也因此滯留 在崇德殿,失去了除掉劉建一黨的良機。 book18.org

  等廖扶重新整好軍陣,白虎門的驚變已經傳來。 book18.org

  江充怒道:「霍子孟好大的膽子!竟敢忤逆太后!」 book18.org

  廖扶冷靜地說道:「事不可為!請主公立即移師玄武門,據守北宮。」   「不妥!」許楊道:「若此時退守北宮,建逆與霍子孟相互勾結,必定死灰 復燃。當趁其立足未穩,揮軍反擊。」 book18.org

  呂奉先道:「我來當先鋒!」 book18.org

  廖扶道:「霍子孟有備而來,我等已失先機,還請主公三思。」 book18.org

  許楊道:「別忘了白虎門除了衛尉軍,還有長水軍,若我等棄之不顧,只一 味北逃,等若少了一臂。」 book18.org

  廖扶道:「唯有奪下玄武門,我軍方可立於不敗之地,眼下即便壯士斷腕, 也在所不惜。」 book18.org

  呂巨君沉吟片刻,然後道:「奉先,你帶一隊人馬去玄武門。把守門的亂軍 逐走便是,不必戀戰。其餘人等,隨我去白虎門。」 book18.org

  眼下實在不是分兵的好時候,但主公心意已決,廖扶也無可奈何。 book18.org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羽林軍湧入白虎門的同時,一群只配著胸鎧的隸徒也 登上玄武門,接替下神情驚惶,士氣低落的劉建軍。為首的董臥虎頭纏白布,身 披孝服,手下的隸徒同樣為天子披麻戴孝。這也是十餘支先後投入宮中血戰的軍 隊中,唯一一支知道要為天子戴孝的。 book18.org

  朱雀門下,已經休整了一日的屯騎軍披好甲冑,整齊地列成戰陣,開始向南 宮中央進發。作為劉建軍最後的底牌,這支屯騎軍編入了大量北軍殘餘的精銳, 人數也膨脹至千人。 book18.org

  勝負的天平從這一刻開始傾斜。 book18.org

  …………………………………………………………………………………   十一月初八,寅時二刻。 book18.org

  衛尉軍在伏無忌的帶領下,冒雪往上林苑走去。能夠撿回一條性命,已經是 僥天之幸,眼前的風雪實在算不了什麼。甚至不少人都在為能夠擺脫宮中的亂局 而暗中慶幸。 book18.org

  長水軍全部編入羽林軍,雙方一同穿過阿閣,向東挺進。就在廣場邊緣,長 秋宮東南角的位置,他們與聞訊來援的左武第二軍撞了個正著。 book18.org

  兩軍狹路相逢,迅速擺開陣勢。左武第二軍沿永福門擺成利於防守的圓陣, 羽林天軍則在廣場邊緣擺出一個富於攻擊性的多路突起陣型。 book18.org

  「皇圖天策……」廖扶心下默念著這個名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book18.org

  馮子都心情有些激動,大戰在即,霍少竟然把全軍的指揮權交給他,自己率 領拋下重甲的長水輕騎,從側後方出擊,大範圍迂迴至呂氏軍背後。只要自己能 頂住一刻鐘,霍少就會從敵軍背後出現。 book18.org

  「來吧!」馮子都心裡默默念著,同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book18.org

  就在這時,長秋宮東南角的承恩樓上,有人尖聲叫道:「姓蔡的!你這個永 安宮的走狗!不齒於人類的臭狗屎!你可知罪嗎!」 book18.org

  眾人齊齊扭過頭,只見樓上十餘名內侍舉著火把,照得燈火通明。一名貂尾 金璫的中常侍捆得像粽子一樣,綁在一根柱子上,身下堆滿木柴。 book18.org

  那名中常侍毅然決然地昂起頭,高呼道:「我蔡敬仲——對太后忠心耿耿! 天地可鑑!」 book18.org

  蔡敬仲生怕別人看不見聽不清,不但自報家門,而且氣貫丹田,叫得連兩里 外都能聽見。一群棲在枝頭的烏鴉被驚得飛起,在眾人頭頂一邊盤旋,一邊「嘎 嘎」亂叫。 book18.org

  「好啊!你個姓蔡的!我看你是死不悔改了!」一名胖大的內侍挽起袖子, 高聲叫道:「打!打他個滿臉開花,看他還嘴硬!」 book18.org

  說著那名太監劈手一個耳光,扇在蔡敬仲臉上。周圍的內侍蜂擁而上,對著 蔡敬仲拳打腳踢,火光下猶如群魔亂舞。一時間,清脆的耳光聲響徹雲霄,眾人 聽在耳中,都覺得臉上作痛。 book18.org

  等那幫內侍停下手,蔡敬仲一張臉已經被打得跟血葫蘆一樣,根本看不出眉 眼。 book18.org

  一名內侍陰聲怪氣地說道:「姓蔡的,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只要你說一 句:從今往後與永安宮恩斷義絕,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book18.org

  蔡敬仲怒目而視,然後一口血沫噴在那名內侍臉上,「我蔡敬仲——生是永 安宮的人,死是永安宮的鬼!想讓我背叛太后?做夢!」 book18.org

  「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一名內侍拿起銅壺,朝蔡敬仲兜頭澆下,「嘴 硬是吧?我看你還能硬多久!聞出味兒了嗎?這是燈油!」 book18.org

  蔡敬仲嘶聲道:「我蔡敬仲就是化成灰!也絕不背叛太后!唔,咕嘟……咕 嘟……」 book18.org

  那太監把油壺塞到蔡敬仲嘴裡,狠狠灌了幾大口,然後從頭到腳將他淋了個 通透。 book18.org

  「你們都看清楚了!」一名內侍對著下面兵鋒相對的兩軍叫道:「這個蔡敬 仲,心甘情願當永安宮的走狗!如今又混到我們長秋宮來!被我們當場抓到!列 祖列宗庇佑!誰敢跟我們作對!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蔡敬仲雙目含淚,沙啞著喉嚨道:「太后!你的大恩大德,奴才只能來世再 報了!下輩子奴才還要給你當牛作馬!別了!永安宮!別了!太后!啊……」   大火猛然升起,吞噬了綁在柱上的身影。慘叫聲不斷傳來,在數千人的仰望 下,那名來自永安宮的中常侍在火中痛苦的掙扎著,直到一動不動。 book18.org

  除了程宗揚,在場的人無不是一臉震驚,連呂巨君都有些恍惚,沒想到蔡敬 仲此人竟然如此忠義,自己倒是錯怪了他。看著看著,那個火中的身影仿佛越發 高大,就像一支火炬,照亮了前路……「媽的!」程宗揚衝著那幫內侍怒罵道: 「承恩樓都燒著了!你們還不趕緊救火!」 book18.org

                第八章 book18.org

  大火熊熊燃燒,將半個承恩樓與蔡敬仲的屍身一同化為灰燼。 book18.org

  沒等火勢熄滅,一名繡衣使者便立在左武第二軍陣前,眼含熱淚,振臂高呼 道:「為太后盡忠!為蔡常侍報仇!」 book18.org

  對面羽林軍中,一個小胖子雙手攏在嘴邊,大叫道:「當永安宮的走狗!這 就是你們的下場!快放下刀槍!棄暗投明!」 book18.org

  「不用跟他們廢話了!殺!」 book18.org

  「殺!」 book18.org

  兩軍狂呼著衝殺在一起,在永福門前展開了生死搏殺。 book18.org

  左武第二軍是能耐苦戰的邊軍,而羽林天軍則是父兄戰死疆場的羽林孤兒, 出身於軍伍世家,對天子忠心耿耿。雙方的對戰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羽林天軍 的攻勢一浪猛過一浪,左武第二軍也寸步不讓。太后還政之前,左武第二軍的軍 費一直由內府支出,可以說是呂氏豢養的私軍,對太后的忠誠度極高。否則呂巨 君也不會萬里迢迢把左武第二軍調回洛都。 book18.org

  劉詔守著自家衙內,寸步不離,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是宋國禁軍的高手,對 軍務也極為留心。此時親眼目睹漢軍作戰,不由自主地拿宋軍與這些虎狼之師相 比較。宋軍的優勢在於軍械比漢軍更精緻,種類也更豐富,宋軍通常配備的兵器 中,單是佩刀就有八種。而漢軍的制式佩刀唯有環首刀一種,所有的戰刀均是從 刀柄到刀身一體鑄成,份量相差無幾,不尚華麗,只講究實用。不過除此之外, 幾乎任何一個環節漢軍都完勝宋軍。 book18.org

  無論是軍士的士氣、戰鬥意志,還是搏殺能力,漢軍都全面領先宋軍。眼下 對戰雙方總計不過兩千餘人,劉詔置身其中,卻仿佛正經歷一場數萬人的大戰, 到處都是刀光斧影,血肉橫飛。更可怕的是,兩軍都不是一味猛打,而是根據瞬 息萬變的戰局不斷進行調動,或是突進,或是撤退,或是分割,或是合圍,在局 部形成以多勝少的局面。雙方的指揮官把地形、風向、氣溫各種因素全部計算進 去,劉詔單是用眼睛去看,都覺得目不暇接。 book18.org

  如果是宋軍,無論面對雙方哪一支,都是潰敗的局面。即使上四軍也討不了 好,除非兵力超過三倍以上,才有一搏之力。 book18.org

  幸好宋軍有神臂弓。劉詔慶幸地想道:倚仗神臂弓的犀利,宋軍能夠穩住快 速穩住陣腳。然後——然後就結寨!依靠寨牆堅守。無論如何,絕不能與漢軍野 戰。 book18.org

  至於漢軍的射手……劉詔忽然想到,射聲軍哪裡去了? book18.org

  劉詔正在疑惑,戰場兩翼出現了幾列模糊的身影,漸次合攏。 book18.org

  劉詔猛然發現,羽林天軍不知不覺中已經被拖成一條長蛇。最前面的已經攻 到永福門。過於漫長的陣型使羽林軍兩側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軟肋,此時側翼暴露 在射聲軍的射程下,長蛇陣頓時顯得十分脆弱。 book18.org

  「不好!」 book18.org

  劉詔心下叫了一聲,剛要開口提醒,還未排成陣型的射聲軍忽然大亂,一支 輕騎猶如有鬼神相助,冒著漫天風雪,千鈞一髮之際從射聲軍背後撲出,瞬間將 那些射手的隊形撕成碎片。 book18.org

  快速機動的輕騎對上缺乏保護的弓手,勝負毫無懸念,霍去病根本沒有理會 兩翼的混戰,帶著幾名馬速最快的親隨,直接撲向呂巨君所在的中軍。 book18.org

  聽到背後的喊殺聲,廖扶握著令旗的手掌僵了片刻,周圍的溫度仿佛瞬間劇 降,其寒徹骨。 book18.org

  他捫心自問,對霍去病已經重視到十二分,即使對面羽林天軍的指揮一板一 眼,中規中矩,並沒有顯示出過人的機變,廖扶也不敢稍有鬆懈。 book18.org

  皇圖天策,騎兵第一,豈會是易與之輩? book18.org

  直到此刻,廖扶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位對手。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大戰關 頭,這位霍少竟然敢棄主軍於不顧,反而親自帶著一班人馬,毫無徵兆地迂迴到 己方後方,展開突襲。 book18.org

  真不知道霍少是單純的運氣好,還是對戰機的把握有著超乎常人的精準。他 迂迴到位的一刻,正是射聲軍即將投入戰場的一剎那,他若來的早一步,射聲軍 還沒有出動,完全可以原地據守,避開突襲。他來的晚一步,射聲軍已經布好陣 型,以他們的箭術,必定會給那些連甲冑都拋棄掉的輕騎帶來巨大殺傷。可霍去 病偏偏來的不早不晚,就像踏著鼓點一樣,在最合適的時機,最合適的位置給了 射聲軍致命一擊。 book18.org

  為了保護弓身和弓弦,弓手們通常都是在臨戰前才上好弓弦。結果那些輕騎 殺來時,射聲軍的士卒們連弓弦還沒有上,幾乎是手無寸鐵,就陷入了滅頂之災 中。 book18.org

  更大的危機則在於中軍。左武第二軍的主力大都投入正面戰場,呂巨君遠在 陣後,身邊只有十幾名護衛。結果敵軍從背後出現,原本最安全的所在轉眼間成 為最致命的險地。 book18.org

  唯一能讓廖扶慶幸的是,霍去病率領的輕騎大部分都去追殺射聲軍,身邊只 有七八騎的樣子。呂巨君身邊的護衛足有他兩倍之多,而且都是精銳。 book18.org

  廖扶雙眼四下轉動,迅速觀察戰局的變化。眼下已經不可能在此地決勝,只 能先護著巨君主公脫離戰場,收攏軍隊,設法奪下玄武門,與北宮的守軍相互呼 應,再來對付這些叛軍。 book18.org

  霍去病手持雙矛,戰馬沖開風雪,朝著中軍戰旗的位置呼嘯而至。 book18.org

  守在呂巨君身邊的許楊連聲下令,兩名騎衛拔出佩刀,一左一右夾擊過去。   雙方交錯而過的瞬間,一名騎衛從馬上站起身,雙手握刀,朝霍去病脖頸劈 去。刀鋒落下,他眼前忽然一花,手持雙矛的少年仿佛憑空消失一樣,眼前只剩 下一具馬鞍。 book18.org

  驚愕間,那名護衛已經來不及變招,戰刀掃過空鞍,徒勞地劈了個空。   刀鋒掠過,一支長矛毒蛇般翻出,從那名騎衛腋下猛然刺入。血花綻放,在 紛飛的大雪中四濺開來。 book18.org

  另一名騎衛看得清楚,同伴剛一出刀,那少年就甩開一側馬鐙,身體完全傾 斜到坐騎另外一側。 book18.org

  鐙里藏身並不是什麼高深的技能,以騎術見長的越騎、屯騎諸軍幾乎人人都 會。但那名騎衛從未見過有人把鐙里藏身演繹得如此出神入化。霍去病雙手各持 一矛,身體縮成一團,單靠腳下一隻馬鐙支撐。那名騎衛一刀劈空,身前空門大 露,輕易就被對手刺中要害。 book18.org

  霍去病長矛一擊即收,那名騎衛打著轉從馬上跌落,鮮血灑了滿地。 book18.org

  另一名騎衛雙手舉起馬槊,尺許長的槊鋒筆直刺向對手的胸口。 book18.org

  霍去病橫過左手的長矛,似乎想要擋格槊鋒。那名騎衛面露獰笑,到底是公 子哥兒,有一點馬上功夫就以為天下無敵了。槊重矛輕,他用的又是單手,豈能 擋住自己長槊一擊。更何況他出矛的角度也絲毫不對,矛鋒歪歪斜斜指向前方。 那名騎衛立刻判斷出,自己長槊攻到時,正好能抵在矛鋒下方寸許的位置。那個 位置極難使力,他的力氣即使比自己大上十倍,也不可能擋住自己的長槊。   騎衛霹靂般一聲大喝,雙臂肌肉繃緊,力貫槊鋒。 book18.org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看到對方右手動了一下。那柄一直蟄伏的長矛平著 刺出,刺在他戰馬頸中。 book18.org

  戰馬脖頸血如泉涌,疾馳中雙蹄跪倒,那名騎衛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撲,眼睜 睜看著自己把喉嚨送到對手寒光凜冽的矛鋒上。 book18.org

  霍去病雙矛一左一右,右矛刺馬,左矛刺人,乾淨利落地將他連人帶馬刺翻 在地,離呂巨君又近了幾步。 book18.org

  許楊拔出長劍,策馬迎上。霍去病微微一笑,戰馬如風般掠過。 book18.org

  呂巨君幾乎沒看清兩人如何交手,只見雙方縱騎擦肩而過,瞬間拉開距離。 許楊端坐馬上,手中的長劍似乎正要刺出,背後的白衣卻綻開一團血花,位置正 是心口。 book18.org

  霍去病一側衣袖被長劍絞碎,露出裡面精緻的皮製腕甲。 book18.org

  呂巨君二話不說,撥馬便走。 book18.org

  一名胡巫擋在霍去病馬前,雙手拉開髒兮兮的羊皮大氅。他胸口爬滿了漆黑 的蟲子,就像一件蠕動的鎧甲。 book18.org

  霍去病舉矛欲刺,一柄帶翼的彎鉤飛來,鉤住他的長矛。 book18.org

  「碰不得。」 book18.org

  那聲音幾乎是貼著耳朵響起,就像有人趴在他耳邊一樣。霍去病悚然回首, 卻一無所見。 book18.org

  對面的胡巫噴出一口鮮血,胸口蠕動的蟲子振翅飛出,宛如一片黑雲朝霍去 病籠罩過去。 book18.org

  一件像是用無數碎布拼成的衣服兜頭罩下,將飛蟲裹在其中。幾隻漏網的飛 蟲被一柄快劍追上,快如流星地逐一刺落。墮下的蟲屍也被布衣捲住。 book18.org

  「有毒。」 book18.org

  那件布衣裹滿了飛蟲,不停蠕動,讓人看著就頭皮發麻。那人說著一絞,用 了一招束衣成棍的手法,將滿衣的飛蟲盡數絞斃。 book18.org

  對面的胡巫「哇」的吐出一口黑血,跪在地上,接著身體燃燒起來。 book18.org

  那人說了兩句話,便消失不見。霍去病舉目四望,連個影子都沒看到。他突 然反應過來,猛地轉過身,只見一個淡如輕煙的影子正從背後飄出,轉眼便消失 在黑暗中。 book18.org

  霍去暗暗抽了口涼氣,幸好此人是友非敵,否則要刺殺自己易如反掌。   在羽林軍的前後夾擊下,左武第二軍的局面已經岌岌可危。廖扶不得已再次 施出冰封術,將兩軍交鋒的戰場全部冰凍,才使贏得了片刻喘息的機會。 book18.org

  施完術,廖扶烏黑的鬢髮也仿佛被大雪染白,如同霜雪。他強撐著指揮左武 第二軍收攏陣型,邊戰邊退,逐步脫離戰場。 book18.org

  羽林天軍也面臨著越騎軍當初的困境,戰馬寸步難行,只能放棄追擊,撤到 長秋宮外,暫作休整。 book18.org

  長秋宮的宮門前生起大堆的篝火,趙飛燕親自下令,將宮中雕刻精美的香木 欄杆、金漆屏風盡數拆除,甚至連寢宮前後栽種的桂樹、古梅也砍伐殆盡,充作 炭薪,供軍士們取暖。 book18.org

  大量傷者被送到宮女們居住的暖閣,由宮人照料。內苑豢養的鹿群變成篝火 上的烤肉,內庫儲藏的陳釀也被倒進頭盔,在火上煮得滾熱,讓軍士們驅寒。   金蜜鏑坐在宮前,三面圍著氈毯製成的帷幕,用來遮擋寒風。 book18.org

  幕內人頭涌動,不僅程宗揚、趙充國、霍去病、馮子都等人在座,連徐璜也 拖著受傷手臂趕來,與單超、唐衡等人坐在一處。 book18.org

  盧景遞來一張紙,「這是宮內已經發現的暗道。」 book18.org

  金蜜鏑接來掃了一眼,然後遞給趙充國。 book18.org

  「有這個就好辦!」趙充國咧嘴笑道:「我拿人頭擔保,半個時辰內把這些 耗子洞全堵上!一隻耗子都鑽不出來!宮裡那窩耗子想溜出去,更是沒門!」   「北門情形如何?」 book18.org

  一名羽林軍斥侯道:「叛軍數次攻門,都被打退,如今與呂巨君等人合兵一 處,據守平朔殿。」 book18.org

  洛都地勢北高南低,平朔殿緊鄰玄武門,是南宮地勢最高的宮殿。程宗揚拿 過趙充國手裡的紙張看了一眼,發現附近沒有暗道出口,才略微放了些心。   呂巨君第一次反擊,就是從暗道潛入宮內,才輕易從劉建手中奪取白虎門。 那張紙上將南宮各處暗道逐一標明,其中能通到宮外就有六條之多。能短時間將 這些恐怕連天子都不知道的暗道摸得清清楚楚,也只有斯四哥有這個本事了。   程宗揚低聲道:「四哥去哪兒了?」 book18.org

  「他去逮中行說,費了番手腳。」 book18.org

  程宗揚連忙道:「逮到了嗎?」 book18.org

  「讓他逃了。」 book18.org

  中行說這死太監真是牛大發了,竟然能從四哥手指縫裡溜走。 book18.org

  金蜜鏑道:「東門和南門呢?」 book18.org

  一個穿著灰衣的年輕人輕咳兩聲,然後道:「將軍放心,蒼龍門已經被我軍 用條石封死,朱雀門內外都有重兵把守,盡可無憂。」 book18.org

  程宗揚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book18.org

  蒼鷺,亂軍真正的指揮者。很可能是黑魔海為了對付星月湖八駿,特意培養 的九御之一。沒想到此時會和自己同帳而坐。 book18.org

  劉建為了表示合作,十分慷慨地宣稱繳出兵權,由名重朝野,德高望重,堪 稱群臣楷模的金蜜鏑統一調度。但他寧願派出一個身為白丁的無名布衣,也不肯 讓步兵校尉劉榮,或者屯騎、虎賁諸軍的將領與金蜜鏑見面,他私底下的心思可 想而知。 book18.org

  金蜜鏑點了點頭,「平朔殿北依玄武門,左鄰東宮,右為宣德、建德二殿, 南邊則是千秋殿、玉堂殿、溫德殿——霍去病。」 book18.org

  「末將在。」 book18.org

  「你領羽林軍赴宣德殿,在平朔殿西列陣。」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馮子都。」 book18.org

  「末將在!」 book18.org

  「你領長水軍赴玉堂殿,隨時策應。」 book18.org

  「遵令!」 book18.org

  「趙充國。」 book18.org

  「卑職聽令!」 book18.org

  「你領宮中期門赴建德殿。唯作警戒,不得交戰。」 book18.org

  趙充國大聲道:「我跟小馮換換!我領長水軍前去廝殺,讓小馮警戒!」   「依令行事。」 book18.org

  趙充國挺胸道:「遵令!」 book18.org

  金蜜鏑看向旁邊一人,「董司隸還在玄武門?」 book18.org

  那人道:「董司隸一直守在門下,不離寸步。」 book18.org

  「告訴董臥虎,只要他能死守玄武門,即便一矢不發,不交一戰,也是大功 一件,切不可貪圖功勞,輕舉妄動。」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金蜜鏑望向蒼鷺,「貴軍。赴東宮以西,在平朔殿東側列陣。屯騎軍赴溫德 殿以為策應。」 book18.org

  蒼鷺摩挲著鐵如意,沉吟道:「只怕呂巨君不會中計。」 book18.org

  金蜜鏑兵分數路,從平朔殿西、北、東三面合圍,正南方的千秋殿不放一兵 一卒,正是兵法上的圍三闕一。一旦呂巨君頂不住壓力,向南逃躥,在諸軍的追 擊下,撤退很容易就變成崩潰。即使呂巨君有本事收攏部屬,不被追兵擊潰,向 南也是死路一條。 book18.org

  蒼鷺與呂巨君血戰連場,深知此子狡詐過人。這麼明顯的戰術,他怎麼可能 真老老實實的南撤? book18.org

  「閉嘴!」趙充國吼道:「將軍面前,有你說話的份嗎!」 book18.org

  趙充國的凶態讓程宗揚都覺得有些過分,蒼鷺卻視若不見,「既然我們已經 知曉他們入宮的秘道,不妨在此處作些文章。呂巨君被困宮中,必定急於脫身。 不如留下秘道入口的位置,讓他向此逃奔。我等在此設伏,引其中計。甚至可以 放開入口,在出口另一端設下伏兵,待其進入秘道再行發動,使之進退不得。」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都覺得此計可行。 book18.org

  「放屁!」趙充國卻是直接就噴上了,他用力拍著那張紙,「睜大你的狗眼 看看!秘道的入口離長秋宮只隔了一個永福門!老子是負責警戒的,萬一驚動了 娘娘,是砍你的頭還是砍老子的頭!」 book18.org

  程宗揚聽著趙充國這話完全是搶辭奪理,別說秘道離長秋宮還隔了一個永福 門,當初呂巨君手下的胡巫可是連宮牆都震碎了,叛軍都已經殺進長秋宮內,連 宮人都殺了好幾個,還說什麼驚動不驚動的? book18.org

  不過欺負黑魔海妖人這種事,自己喜聞樂見,就當是看熱鬧了。 book18.org

  趙充國似乎是因為自己剛才的打算被將軍否了,對別人的提議分外不能忍, 一通臭罵,把蒼鷺噴了個狗血淋頭。 book18.org

  蒼鷺面無表情地摩挲著鐵如意。 book18.org

  金蜜鏑喝道:「住口!」 book18.org

  趙充國這才氣怵怵地閉上嘴。 book18.org

  「我意已決,不必再議。」 book18.org

  蒼鷺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諷刺。自己的提議固然是禍水西引,引誘叛軍與 長秋宮一方血戰。金蜜鏑的決定又何嘗不是如此?叛軍南逃,擋其鋒芒的可就是 自己一方了。兵法言:歸師勿遏,窮寇莫追。與走投無路的叛軍交鋒,必定會付 出巨大的代價。 book18.org

  他看了趙充國一眼。若不是這莽漢攪局,自己的計策會有不少人贊同。   一名軍士奔進帳內,「稟將軍,平朔殿有使者前來求見。」 book18.org

  趙充國跳起來道:「什麼狗屁使者!一窩反賊也配稱使者?拉出去砍了!」   「他說他朝廷封的使者,天子御敕。」 book18.org

  片刻後,一個儀表堂堂的官員走進帳內,躬身道:「繡衣使者江充,拜見車 騎將軍。」 book18.org

  金蜜鏑道:「你既然是朝廷官員,為何從賊?」 book18.org

  江充直起腰,「將軍此言差矣,先帝駕崩,皇位空懸,太后秉政方是正統。 我等秉承大義,上不愧先帝,下不負黎民百姓,倒將軍多年勤勞王事,如今卻執 迷不悟,令人扼腕嘆息。」 book18.org

  蒼鷺道:「先帝留有遺詔。」 book18.org

  江充道:「中行說奔主投賊,其罪當誅!劉建此獠狼子野心,偽造遺詔,必 遭天譴!」 book18.org

  蒼鷺淡淡道:「傳國玉璽可是在吾皇手中。」 book18.org

  這事實在太丟臉了,補都沒法補,江充冷笑數聲,然後肅然說道:「本人來 此,可不是為了一逞口舌之利。唯有一事告知車騎將軍。」 book18.org

  江充挺直身體,「天子駕崩,中外駭然。逆賊劉建引兵作亂,射聲校尉臨危 受命,奉太后詔命,率軍平叛。怎知諸軍多有人受建賊蒙蔽,不服王化。諸位但 凡有忠義之心,此時棄暗投明,為時未晚。只要放下武器,退出宮城,所犯諸罪 一概赦免,既往不咎。」 book18.org

  趙充國啐道:「大赦要皇帝說了才算數,姓呂的也配?再說了,你們都快死 了,知道不?我們將軍領了好幾萬兵馬,把你們圍的鐵桶一樣,都不用打!一人 一泡尿就把你們全淹死了。」 book18.org

  江充不動聲色,「射聲校尉讓本使者轉告諸位一句——」 book18.org

  「我軍人數雖寡,但人人都有效死之心。要打,我們奉陪到底。並且我們會 逮著一方拚死而戰。記住,我們只打一方。即便我軍不是你們的對手,但把一方 拖下水還是能做到的。諸君,好自為之。」 book18.org

  我干!程宗揚心裡直接爆粗口了。 book18.org

  呂巨君玩這一手,簡直是耍流氓啊。這就好比街頭混混打架,勢弱的一方逮 著對手一兩個人往死里揍。若是正常攻戰,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無賴打法只是個 笑話。可問題是現在的局勢一點都不正常! book18.org

  無論呂巨君跟哪一方玩命,被他選中的都玩不起。他要是跟劉建拼到死,長 秋宮自然笑到最後。可他要是選了長秋宮當墊背的,劉建肚皮都能笑破。 book18.org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呂巨君放下這句話,自己與劉建的盟友也算走到 頭了。可以想像,無論呂巨君選哪一方,另一方都會坐壁上觀,等著兩個對手自 相殘殺,以劍玉姬的道德品質,很可能還會幫呂巨君一把,把自己徹底幹掉。   反過來,如果呂巨君挑中劉建當作攜手黃泉的死鬼伴侶,自己也會敲鑼打鼓 地送他們一程。 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長秋宮這邊也不是鐵板一塊。金蜜鏑為什麼把趙充國放在羽林軍 和隸徒中間?從根本上說,代表官員利益的霍子孟與忠於天子的董宣並不是一路 人。即使有金蜜鏑在,雙方不至於兵戎相見,但有一方遭受重創,另一方肯定也 樂見其成。 book18.org

  程宗揚倒抽了一口涼氣。太毒辣了!呂巨君這計策要破解也簡單,只要各方 齊心協力,他就算想拚死,也未必能拼掉幾個。但自己這幫反呂同盟,最缺的就 是信任。看看在場這些人,恐怕都在琢磨呂巨君會挑哪個倒霉鬼,以及自己怎麼 不被選中。 book18.org

  呂巨君沒有派一兵一卒,只用了一個使者,一句話,就瓦解了雙方的攻勢。 程宗揚這時候才開始佩服趙充國的先見之明。如果真聽他的,直接把江充拉出去 砍了,哪裡還會有這種鳥事! book18.org

  帳內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默。而這沉默進一步暴露了彼此間的不信任。   忽然,背後傳來一聲輕咳,有人說道:「依在下之見,呂巨君用的是緩兵之 計。」 book18.org

  秦檜起身說道:「我們必須要承認,呂巨君的虛言恐嚇確實擊中了我們的要 害。這一點無庸諱言。不過呂巨君的目的是什麼呢?即使我們不主動攻擊,他們 也不可能逃出南宮。那麼他想要做什麼呢?」 book18.org

  「我認為他想要的目的只有一個——僵持。」 book18.org

  「如今我們雙方聯手,呂氏大勢已去,已經看不到翻盤的希望。但把目光放 遠一點呢?我們都知道,洛都周邊的兵力已經全部捲入此局——除了池陽宮的胡 騎軍之外。但再遠一些呢?天子駕崩已經兩日,宮內的亂局也持續了兩天。也就 是說,消息最遠已經能傳到千里之外。但不用那麼遠,只要消息傳出五百里,或 者說永安宮的詔書傳出三百里——三百里以內的各郡刺史有多少會接到詔書?又 有多少會派出軍隊?以最近的距離計算,明天午時,我們就會看到趕來勤王的郡 兵。三日內,數萬大軍雲集洛都也絕非虛言。那麼現在再問,那些外郡軍士奉永 安宮的詔命而來,他們會站在哪一邊呢?」 book18.org

  眾人一片沉默。但都豎起耳朵,聽著這位蘭台典校的推想,一個字都不敢錯 過。 book18.org

  秦檜輕輕吁了一口氣,「呂巨君選擇平朔殿據守,看似愚蠢之極。他最好的 選擇應該是選一處靠近宮牆的殿宇,設法破牆而出,其次是搶占秘道所在,找好 退路。而他偏偏選了孤懸宮中的平朔殿。何以如此?」 book18.org

  「在下原本也在疑惑,直到方才才想明白。」秦檜道:「原因在於平朔殿不 僅地勢高亢,易守難攻,而且殿內設有儲冰的冰庫和糧庫,利於堅守。呂巨君之 所以不設法逃出南宮,是因為他以自己為餌,把我們都困在南宮。是的,真正被 困住的,不是呂巨君,而是我們。」 book18.org

  秦檜微微躬身,「我的話說完了,謝謝大家聆聽。」 book18.org

  寂靜中,忽然傳來一聲大笑,「你這個文士,很會危言聳聽嘛。」趙充國捋 著鬍鬚笑道:「外郡的軍士他們能召來,我們也能召!比如說董破虜,他的北涼 軍就在池陽以北。離洛都不過兩三日的路程。」 book18.org

  趙充國的話猶如一石激起千重浪,除了趙充國提到的董破虜,眾人都在盤算 有什麼故舊在外郡掌兵。連唐衡和徐璜這些太監也在出主意。 book18.org

  程宗揚對漢國的將領不是很熟,問道:「你剛才說的誰?」 book18.org

  「老董嘛。」趙充國道:「破虜將軍,董卓!」 book18.org

  程宗揚一口血險些噴出來。 book18.org

  讓董卓帶兵進洛陽?這是要上演三國群英嗎?那位董破虜要是把皇后和定陶 王一塊打包帶走,再一把火燒了洛都……漢國就此滅亡,英雄輩出的亂世由此開 啟…… book18.org

  想想都覺得是犯罪! book18.org

  「停!」程宗揚大喝一聲,止住眾人的吵嚷。 book18.org

  「呂巨君那句話把你們嚇住了吧?沒錯,他說的連我都害怕。蒼妖人,坦白 說,你信不過我,我也信不過你。聯手攻打呂巨君的事就此作罷,免得大家互相 拖後腿。呂巨君算得很準,只用一句話就讓我們無法進攻。假如我們不想讓局面 拖延下去,讓郡兵進入洛都,直到戰亂蔓延整個漢國,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殺 死呂雉!」 book18.org

  程宗揚道:「呂氏的權勢、地位,都繫於太后一身。沒有太后,呂氏就會土 崩瓦解!」 book18.org

  趙充國瞪著一雙牛眼,看著這個很有兩下子的公子哥兒。 book18.org

  謀殺太后,這可是等同於弒君的大罪!就算劉建,即使心裡恨不得把太后削 成人彘,嘴上也不敢這麼說。瞧瞧旁邊的馮子都,臉都嚇白了。 book18.org

  霍去病掏了掏耳朵,納悶地說:「剛才外面吵什麼呢?我什麼都沒聽見。」   趙充國道:「我也沒有。」 book18.org

  徐璜剛要開口,卻被唐衡拉住。單超低頭看著雙手,雙拳慢慢握緊。 book18.org

  程宗揚對蒼鷺道:「你別盯著我看。回去告訴你們仙姬,她必須出人!要不 然我立刻就走!」 book18.org

  空中飄來一個聲音,輕笑道:「便由公子作主。」 book18.org

             【第三十六集·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6_12_14 21:35:10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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