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book18.org
桑林間,一件通體透亮的奇特器皿幽幽閃著光。不管是誰看見,即便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也知道這是一件至寶。 book18.org
成光眼中異彩連現,「這便是琉璃天樽?」 book18.org
魏甘核對了一遍皮卷上的記載,然後篤定地說道:「正是此物!你看,這器具通體沒有任何雕鑿的痕跡,紋理天成,尤其是下方的孔洞,與器身渾然一體,堪稱鬼斧神工。與卷上繪製的圖形更是一模一樣,若非琉璃天樽,又是何物?」 book18.org
「按卷上記載,神教至寶的線索就在琉璃天樽之中。」魏甘看著卷上秘錄的開啟方法,趕緊吩咐道:「箱內還有一瓶秘劑,快仔細尋找。再取一桶水來。」 book18.org
黑衣人一通翻找,從皮革內撿出一隻密封的銅瓶。這邊同伴也提來一桶水,按照卷上的秘法,注入器具上方的箱體中。 book18.org
程宗揚瞠目結舌,看著那幫黑魔海骨幹圍著那隻「琉璃天樽」忙碌不休,滿腦子的荒唐感揮之不去。眼前這一幕實在太古怪了,黑魔海的人不認識那隻「琉璃天樽」,也算情有可原,但那東西自己可是太眼熟了,就算是星月湖八駿,也絕對不會陌生…… book18.org
忽然肩頭一動,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回頭看時,卻是盧景。 book18.org
盧景無聲無息地伏下身,低聲道:「會之和長伯也來了。」 book18.org
程宗揚一顆心總算放到肚子裡,老秦、老吳加上盧四哥,在洛都基本能橫著走了。他悄悄舉手,暗暗示意了一下。盧景一眼看去,眼睛頓時也直了,「這是岳帥的遺物!為何會在此處?」 book18.org
「他們是黑魔海的人,正在尋找岳帥留下的秘寶……媽的!」程宗揚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這算什麼秘寶?這是岳帥憋的寶吧!」 book18.org
「打開了!」 book18.org
黑衣人發出一聲歡呼,終於把密封的銅瓶打開。 book18.org
魏甘也鬆了口氣,銅瓶內是一種黃濁的液體,而且散發出一股可疑的臭味,放在他眼中,更顯得高深莫測。 book18.org
魏甘道:「按照秘卷所錄,教中至寶的線索就在琉璃天樽之內,需得放入秘劑,打開機括,方可顯現。」 book18.org
程宗揚與盧景兩眼直勾勾盯著那隻琉璃天樽,臉上的表情十二分的古怪,詫異之餘,還有一種……壓抑不住的噁心。 book18.org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個儒服老者把液體注入琉璃天樽上方的箱內,然後撅著屁股,一頭扎進下方的大觥內。隔著透明的琉璃,能看到他兩眼鼓得跟金魚一樣,死死盯著觥下孔洞的入口,不放過一絲細節。 book18.org
「來吧!」 book18.org
魏甘擺好姿勢,一聲令下,旁邊的黑衣人按動箱體上方的神秘機括,箱中發出一陣水鳴,混著「秘劑」的液體立刻衝進觥內,將儒服老者白髮蒼蒼腦袋整個淹在裡面,一股密藏多年的臭氣迎著風瀰漫開來。 book18.org
盧景還能撐得住,程宗揚這會兒已經臉色發青,一陣一陣的反胃。 book18.org
魏甘腦袋浸在水中,眼睛一眨不眨地尋找線索。忽然間他狂喜地睜大眼睛,張口欲呼,果斷嗆了口水。 book18.org
魏甘拔出濕淋淋的腦袋,一邊咳嗽一邊嘶啞著喉嚨道:「找到了!」 book18.org
成光想要恭喜,卻忍不住花容失色,她乾嘔了一聲,才訕訕道:「琉璃天樽果然神妙,就是味道噁心了些……」 book18.org
「你懂什麼!這樽中本來空無一物,灌入秘劑方才顯出字跡,端底是神妙無比!」 book18.org
魏甘顧不得擦拭頭上的水花,一邊得意洋洋地說著,一邊把他找到的線索寫在泥土上。 book18.org
成光遠遠站著,「只有這四個字嗎?不過這字好生奇怪,奴家從未見過。除了第三個字,其他三個倒像是少了半邊……」 book18.org
「哪裡是少了半邊?你啊,不學無術。」魏甘捋著濕漉漉的鬍鬚笑道:「這字常人自是不認得,但老夫最精訓詁之學,哪裡能難住老夫?」 book18.org
「這頭兩個字,筆畫極簡,深得返樸歸真之意蘊,尤其是第一字,整字唯有一筆——此乃上古的金石文字,識者絕少!」 book18.org
魏甘端詳多時,然後信心滿滿地說道:「觀其形制,老夫有九成把握可以斷定,這是一個左字。」 book18.org
「為何是一個左字?」 book18.org
「你看,這字像不像一隻耳朵?」 book18.org
成光微微點頭。 book18.org
魏甘滿意地說道:「不僅像是隻耳朵,而且是左耳。古人造字六法,象形之外,尚有擬音、會意。這便是個會意字。」 book18.org
「那第二個呢?看起來跟日字有些像……」 book18.org
「這是一個月字。比起如今俗體的月字,此字筆法更為古拙,尤其是末筆一波三折,別開勝境,當是上古真跡!」 book18.org
成光指著第三個字道:「這是一個滾字?」 book18.org
魏甘搖了搖頭,神情慎重地審視良久,最後道:「此字暫且不論……我們來看這最後一字。此字僅有兩筆,起筆一柱擎天,占了整個字的八成有餘,氣勢恢宏。末筆是一個小圈,似簡實繁,韻味無窮。」 book18.org
成光道:「那這是個什麼字?」 book18.org
魏甘斟酌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道:「下方的小圈形如人首,上部一筆猶如長天,合起來便是一人舉首仰望長空。」 book18.org
「這是一個天字?」 book18.org
「不。這是一個志字。仰望長天,恢宏志士之氣。」 book18.org
成光一個字一個字辯認道:「左月滾志……這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魏甘道:「第三字雖然看著像滾,但未必就是滾字。左月……志……」 book18.org
一個聲音嘲諷道:「這麼簡單的字你們都不認識?明明是三個字,哪裡有四個?」 book18.org
成光旋過身,不等看清來人,斗篷下便射出一道光芒。 book18.org
一個蒙面人獵豹般撲出,一把抓住她的斗篷,成光掙脫斗篷,只見她雙手合在一處,掌心夾著一道紫色的小符,正散發出刺眼的光芒。緊接著,她的身形便化為烏有,像風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盧景已經踩好點,確定周圍再無他人,這時與秦檜、吳三桂同時掠出,那兩名黑衣人雖然也是好手,但在這三人面前根本沒有遞招的資格,砍刀切菜一樣就被打倒。 book18.org
魏甘大搖其頭,「大謬不然!這明明是四個字!」 book18.org
「最後那是個感嘆號。我幹!這孫子夠臭的。一頭老尿……你離我遠點!」 book18.org
魏甘猶自不服,「這是秘劑!」 book18.org
吳三桂一腳把他踹倒,用成光丟下的斗篷把他腦袋包起來。然後看著旁邊那件器具,一臉稀罕地說道:「這就是琉璃天樽?」 book18.org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那是玻璃馬桶!」 book18.org
空地上,那隻玻璃馬桶閃閃發光,雖然在地下埋藏多年,依然光澤如新,怎麼看都是一件寶物。 book18.org
程宗揚呲牙咧嘴地說道:「五哥,不是我說啊,岳帥這道德品質實在是……讓人往他馬桶裡面鑽不說,還準備了一瓶陳年老尿,有這麼坑人的嗎?」 book18.org
盧景道:「若是我們兄弟,當然不會中計。岳帥此計就是專為外人而設。一幫鼠輩,竟然敢覬覦岳帥遺寶,淋他一頭尿都是輕的!」 book18.org
秦檜饒有興致地看著地上的字跡,「這字體倒是少見……」 book18.org
那三個字旁人看來如墮霧中,程宗揚卻是熟悉之極,只不過從來沒想到會在六朝看見。至於內容,岳鳥人刻在馬桶裡面的,肯定不會是好話。 book18.org
魏甘腦袋被斗篷包住,還在大聲疾呼,「豎子無知!那是上古金石文字!」 book18.org
「金石你個大頭鬼啊!」程宗揚訓斥道:「我今天就教教你,學仔細了!這三個字是——SB滾!」 book18.org
………………………………………………………………………………… book18.org
「你這個斯文敗類!」 book18.org
「你這個士林之恥!」 book18.org
「你喪心病狂!」 book18.org
「你無恥之尤!」 book18.org
「國家將亡,盡出你這種妖孽!」 book18.org
「老而不死,你他娘的就是賊!」 book18.org
兩個老頭跟烏眼雞一樣,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 book18.org
程宗揚把魏甘和嚴君平丟在一處,原本還防著兩人脾氣上來了,會打個滿臉開花,誰知道兩名老夫子雖然仇深似海,一見面就跟鬥雞一樣,白頭髮都聳起來了,卻都是動口不動手的君子,只把嘴炮打得山響。 book18.org
程宗揚想插口來看,可倆老頭誰都不理他,乾等了半個時辰,兩人也沒有住口的意思,倒把程宗揚看累了,只好拍拍屁股走人。倆老頭倒是不累,不管身邊有人沒人,照樣口沫橫飛,精神十足,直吵了一個時辰還不罷休。 book18.org
頭頂傳來一個瓮聲瓮氣的聲音,「吃飯了!」 book18.org
倆老頭兒立刻住口,胸口不停起伏。青面獸抱著一隻木桶下來,把一隻木碗往魏甘面前一墩,「吃!」 book18.org
「哎!」魏甘答應一聲,捧起木碗,吸溜了一口。 book18.org
嚴君平冷笑道:「嗟來之食,你也肯吃?」 book18.org
魏甘大怒,「姓嚴的!有種你不吃!」 book18.org
青面獸往嚴君平面前也放了隻木碗,粗聲粗氣地說道:「吃!」 book18.org
嚴君平道:「羹!」 book18.org
青面獸往他面前放了一隻木勺。 book18.org
「箸!」 book18.org
青面獸放下一雙筷子。 book18.org
「盤!」 book18.org
青面獸拿出一隻木碟。 book18.org
「豉!」 book18.org
青面獸往他的木碟里舀了一勺豆豉。 book18.org
「醢!」 book18.org
青面獸給他舀了勺肉醬。 book18.org
「醯!」 book18.org
青面獸給他澆了勺醋。 book18.org
「梅!」 book18.org
青面獸往碟里放了幾顆青梅。 book18.org
「椒!」 book18.org
青面獸給他碟里放了幾粒花椒。 book18.org
嚴君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拿起木勺,從容吃了起來。 book18.org
魏甘都看傻了,嚴老頭什麼時候這麼牛逼了?難道這黑牢是他們家開的? book18.org
魏甘正疑惑間,卻見青面獸又走過來,在他面前放了一隻木碟,一隻木勺,一雙筷子,然後舀了一勺豆豉,一勺肉醬,澆了勺醋,又放了幾顆青梅,幾粒花椒,整個流程跟剛才一模一樣。 book18.org
魏甘氣了個倒仰,原來人家就是這路數,偏偏嚴老頭裝得跟真的一樣!這老東西真不要臉!大夥都是坐牢的,他還要鬧出這一出,讓自己沒臉。 book18.org
魏甘把碗一推,「不吃了!」 book18.org
青面獸二話不說,拿起木碗往桶里一折,然後抱起木桶,「咕咚咕咚」,只用了三口就把一桶飯喝了個精光,還伸出盤子那麼寬的舌頭,在桶里舔了一圈,舔得跟刷過一樣乾凈,最後拍了拍肚子,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book18.org
魏甘一天兩頓飯,今天就吃了一頓,眼下都半夜了,上午吃的那點東西早就成了浮雲,這會兒肚子是真餓了,誰知道自己略微擺了下譜,那個不懂氣節的獸蠻人就把他的譜給沒收了,連點渣都沒給他留。嚴君平那邊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不時撈起一顆漬過的青梅,在嘴裡嘬得吱吱響。 book18.org
魏甘眼睛幾乎冒出火來,拿被子一蒙腦袋,權當眼不見心不煩。 book18.org
………………………………………………………………………………… book18.org
岳鳥人的馬桶已經被洗得乾乾凈凈,但洗得再乾凈,程宗揚也沒有勇氣鑽進去看。 book18.org
最後馮源自告奮勇,一頭扎進馬桶,看了個仔細。 book18.org
馬桶的排水管處,確實鏤刻著那句罵人話,但不是鏤刻在表面,而是刻在玻璃內部,由於透光率不同,注水之後會變得更加明顯。 book18.org
類似的鏤刻手法程宗揚曾經見過,太泉古陣的岳帥遺物中,也有這種在玻璃內部鏤刻的器具。這些證據基本可以證明,這隻馬桶確實是岳鳥人那屁股親自坐過的。但有價值的線索至此為止,這隻馬桶說到底只是岳鳥人用來坑人的道具,本身並沒有什麼值得琢磨的內容。 book18.org
除了馬桶,這一趟的收穫還有玉牌和皮卷,但不是一件,而是整整七件。也不知道黑魔海那幫貨怎麼想的,此前他們從嚴君平手裡騙到的玉牌,以及通過玉牌找到的線索全都被魏甘帶在身上,這下倒是便宜了自己,不用再費勁去找前面的線索,只要把嚴君平的嘴巴撬開,找到最後一面玉牌就齊活了。 book18.org
七枚玉牌可以擺成一個不完整的方框,只缺了右下角一塊。玉牌上的地點大多數集中在洛都附近,甚至還有一塊處於上林苑。也不知道岳鳥人怎麼想起,跑到那裡去埋東西。 book18.org
玉牌上只有地點,皮卷上則是具體的解釋,包括馬桶注水的操作細節都在上面,內容前後連貫,環環相扣,經過眾人研究,基本可以確定,一直到最後找這件玻璃馬桶都沒有任何問題。 book18.org
但程宗揚可以肯定,這麼找是錯的,因為黑魔海已經用實踐證明了,他們找到的不是寶貝,而是岳鳥人的惡作劇。 book18.org
程宗揚道:「會不會是嚴老頭故意使壞?」 book18.org
「不會。」那些皮卷斯明信和盧景兩人已經鑑定過,上面的字跡的確出自岳鳥人的手筆,不是嚴君平自己能捏造出來的。 book18.org
「這就蹊蹺了……也許拿到最後一塊玉牌,才能把整件事拼湊起來。」 book18.org
斯明信和盧景也只好同意。 book18.org
富安一路小跑過來,「程頭兒,今天剛來那老頭在鬧呢。」 book18.org
「鬧什麼?」 book18.org
「說他都餓到半夜了,再不給他東西吃,他就絕食自盡。」 book18.org
程宗揚都氣樂了,「再餓他一天!誰都別理他!」 book18.org
斯明信的聲音道:「這裡面有些不對。」 book18.org
「什麼地方不對?」 book18.org
「姓魏的手無縛雞之力,又是個軟骨頭。黑魔海怎麼會把這麼要緊的事交給他去辦?」盧景道:「而且這回的偶遇也太過湊巧,黑魔海的人倒像專等我們找上門去。」 book18.org
秦檜接口道:「還把所有的玉牌皮卷都帶在身上,似乎生怕我們找不到。」 book18.org
程宗揚回想起來,何止是魏甘?找到嚴君平的過程,也同樣大有蹊蹺。黑魔海如果夠小心的話,完全可以與嚴君平在一個更隱秘的地方會面,而不是就那麼被自己闖上門去,壞了他們的好事。 book18.org
「你是說黑魔海是故意的?」 book18.org
盧景指著皮卷道:「這裡有一處刮痕。雖然刻意作舊了,但能看出來這原本是個二字。箱內本來有兩瓶秘劑。」 book18.org
「有一瓶被人用掉了?」程宗揚忽然大笑起來,「上一個被淋了一頭尿的是誰?西門慶還是劍玉姬?要是劍玉姬我可笑死了……」 book18.org
斯明信的聲音道:「要當心。」 book18.org
程宗揚收起笑聲,「西門慶有附體秘法,那個魏甘說不定就是誘餌。富安,你去交待一聲,把魏老頭關好了,除了老獸,誰都不許見他,還有嚴老頭,也一樣。周圍再加上禁制,讓他們什麼都看不到,聽不到,聞不到。」 book18.org
富安道:「成!」 book18.org
死丫頭要是在這裡就好了,巫宗秘術層出不窮,但巫毒二宗同出一系,又爭鬥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死丫頭若是在,說不定能循著魏甘身上的秘法,直接把西門狗賊給挖出來。 book18.org
程宗揚伸了個懶腰,「已經大半夜了。我明天還約了陶五,先睡吧。」 book18.org
盧景盯著玉牌道:「你先睡,我和四哥再看看。」 book18.org
………………………………………………………………………………… book18.org
黎明時分,鐘樓的銅鐘還沒有敲響,洛都便已經從睡夢中醒來,市井間人聲漸密,開始了喧鬧的一天。 book18.org
規模遠超過一般里坊,天街環繞,重樓疊障的北宮卻仿佛一片死寂的禁地,靜悄悄聽不到半點聲息。 book18.org
永安宮內,太后呂雉已經起身。她坐在一面尺許高的銅鏡前,淖方成、胡夫人和義姁侍立身側。淖方成拿著一盞鹽水,呂雉漱過口,吐到胡夫人手捧的缽盂內,然後含上一片雞舌香。義姁跪在她身後,細緻地給她梳理著長髮。面前新鑄出來的青銅鏡呈現出美麗的銀白色,精心磨製過的鏡面甚至有著比玻璃鏡更高的清晰度,將她每一根髮絲都映得清晰無比。 book18.org
幾人都沒有作聲,只是靜靜作著自己的事,就像一件上好發條的機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book18.org
殿外的低語像細細的風一樣傳來。 book18.org
「安福宮……貴人……」 book18.org
「永巷……那些閹奴……」 book18.org
「侏儒優伶……」 book18.org
「那些醜八怪……」 book18.org
然後是幾聲輕笑,笑聲中充滿了鄙夷和奚落的味道。 book18.org
呂雉道:「阿冀昨晚宿在宮中?」 book18.org
胡夫人道:「是。」 book18.org
呂雉望著銅鏡中的身影,低嘆道:「若不是阿冀,這宮殿就像是死的,一點人氣也無。」 book18.org
白髮蒼蒼的淖方成神情木然,冷冷道:「那些賤人左右都是些活死人。有襄邑侯,倒是便宜了她們。」 book18.org
呂雉道:「今日的請安就免了吧。見了她們我便頭痛。」 book18.org
胡夫人道:「今日昭儀趙氏要過來請安,娘娘還是見一見的好。」 book18.org
「那個把陛下迷得神魂顛倒的趙合德?」呂雉淡淡道:「就見她吧。」 book18.org
友通期心下忐忑,她入宮之後,就被天子視若珍寶,不僅獨居一宮,日常的請安也被免去。入宮已經兩旬,這還是她第一次拜見太后,天子名義上的母親,自己名義上的婆婆,也是天下最尊崇貴重的女子。 book18.org
永安宮比她的昭陽宮更宏偉龐大,陳設也更加華麗,只是宮殿中冷冷清清,聽不到人聲,也看不到有人走動,與其說是宮殿,倒更像是一座精緻的陵墓。 book18.org
友通期原本輕快的步伐越來越慢,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飛快地往身側瞟了一眼。鸚奴為了避嫌,沒有陪她一同來北宮。失去這個一直陪在她身邊,知根知底的侍婢,友通期心底一陣發慌,身子也微微有些發抖。 book18.org
江映秋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扶住她的手臂,一手拂開珠簾。 book18.org
友通期屈膝跪下,向著遠處的御座俯身行禮,顫聲道:「給太后請安……」 book18.org
雖然來之前她反覆練過,但此時一開口,她幾乎發不出聲音來,聲音輕如蚊蚋,別說太后,就連近在咫尺的江映秋也未必能聽到。 book18.org
友通期張了張口,想再說一遍,但無邊的恐懼仿佛一隻大手扼住她的喉嚨。她渾身僵硬,似乎下一個瞬間,那位太后就會揭穿她的身份,把她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來,「也不知道天子是怎麼編排哀家的,竟然嚇成這個樣子……起來吧。」 book18.org
永安宮外,一乘步輦緩緩行來,呂冀披頭散髮地倚在輦上,臉上還殘留著昨晚荒唐之後的倦色。 book18.org
一名內侍跑過來,尖聲道:「侯爺,宮裡的妃嬪正給太后請安。」 book18.org
呂冀眼睛微微一亮,「皇后嗎?」 book18.org
「是趙昭儀。」 book18.org
呂冀眼睛越發亮了,「那更該進去見見了。」 book18.org
呂冀大模大樣進了寢宮,剛要開口,便渾身一震,望著那個猶如花枝般盈盈起身的麗人,連張大的嘴巴也忘了合攏。 book18.org
呂雉面無表情地褪下一隻鐲子,「難得你過來請安,拿去玩吧。」 book18.org
胡夫人用素帕接過玉鐲,遞到友通期手裡。 book18.org
友通期本來就如同驚弓之鳥,那個突然闖進來的男子直勾勾盯著她,惡狼般的目光更讓她心驚膽戰,直想趕緊逃開,但又不敢推辭,只好重新跪下,謝過太后的賞賜。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條小船在水上微微搖晃,趙墨軒一身蓑衣坐在船頭,手裡拿著釣竿,悠然自得地釣著魚。 book18.org
船上只有一名又聾又啞的船伕,這會兒正蹲在船尾,用一把蒲扇扇著風,兩眼盯著火候。在他面前放著一隻火爐,鍋里的水已經半開,細細地冒著魚眼泡。 book18.org
船艙內鋪著獸皮,收拾得極為乾爽。程宗揚與陶弘敏隔案對坐,案上只有一盞清茶,一碟糕點。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陶兄怎麼改喝茶了?」 book18.org
「別提了,自從給你家雲大小姐陪過酒,我是徹底喝傷了,這幾天一見著酒就想吐。」 book18.org
「什麼我家的?可別亂說。」 book18.org
「你就裝吧。都一房睡了,還跟我裝清白。」 book18.org
程宗揚頭一回發現想掩蓋點什麼竟然這麼難,照這樣的速度下去,自己跟雲丹琉那點勾當,沒幾天整個天下都傳得沸沸揚揚了。 book18.org
「得,我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book18.org
「這叫風流韻事,我巴不得別人這麼說我呢,你還急著撇清。」陶弘敏擠擠眼,「你不是還單著的嗎?你要真把雲大小姐收了,我給你封個大大的紅包。」 book18.org
你要知道我娶的是雲家哪位小姐,眼珠子還不掉出來? book18.org
「老陶,你找我來要是專門說這個的,我轉身就走。」 book18.org
「我錯了!我錯了!咱們說正經的。」陶弘敏給他斟上茶,一邊道:「雲三爺這回可是壯士斷腕,這麼大的家業說拋就拋。」 book18.org
「反正也保不住,不如一拋了之,免得那些惡狼誰都想來咬一口。」 book18.org
「雲三爺家底夠殷實的,竟然賣出三十萬金銖的價錢,真是讓人想不到。」 book18.org
「這三十萬金銖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依我看,與其說是雲家家底厚實,不如說漢國的商賈夠豪富,這麼大的生意也能一口吞下。」 book18.org
陶弘敏打開摺扇慢慢搖著,一邊笑道:「漢國人雖然豪富,但死守錢財,分文不吐,最是惡習。你瞧這漢國鄉間,遍建塢堡,世家豪強聚族而居,衣食住行全都自給自足,雖然家業不小,可用在商業買賣上的微乎其微,個個都是只進不出的守財奴。若非雲家這回拿出來拍賣的,是些實打實的田地、店鋪,換成絲帛器具,能賣出三萬金銖就燒高香了。」 book18.org
「漢國的莊園是個麻煩,諸王有封國,諸侯有封地,世家有莊園,豪強有塢堡,關上門自己就能過日子,對買賣的需求太少。」 book18.org
陶弘敏目光微閃,「這就是程兄說的對商業的阻礙了吧?」 book18.org
「也許吧。」程宗揚覺得他話裡有話,反問道:「陶兄想說什麼?」 book18.org
「程兄只提到諸侯、豪強,可對我們商賈威脅最大的,其實只有一樣……」 陶弘敏高深莫測地一笑,「程兄多半已經猜到了吧?」 book18.org
程宗揚明白過來他想說什麼,但沒有回答。這個話題太敏感了,實在不是他願意涉及的範疇。 book18.org
陶弘敏並沒有因此而住口,他自顧自說道:「不錯,正是皇權。」 book18.org
「這種權力不受約束,凌駕於一切意志之上。太后一句話,就能封掉晴州商人的店鋪;天子一道詔書,就能對整個漢國的商賈算緡。那些權貴莊園之中阡陌相連,童僕成群,卻把商人稱為蠧蟲。我們商賈幾世幾代積累的財富,他們隨意就能剝奪。再富有的商賈,也要對一個縣令畢恭畢敬,生怕得罪了百里侯而被滅門破家……」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