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雲龍吟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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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朝雲龍吟                第二十五集                 第一章   洛都北依邙山,南鄰洛水,地勢北高南平。從北宮的闕樓望去,數不清的宮闕殿宇依地勢逐次升高,重重疊疊直上天際,最北部的永安宮台陛與正中的德陽殿殿頂幾乎平齊,望之如在雲端。   呂后立在階前,一手拿著幾枚金燦燦的稻粒,逗弄著去喂架上的五彩鸚鵡,她梳著雲髻,穿著長長的黑色冕服,淡淡道:「你說,阿壽是用香灰傳訊?」   在她身後,那個容貌平常的中年婦人開口道:「襄城君一個字未曾寫完就停下手,似乎是被人下了禁制。情形不明,我只留話讓她入宮,便告辭了。」   呂后冷笑道:「那老賊倒是好手段,竟然找到阿壽。」   胡夫人道:「只怕與那老賊無關。」   「哦?」   胡夫人摹仿著襄城君手指的動作,在空中勾勒出那個字跡,是一個未寫完的龍字。   望著她指尖的動作,呂后眉梢緩緩挑起,最後皺起眉頭,有些意外地說道:「龍宸?」   胡夫人點了點頭。   呂后神情變換,從疑惑,到忿然,最後變得冷峻異常。整座大殿鴉雀無聲,旁邊的宮人內侍仿佛都感受到殿中肅殺的氣氛,一個個都低下頭,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那隻鸚鵡歪著頭剔著羽毛,眼見女主人的手掌停在半空,手心放著稻粒,它低下頭,用又彎又尖的長喙去啄稻粒。忽然那隻白晰優美的手掌一緊,擰住它的脖頸,接著往地上一摜,五彩的羽毛沾著鮮血一陣亂飛。   呂后恨聲道:「這些該死的蠹蟲!」   …………………………………………………………………………………   「龍宸?」屏風後面,程宗揚也是一臉的困惑。   小紫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你以為她要說什麼?」   「難道不是因為宮裡來人,她覺得見了救星,暗中傳訊說她被咱們控制了,想讓人把她救走?」   小紫挑起嫣紅的唇角,「這麼好玩,她怎麼捨得走呢?」   「哈哈。」程宗揚打了個哈哈,口氣中充滿了不信。   小紫笑吟吟道:「程頭兒,你放心好了。她就是死了也不會出賣我們的。好了,我要走了。」   程宗揚立刻炸毛,一把拉住她,「你還想跑?去哪兒?」   「人家去鬼市買點東西。」   「鬼市?」洛都九市自己早就背熟了,從來沒聽說過還有個鬼市。   「就在北邊啊,離城很近的,一會兒就回來。」   「一會兒是多久?」   「大概到明天早上吧。」   「那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小紫眨了眨眼睛,「你老婆來了,難道不去接她嗎?」   程宗揚納悶地說道:「我老婆不就是你嗎?」   「大笨瓜。」   小紫抱著雪雪,然後喚上驚理,從秘道離開。   程宗揚怔了片刻,然後奔進奧室。室內只剩下罌粟女,此時正在整理女主人帶來的鐵箱。那隻機械蜘蛛已經分解成零件,逐一放在小格子內進行修復。昨日刺殺韓定國時,蜘蛛多處受損,腹內安裝的毒針也消耗一空,要大修一遍才能繼續使用。   程宗揚劈頭問道:「雲三爺來了嗎?」   「按照前天舞都傳來的消息,路上順利的話,這會兒就快到洛都了。」   程宗揚知道雲蒼峰近日會來洛都,卻沒想到會是今天。自己能把雲如瑤討到手,可以說是千辛萬苦,九十九個頭都磕了,也不差這一個。現在雲三哥親自來洛都,說什麼也要去接。   「雲如瑤——你們少奶奶是不是一起來了?」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   「別擺弄那個了!趕緊通知老敖,讓他帶車過來——別用官車!」   罌粟女扣上鐵箱,「主人的衣服要換嗎?」   為了進出襄城君府,程宗揚身上穿著府中奴僕的青衣。如果讓雲蒼峰看見自己來洛都沒幾天就給別人當了奴僕,少不得要當場悔婚。   「來不及了。你去找老敖,剩下的不用管。」程宗揚說著喚道:「來人!」   紅玉小心翼翼地過來,「公子。」   「去給我找幾件衣服。叫孫壽過來,給我梳頭。」   「是。」   不多時,襄城君帶著一股香風進來,她跪在程宗揚身後,拿起自己的象牙梳子,細緻地給他梳理頭髮。   程宗揚心下安定了一些,襄城君府位於城南,鄰近洛水,等敖潤趕來,驅車渡過浮橋也用不多少時間。   程宗揚想著問道:「洛都是不是還有個鬼市?」   襄城君半是驚訝半是嬌媚地輕笑道:「公子連鬼市都知道,果然是蘇姨的心腹呢。」   她一邊梳著程宗揚的頭髮,一邊道:「鬼市在邙山腳下,每隔十日才開市一次。雖然也是市集,卻與其他九市不同,要到子時開張,天一亮就關門。勉強說的話,算是黑市。裡面賣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程宗揚心裡打鼓,死丫頭不會是想去黑吃黑吧?   「賣的是贓物嗎?」   「什麼都有。各種奇珍異寶,法器靈獸,珍聞秘辛,甚至還有人口交易。」襄城君道:「奴家小時曾隨蘇姨去過一次,蘇姨離開後,就沒敢再去過。公子可是要去鬼市嗎?」   「是你紫媽媽要去。」程宗揚一邊說一邊從鏡中觀察她的反應。   襄城君擔心地說道:「鬼市魚龍混雜,媽媽怎能自己去呢?」   「她帶著驚理呢。」   「啊!」襄城君大吃一驚。   程宗揚鎮定地說道:「怎麼了?」   襄城君看了看周圍,確定罌粟女不在室內,才低聲道:「奴家還沒有來得及稟知公子——那個驚理,是龍宸的人。」   「你怎麼認出她的?」   「奴家以前見過她。」襄城君道:「外子以前和龍宸的人有過交往,那個驚理當時就在其中,只是奴家在屏風後,她卻未見過我。」   「呂冀還和龍宸的人打過交道?」程宗揚笑道:「你是堂堂的封君,襄邑侯的夫人,還怕什麼龍宸?」   「公子有所不知,」襄城君猶豫了一下,小聲道:「蘇姨在時,洛都頗有些狐族的同胞,但這些年逐漸消失殆盡,只餘下奴家一個,其他人大都是死在龍宸手中。」   「為什麼?龍宸和狐族有仇嗎?」   「奴家也不知曉。只知道龍宸一直在暗中追殺狐族後裔,若非奴家有封君的身份掩飾,沒有引起他們的疑心,說不定早已被他們找到殺死。」襄城君心有餘悸地說道:「遇到公子之前,奴家還一直擔心,蘇姨是不是也……」   難怪襄城君在兩名侍奴面前那麼乖巧,原來還有這層關係。她昨晚已經露出狐尾,身份再無法掩飾,因此脫離驚理的視線之後,她立刻設法示警救助。   「那位胡夫人,也是狐族的人?」   「不是。她是太后的心腹,以前和蘇姨私交極好。蘇姨離開後,多虧她照顧奴家,後來還說服了太后,讓呂孫兩家結為姻親。」   程宗揚心下暗驚,襄城君嫁的是誰?呂冀。   呂冀是誰?太后的嫡親弟弟!   胡夫人能說服太后,把一個狐族女子嫁入呂氏後族成為正妻,她對太后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太后的心腹女官,與蘇妲己私交極好……難道她是蘇妲己那個未曾露面的結拜姊妹,九面魔姬?   程宗揚試圖回想那位胡夫人的相貌。自己以前在攝像機中已經見過她,只是那位胡夫人貌不驚人,又站在太后身後,形如婢婦,很容易把她忽略掉。程宗揚思索半晌,赫然發現自己根本記不起來她究竟長得什麼模樣,只有一個平平常常的模糊印象。   襄城君道:「龍宸的人最是冷血無情,全無情義可言,只要出夠價錢,隨時都會翻臉不認人,公子千萬不能相信她。」   程宗揚回過神來,襄城君傳訊的舉動自然瞞不過收取了她魂魄的小紫,只不過自己原以為她是向宮裡來的人傳訊,揭穿自己和小紫的身份,沒想到她懷疑的卻是驚理。   襄城君壓低聲音道:「何況紫媽媽的身份,無論如何也不能被龍宸知道。」   程宗揚心下詫異,難道她看出了小紫壓根與她那位蘇姨無關?也難怪,死丫頭似乎根本沒打算隱瞞什麼。對小紫來說,襄城君就是一隻煮熟的鴨子,怎麼也飛不出她的掌心。   「你紫媽媽的身份怎麼了?」   襄城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公子不知道嗎?紫媽媽是最純正的天狐血脈,萬一被龍宸的人察覺,只怕會引來危險。」   程宗揚聽得莫名其妙,死丫頭什麼時候改的血型?竟然還天狐血脈?   「你沒搞錯吧?」   「奴家絕不會認錯。」襄城君眼中泛起一縷異樣的光彩,「媽媽曾經讓奴家嘗過她的一滴血——那是最純正最高貴的天狐血脈,擁有數不盡的神通和無窮變化……」   襄城君禁不住用舌尖舔著唇瓣,眼中流露出痴迷的神情,仿佛在回味那滴天狐之血的美妙滋味。   程宗揚終於明白過來,襄城君確實沒有出賣他和小紫。因為在她眼裡,自己和小紫都屬於狐族一脈,是真正的同族。其他人無論與她再親近,都是非我族類的外人。狐族生性多疑,但因為數量稀少,卻是一個很注重血緣的種族,確認了他們的狐族身份之後,襄城君再多疑也不會疑心到他們二人頭上,只是對罌粟女和驚理頗具戒心。   同樣,狐族更在意血脈的等級,血統越純正,在狐族中的地位就越高,傳說中的天狐血脈是狐族中當之無愧的王者。即使小紫沒有收取襄城君的一魂一魄,只要顯露出天狐血脈,就足以讓襄城君服服帖帖。   程宗揚納悶的是,小紫用的什麼手段,讓襄城君對她的天狐血脈深信不疑?小紫從蘇妲己身上取來的血只有一滴,這會兒還好端端封在琥珀里,難道她這些日子也遇到了狐族中人?   「奴家已經泄漏了身份,只怕龍宸很快就會來人。」襄城君道:「奴家死不足惜,可紫媽媽若是遇險,奴婢就百死莫贖了。」   「不用再說了。這事有你紫媽媽安排。你只要自己小心些,別讓她們看出你已經知道了她們的身份。」   襄城君鬆了口氣,「奴家知道了。」說著媚艷地笑道:「公子放心,奴家自不會讓她們看出端倪。」   襄城君將程宗揚的長髮束在頭頂,用一塊青布方巾裹好,然後戴上一頂輕便的紗冠。   紅玉取來衣物,雙手舉過頭頂。襄城君府中的衣物自然是極盡華麗。程宗揚挑了件不那麼晃眼的,由襄城君親手替她換上。   襄城君屈膝跪在他面前,幫他繫著衣帶,水汪汪的美目又濕又媚,膩聲道:「公子……」   程宗揚在她妖艷的粉頰上捏了一把,「乖乖在這裡等著。」   …………………………………………………………………………………   馬車馳出津門,敖潤背著鐵弓,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另一邊則是神情剽悍的吳三桂。   程宗揚坐在車中,車簾高高捲起,一邊看著幾張紅紙書寫的禮單,一邊慶幸地說道:「幸好馮大法夠仔細,先帶了人在城外迎接,還準備了禮物。老敖,這些東西是你去買的?」   敖潤道:「洛都市面上貨色齊全,沒費多少事就買來了。」   「是嗎?」程宗揚打趣道:「我怎麼聽說是人家延香買的,你就跟在後面打個雜什麼的。」   敖潤臉上一紅,「那啥……她是本地人,對洛都的市面比我熟,東西可都是老敖扛的。」   「咦?」程宗揚拿著禮單道:「這裡面怎麼還有香包、水粉呢?老敖啊,你不會是給人家買東西,還順手記到我的帳上了吧?」   敖潤像火燒屁股一樣從鞍上站起來,腦袋幾乎伸到車窗里,埋怨道:「馮大法這乾的什麼事!那些水粉明明是我自己掏的錢……」   吳三桂笑道:「老敖,程頭兒詐你呢——禮單上壓根就沒水粉。」   敖潤一張老臉紅得猴屁股似的,訕訕道:「程頭兒,你這就不厚道了。知道老敖不識字,還這麼蒙我?」   程宗揚笑道:「要不這樣你能說實話嗎?」   敖潤臊眉搭眼地說道:「我也沒別的心思……就是想著辛苦人家好幾天,心裡過意不去,給她買了點水粉……」   「就一點水粉?」   「還有條帕子……」敖潤耷拉著腦袋道:「她沒要,我又拿回來了。」   「瞧你那點出息!」吳三桂道:「她不要你不會跪下來求她?你跪到天亮試試,我就不信她不要。」   敖潤半信半疑,「萬一她還不要呢?」   程宗揚道:「那你就沒戲了。」   敖潤心裡一涼,吳三桂安慰道:「放心吧,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要你一跪,那比黃金還值錢。」   「老吳,你以前跪過?」   「沒有,沒有!」吳三桂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我丟不起那人。」   敖潤摘下鐵弓,「姓吳的你別跑!老子跟你大戰三百回合!」   笑鬧間,一輛牛車吱吱啞啞行來,趕車的是一名老漢,車上坐著一個少女,雖然布衣荊釵,一張嬌美的面孔卻宛如桃花,水靈靈的雙眼像是會說話一樣。看到有人笑罵追打,她抿起紅唇,露出巧笑嫣然的美態。   程宗揚趴在車窗上,用力吹了聲口哨,眉飛色舞地說道:「這個不錯哎!又水靈又鮮嫩……咦?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敖潤和吳三桂停住打鬧,牽著馬站得跟棍子似的,使勁給程宗揚使眼色。   程宗揚回過頭,心臟猛然一跳,險些從嗓子裡蹦出來。   車旁立著一匹鐵黑色的戰馬,一名女子坐在馬上,一手握著刀柄,身體微微前傾,正蓄勢待發,一雙眼睛緊盯著自己露在車窗外的腦袋,視線在自己脖頸上來回遊移,似乎在尋找下刀的位置。   程宗揚趕緊收回腦袋,乾笑道:「原來是雲大小姐……多日不見,大小姐還是那麼威……英武,哈哈哈哈。」   雲丹琉輕蔑地冷哼一聲。   「雲老哥呢?你們沒一起嗎?」程宗揚叫道:「馮大法這傢伙辦得什麼事!他接人接到哪兒去了?」   「不用找人幫你。」雲丹琉冷冷道:「我來就是告訴你一聲:想娶我姑姑,下輩子吧!」   說著一股狂飆捲起,那柄堪比青龍偃月刀的長刀橫劈過來,寸許厚的車廂像紙紮的一樣迎刃而裂。   前面趕車的劉詔不知底細,還穩噹噹的看笑話,沒想到這姑娘身材夠火,脾氣比長相還火,說砍就砍,來不及出手,一半的車廂就沒了。   程宗揚玩命的往後一靠,撞破車廂,滾到車下,看起來就像被雲丹琉一刀劈出來似的,在地上一連滾了十幾圈,剛換的衣服沾滿泥土,連頭冠也掉在一邊,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程宗揚心頭火起,叫道:「雲丫頭,有種你就砍了我!」   「你以為我不敢嗎!」雲丹琉馬刺一磕,坐騎向前衝出,接著俯下身,長刀往身後一盪,蓄勢揮出。   程宗揚二話不說,使了一招懶驢打滾的精妙功夫,直接滾到她馬蹄下面。雲丹琉啐了一口,回刀往馬腹下挑去。就在這時,她手腕忽然一緊,被人握住,接著一股大力湧來,硬生生將她從馬鞍上扯了下來。   雲丹琉連忙踢開馬鐙,長刀重重斬進土中,單膝跪地,穩住身形,誰知握住她手腕的手掌也同時用力,等於是兩人合力一刺,長刀整個沒入土中,只露出一截刀柄,像栓馬橛一樣。   雲丹琉立刻撒手,挺肘往程宗揚胸口擊去。程宗揚在地上滾得渾身是土,索性破罐破摔,半坐在地上,抬手擋住她的肘擊,接著一絞,纏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地上扯去。   雲丹琉身體失去平衡,側身倒地,程宗揚剛撐起身體,就看到雲丹琉那條修長的美腿猛然一抬,毫不客氣地往自己襠下撞去。程宗揚冷汗當時就下來了,這下要被她撞中,保證比肉餡還碎,比司馬遷還乾淨,自己隨便擦擦就可以拜徐璜當乾爹,入宮修行了。   危急關頭,程宗揚爆發出強大的潛力,整個人前移半尺,雲丹琉撞向他襠下的一膝錯過要害,重重撞在他屁股後面。程宗揚往前一栽,結結實實撲到雲丹琉身上,險些把雲丹琉砸到土裡。   雲丹琉雙臂被他纏住,這一下撞了個滿懷,怒道:「滾開!」一邊挺身想把他掀開。   「滾個屁啊,你壓到我手了!」程宗揚身體一沉,硬是把她壓了回去,他剛拔出手,試圖起身,接著身下一動,雲丹琉又屈膝撞來。程宗揚魂飛天外,趕緊腳下一盤,纏住雲丹琉的大腿。   路上泥土飛揚,兩人手腳都糾纏在一起,像是打結了一樣,忽上忽下不停翻滾。戰況激烈而又膠著,一時看不出是誰占了上風。   吳三桂和敖潤面面相覷,敖潤道:「這不成啊,得把他們分開。」   吳三桂道:「你插得進去手嗎?」   「不插手也不行啊,萬一程頭兒輸了呢?」   吳三桂低聲道:「輸了——也是程頭兒占便宜。」   敖潤恍然大悟,「哦……」   劉詔道:「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噓……蹲下!」   三個人蹲下來,一邊裝作系腳帶,一邊偷偷看著場中。三個人就那麼看著程宗揚和雲丹琉越滾越遠,越滾越遠……最後「噗通」一聲,兩人摟抱著摔進路邊的溝渠裡面。   三個人趕緊奔過去,只見渠中泥水四濺,雲丹琉怒喝道:「姓程的混帳!給我滾開!」   「你讓我滾我就滾,那我多沒面子啊!」   三個人連連點頭,「好了好了!程頭兒占上風了。」   「又來!雲丫頭,你朝哪兒踢!」   「去死吧!」   「你給我躺下!哈哈哈,跟我斗!告訴你,以前我是讓著你,真打起來,信不信我一隻手就能擺平你!」   「天龍碎金拳!」   「雕蟲小技!看我的如來神掌!」話音未落,程宗揚便大叫起來,「我干!這是什麼東西?馮大法的手雷怎麼在你手裡!」   「去死吧!」   「別亂扔啊!我干!」程宗揚渾身是泥的從渠中躍出來,一頭扎在地上,兩手抱住腦袋。   接著一隻黑乎乎的鐵罐子飛了上來,正落在程宗揚腦袋旁邊。   「不好!快躲!」   敖潤一手一個把吳三桂和劉詔按在地上,然後腳前頭後,像在冰面上滑行一樣,飛身去踹那隻鐵罐。   那鐵罐應聲飛出十幾丈遠,把路旁一間瓜棚砸出一個大窟窿。   程宗揚這才想了起來,手雷裡面用的是龍睛玉,要馮源的火法才能激發。程宗揚爬起身,悻悻道:「臭丫頭,差點兒被你嚇死……」   敖潤叫道:「程頭兒小心!」   程宗揚抬起頭,「怎麼了?」   雲丹琉從渠中爬上來,她外衣被撕破大半,裡面貼身的軟甲也被泥水浸濕,此時雙目含怒,拿起一隻手雷朝程宗揚後腦勺上猛砸過去。   程宗揚猝不及防,悶哼一聲,直挺挺撲倒在地。   雲丹琉飛身握住刀柄,用力一拔,提刀在手。   三個人都沖了過去,有的叫:「刀下留人!」   有的叫:「快攔住她!」   吳三桂叫道:「殺人啦!快來人啊!」   敖潤撲到程宗揚身上,叫道:「有種你先殺了我!」   雲丹琉玉頰時紅時白,最後一跺腳,飛身離開。   …………………………………………………………………………………   雲蒼峰從車上跳下,急步走到程宗揚面前,「怎麼樣?」   程宗揚靠在變成敞篷的馬車上,頭上纏著繃帶,兩隻鼻孔里一邊塞了一個布團。他勉強撐起身體,又倒了回去,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雲老哥,你來了。我還好……就是有點暈……」   「這丹琉!唉……」   馮源一個眼圈青著,胳膊上吊著繃帶,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程頭兒,你沒事吧?」   程宗揚閉著眼道:「你沒事就好。老馮啊,我想了想,這手雷咱們還是得輕便化,十好幾斤的鐵疙瘩,挨一下誰受得了?咦?你也受傷了?」   雲蒼峰道:「都怪老夫,以為丹琉只是鬧鬧脾氣,也沒有當回事,路上讓她打的前站,沒想到她先打傷了馮兄弟,又……唉……」   雲蒼峰嘆了半天氣,然後問道:「丹琉去哪兒了?」   吳三桂上前一步,「雲三爺放心。大小姐發完脾氣就走了。家主頭上受了些傷,要找個大夫看看,要不咱們先進城吧。」   「對!對!先進城!你們把程小哥扶過來,坐我的車。」   程宗揚也沒有推讓,幾人扶著他送上雲蒼峰的馬車。雲蒼峰放下車簾,用隨身的竹筒給他倒了杯水。   程宗揚接過竹杯,然後盤膝坐了起來。   「傷得重不重?」   程宗揚苦笑道:「後腦勺被大小姐砸了一下。還好大小姐沒打算要我的命,不然如瑤就得守望門寡了。」   「丹琉這性子啊。她從小就和她姑姑最親,對你可能有點誤會。你放心,等她回來,我會好好教訓她。」   「千萬別!你一教訓,她又把氣撒到我身上了。」   「對了,我聽說你如今有了官身?」   「沒錯。雲老哥縱然不來,我也要請你來洛都一趟。」   程宗揚低聲說了天子私開西邸,販賣官爵的勾當。雲蒼峰大為吃驚,「竟然有這種事?你如今是何官職?」   「六百石的大行令。」   「好。蹴然成為二千石,未免令人駭目,六百石不高不低,起步正好。」   「這咱們都錯了。我聽徐常侍的意思,買賣二千石都不算什麼新鮮事。我的意思是,你們選個人,我來牽線,直接弄個二千石,先把舞都太守的職位拿到手裡。」   「寧成呢?」   「天子有意召他入京——這件事最好由雲老哥派人知會寧太守一聲。」   徐璜將此事透露給程宗揚,是有意向寧成所屬的刀筆吏示好。程宗揚決定由雲家出面,則是向寧成暗示自己與雲氏的姻親關係密不可分。   雲蒼峰自然會意,當即在車上寫了一封書信,交給隨從帶回舞都。                 第二章   雲氏商號遍及六朝,在洛都明里暗裡也有四五處生意,車馬住處早已安排停當。程宗揚有傷在身,路上與雲蒼峰將最要緊的幾件事商議妥當,便即告辭,至於接風洗塵這些場面事,都交給吳三桂等人去辦。   吳三桂在南荒便與雲蒼峰等人同行,後來又常住江州,與雲氏來往頗多,和雲蒼峰也算老相識了,雙方異地相逢,心情大好,當晚都一醉方休。   馮源那一頓打挨得最冤,家主諸事纏身,他一早就帶著禮物出城迎接,遇見雲丹琉還在高興,什麼兩家結為秦晉之好,百年好合之類的好話說了一堆,誰知就惹惱了雲丹琉。被雲大小姐狠揍一頓不說,連防身的手雷也成了雲丹琉的戰利品。   回到住處,請出哈老爺子,老獸人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堆亂草,用鍘刀一側,在裝飼料的馬槽里攪成糊狀,把馮源包得跟粽子一樣。程宗揚實在是怕了哈爺的獸醫手段,趕緊表示自己就一點皮外傷,扛一扛就過去了,根本不勞哈爺費心。   哈米蚩不由分說,把他往床上一按,將一把快刀扔到爐子上燒得通紅,然後連割帶燎把他傷口的頭髮弄掉一片。程宗揚頂著腦後的禿瓢,想死的心都有。漢國人都是束髮,禿成這樣,擋都擋不住,還不如像馮源一樣包成粽子得了。   程宗揚用手捂著腦袋,灰溜溜回到院中,忽然聽見一陣笑鬧。他停住腳步,往廂房一看——小胡姬伊墨雲正在和高智商一起玩他那條狗尾巴呢。   高智商趴在榻上得意洋洋地搖著小尾巴,一臉臭屁地說道:「沒見過吧?別人想要還要不來呢。」   小胡姬笑道:「別動,我給你扎個蝴蝶結。你要粉紅的還是鵝黃的?」   「每樣扎一個,反正有的是地方!」   伊墨雲一邊扎一邊道:「好可憐的小狗狗……」   程宗揚聽得直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這要是讓法海撞見,非一道天雷劈死他們不可。   富安捧著茶壺出來,他臉上青腫未消,更顯得獐頭鼠目,招呼道:「程頭兒你回來了,雁姑娘都等急了。」   「誰?」   「雁兒姑娘啊。她們和雲三爺前後腳到的。」   程宗揚風風火火進了內院,只見蛇夫人正站在廊下,指使延香從馬車上搬東西。   「你們怎麼來了?」   蛇夫人俯身施禮,妖聲妖氣地說道:「遊冶台的事都已經布置停當,眼下沒有什麼事可做,雁兒姑娘安排了人照看,就領著我們來了。」   雁兒聞聲出來,屈膝道:「公子。」   程宗揚拉住她的手,「我不是讓你們多陪陪如瑤嗎?她身邊沒有個得力的幫手,我也放心不下。」   雁兒笑而不語。   程宗揚明白過來,「不會吧!」   程宗揚闖進室內,雲如瑤正倚在榻上看書,阮香凝跪在一邊,低著頭,一手挽著衣袖,細緻地沏著茶。   見程宗揚進來,雲如瑤放下書卷,笑道:「程郎。」   程宗揚叫道:「怎麼回事?你怎麼又跑出來了?雲老哥要是知道,非跟我拚命不可!」   雲如瑤笑道:「六哥去了晴州,我等三哥啟程,告訴下人說去七里坊暫住幾日,才跟著來的。過幾日我便回去,有雁兒幫著掩飾,不會有人知曉。」   「萬一路上出點事,我還活不活了?」   雲如瑤嘟著嘴道:「人家好不容易來一趟,你還抱怨人家。」   「我不是擔心你嗎?算了,反正人已經來了。是殺是剮我都挨著吧。」程宗揚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身子怎麼樣?」   「還好。」   阮香凝道:「這幾日天氣轉涼,少夫人又有些畏寒呢。」   程宗揚笑著捏了捏雲如瑤的鼻子,「正好給你補補身子。」   雲如瑤忽然摟住他的脖頸,把他腦袋轉過來,驚叫道:「你這是怎麼了?」   程宗揚苦笑道:「還不是你的好侄女,那麼大的鐵疙瘩都往我頭上砸。」   「丹琉?」雲如瑤頓足道:「她怎麼能這樣!」   「還是媳婦疼我。」程宗揚出主意道:「明天你把她叫來,好生擺出姑母的架子,狠狠打她一頓屁股。」   雲如瑤輕輕摸了一下,柔聲道:「痛不痛?」   程宗揚笑嘻嘻道:「讓你一摸就不痛了。」   雲如瑤臉上一紅,低頭咬住唇瓣。   程宗揚張臂抱住她,在她玉頰上親了一口。   「不要……」雲如瑤推開他,「你身上還有傷。」   程宗揚理直氣壯地說道:「傷的是大頭,又不是小頭。」   拉扯間,程宗揚忽然想起一事,「等一下。」然後喚道:「蛇奴。」   蛇夫人聞聲進來。   程宗揚道:「你知道鬼市嗎?」   蛇夫人毫不猶豫地說道:「知道。」   「你紫媽媽在鬼市,你去見她,看她有什麼吩咐。」   「是。」   雲如瑤道:「小紫妹妹可好?」   「什麼都好,就是心情不太好。」   「怎麼了?」   程宗揚嘆道:「都怪她老爹作孽太多,把紫丫頭給坑了。」   程宗揚一邊說一邊去解雲如瑤的衣帶,雲如瑤推開他的手,「不要。你還是歇息幾日,等養好了傷,再……」   程宗揚壞笑道:「是不是還需要一點情調?凝奴。」   阮香凝收拾了茶具,正要退下,聞聲連忙俯身屈膝。   程宗揚一邊和雲如瑤調笑,一邊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把衣服脫了,過來伺候。」   阮香凝含羞應了一聲,低著頭寬衣解帶。   「雁兒,你也別跑!把門關上,過來給少奶奶寬衣。」   雁兒紅著臉插上門,過來道:「請少夫人更衣。」   程宗揚擁著雲如瑤香軟的身子笑道:「你看她們多乖。哪兒像你,還推三阻四的。」   雁兒道:「我們是奴婢,哪裡能跟少夫人比。」   雲如瑤拉著衣服笑道:「你先脫。」   雁兒一邊後退一邊搖手,「這不成,奴婢在外面伺候。」   程宗揚一邊拉住她,笑道:「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跑。」   把主人一拖,雁兒再使不出力氣掙扎,她羞答答解開衣襟,一時間滿室春光旖旎。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切地拍門聲,敖潤扯著嗓子道:「程頭兒!四爺回來了!」   斯明信為高智商誤傷殺人的事去找郭解,一去多日,杳無音信,此時突然回來,程宗揚不敢怠慢,找了塊頭巾當作包頭,裹住頭髮,匆忙出門。   「怎麼樣?四哥人沒事吧?」   「四爺沒事,只是他還帶了人來。」   「誰?」   敖潤興奮地說道:「郭解郭大俠!」   程宗揚打了個激零,竟然是郭解親自上門?難道是找麻煩的?   「不會吧?」   「我親眼看見的!」敖潤嘖嘖贊道:「郭大俠果然豪壯!比老敖還高了一個頭,那氣勢!嘖嘖!」   「他自己?」   「就帶了一個隨從,別的沒看到。」   就兩個人登門,應該不會是來砸場子的吧?程宗揚心裡嘀咕著,快步走入廳中,只見席間並肩坐著一高一矮兩名漢子,卻沒有見到斯明信。   斯明信不喜露面,程宗揚也不以為怪,緊接著他的目光就被堂上那名大漢吸引,不由暗暗喝了聲彩。   難怪敖潤會連聲讚嘆,那大漢果然生得雄偉異常,虎背熊腰,身材壯碩,即使屈膝跪坐,也和自己差不多高,雙肩又寬又厚,臂上隆起的肌肉就像裡面揣了只排球一樣,如果站直,身高恐怕要超過兩米。相比之下,他旁邊的男子身材短小,貌不驚人,怎麼看都不起眼,此時雙手放在膝上,兩肩平齊,背脊挺直,坐姿中規中矩。   程宗揚掃了一眼,便大步上前,開口笑道:「四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老敖,讓廚下準備酒菜!」   敖潤應了一聲,飛跑著下去吩咐。程宗揚這才抱拳,對那名壯漢道:「郭大俠!久仰!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那名壯漢雙手按膝,雄軀紋絲未動,沉聲道:「在下符離王孟。」   程宗揚一怔,卻見旁邊那名身材短小的男子微微俯身施禮,開口道:「在下軹人郭解。」   那男子口氣中沒有故意的炫耀,也沒有刻意的謙遜,就像路過時被人詢問一樣,平平常常地通報了姓名。   程宗揚呆了半晌,眼前的男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相貌平平,頭上結著一頂半舊的青布裹頭,腰間插著一柄短刀,腳上穿的草鞋,怎麼看都沒有什麼出眾之處。   郭解名頭之響,可以說是兩千年間唯一的郭大俠。有道是人的名,樹的影。郭解偌大的名頭,在程宗揚想像中,肯定是龍行虎步,豪氣逼人,舉手投足都有一代霸主的崢嶸氣勢——就和王孟的模樣差不多。沒想到真實的郭解只是個平平常常的普通人。   雖然很不禮貌,程宗揚還是情不自禁地問道:「你是郭解郭大俠?」   郭解道:「不敢稱大俠,只是郭解。」   王孟重重哼了一聲,顯然對他的無禮頗為不滿。   程宗揚定了定神,趕緊賠罪道:「在下眼拙,還請郭大俠恕罪。」   郭解道:「無妨。」   「還是郭大俠寬宏大量,哈哈……」   程宗揚打了個哈哈,掩飾方才的尷尬,這才入席跪坐,說道:「前日之事實在是得罪了。小徒頑劣,酒後失手傷了令外甥,郭大俠你看……」   「當日之事我已知曉,此事終究是吾兒之過,」郭解搖頭道:「因酒喪命,實為不值。」   「依郭大俠之見,此事該如何了結?」   「來之前我去看過家姊,親手收斂了吾兒的屍骨,為其送葬。」郭解說道:「此事就此了結。」   程宗揚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言辭,沒想到郭解會如此直接了當,愣了一下才長鬆了一口氣。   歷史上郭解行俠仗義,終究以武犯禁,被武帝誅殺,程宗揚不知道六朝的歷史會出現怎樣的扭曲,但出於理智,他並不想與這位大俠有太深的交往。畢竟漢國局勢已經夠亂,再牽涉上郭解,很容易引火燒身。不過明哲保身並不意味著他對郭解沒有興趣。郭解名垂後世,單以名聲而言,古今大俠無人能及。但此時親眼見到真人,與他的名聲相比實在是反差巨大——他旁邊王孟那模樣才真正對得起大俠的名頭。   直到此時郭解說出這番話來,程宗揚才收拾起患得患失的心情,認真打量起這位大俠。   「郭大俠如此高義,在下實在是感激不盡。」說著程宗揚又道:「也多虧了四哥解釋。」   王孟在旁冷冷哼了一聲,態度頗不以為然。   程宗揚不知自己說錯了哪句話,略一錯愕,只聽郭解道:「我與他雖然有些過節未曾了結,但義之所在,天下趨之,終不能以私怨而壞大義。」   程宗揚聽得愣神,他還以為斯明信與郭解交情不淺,才特意出面,這會兒才聽出來斯明信與郭解非但沒有什麼交情,反而有些沒有解開的過節。話說回來,郭解與斯明信過節未消,還能持平而論,甚至律己而寬人——程宗揚有點明白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為何會被公認為當世大俠了。   宅中有大宋的禁軍親自掌勺,比一般的大廚也不遜色。不多時,便送來幾樣酒菜,敖潤還抱了一隻酒瓮,興沖衝過來斟酒。   程宗揚道:「郭大俠名動天下,在下仰慕已久,難得今日光臨寒舍,大夥一醉方休!」   敖潤當即給王孟滿上,「郭大俠,請!」   王孟極為豪放,舉樽一飲而盡,然後才道:「我是王孟!」   程宗揚笑道:「那位才是郭大俠,這位是王俠士。」   敖潤也吃了一驚,弄清原委才知道自己鬧了烏龍。他連忙舉瓮給郭解滿上,一邊自嘲道:「瞧我這眼力勁……」   敖潤抱著數十斤的酒瓮,雙臂穩若磐石,酒水從瓮口一條細線傾下,穩穩注入樽中,沒有濺出半點。   郭解贊道:「好身手!」   敖潤道:「郭大俠,我敬你一杯,當是賠罪。」   郭解歉然道:「郭某從不飲酒。」   「哪裡有大俠不喝酒的?」程宗揚舉樽笑道:「郭大俠,我也敬你一杯!」   郭解抱拳道:「心意已領,但郭某向來酒不沾唇,還請見諒。」   程宗揚將信將疑,但郭解既然這麼說,他也不好勉強,畢竟剛因為酒上的事惹來一場麻煩,再因此誤事,那就太划不來了。程宗揚放下酒樽說道:「既然如此,我便以水代酒。郭大俠,請。」   郭解遙遙舉碗,飲了口白水。   程宗揚道:「前些日子聽說郭大俠遭小人構陷,被迫遷徙。如今身處異鄉,不知可還安好?」   郭解道:「郭某慣於奔走,自是無妨。只是我那些兄弟素來縱橫恣意,受不得拘束,未免辛苦。」   「說到郭大俠的門客,前些天我的在伊闕遇到郭大俠門下的豪士,果然是慷慨豪勇的英雄好漢!」   程宗揚眉飛色舞說了當日在伊闕看到的一幕,尤其是那名豪士殺人之後不避不逃,坦然留下來頂罪,說著連聲贊道:「好漢子!」   郭解卻毫無歡容,他眉頭緊鎖,微微俯身施了一禮,然後道:「多謝程兄相告。此事郭某還是初次聽聞。那位兄弟因我而被官府捕拿,我卻一無所知,實在是慚愧。還請程兄細述他的相貌,我好設法迎他出獄。」   程宗揚邊想邊道:「那人是個大鬍子,身體很壯……對了,和他一起的少年把楊家那人的頭顱帶走了。」   郭解扭頭看向王孟,王孟道:「數日前有幾名少年躍馬門外,稱已為郭大俠除去楊家子,但未留名姓,想來就是這些人了。」   「找到他們,此事因我而起,不要牽連旁人。」   「諾。」   程宗揚道:「老敖,去把那小子叫來,讓他給郭大俠磕頭賠罪。」   「不必。郭某今日非為此事而來。」   「那是……」   郭解雙手按在膝上,緩緩道:「聽聞前輩在此,郭某特來請見。」   「前輩?哪位前輩?」程宗揚一頭霧水。   「昔日遊俠兒,洛下劉謀。」   程宗揚一拍大腿,「你說老頭啊!他叫劉謀?」   「當初縱橫洛下時,前輩自稱劉謀。」   程宗揚苦笑道:「不是我推託,實在是你這位前輩行事太出人意表——這都四五天沒回來了。」   「不知前輩去了何處?」   「這就難說了,不過我今日正好在城東一處陋巷見過他。」   「前輩在城東?」   「沒錯,跟一群少年在賭錢呢。」   郭解感嘆道:「果然是前輩會做的事。既然如此,郭某就告辭了。」   說著郭解長身而起,向程宗揚抱拳施禮,又對旁邊的敖潤揖了揖手,說了聲「有勞。」   程宗揚剛要開口,頭頂忽然傳來幾聲疾響。王孟身形一晃,雄壯的身軀半跪著擋在郭解身前,接著長劍躍然出鞘,在胸前攪出無數劍花。劍上「啪啪」幾聲震響,數枚疾射而來的暗器被長劍格開,四下飛散。   王孟雙目如電,仗劍喝道:「哪裡來的鼠輩!出來!」   王孟這一聲大喝聲震屋宇,檐上的瓦片都被震得微微顫動。   郭解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燥,然後抬手往案上一丟,一枚漏網的暗器從他掌心滾落下來,在案上打了個轉,卻是一顆用來下酒的蠶豆。   郭解輕輕拍了拍手,「盧五,你既然來了,就下來吧。」   盧景從樑上飄下,拿起郭解未喝的那杯酒,毫不客氣地折進自己碗里。   王孟被他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激怒,「你——」郭解卻視若無睹,只道:「你也來了。」   盧景一口氣喝完,抹著嘴巴道:「劇孟呢?」   郭解沒有作聲。   「瞧瞧,郭大俠從不妄言誑人,知道肯定不會說不知道,頂多不告訴你。」盧景翻著白眼道:「你告訴他,最多三天,他要再不露頭,我就把他家拆了。」   郭解淡淡道:「好。」   郭解轉身離開,王孟狠狠瞪了盧景一眼,盧景只當自己是瞎子,翻著白眼不理不睬。   程宗揚親自送行,大門一開,才看到外面的僻巷中聚集了數十名漢子,每個人都佩著長刀,牽著健馬。他們似乎是趕了數日的長路,渾身上下風塵僕僕,但一個個毫無倦意。   郭解吩咐幾句,眾人轟然散開,往各處里巷去尋找朱老頭。郭解回身向程宗揚抱了抱拳,「告辭。」   「郭大俠稍等。」   敖潤捧著一隻沉甸甸的木匣飛奔過來。程宗揚道:「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請郭大俠笑納。」   那隻木匣雖然不起眼,但份量十足,裡面盛放的顯然非金即銀。郭解略一思索,將木匣交給王孟,然後道:「郭某來得匆忙,身上並沒有帶多少錢物,這些錢我便收下了。」說著吩咐道:「取我的坐騎來。」   旁邊的門客當即牽來兩匹馬,交給敖潤。   敖潤連連擺手,「這怎麼成?」   郭解道:「這些錢算郭某暫借,以十日為期,屆時必定奉還。」   程宗揚原本想推辭,聽到十日奉還又改了主意,「若是錢上的事,郭大俠儘管開口。在洛都,沒有車馬不行,這樣吧,馬匹我且留下,另給郭大俠配兩匹挽馬,一輛馬車。郭大俠辦完事,儘管來取馬便是。」   郭解抱拳道:「承情。」   郭解一行走遠,盧景揣著手過來,「如何?」   「想聽場面話,還是聽實話?」   「都聽聽。」盧景道:「老五不會說場面話,得跟你學學。」   「四哥才該學吧?他把人領來,自己就沒影了,有這麼待客的嗎?」   「你要能教會他招待客人,我立馬跪下來給你磕十個響頭。」   兩人說笑幾句,程宗揚道:「郭大俠雖然貌不驚人,但胸懷大義,行事光明磊落,嚴己寬人,是條漢子!」   「這是實話?」   「場面話。」   「實話呢?」   「郭解貌不驚人,言不出眾,說的道理也是老生常談。但他能說到做到,這就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盧景笑道:「這英雄也太簡單了吧?」   程宗揚聳了聳肩,「大道理誰都會說,但做到的,能有幾個?單是一個仗義疏財,就能難倒多少人?」   「你怎麼看出來他仗義疏財的?我要沒看錯,他剛才是拿了你一筆錢吧。」   「就是他一點不客氣地拿了那批錢,我才高看他一眼。」程宗揚道:「他隨隨便便就接了錢,說明他不把錢財放在心上。越是重財之人,才越會推三阻四,斤斤計較。」   盧景朝他頭上拍了一把,「小子,你心眼兒太多了。咦?這是怎麼回事?」   程宗揚抱著頭道:「別問!敢問就翻臉!」   「皮外傷?那我就不問了。」   「五哥,你怎麼來了?」   「姓唐的遞了消息,要跟我結帳,我來跟你商量。」   「正好老匡他們來了。五哥,你拿主意,咱們設個套,把錢全吞了,然後裝作走人。」   「成。」盧景道:「我跟他們約的明晚。地方嘛……」   「放在進山那處鎮子上。」   「好主意!」盧景一聽就明白了,「等老四回來,我們先去踩點。」   「四哥去了哪裡?」   斯明信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有人盯上這宅子,我去摸底。」   程宗揚抬頭去看,斯明信的身影卻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程宗揚扭過頭,呼了口氣,「嚇我一跳……」接著他又警覺起來,「是誰?」   「朱安世的人。」   「怎麼會是朱安世?」程宗揚隨即醒悟過來,「延香!」   延香是有名的游女,認識的人不少,這些天與敖潤一同出入,多半被有心人看到,通知了朱安世。   程宗揚有些頭痛,朱安世與盧景有交往,卻又和呂冀的關係不清不楚。被他的人盯上,既沒辦法向他透露底細,又不好動手對付他,只能裝作不知道,這樣一來,許多事情都縛手縛腳。   程宗揚心下權衡片刻,然後道:「四哥,要辛苦你一趟。」   斯明信抱著肩,沒有作聲。程宗揚知道,不是他擺架子,而是他不怎麼喜歡說話,不作聲就是答應了。   程宗揚開門見山地說道:「如瑤來了。這裡來往的人多,不太安全,我想送她去上清觀。」   斯明信點了點頭。   「五哥,麻煩你看著點尾巴,有的話就甩掉。」   盧景道:「好說。」   半個時辰之後,一輛馬車從院中駛出,趕在宵禁前駛離洛都。敖潤駕車,雲如瑤、雁兒、阮香凝同乘一車,程宗揚一身公子哥的打扮,騎馬跟在旁邊,斯明信和盧景則潛在暗處,不露蹤影。   缺乏電力照明,使六朝晝夜分別極為明顯,城中還有不少燈火,一旦出城,四周就是黑沉沉一片,整個天地都仿佛陷入沉睡。馬車前雖然掛著燈籠,但只能勉強照出眼前數步的道路,白天可以縱情狂奔的馬匹,此時只能邁著小碎步,緩緩前行。   有敖潤和自己兩人,一般的麻煩也能應付下來,但程宗揚擔心的是巫宗,萬一再被他們守株待兔,這回麻煩就大了。   忽然遠處一片火光閃動,數十騎奔馳而來。馬上都是些錦衣少年,一個個舉著火把,拿著棍棒,明火執仗呼嘯而過。   程宗揚等人早早就避到路邊,讓開道路。那些少年也沒有理會他們,只顧著笑鬧不已,不時發出大笑,流露出使不完的精力。   緊接著,十餘名少年簇擁著馳來,他們馬鞍旁懸掛著形形色色的獵物,顯然收穫不少。即使在疾馳中,這些少年的隊型也極為緊密,後面的馬首緊貼著前面的馬尾,顯露出精湛的騎術。   人群中,兩名年輕人並騎而行,其中一個眉目俊朗,容貌英俊,臉上帶著和熙的笑容,正是洛都有名的貴族少年,富平侯張放。他馬鞍旁掛著兩隻錦雞,一隻毛色純白的野兔。   他旁邊的年輕人身穿玄衣,興致高昂,程宗揚一眼就認出來,那人是天子劉驁。他馬鞍旁掛著一隻革囊,裡面裝著一條小狗,隱約能看出翅膀的痕跡。   程宗揚被周圍的騎手隔開,馬蹄聲中,只聽見幾句斷斷續續的交談,「飛犬……五十步……」   「……鬼市……」   接著有少年吹起笛子,清越的笛聲掩蓋了劉驁和張放的交談。   程宗揚心裡提了起來,天子怎麼會突然提到「鬼市」?按襄城君的說法,那就是個專門販賣贓物的黑市,怎麼會和天子扯上關係?   後面的隊伍逐漸變得稀疏,又過去十幾騎後,程宗揚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人群中的東方曼倩也同時看到了他,隨即向他使了個眼色,微微點頭示意。   沒想到東方曼倩終於夢想成真,也混到了天子身邊,只不過看他的距離,離天子親信的位置還遠。程宗揚手中扣著一枚石子,屈指一彈。東方曼倩伸手接住石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與旁邊的人交談起來。   離程宗揚還有兩步,東方曼倩鞍旁掛的獵物忽然掉下來一隻,藉著慣性一路滾到程宗揚腳邊。   「倒霉!」東方曼倩大罵一聲。   周圍的少年扭頭一看,都笑了起來,「還好是死的,若是活的今日就白費力氣了。」   兩步的距離一晃而過,等東方曼倩勒住馬匹,已超出數步。程宗揚故意磨蹭了一下,等東方曼倩勒轉馬頭,才撿起獵物,滿臉堆笑地迎上去,殷勤地幫他系在鞍側。   那些少年早已馳遠,高聲道:「東方!快著些,我們在前面等你!」   「好咧!」   程宗揚一邊繫著獵物,一邊低聲道:「怎麼回事?天子為什麼提起鬼市?」   東方曼倩飛快地說道:「那隻飛犬是富平侯的門客獻來的,據說鬼市還有。天子也想要一隻——」說著他提高聲音,「多謝多謝!」   最後幾匹快馬結伴而來,東方曼倩丟下幾枚銅銖,大模大樣地說道:「賞你的!」然後打馬追了上去。   程宗揚翻身上馬,「走!」   車簾拉開一線,露出一雙如水的美目,雲如瑤柔聲道:「相公,你不去鬼市看看麼?」   「鬼市要到子時才開張,我先送你們去上清觀。」                 第三章   出乎程宗揚的意料,一向僻靜的上清觀,此時竟然車馬如雲,山門外聚滿了各家奴僕,馬車剛到山門處,就被迫停了下來。敖潤擠過去打探一番,然後回來道:「他們說今天什麼至聖先師誕辰,觀里打醮設供,裡面都堵滿了。」   「至聖先師?孔聖人?道宗祭祀他幹嘛?」   敖潤摸了摸腦袋,「程頭兒,這你可問著我了。」   程宗揚眼看無法入內,只好棄車步行。敖潤在前開路,雁兒和阮香凝一左一右扶著雲如瑤,跟在程宗揚身後。三女一出現,就吸引了無數目光,倒不是她們生得美貌——三女都帶著面紗,看不出美醜,只是剛過中秋,中間一名女子就穿上一領華貴的狐裘,人人都覺得納罕。   「借光,借光……」   程宗揚護送三女,一路進入觀內,只見殿內坐滿信徒,陽石公主、平城君都在席間,甚至還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呂不疑!   殿內正在舉行清醮,供台上放著一隻鼎、一對燭台,一對青瓷花觚。幾名白衣女童依次獻上香、花、燈、水、果五種供品,卓雲君的親傳弟子沈錦檀輕敲雲板,殿上頓時安靜下來。   一個猶如仙子的道姑手拿拂塵,盤膝坐在蒲團上,曼聲道:「五獻皆圓滿,奉上眾真前。志在求懺悔,敬誠可通天。」   她聲音猶如清泉,柔和動人,聲音雖然不高,但殿內任何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同聲應道:「無量天尊。」   「太素澄清漢,浩靈分九旒。道生太元一,化為天地珠。」   眾人隨之念道:「道生太元一,化為天地珠。」   即使見過卓美人兒最恥辱的姿態,程宗揚也不得不承認,坐在講經台上的卓雲君充滿了超凡的魅力,仿佛超脫了生死,飛升於九天之外。   可人不是仙,再高貴的仙子,也終究要落入凡塵。   程宗揚聽了片刻,不動聲色地領著眾人繞到殿後,往上院的靜舍走去。雲如瑤忽然「咦」了一聲,讚嘆道:「好美的女子。」   程宗揚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少女並膝跪在殿後的角落裡,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虔誠地念誦著。她丰姿弱骨,猶如一朵嬌娜的蓮花,此時微微低著頭,白玉般的肌膚仿佛透出光來。   卓雲君的頌聲從殿中隱約傳來,「太虛感靈會,命我生神章。一唱動九玄,二誦天地通……」   趙合德一字一字念著,眉宇間一片寧靜。   程宗揚把雲如瑤送到上院的小樓內,將她冰涼的雙手合在掌心,慢慢暖著。不多時,房門拉開,卓雲君笑吟吟進來,柔聲道:「主人。」   「儀式還沒完吧?怎麼就出來了。」   「打醮要好幾個時辰,總要歇息一會兒。眼下是錦檀在講。」   程宗揚握著雲如瑤的手沒有鬆開,微笑道:「這是你未過門的主母。」   卓雲君伏下身子,以婢禮跪拜,「奴婢見過夫人。」   雲如瑤俯在程宗揚肩頭,吃吃笑了起來。   程宗揚捏了捏她的鼻子,「笑什麼?」   「方才在殿里,她說話的聲音就像是從天上飄下來的一樣,猶如仙音。」   「你喜歡那種腔調?」   「不是……」雲如瑤在他耳邊道:「如今她說話聽著黏黏的,好奇怪……」   程宗揚大笑道:「是不是聽著像是下面已經濕了一樣?」   雲如瑤笑著啐了他一口,然後直起腰,掠了掠髮絲,將腕上一隻玉鐲摘了下來,「賞你的。」   「多謝夫人。」卓雲君恭順地接過玉鐲,入手的冰涼卻使她神情微動。   程宗揚道:「少夫人身體不太好,在你這裡休養幾日。」   「奴婢知道了。」   程宗揚打開案上一隻木匣,交給雲如瑤,「這是帳冊。」   雲如瑤眼睛一亮,一目十行地翻閱起來。   卓雲君小心收好玉鐲,然後向雁兒施禮,「奴婢見過姊姊。」   雁兒笑道:「我可沒有禮物給你。」   阮香疑跪下向卓雲君施禮,「凝奴見過卓姊姊。」   卓雲君溫柔地托起她的下巴,輕笑道:「出落得更水靈了呢。」   阮香凝帶上笑容,「多謝姊姊誇讚。」   程宗揚道:「這是近來的帳冊,你隨便看看,不要太傷神了。」   「妾身知道了。」雲如瑤道:「你快去吧,莫誤了事。」   程宗揚也在擔心小紫,摟著她親了一口,然後站起身,「找到紫丫頭,我就回來,等著我。」   「好。」   等程宗揚離開,雲如瑤喚來卓雲君,「你觀里有位姑娘,是誰?」   「是主人帶回來的。因為不好露面,才留在觀里。」   「原來如此……叫什麼名字?」   …………………………………………………………………………………   程宗揚在觀外與斯明信和盧景匯合。聽說小紫去了鬼市,斯明信沒有表情的殭屍臉微微抽動了一下。盧景道:「還不快走?」   程宗揚道:「鬼市很危險嗎?」   「那要看作什麼了。鬼市裡平常買賣都是暗中交易,即使有風險也頂多賠了本錢。怕就怕紫姑娘好奇,去看鬼市裡私設的榷場。」   「哦?」   「榷場是各人出價,價高者得。即使沒買到,也泄露了身上的本錢。許多頭次來鬼市的,都被誑進榷場。萬一不小心露了底細,被人盯上,輕則失財,重則殞命。」   「明擺著坑人的,那還有人進去?」   盧景咧嘴一笑,「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到面前的市集,程宗揚終於明白這裡為什麼叫鬼市。鬼市就在邙山腳下,一條小河從鎮中流過,將市集分成兩半。南岸的房屋多半被大火燒毀,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殘垣斷壁。北岸緊鄰的一道山樑崩塌大半,將一半的市鎮都埋在山下,剩下的也不堪。看來這裡原來是座頗為繁華的市鎮,結果先遇到了山體滑坡,又遭受火災,時人以為不祥,才棄之而去,最終淪為鬼市。   鎮外已經聚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蒙著面孔,默不作聲,相互間保持著足夠的距離。   斯明信走著走著就不見蹤影,只剩下盧景還在旁邊。程宗揚對此早已習以為常,正舉步欲入,卻被盧景拉住,「還沒有開市。」   程宗揚只好耐心等著。將近子時,一點綠油油的燈光從廢墟間搖晃著飛出,接著一個面生黑毛,形如猿猴的男子提著燈籠出來,他身高比孟舍人那侏儒也高不了多少,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裡面綠油油的燈光只有黃豆大小,映著他臉上的黑毛,詭異無比。   猿猴般的侏儒尖聲道:「子時到!鬼市開!」然後拋下燈籠,一腳踏滅。   鎮外等候已久的人群蜂擁而入,剛才還一片死寂的廢墟間人影閃動。鬼市的交易與別處不同,買賣雙方都不交一言,也不亮出貨物,有興趣兩人便拉住手,在袖內用手語交易。   程宗揚也蒙面孔,一路走過來,只覺兩邊的人都和鬼魅一樣,不說不笑,兩隻手在袖子裡鼓搗一會兒,沒談攏就分道揚鑣,談妥就到僻處交易。   「這是買賣中說的袖裡乾坤?怎麼玩的?」   「各地的規矩不一樣。這邊是拇指當五,其餘四指各當一,一從食指起,到五伸拇指。六從小指起,滿掌為九。進位用反手和正手。錢銖用指節,從指尖開始,第一節為金,第二節為銀,第三節為銅。反過來,賣家是指石、斤、兩。」   程宗揚試了一下,「挺簡單嘛。」   盧景翻了個白眼,「規矩還不是越簡單越好?」   程宗揚往周圍望了一圈,沒有見到小紫的身影。市鎮雖然不大,但今晚無星無月,以他的目力也看不了多遠。   程宗揚翹首張望的舉動引起旁人的注意,一個蒙臉的漢子走過來,低聲道:「硃砂要不要?」   程宗揚心裡一動,「多少?」   蒙臉的漢子一手伸來,先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中指第一指節,表示石,然後伸出食指和中指。   兩石硃砂,這個數量可不少。自己追查商人陳鳳的時候,在南市打聽過,一兩開價就是二十錢。兩石下來就是四十八貫,四百八十銀銖。   蒙面漢子一手握住他的指尖,還在等他開價。程宗揚也不含糊,先把他的手指移到自己中指第二指節上,然後屈起食指,在他手中一握,接著反過手,五指合攏——開價八十銀銖。反正是賊贓,不砍白不砍。   蒙面的漢子猶豫了一下,先伸出食指,然後五指合攏,比了兩個零。   程宗揚轉身就走。   接著又有人過來,兩手一握,程宗揚感覺到手中多了一串珠子,手感圓潤細膩,每一顆都有花生大小,顯然是上好的珍珠項鍊。   程宗揚先在第二指節上按了按,然後伸出拇指和小指,開價六枚銀銖。   這次輪到對方掉頭就走。   剛走幾步,又有人過來,這回出手的是一隻玉碗。程宗揚往碗底一摸,不由愣住,碗底刻著一個「程」字,倒像是給自己定做的一樣。   那人見他遲疑,怕露出行藏,拿起玉碗要走,卻被程宗揚拉住。程宗揚開價五枚銀價,那人伸出拇指點了點,表示同意,錢物隨即易手。   程宗揚把玉碗揣進懷裡,繼續往前走。鬼市裡貨物千奇百怪,但即使藏在懷中也會露出痕跡。他暗中留心,很快就看出端倪,在鬼市出手的很多都是珠寶首飾,金銀極少,畢竟金銀可以鎔鑄。珠寶玉佩有些還刻著名字,不是搶來的,就是奴僕背著主人偷出來的,一旦見光,就要惹來麻煩。   忽然間,有人哈哈大笑,「拿一顆水瑪瑙冒充玉佩,還敢開價五百銀銖,幸好我看了一眼——揍他!」   雖然蒙著面,程宗揚還是認出他就是天子劉驁。話音剛落,兩名期門武士就衝上前去,把那個膽敢欺君的小子打得鬼哭狼嚎。   周圍的人各忙各的,沒有一個人過來湊熱鬧。忽然有人湊過去,小聲對劉驁說了幾句。   劉驁眼睛一亮,「真有?」   那人使勁點頭。   「敢撒謊我就揍你!」   那人連忙搖頭。   劉驁一揮手,「走!」   劉驁身邊只有七八個人,但已經是鬼市裡最惹眼的一夥。而且在他附近,還有一些漢子三五成群同時移動,只不過或先或後,並沒有引人注目。   那名說動了劉驁的漢子一眼看到程宗揚,裝作不經意地走來,擦肩而過時低聲道:「琥珀枕要嗎?」   程宗揚搖頭。   「正品龍淵劍要嗎?」   程宗揚還是搖頭。   「金距神雞?」   「千年靈芝?」   「沉香木?」   程宗揚越走越快,那漢子緊追幾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上等的龍睛玉,要不要?」   程宗揚停下腳步,「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程宗揚扭頭去看盧景,盧景翻了個白眼,喝斥道:「滾!」   「等等!」程宗揚伸手道:「開個價。」   那漢子躬腰道:「咱是鬼市裡的正經生意,跟那些賊殺才不一樣。爺要是有興趣,過了橋往西,最裡面的院子就是。」說著他掏出一塊竹牌,「用這個牌子就能進。」   那漢子說動了程宗揚,又去找下一個獵物。   程宗揚拿著那牌子拋了拋,「五哥,這就是你說的榷場吧?」   「扔了,走吧。」   「別啊。」程宗揚摸著下巴道:「我估摸紫丫頭就在裡面呢。」   死丫頭突然要來鬼市,程宗揚就覺得她是來找龍睛玉的。小紫用的龍睛玉基本都是從朱老頭那裡搜刮來的,自從她學會將陰魂納入龍睛玉代替機械的人工智慧,龍睛玉消耗量飛漲,老頭那點存貨多半已經被她搜刮一空了。   過了橋,殘餘的房屋完整了許多,南岸四處亂躥的散戶賣家也少了許多。品相較好的房屋都有壯漢守著,裡面用布幔圍得嚴嚴實實,沒有透出半點燈光。   西邊是坍塌的山樑,只有一個小小的院門露在外面,其餘都被壓在山下。劉驁已經帶著貼身護衛當先進去,其餘人只能裝作無事,在周圍四處亂逛。程宗揚看了一眼,沒見到東方曼倩,多半是南岸充當最外圍的警戒。   程宗揚亮出竹牌,守門的大漢不言聲地讓開。一進門,程宗揚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原本的房屋並沒有被倒塌的山石壓倒,只是被埋在土中,形成一片地下建築。此時屋中的泥土已經被清理乾淨,主梁用半人粗的木柱加固過,地上鋪著地毯。除了沒辦法開窗戶,與尋常的房屋一模一樣。   這處宅子的原主人多半是洛都豪強,不但房屋下料十足,而且規模宏大。兩人穿過一條四壁都是泥土的長廓,才來到主廳。如果建築保存完整,單論面積已經是自己那處宅院的數倍。   有人提著燈籠驗過竹牌,然後領著他們入席坐下。看來那傢伙生意不錯,自己拿的竹牌已經坐到最後一排,背後就是牆壁。這個位置正適合自己縱觀全局,程宗揚安安穩穩坐下,打量著這處榷場。   廳中已經坐了不少人,但只在四角各點了一盞燈,連人影都看不清楚。這也難怪,整座宅院都被埋在山下,雖然設的有通風管,但畢竟通風不暢,如果多點些燈,程宗揚寧願扭頭就走,也好過在這種狹小的空間裡趕上一氧化碳中毒。   忽然頭頂有人叫道:「怎麼還不開始!」   程宗揚聽得一樂,劉驁竟然就在自己背後,那地方原來是窗戶,如今改成包廂。按深度算的話,離地面也最近,一旦出事,他身邊的護衛直接掀開土層,就能護送著他殺出去。   一個怪異的聲音道:「有朋友已經等急了,那咱們就開始吧。」   那人聲帶像是破裂了一樣,聲音又粗又啞,難辨男女,讓人聽著頭皮發麻。話音剛落,廳中亮起火光,四支半人多高手臂粗細的蠟燭同時點燃,照亮中間一張寬大的木台。一個人站在台後,全身都籠罩在黑袍下,連面孔也被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人嘶啞著聲音道:「鬼市的規矩,人不問來歷,貨不問出處,錢貨兩訖,出價無悔,價高者得。」   他抬起手,露出袖中黑色的皮手套,輕輕一揮。一名蒙面大漢捧著一隻金盤放到木台上,啞聲人揭開紅綢,露出裡面數十枚珍珠,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瑩白潤澤,整個金盤籠罩在一片如霧的珠輝中。   「上品玄珠三十六顆,采自青冥海。」   啞聲人剛一說完,便有人應聲道:「十萬錢。」   「三十萬錢。」   「五十萬錢。」   「八十萬錢。」   「五百金銖!」   劉驁道:「有這麼多上品玄珠?我怎麼不知道?張富平,你見過嗎?」   富平侯張放道:「沒有。這麼大的玄珠,一顆至少一百金銖。三十六顆一般大小的整珠,少說也要五千金銖。」   劉驁笑道:「看來是撿到便宜了。六百!」   話一出口,方才競價的喧鬧聲頓時消失,似乎所有人都震驚於這位豪客的大手筆。   等了片刻,無人競價,啞聲人一揮手,買賣成交。蒙面大漢捧著金盤送入包廂。然後又捧著滿滿的金銖出來。   盧景道:「這蠢貨上當了。盤裡的玄珠只有一顆是真的。其他都是用珠粉和蠟團成。剛才那些全是托,外面的人不管是誰,只要開口就掉坑裡。」   「這回他們踢到鐵板了。」程宗揚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敢騙他?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那蠢貨你認識?」   「聲音低點,別讓人聽見。」程宗揚好整以暇地說道:「好好看著吧。」   劉驁滿不在乎地說道:「一人一顆,隨便挑。」   張放隨手拿起一顆,接著臉色就變了。他低著頭東挑西撿,似乎怎麼都拿不定主意。   劉驁笑罵道:「偏你多事!讓開!讓別人先挑,你排最後一個。」   張放抗聲道:「我是給你挑的,你以為我是給自己挑的嗎?這一顆給你,剩下的也別挑了,我去給大家分了。」   「好你個張富平,挑半天給了我最小的一顆。」   「你富有四海,還用跟我們搶?」   張放收起盤子,交給身邊的隨從。劉驁一笑了之,隨手把珠子丟到一邊,吩咐道:「把東方叫來。」   榷賣仍在進行,此時木台上放著一隻玉匣,裡面是一顆硃紅色的果實。   啞聲人道:「赤陽聖果一顆。采自太泉。」   「干!」程宗揚直接叫了出來。能在洛都見到蘿蔔版的赤陽聖果,實在是太有緣份了。   剛才叫價三十萬錢的客人冷笑道:「別開玩笑了,太泉古陣離洛都足有萬里之遙,就是最快的驛傳,也要一個半月。何況你這赤陽聖果摘下來沒有十年也有八年,那還能吃嗎?」   啞聲人道:「閣下有所不知——這玉匣乃是暖玉製成,即使時鮮的水果,放入其中也能保存數年。若是不信,請看此處。」   啞聲人一手伸進玉匣,從赤陽聖果旁邊取出半截黃瓜,「這是三年前與赤陽聖果同時放入匣中的胡瓜。耳聽為虛,閣下可以親口品嘗。」   那客人冷笑道:「放了三年的胡瓜?我怕吃了中毒。」   另外一名客人叫道:「我來嘗!」   他上前拿起黃瓜,一手掀開蒙面巾,露出滿是須髯的大嘴,「卡嚓」咬下一口,略一品嘗,然後三下五去二,把半截黃瓜吃了個乾乾淨淨。   「好吃!好吃!果然新鮮!跟剛摘下來的一樣。」   盧景道:「可不是剛摘下來的嗎?那人玩的障眼法,半截胡瓜本來就是剛放進去的。」   三十萬錢的客人強撐道:「赤陽聖果誰吃過?說什麼活死人,肉白骨,我看壓根就是假的!」   旁邊有人喝道:「你不買少囉嗦!十萬錢!」   有人叫道:「十萬錢也想買赤陽聖果?三十萬!」   「五十萬!」   「八十萬!」   「五百金銖!」   眾人又是一輪哄抬,轉眼就把那顆赤陽聖果炒到一百萬錢的價位。接著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六百金銖!」   這個價位和剛才劉驁買的玄珠一模一樣,一塊蘿蔔能賣到這個價錢也算是脫胎換骨了。可啞聲人顯然還不滿意,一句:「得此聖果,等若多了條性命。」信號一出,競價聲此起彼伏,一會兒就抬到了一千金銖的高位。   剛才放過竹牌的漢子此時也已經進來,一路小跑溜到包廂旁邊,舌燦蓮花地勸剛才買了珍珠的冤大頭加價。   程宗揚卻沒有留意這些,他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表情不住變幻,時而咬牙切齒,時而陰聲獰笑。忽然他一把抓住那個賣弄唇舌的跑腿漢子,「我能在這裡榷賣嗎?」   那漢子怔了一下,顯然是沒見過這種上趕著上當受騙的,接著眼也不眨地說道:「能!榷賣的費用是一萬錢。如果榷賣成功,我們要取一……三成!」   「行。」程宗揚道:「話先說在前面,如果能賣到兩千金銖以上,我單獨再給你一成,明白了嗎?」   那漢子渾身都抖了一下,當下也顧不得包廂里的冤大頭,滿臉堆笑地看著這隻往自己碗里蹦的肥羊,怎麼看怎麼舒心。   「爺,你先坐,我去給你拿只盒子來。」   「用不著。」   利字當頭,那漢子連肥羊都敢反駁,正色道:「爺,你這就不對了。一隻像樣的盒子,至少能把價格提高三成——盒子免費!」   「那你去拿吧。」   那漢子剛跑了幾步,又折回來,「爺,要多大的?」   程宗揚比劃了一下,「這麼大就行。」   「成!」   那漢子一溜煙地奔到廳後,去取盒子。   包廂內傳來腳步聲,東方曼倩的聲音隱約響起,「主公。」   劉驁笑道:「此地的榷賣頗為有趣。東方,你來試試。」   「敢問主公,是買是賣?」   「不管你買什麼,能買回來一千金銖就行。」   張放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買回來?」   「沒錯。」   東方曼倩不動聲色,拱手道:「諾。」   劉驁把顆玄珠丟給他,「賣出去這顆珠子就算你的。賣不出去,你就拿上珠子滾蛋。」   東方曼倩道:「遵命。但屬下一人難為,還請主公再派些人幫忙。」   「要幾個?」   「一人足矣。」   劉驁揮手道:「自己挑。」   東方曼倩叫了一名侍衛,兩人走到暗處交談幾句,然後悄悄出去。   那枚赤陽聖果的競價已經白熱化,價格直逼一千八百金銖,這樣的價格足夠在洛都買一處像樣的宅院了。   那女子斬釘截鐵地說道:「兩千金銖!」   她旁邊耳戴銅環的大漢吼道:「大小姐,這也太貴了!給俺五百!俺去太泉古陣給你把樹砍來!」   雲丹琉冷冷道:「一個月內你回來嗎?」   另一名瘦削的漢子勸道:「赤陽聖果只聞其名,不見其實。這一顆是真是假尚且難以辨定,何況即便是真的,也未必合用。」   「不管真假總要一試,終不能眼看著姑姑掉入火坑。」   銅環大漢道:「萬一是假的呢?」   雲丹琉寒聲道:「我願意!」   被她眼睛一瞪,銅環大漢立刻蔫了,耷拉著腦袋不敢作聲。   丹丫頭,你是有錢沒地方花了啊。程宗揚捏著嗓子道:「三千!」   跑腿的漢子剛抱著盒子奔過來,聽見這一聲立即挑起拇指,「爺!你可真有錢!」   程宗揚拍了拍衣袖,「錢我是沒有。」   那漢子臉頰抽搐了一下,「爺,咱們鬼市可沒這規矩。」   「怕什麼?一會兒不就有了?」程宗揚道:「赤陽聖果先緩緩,把我這件先賣出去。」   跑腿漢子還待再說,程宗揚豎起一根手指,「一成。」   那漢子立刻閉上嘴,兩千金銖一成就是兩百金銖,合四十萬錢,他干一年也未必能賺夠這麼多。   跑腿漢子溜到台上,和啞聲人咬著耳朵說了半晌,又許了不少好處。啞聲人終於點頭,嘶啞著喉嚨道:「有些變故,赤陽聖果暫緩榷賣。眼下有件難得的珍品,請大家一睹為快。」   啞聲人接過盒子,珍而重之地放到台上——他在榷場乾了不少年頭,賣過的真貨屈指可數,何況還是起價兩千金銖的珍品。   啞聲人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拿起裡面的物品輕輕一提,展露在眾人面前,「這是一件,呃……」   啞聲人當場啞掉,足足憋了兩口氣,才咬著牙道:「……褻衣。各位,請出價。」然後他緊緊閉上嘴,用殺人的目光看著那名跑腿漢子。   跑腿的漢子想死的心都有,鬼市人人蒙面,他能第一時間辨別出誰窮誰富,靠的就是他靈巧的鼻子,一聞就聞出那公子哥身上沾的香氣是龍涎香——最上等的香料!沒想到他跟自己開了這麼大一個玩笑,竟然拿一件褻衣上來榷賣——還是用過的!                 第四章   下面榷場的群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件榷賣的物品怎麼看都是一件穿過的褻衣,但上邊既然發出信號,即使不理解也要執行,眾人拋開多餘的想法,立刻敬業地進入角色。   「十萬錢!」   「三十萬!」   「五十萬!」   干!你們就不能改改!程宗揚心裡暗罵:總是一個套路,很容易穿幫啊!   「八十萬!」   「一百萬!」   群托們越喊越心虛,這都抬到一百萬錢了,叫價的還都是自己人,連一張生面孔都沒有。   眾人咬咬牙,又喊出「一百五十萬!」然後就徹底冷場了。   劉驁道:「什麼東西能賣到一百五十萬錢?是嫦娥穿過的,還是西王母穿過的?」   張放道:「不知道。不過穿這褻衣的人腰挺細啊。」   劉驁摸著唇上的鬍鬚道:「胸也夠大……」說著他提聲道:「一百六——」劉驁還沒說完,便有一個憤怒的聲音打斷了他,「一千金銖!」   滿場的托們無不感激涕零,紛紛向競價者投去看白痴一樣的目光。   程宗揚把蒙面巾往上提了提,雙手抱在腦後,準備笑眯眯看場笑話,結果摸到了腦後的傷處,頓時怒從心底起,惡向膽邊生。   「五哥!」   盧景翻著白眼,流里流氣地說道:「一千二百金銖……」   雲丹琉眼中幾乎噴出火苗,「一千五!把東西先收起來!」   盧景敲著破碗道:「我還沒看夠呢。一千八!」   「兩千!收起來!」   「兩千一!拿好了!讓我再看看腰……」   「你媽逼!」銅環大漢站起來狂罵道:「你一個男人買女人的褻衣幹啥?」   「哎喲,多新鮮啊,我不買女人的還買男人的?我這裡有純爺們兒用過的兜襠布,你買不買?」盧景用力一墩破碗,「爺好的就是這一口!」   雲丹琉厲聲道:「兩千五!」   「兩千八。嘿,也不知道是哪個小妞穿過的,我要穿在身上,就跟抱著她似的,哎喲,那個軟,那個香……那個舒坦……」   程宗揚低聲道:「五哥,過了。」   「三千!」   兩個聲音一上一下同時響起,下面的是盧景,上面的是劉驁。   劉驁興致勃勃地說道:「三千算你的。我,三千五。」   「那怎麼好意思。」盧景客氣地說道:「我就三千八吧。」   「四千!」雲丹琉拔出隨從的長刀,一刀將面前的几案斬成兩截。   啞聲人急忙道:「四千成交!」   銅環大漢哭喪著臉道:「沒帶那麼多錢啊。」   「去拿!」雲丹琉目光掃過全場,要找出那個卑鄙無恥下流淫賤的人渣混帳小人。   跑腿的漢子一轉眼就賺了八十萬錢,走過來的時候腿都是飄的,顫著聲道:「爺,還有嗎?」   「再有就該出人命了。」   「那個,東西賣出來了,錢還沒到手。」   「不急,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哎,哎。」   那漢子也不走了,就蹲在程宗揚旁邊。啞聲人收起褻衣,繼續榷賣物品。   「上古裂天甲殘片。」   跑腿漢子小聲道:「這是假的,別買。」   「大鵬金翅鳥卵一枚。」   「殼是真的。裡面的蛋汁早流光了,我們好不容易灌的生雞蛋。這天氣不敢久放,擱兩天就臭。買回來得趕緊吃。」   「龍角一對。」   「楊樹根雕的。一沾水就露餡。」   「玄秘貝一隻。」   「四大假聽說過吧?這東西我們都是成套做的,從大到小有好幾十個。你要想買一個送人,我給你打折!大小隨便選。」   「五彩天石一枚。」   「我上個月在山上撿的,誰也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兒,隨便起了個名。喲,居然賣出去了。」   「龍睛玉一升。」   「千萬別買!那是玉工剩下來的下腳料,全都是石頭渣子。」   程宗揚忍不住道:「你們有真的嗎?」   跑腿漢子琢磨了一會兒,「也許有吧。」   「升仙石一塊。」   「在庫房裡不知道扔了多少年了。多半是壓箱石忘了搬出去。我們頭兒交待過,蛟子再小也是肉。賣個仨瓜倆棗也能混頓飯吃。」   「你把話說這麼透,不怕你們頭兒找你麻煩?」   「我們就是個雞毛班子。大夥湊一塊兒想辦法弄倆錢花,完事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誰也不關誰的事。嗨,一塊破石頭賣了一貫。這下早飯有著落了。」   程宗揚卻不由自主地挺起身,盯向不遠處的一個席位。剛才開口的女子雖然蒙著臉,但他一下就聽出是驚理,死丫頭果然在這裡。   「墨玉屏風一扇。」   程宗揚不經意地往台上看去,目光頓時一跳。那塊板子有半人大小,通體烏黑,哪裡是什麼墨玉屏風?明明是一塊太陽能板。   榷賣已經接近尾聲,該宰的肥羊也宰得差不多了,下面的托們都已經興致闌珊,況且這塊「墨玉屏風」已經賣了半年,根本就沒人報過價。   有人象徵性地喊了「一貫」,接著半晌不見動靜。啞聲人正準備讓人把東西收走,忽然有人道:「加十文。」   啞聲人精神一振,「成交!」   程宗揚拋出錢銖,一名大漢立刻搬著屏風過來。程宗揚掂了掂份量,這麼大的東西竟然沒有多重。這要當墨玉賣,一到手肯定漏餡。   跑腿的漢子道:「爺,你買這個幹嘛?」   「當床板。」   「不行,我睡過半個月,這玩意兒不透氣,比睡石頭還難受。」   「當案板?」   「太大了吧?」   「鋸開?」   「鋸不動。」跑腿漢子道:「這東西硬得狠,我們以前想砸碎冒充墨玉料,幾個人砸了半天連個角都沒砸開。」   「你們這氣派看著挺大啊,怎麼盡弄些這種的?」   那漢子貼在他耳邊,悄悄道:「爺,我跟你說,這地方是我們租的。就這個廳子,不管賣出去多少,人家都要抽六成。」   「這地方是誰的?」   「這爺就別問了。下面人肯租給我們,也是擔著風險的。爺要是有興趣,初三晚上來,那才是正主辦的。」   「是嗎?」   那漢子瞪大眼睛,「我還能騙你?」   啞聲人這會兒也懶得裝了,懶洋洋道:「玉杵一根。」   「一貫。」下面的托也喊得有氣無力。   劉驁道:「東方曼倩呢?」   張放四處看了看,「跑了?」   旁邊的隨從道:「出去好半天了。」   有人指著那名剛才被叫走的護衛,「崔騰不是還在嗎?」   「剛才五彩天石就是他買的吧?」   「鬧什麼呢?」   劉驁道:「沒意思。走吧。」   啞聲人見沒人競價,揮手讓人收起那根玉杵。   就在這時,一個人疾步進來,高聲道:「且慢!」   東方曼倩快步走到台上,一把扯掉蒙臉的布巾,兩眼緊緊盯著那根玉杵,呼吸越來越急促,忽然叫道:「靈烏木!真的是靈烏木!多少錢?」   啞聲人道:「一……十五貫。」   東方曼倩掏出七八枚銖錢,往案上一丟,全是金燦燦的金銖,然後拿起那根靈烏木就要走。   下面的托立刻來了精神,「兄弟!沒你這樣的啊!鬼市的規矩,價高者得,我還沒出價呢。」   「你出多少?」   「一……百金銖。」   東方曼倩拿出一隻沉甸甸的錢袋,「二百。」   後面又有人叫道:「我出三百!」   「五百。」   「我出六百!」   東方曼倩呸了一口,揀起錢銖,轉身就走。眾人都愣住了,這戲演得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演砸了呢?這人不按路數來啊!   台上的啞聲人反應最快,一把拉住東方曼倩,「別急啊。才出到六百金銖,這東西還值……值錢得很呢。」   東方曼倩冷笑道:「你知道這東西叫什麼?哪裡來的?做什麼用的嗎?」   「靈烏木嘛。」啞聲人顧不得裝嘶啞,一口流利的洛都話立刻就蹦了出來,「看著是玉石,其實是木頭的,對不對?」   「你知道個屁!」東方曼倩毫不客氣地說道:「知道三足烏嗎?知道扶桑木嗎?知不知道這靈烏木就是三足烏從湯谷沐浴之後,落在扶桑木上,踩的那根橫枝?」   啞聲人都聽呆了,「這是太陽公公踩過的?」   「你以為呢?這靈烏木普天之下也只有十根。每一根都浸滿太陽精華,世間難得一見。你看上面這些紋路,這裡,還有這裡……看到光點了嗎?」   啞聲人點頭道:「看到了。」   東方曼倩嚴肅地說道:「這都是太陽真精。」   「我日,這不得賣一千金銖?」   「一千金銖?呸!起碼價值萬金!」   啞聲人愣了愣神,忽然道:「那你怎麼不買呢?價值萬金,現在才賣六百金銖啊。」   東方曼倩發出一串蒼涼的笑聲,搖頭道:「若是一月之前,就是兩萬金銖,三萬金銖,我傾家蕩產也必買無疑。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麼?」   東方曼倩捶了捶胸口,痛聲道:「我少年時有次不慎掉入深井,被困井底數十年。後來有個人領著我去拿靈芝草,但隔著一條紅水河渡不過去,那人脫下一隻鞋給了我,我就把鞋當作船,乘著它過了河,摘到靈芝草吃了。在那裡,我睡的是雲霞作成的帳幕,用的是墨玉雕成的枕頭,枕上刻著日月雲雷的圖案,人稱玄雕枕。用的褥子是用雷獸的毛織成,看著像是被水浸濕了一樣,仔細一看,才知道上面是一層光。」   啞聲人道:「喂喂!你編故事呢?這跟靈烏木有什麼關係?」   「我從井中出來,又向東走了一萬里,看到一株枯死的樹,我覺得腳又酸又痛,就把裹腳的布解開,掛在樹上。那布立刻化成一條龍飛走了。我再往南走了一萬里,看到山間天降五色祥雲。這祥雲落到花草樹木上,就會變成五色露珠,味道甘甜無比。我當時已經一百多歲,喝下就變成十五六歲。我牽掛家裡,想帶些露珠回去,可一旦出山,五色露珠就消失了。後來我發現可以用山上一種奇怪石頭捕捉五色祥雲,祥雲融入石中,石頭就變成五色仙石,可以帶到山外。但再想讓它變成露珠,就只有一種方法——這種祥雲遇木而凝,普通樹木不行,是因為品質不夠。」   啞聲人腦中靈光一閃,「靈烏木!」   「不錯!」東方曼倩用力一拍木台,「只有靈烏木才能讓石中的五色祥雲化為露珠。我今年才二百歲,已經老成這個模樣,無論如何也要再取五色仙露。可是靈烏木世間難求,我奔波數十萬里,花費數十萬金銖,沒想到直到今日才遇見此木。」   東方曼倩伸手想去摸一摸那根靈烏木,啞聲人趕緊一把搶過來,緊緊抱在懷中,「五……八千金銖!」   東方曼倩悲痛地搖頭,「今日即使我得到此木,也毫無用處。」   「為什麼?」   「十年前,我在山間入定。直到昨天才醒來,誰知醒來之後,我那塊融入了五色祥雲的仙石卻……」   啞聲人試探道:「丟了?」   東方曼倩捶胸頓足,痛不欲生,半晌才泣涕道:「你可見過一塊五色的仙石嗎?只有拳頭大小,如果仔細看,能看到上面五種色彩是在不停流動的,就像雲彩一樣。」   啞聲人使勁搖頭,「沒有。」   下面群托也紛紛搖頭,「沒見過。」   「五彩的石頭?我壓根就沒聽說過。」   「開玩笑,世間哪兒有五彩的石頭?你沒睡醒吧?」   東方曼倩一抹眼淚,「也罷,縱然無用也是世間至寶,這靈烏木我出八百金銖!」   「你想得美!一萬五起,少一個子兒都不賣!」   東方曼倩以袖掩面,痛哭而去。榷場的人趕緊打著燈籠,連彎都不拐地領他出去。後面那個買了五彩的石蒙面漢子偷偷起身,準備摸黑離開,但周圍幾十雙眼睛都火辣辣盯著他。他剛一動,幾名漢子就圍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哥兒們,急什麼呢?」   「你帶著這東西,還想走出這門?」   「膽兒夠肥啊,小心這山塌下來砸死你。」   崔騰道:「我付過錢了!這東西是我的!」   「沒聽說價高者得嗎?我們也不坑你,你剛才買的多錢來著?五百錢是吧?給你翻個十倍,五貫!」   崔騰道:「五貫太少了。」   幾名漢子變了臉色,「小子,毛都沒長齊呢!別不知足啊!一轉眼就翻十倍的利,去哪兒找去?小心敬酒不吃吃罰酒。」   忽然有人道:「我出十貫!」   那幫地痞指著周圍,橫眉瞪眼地叫道:「誰喊的!誰喊的!別添亂啊!我們做買賣,關你們屁事!」   「我出一千金銖!」雲丹琉挽刀虛空一劈,刺耳的風聲讓想叫罵的地痞們都立刻閉上嘴。   雲丹琉道:「剛才那番話大家都聽見了。靈烏木值一萬金銖,五彩天石至少也是這個價。你們花五貫就想把東西買走,世間哪裡有這種道理!」   啞聲人喝斥道:「都不許動!」然後對雲丹琉道:「你想怎麼辦?」   「至少兩千金銖!」   「好!」啞聲人一拍木台,朝那個僥倖撿了五彩石的幸運兒喝道:「你敢不敢要!」   崔騰咽了口吐沫,試探道:「一千五?」   啞聲人用力一拍木台,「成交!」   啞聲人對雲丹琉也頗為忌憚,當下數出一千五百金銖,終於討回了那顆五彩天石。   分開來頂多值五百金銖,兩樣合到一起,就是兩萬金銖,總價暴漲四十倍,這個帳榷場的人還是會算的。而且真能弄出來剛才那傻逼仙人說的五彩仙露,每一滴都能價值萬金。   啞聲人心裡跟貓抓過一樣,匆忙把靈烏棒和五彩天石貼身裝好,然後沖那個抱了一堆金銖,不知所措的少年喝道:「還不快滾!」   崔騰捧著金銖灰溜溜離開,周圍爆發一陣大笑。   雲丹琉一腳把面前斬斷的几案踹開,寒聲道:「我買的東西呢?」   「不就是四千金銖嗎?我不要了還不行?」   啞聲人對程宗揚道:「東西你還拿走啊。你們想交易自己交易去,跟我們沒關係啊。」   跑腿的漢子急了,跳著腳道:「孫子!你太不仗義了吧?你們撈夠了就把我撂一邊了?」   程宗揚也叫道:「剛才你怎麼不說呢?」   啞聲人振振有辭地說道:「剛才她沒拿這麼大的刀不是?我跟你說啊,你這樣可不對,女人得捧著,哪兒有你這樣的?人家好心送你穿過的褻衣,你拿著滿世界亂飄?我是實誠人,說心裡話啊,就你這樣的,砍死都不虧!」   雲丹琉一刀劈過去,「你哪隻眼睛看到是我送的!」   「砍他!砍他!跟我沒關係!兄弟們,別讓她砍柱子,咱們可賠不起!」啞聲人邊跑邊道:「我說爺兒們,你惹出來的事,趕緊上啊。」   程宗揚遠遠看著,「你是不是裝啞巴憋的?有你這麼饒舌的嗎?」   劉驁在包廂里道:「這妞不錯。」   張放道:「打打殺殺成什麼樣子?女人嘛,就該溫柔一點。」   劉驁道:「行了,一千金銖拿回來了。走吧。」   張放額頭的汗終於流了下來,訕訕道:「你早就看出來了?」   劉驁笑道:「你把那顆珠子一撿出來,整個盤子都黑了。瞎子才看不到。」   張放叫道:「主公饒命啊。」   劉驁笑罵道:「別鬧了。喂,那個跑腿的。」   那漢子看出來他身邊的少年都不好惹,老實垂著手道:「爺。」   「你說下月初三還有榷場?」   那漢子舌頭都有點打結,「那個榷場跟我們不一樣,我們都是鬧著玩的。」   「玩的不錯嘛。明天去把稅交了。」   「哎哎,小的記住了,爺你慢走。」   程宗揚與盧景互望一眼,「怎麼辦?我要不要也抱著他的大腿叫救命?」   盧景塌蒙著眼道:「紫姑娘還在這裡呢。」   「我覺得雲大小姐要跟我玩命……要不五哥你頂住她,我跟紫丫頭先走?」   盧景嘆道:「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吧。」   說著盧景拎著破碗往案下一鑽,就跟土地公一樣,一眨眼就不見蹤影——雲丹琉想砍的人可不只程宗揚一個,他也沒落什麼好,要是被雲丹琉逮住,鐵定往死里砍。   程宗揚朝案下吼道:「我干!五哥,你也太不仗義了吧!」   等他抬起頭,只見雲丹琉正站在他身前,那柄青龍偃月的長刀一觸即發,死丫頭這會兒也出來了,就站在她身後,正朝自己作鬼臉,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   程宗揚厲聲道:「你傻啊你!東西還在裡面呢,小心被哪個不要臉的臭男人拿走!還不快去找回來!」   雲丹琉一刀劈下,「去死吧!」   程宗揚雙手一翻,剛買的太陽能板像一塊盾牌般,硬生生擋住她這一刀。   程宗揚大喝道:「那邊的孫子!別動我的東西!」   雲丹琉回頭一看,竟然真有人趁亂去拿那件褻衣。雲丹琉氣得一口血幾乎要吐出來,只好丟下程宗揚,先回去搶下自己的褻衣。   「死丫頭!快跑!」   「幫人家拿下東西。」   「這麼大的石頭,你買它干毛啊?」   程宗揚把太陽能板丟給驚理,自己彎腰抱起那塊牛頭大的石頭。他一彎腰,小紫「咦」了一聲,「大笨瓜,你腦袋怎麼了?」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還不是姓雲的野丫頭乾的好事。」   程宗揚擠進亂紛紛的人群,往外跑去。盧景說的沒錯,鬼市的榷場就是專門坑人的地方,不但設套挖坑放托,還有專干腥活的。很不幸,自己就被當成肥羊盯上了。程宗揚只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抱著石頭橫衝直撞。這塊升仙石模樣雖然磕磣了點,但力道堪比孟老大的天龍霸戟。一石頭砸過去,非死即傷。   程宗揚在前,驚理在後,小紫在中間,三人好不容易衝出鬼市。然後在小紫的指點下東繞西轉,一直跑了半個多時辰,才鑽進一片密林中。   程宗揚把石頭一扔,靠在樹上喘息道:「你怎麼想起來買一塊破石頭的?」   「這石頭一點都不破哦。」   「騙誰呢?」程宗揚說著往外看了一眼,頓時叫道:「怎麼回事?我們跑了半天怎麼又跑回來了?」   三人跑了這麼久,卻是繞了一個大圈子,這會兒在林中一眼就能看到下面的鬼市。   「要不這樣怎麼能甩掉盧五呢?」   「幹嘛要甩掉五哥?難道有什麼不方便讓他看的?」   小紫笑眯眯道:「程頭兒,你猜對了。」   「難道你是想……嘿嘿嘿嘿……」   程宗揚像大灰狼一樣湊過臉,卻被小紫按住下巴,往旁邊輕輕一推。   程宗揚側過臉,正看到雲丹琉提刀立在林中。程宗揚像見鬼一樣叫道:「怎麼回事!她怎麼追來的!」   「人家好不容易才把她引來的。」   「死丫頭,你一邊甩開盧五哥,一邊把她引過來,你想幹什麼?」   「我的褻衣被她拿走了。」   「那是她的好不好?」   「我打賭贏的,就是我的。她還沒付錢,憑什麼拿走?」   雲丹琉舉起長刀,遙遙指向程宗揚,口中對小紫道:「你身為女子,竟然站在這個無恥下流的卑鄙小人一邊,真是可笑。」   「可笑的是你吧?」程宗揚喝道:「你以為是女人就應該站到你一邊?再說了,我怎麼就無恥下流卑鄙小人了?你是不是沒見過什麼叫無恥啊?」   「住口!」   「別吵了。」小紫小手往下一劈,「你們就這裡公平的決鬥吧。」   「好!」雲丹琉道:「姓程的,你若輸了,就給我有多遠滾多遠!從今往後不許你再糾纏我姑姑!」   「我贏了呢?」   雲丹琉譏諷道:「你能贏嗎?你要操心的,應該是怎麼保命吧?」   「如果我贏了呢?」   「任你處置!」   「哇!你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嗎?」   雲丹琉輕蔑地一笑,「所以你贏不了。」   「你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啊?雲大小姐,老匡曾經說過:你就倒霉在你的自大上了。」   「誰是老匡?」   「一個算命的。閒暇時我請他給你算了一卦,你不介意吧?」   「無恥!」   雲丹琉說著身形一動,雙腳像是貼在水面上一樣向前滑去。幾乎一瞬間,刀鋒就劈到程宗揚面前。   程宗揚握住腰間的佩劍,身體向前一橫,那柄裝飾性遠大於實用性的短劍划過一道弧線,硬生生架住雲丹琉的青龍偃月。   刀劍相交,兩人各退一步,看上去是平分秋色。然而雲丹琉卻神情頓變,失聲道:「你!」   刀重劍輕,何況雲丹琉手中是一件堪稱傳世的寶刀,程宗揚的佩劍看著花里胡哨,卻是路邊隨便買的樣子貨。兩人毫無花巧地硬拚一記,結果不分勝負,連瞎子都能看出來程宗揚的修為遠在雲丹琉之上。   在雲丹琉眼中,這個卑鄙小人還是去年的境界,無非是在四級上下晃蕩的半瓶水。即使下午在道上鬥毆,她也只覺得這人卑鄙無恥,難道他當時是刻意讓著自己?   「沒想到吧?」程宗揚道:「我如果跟你虛拼幾記,周旋個十幾招,趁你鬆懈時再全力出手,要贏你簡直是分分鐘的事。不過你那麼輸了,肯定不服。什麼卑鄙無恥之類的話肯定要扣我一頭。所以我一出手就施展出全部實力,讓你明明白白知道輸在什麼地方。」   「你怎麼做的?」   「當然是勤學苦練。」程宗揚虛劈幾記,劍鋒下的空氣急劇壓縮,發出爆破般的聲音,比那柄青龍偃月劈的風聲還要刺耳。   「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天才。」程宗揚一臉嚴肅地說道:「我只是把別人喝茶的時間,都用在修煉上了!」   小紫懷裡的雪雪發出憤怒的狂吠,自己主人這番厚顏無恥的話,別人能忍,它是忍不了了。   雲丹琉提起長刀,「無論如何,我要與你比一場。」               第五章   雲丹琉再次出手,那柄青龍偃月少了幾許暴戾,多了幾分凝重。一招一式法度森嚴,再沒有泄忿般的狂劈猛砍,顯然已經把這個卑鄙小人當成一個可以一戰的對手。   程宗揚短劍並不趁手,對付青龍偃月這種刀身長到誇張的重型兵刃,更顯得有幾分吃力。但這點劣勢仍然無法抹平兩人修為間的差距。雲丹琉的修為剛攀上五級,而程宗揚已經是五級的巔峰。   這點差距所表示出來的,是程宗揚已經完全主導了戰局,雲丹琉雖然有攻有守,但不知不覺中,已經被程宗揚控制住節奏。   雲丹琉並沒有察覺節奏上的變化,她只是發現自己招數更快一點,會有更好的機會。她像一個頑強的將軍,不斷揮舞長刀衝上山峰,又在對手的猛攻中謹慎地保存實力,退出高點。無論攻守,在她看來都是最合理的選擇,進攻時固然酣暢淋漓,退守時也沒有絲毫氣餒。   雲丹琉出手越來越快,招術卻清晰無比,毫不散亂。坐而忘機,觀照正理,是為坐照。雲丹琉剛剛進入坐照的境界,這還是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坐照境所蘊藏的意味。   雲丹琉本來抱著拚命的心思,即使不把他砍死也要讓他知道厲害,趁早滾得遠遠的,不要像一隻癩蛤蟆一樣,糾纏自己像青瓷一樣高潔而又易碎的姑姑。但此時,她已經完全沉浸在武道的攀升上。每一次出招,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不足和進步,感受到自己實力的飛漲。   那種感覺就像在無邊的大海上航行,探尋著一個又一個未知之地,每一處都會給自己帶來財富和夢想,自由自在,而又充滿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雲丹琉手腕一痛,長刀脫手而出。雲丹琉呆呆站著,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現在的自己和一個時辰之前的自己相比,贏面可以占九成以上。卻仍然不是他的對手。   「累死我了……」程宗揚喘著氣道:「雲丫頭,用不用這麼拚命啊?」   雲丹琉這才注意到他已經大汗淋漓,而自己的真氣也已經耗盡,再打下去,要不了多久自己就會脫力。   「這一場是我輸了。」   程宗揚放聲大笑,「哈哈。」   沒等他笑完,雲丹琉便道:「但我一定會贏你的。」   程宗揚老氣橫秋地說道:「小鬼,等你贏了我再說吧。」   雲丹琉手一抬,掉落的青龍偃月躍入手中,然後轉身就走。   「喂,就走了?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雲丹琉轉過身,深深吸了口氣,「你說吧。」   程宗揚勾了勾手指,「把你的褻衣給我。」   雲丹琉臉上一紅,終於忍下羞惱,將那條剛拿回來的褻衣扔到程宗揚身上。   「還有。」   雲丹琉皺起眉頭,「還有什麼?」   「你不會就這一件褻衣吧?身上穿的也給我。」   「你!」   「我卑鄙我下流我無恥我淫蕩——還有嗎?就這幾個詞,我聽得耳朵都生繭子了。快一點,要不然我就讓你當面脫給我。」   雲丹琉氣紅了臉,然後轉身走入林中。   「喂,你走那麼遠,不會故意逃跑吧?驚理,你去盯著。」   雲丹琉叫道:「別過來!不要過來!」   一刻鐘後,雲丹琉終於從林後出來,手裡拿著纏成一團的褻衣。她仍然穿著火紅的衣裙,但沒有了裡面的褻衣,身體的曲線更加清晰。尤其是胸乳和腰臀,飽滿而鮮明的線條給人一種呼之欲出的感覺。   程宗揚不由得吹了聲口哨,趕在雲丹琉發怒前又連忙道:「你如果早來兩個月多好?」   雲丹琉一怔,難道自己兩個月前有這樣一場比拚,會對自己的修為產生更大的影響嗎?   程宗揚遺憾地說道:「早兩個月天氣正熱,你脫了褻衣,就不剩什麼了。」   「去死吧!」   雲丹琉劈手把褻衣甩到程宗揚臉上,然後飛一樣掠下山去。   程宗揚扭頭看著笑吟吟的小紫,「死丫頭,高興了吧?」   小紫皺了皺鼻子,「誰讓她砸你的頭?」   「一點小傷,都是哈爺那獸醫下手太重。」程宗揚捏了捏她的鼻子,「死丫頭,不要把我想得太壞嘛。」   小紫嬌聲道:「人家就喜歡程頭兒壞壞的樣子。」   程宗揚捧著她精緻的面孔,用鼻子頂住她的鼻尖道:「怎麼壞?」   「去找壞女人囉。」   「壞女人?」程宗揚想了起來,「你從哪裡弄的血,讓那個狐狸精以為你是天狐血脈的?是不是遇到狐族的人了?」   小紫翹起手指,「程頭兒,你想試試嗎?」   程宗揚湊過去,聞到她指尖一絲淡若無痕的香氣,似乎有些熟悉。這不是小紫的體香,而且她從來不用脂粉,程宗揚略一思忖,忽然明白過來:那是麻古的特殊香味,小紫指上沾的有毒品,襄城君品嘗到的不是小紫血脈有什麼神妙,而是毒品強烈的致幻性。   「難怪襄城君會迷戀成那個樣子。」程宗揚道:「不過和以前的好像不太一樣,味道更淡了。」   「用電子鏡能看到藥物內容以前看不到的變化,我們重新改了方子,」小紫笑道:「效果比以前強十倍,而且可以置入一些有趣的小法術。」   「置入法術?」程宗揚道:「意思是能操控她產生的幻境?」   「大笨瓜,你終於猜對了。」   程宗揚半晌才道:「法術和科學結合的怪胎啊……」   小紫眼睛閃閃發亮地說道:「那些肉眼看不到的細微粒子相互融合,真的很有趣呢。」   死丫頭要是投生在自己的世界,絕對是超級學霸,要不然就是滿腦子變態念頭的科學怪人。   程宗揚覺得自己有責任挽救她的靈魂,「你能不能幹些好的?」   「什麼是好的?」   「比如給人治病啊。」   小紫不屑一顧,「那有什麼意思?」   「有種病叫癌症,好多科學家辛苦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治癒。」   「什麼是科學家?」   「就是……大巫師。」   「哦。」   「還有一種叫愛滋病,是最可怕的疾病。愛滋病毒本身不致命,但會破壞人體的免疫力,人一旦得了愛滋病,就會百病纏身,打個噴嚏說不定都會死。」   「真有趣。」   程宗揚誘惑道:「你要能把它治好,在我們那邊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人家是說那種病毒很有趣,我要把它造出來。」   程宗揚無力地低下頭,陷入深深的懊悔中,自己明明知道死丫頭是變態,還要給她指路。別人是治病,她是造病毒,好好的光明大道,讓她走成一條黑得看不見底的黑道。太邪惡了……   程宗揚沉默良久,然後全當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一臉平靜地轉過話題,「如瑤來了。在上清觀。」   「好啊,」小紫笑道:「人多玩起來才熱鬧。」   程宗揚顧左右而言他,「蛇奴呢?我不是讓她來找你們了嗎?」   「大笨瓜,你是不是想她了?」   「當然想了。」程宗揚踢了踢那塊石頭,「這麼重的東西讓她扛著多好。」   小紫嫣然一笑,「把匕首給我。」   程宗揚拿出匕首,小紫蹲下身,像削水果一樣把那塊石頭一點一點削開。   不多時,石中出現一點藍紫色的光澤。程宗揚立刻趴過去,「龍睛玉!你怎麼知道這裡面有龍睛玉!」   雪雪「汪汪」叫了兩聲。   「是你?你能看出來石頭裡面有龍睛玉?」   雪雪趾高氣昂地揚起頭,一邊搖著小尾巴,但緊接著就被程宗揚拎著耳朵提了起來。   「死丫頭,」程宗揚摸著下巴道:「你說我們把它煲湯吃了,會不會也能看到石頭裡的龍睛玉?」   雪雪憤怒地揚起爪子去撓程宗揚,結果什麼都沒撓到,就被男主人一腳踢在屁股上,像蒲公英一樣飛了出去。   小紫細緻地削著石頭,蘊藏在裡面的龍睛玉漸漸露了出來。最後二百多斤的石頭裡切出的龍睛玉有大大小小十五顆,全加起來也不到一斤,但已經是難得的收穫了。   雪雪屁顛顛地跑過來,興奮地張大嘴巴,絨球一樣的小尾巴搖來搖去。   「馬屁精。」   雪雪根本就不搭理他,只等著女主人把龍睛玉都塞到它嘴巴里。   「不許偷吃哦。」   雪雪使勁點著頭。   小紫一邊把龍睛玉喂到雪雪嘴裡,一邊道:「蛇奴去找他們的倉庫了。」   「瞎說的吧?一群胡湊起來的地痞,哪裡來的倉庫?」   「萬一有呢?」   程宗揚笑道:「倒也是。萬一再撿到一塊這種升仙石,那就賺大了。」   雪雪將龍睛玉盡數吞入腹內,然後又跳到小紫懷裡。驚理將削下的石屑全部清理乾淨,拿起那塊太陽能板。   小紫歪著頭道:「這是什麼?」   程宗揚接過太陽能板,擦去上面的泥土,「是最寶貴的東西。它可以用到你所能想像到的任何地方。現在的問題是——我不知道它應該用到哪裡。」   「它可以用到什麼地方?」   「照明,但我們沒有燈泡;動力,但我們沒有電動機;煮飯,但我們沒有微波爐電飯煲;還可以給手機充電……」   「但我們沒有手機。」   「你太聰明了。」   「那就是沒什麼用囉。」   「……你太聰明了。」程宗揚嘆息著把太陽能板放到背上。   雖然驚理作為侍奴,干點粗活是應該的,但程宗揚到底沒好意思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兒空著手,讓一個女人背東西。太陽能板雖然不沉,可面積太大,怎麼拿都不湊手,這一路走得是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到了上清觀,程宗揚也累得不行,把板子往門外一丟,讓敖潤搬了進去。   觀中的打醮儀式已經結束,雲集的車馬也四散一空,位於上院僻靜處的後門更是空無一人。   程宗揚帶著小紫進入觀中,卓雲君已經在廊內跪迎。她十指相對,俯下身,額頭貼在手背上,柔聲道:「女兒拜見媽媽。」   小紫抱著雪雪游目四顧,「好冷清的地方,我就住這一間好了。」   「是。奴婢這就過去收拾。」   驚理笑道:「還是我來吧。主人這會兒沐浴還要你服侍呢。」   「小紫!」旁邊傳來雲如瑤驚喜的聲音。   「瑤姊姊,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程宗揚以為小紫帶了什麼罕見的寶物,卻聽雲如瑤驚嘆道:「哎呀,好漂亮的帕子!」   「一共十二條呢,正好遇見打折,於是就買了來。」   「在哪裡買的?」   「在南市。那鋪里還有許多香囊,說是重陽前還要打折呢。」   「太好了……」   兩女拉著手,嘰嘰吱吱說個不停,全是各種打折商品的最新信息。程宗揚木著臉道:「卓奴,過來給老爺洗澡。」   靜室內放著一隻木桶,室內水霧瀰漫。程宗揚靠在木桶內,閉著眼睛,懶洋洋道:「你們把後門的山路修修多好,馬車直接就能開進來。我也不用每次乘車都走前門。」   卓雲君道:「若是後門山路可通行馬車,要不了幾日又是車馬喧囂,雖然方便,可原本的僻靜也沒有了。」   「我說……觀里的人就沒有懷疑嗎?」   「每日忙於修行,自然不會有那麼多閒心。何況……」卓雲君柔聲道:「你是我們太乙真宗的掌教,旁人又能說什麼?」   「說起掌教,聽說藺老賊這半年乾得風生水起,原來不安份的道觀如今都老實了。」程宗揚讚嘆道:「這老東西有幾把刷子啊。」   卓雲君替他擦洗著身子,「那個人有心計,也有手腕。換作商樂軒,斷不會如此。」   程宗揚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遲早要收拾姓藺的,絕不會讓他善終。」   「奴婢已經決定了,主人一旦忙完漢國的事,離開洛都,奴婢就將觀主之位傳給錦檀,然後就宣布歸隱。在內宅一心一意伺候主人。」   「只要你決定了就行。」程宗揚站起身,「好了,我要去和你們少夫人入洞房了。你來不來?」   「少夫人身邊有人服侍,奴婢貿然過去,只怕不好……」   …………………………………………………………………………………   上清觀的閣樓三面懸空,風景絕佳,但云如瑤畏寒,只能住在靜室。   這會兒靜室已經與原來大不相同,隨車帶來的紗帳、帷幕都已經張掛起來,連床榻也換了新的。小紫奔波多時,此時已經回房休息,雲如瑤裹著厚厚的狐裘倚在榻上,手中拿著帳冊,正在燈下細細查閱。   「還在看呢?小心傷神。」   「就剩一點了。」   「一點也不行。」程宗揚不由分說抽走帳本,「春宵苦短啊。」說著張開手臂。   雲如瑤乖乖伏在他懷中,低聲道:「裡面有幾筆帳目……」   「停!今晚只談風月,不談生意。」   雲如瑤笑道:「是,相公。」   程宗揚一手伸進狐裘內,撫摸著她冰涼而光滑的胴體,「瘦了。」   雲如瑤茫然道:「有嗎?」   「你瞧,原來我一手還有點勉強,現在正好握住。」   雲如瑤嗔道:「才不是!」   「逗你呢。雁兒呢?過來給少夫人更衣。」   雁兒服侍雲如瑤取下簪釵,除去外衣。阮香凝過來鋪好被褥,又往香爐中添了些香料。   雲如瑤自幼錦衣玉食,早已習慣了被人服侍。她一邊抬手,讓雁兒替她除去手鐲,一邊笑道:「相公壞死了,雁兒剛脫乾淨,你就去忙自己的事,把雁兒光溜溜丟在房裡,她都快哭了呢。」   雁兒紅著臉道:「沒有。」   雲如瑤笑道:「好了好了,雁兒不哭,今晚你在帳內伺候吧。」   雁兒聲如蟻蚋地說道:「有凝奴就夠了。」   雲如瑤道:「凝奴,你也留下吧。」   阮香凝小聲道:「是。」   「以為人多我就怕你們嗎?」程宗揚叫囂道:「再來三個也是白給!」   雲如瑤嬌聲道:「小紫妹妹,有人要欺負姊姊。」   房門沒關,小紫笑道:「瑤姊姊,你就乖乖讓他欺負好了。」   「他說我們三個還不夠,妹妹來幫幫我嘛。」   「他騙你呢。」小紫說著打了個呵欠,「好睏……人家已經睡著了。」   「壞丫頭,只顧自己睡……哎呀……」   程宗揚把雲如瑤擁在懷裡,一邊咬住她的耳珠,一邊往她耳孔里輕輕吹氣。雲如瑤如冰似玉的肌膚,在他的挑逗下微微戰慄著。   程宗揚手掌游蛇一樣伸到雲如瑤腿間,張手包住她光滑的玉阜,接著掌心透出一股溫熱的氣息。   雲如瑤只覺自己因為寒毒而遲滯的經脈被逐一打通,下體傳來的暖流一點一點流遍全身,身體溫暖而又輕盈,舒適得仿佛要飄起來一樣。   肌膚漸漸變得溫暖起來,雲如瑤唇瓣上多了一抹血色,在燈光下倍顯嬌艷。她斜身躺在程宗揚臂間,美目中充滿柔情蜜意。   雲如瑤小聲道:「程郎,我們還沒有拜堂,就有了夫妻之實,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開什麼玩笑?」程宗揚不以為然地說道:「我要忍到成親,你都凍成冰棍了。」   雲如瑤笑嗔道:「你才是冰棍。」   程宗揚拍了拍胸膛,粗聲粗氣地說道:「冰棍沒有。肉棍倒是有一根!榻上這位小娘子,你且看看合不合用?」   笑鬧間,程宗揚壓住雲如瑤身子,腰身一挺,硬梆梆的龜頭擠入那隻猶如處子的蜜穴內。雲如瑤低低叫了一聲,蹙起眉頭。程宗揚放緩動作,用九淺一深的節奏試探著,一點一點進入她體內。   雲丹琉下體又緊又密,火熱的龜頭擠入穴內,柔膩的蜜肉像被燙到一樣抽動起來,原本略顯乾澀的蜜穴迅速變得濕潤。   程宗揚動作很輕柔,充滿了憐惜與呵護,片刻後,程宗揚身體一弓,下體的力道驀然加重。   「啊!」雲如瑤低叫著柔頸昂起,被他這一輪突如其來的挺動乾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細白的手指緊緊抓住程宗揚的手臂,雪玉般的肉體在他身下仿佛暴風雨下的一葉小舟。然而無論暴風雨如何猛烈,這一葉小舟始終不曾傾覆。   由於寒毒纏身,雲如瑤外表看上去就像精瓷花瓶一樣脆弱。但程宗揚知道,在她柔弱的軀殼下,有著驚人的適應性。他開始的輕柔,是怕雲如瑤久未歡好,難以承受,這時放開手腳,粗硬的肉棒直進直出,在她小巧的美穴肆意挺動。   雲如瑤一手捂著嘴巴,不時發出嬌軟的叫聲,只覺自己柔膩的嫩穴被火熱的肉棒塞得滿滿的,陽具每一次進入,都像一團熾熱卻不灼燙的火焰,一直插入到體內深處。隨著肉棒的進出,體內那股冰冷的寒意像寒冰融解一樣漸漸化開。   程宗揚俯身壓在雲如瑤身上,雙手與她十指相扣,望著她嬌柔的面孔,情不自禁地吻住她的唇瓣。   雲如瑤有的不僅是她楚楚動人的風姿和美貌,更誘人的是她優雅中時時顯露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媚意,足以令任何一個男人瘋狂地投入其中。程宗揚肆意施展著手段,從九淺一深到四淺一深,再到每一下都是盡根而入,頻率越來越快,最後節奏密集得像雨點一樣。   程宗揚那八塊腹肌可不是白練的,遇到他這種腰力驚人的高手,連襄城君那種妖婦都承受不住,何況是雲如瑤?不多時,她便支撐不住,嬌喘道:「我……我……我不行了……」   程宗揚放慢速度,恢復了九淺一深的節奏,儘量延長她的快感,好以此激發她僵滯的血脈。   雲如瑤臉上浮現出誘人的紅暈,呼吸越來越急促,忽然她下體一緊,接著她忘情地張開紅唇,嬌軀一陣抽搐。   程宗揚粗聲道:「合不合用!」   雲如瑤討饒似的顫聲道:「合用……合用……」   程宗揚壞笑道:「那我們再來一次!」   「不……不行,人家下面都麻了……雁兒,快來……」   話音未落,雲如瑤身體便一陣劇顫,在他的插弄下泄了身子。   一鼓作氣的話,讓雲如瑤經歷第二次高潮也不是難事。但程宗揚怕她傷了身體,挺動著慢慢抽出陽具。   雁兒已經脫得身無寸縷,含羞躺在女主人腳邊,雙手掩著胸乳,嬌靨漲得通紅。   程宗揚吹了聲口哨,「我家雁兒這身子,比別人家的小姐還嬌貴呢。」   雁兒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忽然唇上一熱,被主人吻住。聞到主人身上的氣息,她心頭的忐忑不翼而飛,緊繃的身體漸漸柔軟下來。   程宗揚鬆開嘴,在她耳邊唱道:「一隻小蜜蜂啊,飛到花叢中啊,飛啊,飛啊,飛啊……」   「唔……」雁兒身子一顫,紅嫩的唇瓣微微張開,散發出如蘭的香氣。   「咦?飛到哪裡了?」程宗揚一臉壞笑地低聲道:「原來是飛到雁兒的小花園裡了……」   雁兒羞窘地低喘道:「公子……」   少女嬌嫩的玉體像花瓣一樣又白又軟,她白生生的雙腿被扯得分開,一根怒漲的陽具直挺挺插在她鮮嫩的蜜穴內,越進越深。   「雁兒乖乖,把腿張開,讓小蜜蜂到你的花兒里采蜜。」   雁兒委屈地說道:「好大……」   「那就是又肥又胖的大蜜蜂,在你的小花苞里鑽啊鑽,鑽啊鑽……」   程宗揚抱住雁兒白美的雙腿,陽具不停挺動,享用著她嬌膩的嫩穴。雲如瑤嬌慵地依在她身邊,逗弄著說道:「叫老爺。」   雁兒乖乖道:「老爺……」   雲如瑤笑道:「求老爺再用力一些。」   「不成的……」雁兒眼淚婆娑地央求道:「奴婢受不住了……」   雁兒比雲如瑤還嬌弱,雖然程宗揚控制著力道,但也沒有支撐太久,不到一刻鐘就被乾得泄了身子。   程宗揚一把拉過雲如瑤,「該你了!」   雲如瑤連忙道:「不要!人家下面還痛著。」   程宗揚兇巴巴地獰笑道:「那就用後面!」   雲如瑤一手拉緊被子,一手攔住他,一邊道:「該凝奴了。凝奴,快來伺候老爺!」   在程氏內宅,主人床榻只有女主人專有,雁兒作為貼身丫鬟,可以睡在女主人腳邊,阮香凝身為奴婢,只能在帳內伺候。她長發挽了個髻,用一條紅絲帶扎住,除此之外,渾身上下一絲不掛。聽到主人的吩咐,她順從地俯下身,背對著床榻跪下,雙手伏在地毯上,雙膝並緊,像一匹溫馴的母馬一樣聳起雪臀。   阮香凝臀圓腰細,肌膚白膩,從背後看來,胴體優美的曲線就像一隻精美的花瓶,尤其是那隻又白又嫩的大屁股,更是令人慾念勃發。   阮香凝與雲如瑤和雁兒不同,就身份而言,她是徹頭徹尾的女奴,平常專供主人淫玩取樂。程宗揚毫不客氣地吩咐道:「凝奴,自己把屁股扒開,讓老爺采個花!」   「是,老爺。」阮香凝怯生生應道,她雙手伸到臀後,抱住白嫩的臀肉朝兩邊掰開,露出臀間嬌艷的羞處。   程宗揚摸弄著她滑膩的臀肉,「這兩朵花,老爺先採哪一朵呢?」   阮香凝被他挑逗得微微發抖,顫聲道:「奴婢的花兒……都是老爺的,任憑老爺隨便采……」   雲如瑤笑道:「相公既然拿不定主意,就讓她卜問好了。」   雲如瑤取出一枚銀銖丟到她面前,「凝奴,自己丟。是正面,老爺就先採你下面的花;若是背面,就先採你的後庭花。」   阮香凝揀起銀銖,往地上一拋,丟出的是正面。   這次不待主人吩咐,阮香凝便主動抱住屁股,指尖剝開陰唇,露出紅膩的穴口。   雲如瑤從背後擁住程宗揚的腰,柔聲道:「相公也該歇歇了,讓凝奴自己來好了。」   程宗揚哈哈一笑,斜身依在榻上。阮香凝扭動著身子退到主人膝間,一手扶住主人的陽具,一手掰著雪滑的臀肉,將龜頭放在自己穴口,然後鬆開手,抱起雪嫩的臀肉向後挺動著,一點一點將陽具納入體內。   阮香凝將蜜穴剝得敞開,露出裡面濕媚的蜜肉,紅艷的蜜穴嵌在白生生雪臀間,翻開的陰唇柔嫩而又紅膩,宛如一朵嬌滴滴的牡丹。程宗揚猛地一挺腰,陽具重重貫入穴內。   「唔……」阮香凝低叫一聲,那根陽具直挺挺捅入穴內,龜頭正中花心,將她雪臀乾得一陣亂顫,緊接著,她玉頰便浮起紅雲,流露幾分異樣的嫵媚。                 第六章   夜闌更深,一片寂靜,位於北邙深處的上清觀也仿佛陷入沉睡。走廊兩旁的靜室都關著門,從外面聽來毫無聲息,似乎整個上院都空無一人。然而若是打開門,卻能看到角落處一間靜室內,此時正紅燭高燒,春意融融。   程宗揚一手一個,將雲如瑤和雁兒摟到懷中,一邊撫摸著兩人光滑的玉體,一邊觀賞凝美人兒翹著屁股,用蜜穴套弄陽具的艷態。   阮香凝粉頰貼在地板上,雙臂伸到身後,玉手抱著雪臀高高翹起,那隻渾圓的雪臀豐盈白嫩,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臀間的羞處猶如一瓣濕膩的紅蓮,燈光下嬌艷欲滴。從後面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隻雪臀不停聳動著,柔嫩的蜜穴含住棒身來回套弄,就像一張軟膩而嬌媚的小嘴殷勤地吞吐著肉棒。   雁兒溫柔地依在程宗揚臂彎間,她唇角帶著笑意,睫毛微微垂下,就像一隻小鳥倚著自己的主人。旁邊的雲如瑤卻毫不避諱,她側著身,雪玉般的胴體貼在程宗揚身上,螓首靠在他肩頭,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陽具只抽送兩下,阮香凝綻開的玉戶就像充血一般,變得紅艷欲滴。她塗著丹蔻的纖指竭力扒開陰唇,白生生的美臀抵在主人腿間,時而聳動,時而搖擺,用盡各種角度來套弄著陽具,即使倚在榻上,也能看到她玉戶間蜜肉的每一絲輕顫。   阮香凝在她身邊一直斯文柔順,就像一個嬌弱的小家碧玉,沒想到服侍自家相公時,會如此殷勤。雲如瑤伸出玉足,放在阮香凝臀上,曼聲道:「一朵芙蓉千蕊紅,膩白粉艷嬌色穠。玉指輕剝供君賞,羞見蜂蝶入花叢……」   阮香凝早已被馴服得百依百順,即使被那些姊姊們戲弄,也能陪著笑臉曲意奉迎。然而女主人這幾句半是調侃半是奚落的詩句,卻讓她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意。她羞不可遏地埋住面孔,窘迫得連身子都在顫抖。   「好詩!來來來,看個好玩的!」程宗揚說著打了個響指,那隻白艷的雪臀猛然一顫,仿佛不受控制一樣哆嗦起來。那聲響指就像一個突如其來的信號,使阮香凝一瞬間就達到高潮。阮香凝失神地張大美目,高聳的雪臀間,那隻紅膩的蜜穴緊緊夾住肉棒,片刻後,穴口往外一鼓,猛地噴出一股淫液。   阮香凝纖軟的腰肢被主人握住,那根粗壯的陽具在她水汪汪的蜜穴間毫不留情地戳弄著,將那隻豐膩的大白屁股乾得一翹一翹。   陽具每次進入,都讓她的快感攀升到新的高度。阮香凝徹底迷失在肉慾中,她張開紅唇,不時發出不成字句的浪叫。但即使在連綿的高潮中,她兩手仍緊緊扒著臀肉,將自己秘處暴露出來,任由主人觀賞自己淫液橫流的蜜穴。   雲如瑤和雁兒都露出吃驚的表情,看著那個美人兒在主人身下一波接一波密集高潮的淫態。   程宗揚雙手摟住凝美人兒的腰,隨著他的挺動,精壯的腹肌不斷收縮鼓起,仿佛有著用不完的精力。忽然他雙手握住阮香凝的膝彎,往旁邊一擰,將阮香凝整個翻過來,然後壓在她白美的胴體上。   阮香凝雙腿大張,兩隻豐滿的美乳在胸前不住搖晃,蜜穴像失去控制一樣不間斷地達到高潮,淫水越涌越多。   等程宗揚鬆開手,阮香凝已經泄得渾身發軟,躺在地上還在不停抽動。雁兒拿了巾帕,將主人下體抹拭乾凈。   雲如瑤早已看得心旌搖曳,這一次程宗揚沒有絲毫保留,摟著雲如瑤馨香的胴體,一口氣抽送了將近兩刻鐘,然後在她體內劇烈地噴射起來。   熾熱的陽精射入體內,使雲如瑤又一次泄了身子。   這一晚,靜室內三名女子人人梅開二度,甚至三度,程宗揚也毫不吝惜地噴射了三次,只有一次是在雁兒體內,其餘兩次分別給了雲如瑤前後兩隻嫩穴。   即使干過三女六隻肉洞,再加上連射三次,程宗揚仍然雄壯如初。他把三女並肩放在一處,擁著三具美態各異的嬌軀盡情把玩。   三名女子此時都已精疲力盡。雲如瑤體內寒意盡去,眉梢眼角都帶著濃濃的春情和誘人的媚意。雁兒一手掩著吃痛的粉臀,臉上的潮紅還未褪去。阮香凝趴在地上,她剛被主人半是強迫的用了後庭,雪嫩的臀肉被乾得發紅,臀溝內,柔嫩的屁眼兒被大肉棒捅弄得面目全非,甚至還隱約有幾絲血痕。   雁兒一眼瞥見,抿嘴笑道:「公子,凝奴落紅了。」   雲如瑤好奇地說道:「還有這等事?在哪裡?」   兩女剝開凝美人兒的臀肉,驗看她的落紅。當看到她的後庭真被乾得出血,兩女不由發出驚訝的駭笑。   雲如瑤把一條白色的絲帕丟給阮香凝,笑道:「賞你一條貞潔帕子,讓老爺也看看。」   阮香凝含羞忍痛地用絲帕抹凈臀間的血跡,然後跪在主人面前,將沾血的絲帕雙手舉過頭頂,「夫人賞奴婢的貞潔帕子,求主人驗看。」   程宗揚看著絲帕上的血痕,正要戲謔幾句,忽然大笑道:「哈哈,我剛想起來——你們三個都是我開的苞!」   三女一想,果然如此,不僅花苞,連後庭花也都是被主人開的苞。她們互相看了一眼,不由都笑了起來,連阮香凝也陪著笑臉強顏歡笑。   想起給三女開苞時的旖旎風情,程宗揚興致勃發,大笑道:「都不許跑!讓我挨個再采一回花!」   …………………………………………………………………………………   直到日上三桿,程宗揚才起身。雲如瑤親手給他梳了頭,儘量將他腦後那片尷尬的傷口遮掩起來,然後用布巾束好頭髮,戴上輕便的紗冠。   雲如瑤道:「奴家聽說,相公如今有了官身?」   「六百石的大行令。是不是覺得有點小?」   「六百石雖非高官顯爵,也不是微官末吏,只是相公今日不用當值嗎?」   「這邊是五日一朝。」   「可平常沒有朝會,不是也應該去官署當值嗎?」   「哦,你是說鴻臚寺的差事?上次喝酒時我們都談妥了。他們樂得我不去,我也樂得清閒。若是有什麼差事必須我出面,他們自然會派人傳訊。反正我又沒打算真在漢國當官,也不用跟他們爭什麼。」   「這麼說來,相公也不準備在漢國久住嗎?」   「當然不想。」   「那我們將來住哪裡呢?」   程宗揚笑道:「你是要我買了房子才肯結婚嗎?」   雲如瑤道:「有家才有業啊。」   程宗揚忽然有一種感動。自己這麼多女人裡面,只有雲如瑤提到了「家」。對月霜而言,家就是軍營——這也不能怪她,畢竟有岳鳥人這麼不靠譜的爹,導致她從小就在生活在軍營裡面,家庭對她來說是個很陌生的概念。   小紫也是一樣,她對家的記憶,也許就是潮濕而黑暗的山洞,還有孤零零的自己。程宗揚心頭一動,想起凝羽,家對她來說,也未必是一個美好的地方。   自己在六朝房子不少,但哪裡才是家呢?程宗揚思索著道:「我在建康有處宅子,還有座樓,如今是祁老四和吳大刀的家眷住著。在江州,小侯爺專門給我留了地,隨時都可以起房。臨安的地方就大了,占了整整一個坊,最多明年就能建好。對了,在建康我還有個島,有時間帶你去看看。至於住在哪裡……」   程宗揚道:「眼下看來,最安全的是江州,那裡是星月湖大營的領地,對我們來說,算是六朝最安全的地方。最熟悉的地方,是建康,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建康。最舒適的地方當然是臨安,六朝你所能想到的享樂,臨安應有盡有。但我最想去的……」   程宗揚沉默片刻,然後道:「是晴州。」   「晴州?」   「對,晴州。它的繁華不在臨安之下,氣候比建康更適宜居住,而且那座城市有種特別的魅力,到處都生機勃勃,充滿了活力……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會在晴州居住。」   「晴州嗎?真想去看看呢。」   程宗揚笑道:「你想不去都不行,到時候還指望你來管家呢。」   程宗揚站起來照了照銅鏡,「不錯啊,讓你這麼一打理,都看不出來了。」   「怎麼看不出來?」雲如瑤抱怨道:「那個哈大爺也真是的,都不看仔細,白白烙掉那麼多頭髮。」   「知足吧,別忘了哈爺總共才一隻眼睛,沒把烙鐵按到我腦門上就不錯了。而且人家獸蠻人止血都是直接上烙鐵的。我只少幾根頭髮,你都該偷笑了。」   程宗揚聞了聞自己的衣服,「我身上沒有龍涎香的味道吧?」   「怎麼了?」   「我要去見三哥,萬一身上有你的味道漏了馬腳,那就麻煩了。」   「哎呀,那還是換一身吧。」   「讓你抱。這會兒麻煩了吧。」   雲如瑤嗔道:「我不抱還不行嗎?雁兒,你來給老爺更衣。」   程宗揚匆忙換了衣服,前往雲蒼峰的住處。雲蒼峰也是宿醉方醒,這會兒正慢慢喝著粥。   程宗揚一來,雲蒼峰便屏退所有隨從,閉門商談。   「首陽山銅礦已經出銅了。」雲蒼峰拿出第一個好消息。   「太好了!」有這座銅礦支撐,程宗揚也有了底氣,但他緊接著問道:「成本怎麼樣?」   「礦洞位山中,開採不易。我問過開採的大匠,只怕要修一條路。」   開採銅礦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想要迅速得到大量成品銅,投入更加巨大。雲氏本身的生意需要充足的現金流,又被紙鈔占用了大量資金,再想巨量投入,只怕力有未逮,至於程氏,不計紙鈔的話,資金缺乏更嚴重。   程宗揚道:「我來聯繫石超,他對首陽山的銅礦早就垂涎三尺,要不給他個機會,他非恨上我不可。」   金谷石家的財力,雲蒼峰心裡自然有數。接下來便談到第二件事,「我已經聯絡六弟,既然有此良機,絕不能錯過,這一回無論如何我們也要拿下兩個二千石。」   「兩個二千石?用得了嗎?」   「以防萬一。」   「問題是你們有人嗎?」   在漢國,縣令都有百里侯之稱,二千石在地方上是貨真價實的一方諸侯。天子即使賣官,也不可能隨便亂賣,必須有靠得住的出身。雲家若是找個家奴,花錢買個二千石,不用報到天子面前,徐璜直接就打回來了。   「放心吧。六弟挑出兩個人,在漢國都有頗有令名,即使入朝為二千石,也不至於引人非議。」   雲蒼峰拿出一張紙,最上面兩個人名之後,都標明了出身:白虎書院,石渠書院。   「這兩人是漢國有名的儒者,只是一直未曾出仕。六弟每年都會去洛都的書院,結識一些出身寒微的出色文士,提供財物,資助他們在洛都遊學。這兩人便是六弟仔細選出來的。」   程宗揚看著上面兩個人名:公孫弘、朱買臣。六爺這筆投資真是挺值的,兩個大器晚成的窮書生都被他籠絡住了。即使沒有西邸,這兩人再熬些年,也該躍入龍門了。   程宗揚繼續往下看,下面密密麻麻寫了幾十人名,每個名字後面都寫了出身和要買的官職,一眼看去,倒沒有什麼有印象的人物。   「這是什麼?雲老哥,西邸是天子開的,不是我開的啊。咱們就是有錢,也不能把漢國的官職都買下來吧。」   「無妨,都是些郡縣小吏,主管錢糧、捕盜之事,雖然官小,但都是些用得著的官職。」   「官再小也架不住人多啊。」程宗揚粗粗一算,這些官職已經超過一億錢,合計接近八萬金銖。   「機會難得。我們兄弟等了幾十年才遇到這樣的時機,絕不容錯過。」雲蒼峰低聲道:「平常給這些官員塞錢,也差不多是這個數,不如買下來划算。」   程宗揚苦笑道:「我試試看吧。你說我拿著這單子過去,徐公公會不會疑心我要造反?」   …………………………………………………………………………………   事實證明,作為商界的老狐狸,雲秀峰精心挑選的名單就是比程宗揚想像中靠譜。   一看到名單上面兩個人名,徐璜便露出一副又驚又喜的神情,「公孫弘、朱買臣?哈哈哈哈!好好好!」   程宗揚當然知道公孫弘和朱買臣是未來的名臣,但徐璜這副既貪婪又愉悅的嘴臉是怎麼回事?   「依公公看,這兩個人合適嗎?」   「合適!怎麼不合適!」徐璜尖聲笑道:「這兩人是世間名士,天子早有心徵召兩人入朝為官。如今倒是省下四千萬錢。」   還是徐公公素質高,不說賺的,得說省的,這是把官職當成自家囊中之物才有的覺悟。徐璜也不隱瞞,直接告訴他,天子早就準備好給這兩個人封官。只不過天子剛剛秉政,還沒來得及邀請。結果這一等,程宗揚主動帶著錢把人送上門來,正可謂一拍即合。   徐璜拍著名單道:「這兩個人,公孫弘乃宰相之器,將來必可大用。朱買臣明練果決,可出鎮地方。」   程宗揚輕輕巧巧送過去一記馬屁,「公公高見!」   徐璜哈哈大笑,「老奴只是宮裡的下人,哪裡有這番見識?」   「那是天子的意思?」   「非也非也。」徐璜微笑道:「這是太后娘娘當日的憾言——明白了嗎?」   程宗揚心裡一動,嘴上卻道:「小的不明白,還請公公明示。」   徐璜用手指點著他,「你啊……非要老夫明說出來嗎?」   「莫非是太后娘娘請不動他們?」   徐璜滿意地點點頭,尖著嗓子道:「聖天子在位,人心所向啊。」   太后都請不動的名士賢者,天子剛一秉政,竟然主動抱著錢來投奔,面子裡子全有了,難怪徐璜這麼興奮。   「那這兩個人……」   「老奴親自稟報天子!對了,這兩個人是主動找上門來的?」   「是朋友推薦的。」程宗揚壓低聲音,「錢款之事他們不知道,都是那位朋友墊付的。」   「你的朋友?」   「前次公公說,如今宮裡用度頗緊,要想法子給天子分憂。」   徐璜點點頭。這話自己說過,尤其是那天受蔡敬仲的高息刺激之後,沒少跟程宗揚嘮叨宮裡缺錢的事——要不然天子也不會打少府的主意。但西邸的事關乎朝廷和天子的顏面,做得說不得,他若是不識輕重,四處宣揚,天子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程宗揚道:「雖然開了西邸,但又不好張揚。」   徐璜連連點頭,「你知道就好。」   「西邸為了給天子求才,」程宗揚怕他誤會,又特意補充道:「賢才良士之才。」   徐璜拍案道:「此言甚是!」   「若論賢才良士,無過於書院。洛都又是書院雲集之地,有心報國的高才賢士數不勝數,只苦無門路上達天聽。正好在下有些信得過的朋友,雖是商賈,卻不忘扶助書院的賢士。」程宗揚道:「因此在下告訴他們,說我在尚書台有人,可以向朝廷舉薦賢才。」   「好好好!」聽到程宗揚拿尚書台當幌子,徐璜放聲大笑。   「咱家掌著西邸,倒也知道那些窮酸一門心思想當官,只不過那幫酸丁都是窮鬼,理他們作甚?你能想到商賈出錢,文士出力,做得好!做得好!」   程宗揚笑道:「如此一來,天子得了賢才,那些文士得了官職,西邸也替天子分了憂,便是在天子面前,臉上也有光彩。」   程宗揚略過了出錢的商賈不提,可徐璜哪裡能不明白?西邸雖然是為天子聚斂錢財而設,但商賈名列四民之末,地位近乎賤民,要知道連宮中的衛兵都是良家子出身,根本沒有商賈的份。把官職賣給商賈,朝廷的體面還要不要?程宗揚這一手商賈出錢,文士出力,著實高明。苦無門路的文士儒生有了晉身之階,天子得到了治國的人才,外面還要讚揚天子有識人之明,又體面又光鮮。至於商賈與官員之間有什麼勾當,又與天子何干?難道沒有西邸他們就不勾結了嗎?   徐璜拿起單子,隨便往後看了一眼,見都是些不起眼的微末官吏,也不以為意,說道:「這些我攜之入宮,待天子用璽,交給尚書台便是。至於公孫弘和朱買臣兩位,只怕天子還要多做計較,不好輕慢。這樣,兩日之後你再過來。」   「多謝公公。只是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徐璜心情極好,笑道:「有什麼儘管說。」   「這筆錢款不是小數,能不能寬限幾日。」   徐璜連連搖頭,「不可不可——襄邑侯已經拜為大司馬,這幾日便要執掌尚書台印信。最多八日,下次朝會之前若是不濟,此事就此作罷。」   程宗揚只好道:「是,在下知道了。」   …………………………………………………………………………………   程宗揚登上馬車,「成了。」   雲蒼峰大喜過望,「好!」   「徐常侍擔心襄邑侯主掌尚書台之後會橫生枝節,要求八日內必須付清所有錢款。」   雲蒼峰略一皺眉,然後斷然道:「我立刻讓人籌錢。」   八萬金銖畢竟不是一個小數目,幾日內全部湊齊送到西邸,可要考驗雲家在漢國的實力了。   「對了,你昨晚可曾見過丹琉?」   程宗揚裝傻道:「大小姐怎麼了?」   「我剛才問過下人,才聽聞她昨晚半夜方回,居然說要閉關。」   程宗揚無辜地張大眼睛,「是嗎?」   雲蒼峰嘀咕道:「好端端的閉什麼關?」   程宗揚也在嘀咕,難道昨晚一戰讓雲大小姐頓悟了?這是準備閉關突破嗎?   兩人在通商里分手,雲蒼峰派人前去召集本家名下的掌柜,籌措款項,程宗揚則順路去了鵬翼社,結果卻撲了個空。蔣安世一早就帶著吳三桂、匡仲玉等人出門,好熟悉洛都的市面街道。   這還是自己吩咐的,一時間卻忘了個乾淨。程宗揚只好從社裡牽了匹馬,自行返回住處。   一進門,就聽到一陣鬼哭狼嚎,卻是哈米蚩正給高智商揭狗皮膏藥。高智商光著屁股趴在蓆子上,被青面獸踩著大腿,去扯他那根狗尾巴。小胡姬伊墨雲也來了,在旁邊看得眼淚汪汪。   高智商一直臥床休養,又開了肉禁,天天雞鴨魚肉伺候著,時不時伊墨雲還帶來吃食在屋裡開個小灶,不到十天時間,這小子就跟吹氣球一樣肥了起來,一張臉明顯圓了許多。   好不容易揭完狗皮膏藥,高智商背上黑乎乎一塊一塊,都是幹掉的藥渣,青面獸拿了把刀出來,表示獸蠻人的好漢們都是用刀刮的。富安和劉詔連忙攔住他,好說歹說勸他收起刀子,伊墨雲趕緊拿水來給高智商清洗。   「哈大叔,你這手藝真好!」高智商痛得呲牙咧嘴,趴在席上一邊喝著富安遞來的茶水,一邊諛詞滾滾地拍著哈米蚩的馬屁,「用了哈大叔的膏藥,我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渾身上下都是力氣,一抬腳跑出十幾里地都不帶喘的!」   老獸人木著臉道:「那好,劈柴去吧。」   高智商眼珠一轉,「哎喲!我這手……」   伊墨雲丟下帕子,著急地問:「怎麼了?」   「別動!疼!疼!」   老獸人一隻眼睛微微閃著精光,「哪裡疼?」   「哪……哪兒都疼!骨頭裡面疼得要命……哎喲!」   哈米蚩兩手對握,捏得咯咯作響,獰笑道:「好辦!待我把你的骨頭捏碎,再重新對好,保你百病全消!」   「天啊!竟然好了!」高智商驚喜地說道:「哈大叔,你實在太神了!你一句話,我這胳膊全好了!哪兒都不疼了!你說神不神?」   哈米蚩吩咐青面獸,「把他提到柴房去。不劈完一千根木頭不許他出來。」   青面獸粗聲道:「吾曉得了,叔公。」   高智商叫道:「哈大叔饒命啊!我還沒吃飯呢!」   「給他拿一隻肥雞,兩個窩頭。」   高智商感激涕零,「哈大叔,謝謝啊!」   「肥雞等他劈完柴再吃。要是餓了,先拿兩個窩頭墊著。」   高智商欲哭無淚,「大叔……我明白了!我不說話了,打死我都不說了。」   程宗揚輕輕踢了他一腳,「趕緊劈柴去。劈完柴還有事交待你。」   高智商一骨碌爬起來,「師傅,看我的吧!木頭我給你劈得當牙籤使!」   「還耍貧嘴呢?老獸,你看好了,比牙籤粗的都不要。」   「師傅!我錯了!我再也不吹牛了!」   說話間,大門被人拍得山響,守在門口的禁軍漢子剛一開門,一個人影便鬼鬼祟祟鑽了進來,然後跟屁股著火了一樣,溜著牆根一路小跑鑽進柴房裡。   程宗揚愕然道:「死頭兒,你這是幹嘛呢?」   「噓!別作聲!」朱老頭一頭扎到麥秸堆里,然後嚷道:「鞋!鞋!大爺那鞋!」   程宗揚拿根木棍把他那隻破鞋挑起來,塞了進去,「你這是要瘋啊?」   「誰找都說大爺不在啊。」   「到底什麼事!你給我說清楚!要不我就把柴房點了!」   外面又傳來一陣擂門聲,「就是這兒!媽的!老東西!你給我出來!」   「出來!欠了錢還想跑!」   「缺德不缺德啊!有你這樣坑人的嗎?」   程宗揚狠狠朝麥秸堆踹了一腳,「你就給我作吧!」                 第七章   門一開,外面湧進來五六個人,為首一個屠夫,油膩膩的衣袖卷到肘間,露出滿是黑毛的大手,提著案板寬的切肉刀吼道:「那老頭呢!叫他滾出來!」   程宗揚拱手道:「各位!各位!什麼事?」   屠夫扒拉兩下,從後面拽出個人來,「讓她說!」   一個婦人拍著大腿嚎哭道:「那個豬不啃狗不嚼死了都沒人埋的老畜牲啊。混帳行子禿毛的驢,斷子絕孫下賤的貨啊。白披了一張人皮,你生個孩子沒屁眼兒啊……」   屠夫吼道:「聽明白了嗎!」   程宗揚老實道:「真沒聽明白……」   屠夫把那婦人扒拉到一邊,「這麼大的人了,話都說不清!你來!」   一個跑堂打扮的漢子上來,「是這麼回事,昨晚一個老頭領著一群人來小店賭錢,又是鬥雞又是擲骰,中間又要酒又要肉。那老頭跑前跑後,里外張羅著,我們都當他是管事的。誰知道天一亮,就找不著老頭的人影了。去問那些賭客,都說不認識他。這事去哪兒說說理呢?」   漢子叫了半天屈,然後道:「我們老闆娘想著自認倒霉算了。誰知道那幫賭客還不肯走,非說我們東家連客棧都輸給他們了。老闆娘跟他們講道理,他們還說那老頭輸急了,最後把我們老闆娘都押上了,說是他老婆。」   「現如今那些地痞占了我們客棧,說好今天不拿錢贖回去就易主。我們都被趕出來,四處找那老頭。天可憐見,方才在街角讓我們給撞上了,那老東西正在賭錢呢。要不是他跑得快,早就按住他當場打死了!」   屠夫道:「聽明白沒有!」   「我大概是聽明白了。你們說那老頭……」   「別裝了,」跑堂的說道:「我們眼瞅著他跑你們院裡了。」   後面有人鼓譟道:「趕緊把老騙子交出來!」   「要讓那老東西跑了,今天這事咱們沒完!」   老闆娘嚎啕道:「殺千刀的老狗,你不得好死啊……」   「大伙兒先別吵。」程宗揚道:「我就想問問:老頭連客棧帶老闆娘都輸了出去——他一共輸了多少錢?」   跑堂的漢子道:「五貫半!」   還帶個零頭!老東西怎麼不去死呢?   程宗揚讓馮源拿了錢,取出三枚金銖,「錢不用找了,你們趕緊把客棧贖回來。還有你們老闆娘。」   屠夫道:「他還欠著俺的肉錢!」   「還有我的酒錢!」   「別急別急……」程宗揚一個一個付了錢,最後語重心長地說道:「下次你們可千萬別這樣了。再見著那老頭,直接打死!」   打發了討債的人,程宗揚回到內院,一眼看去差點兒沒氣死。朱老頭頂著一腦袋一屁股的麥秸杆子,跟個黃毛老妖似的蹲屋檐下,正在牛皮哄哄地吹噓。   「大爺一晚上的輸贏就是好幾處店面!厲害不厲害?」   「看不出來啊。」劉詔驚訝地說道:「大爺在洛都居然還有店面?」   朱老頭得意地吹起鬍子,「可不是咋地!」   毛延壽道:「失敬失敬。老先生是大手筆啊。」   「一般一般,想當年啊……」   程宗揚沉著臉看了半晌,然後扭頭繞到廂房。老頭要想捻死那些地痞,跟捻死幾隻螞蟻差不多,可他偏偏輸得連褲衩都沒了。他不是好賭,也不是在乎那幾個錢的輸贏,無非是尋找少年時代的記憶。   這一次離開洛都,老頭未必再有回來的時候。他想吹牛,就讓他好好吹吧。   等朱老頭終於吹夠癮,程宗揚已經等了他兩個時辰。   「小紫回來了。」   朱老頭拍著屁股上的麥秸,樂呵呵道:「大爺就知道那丫頭沒事!」   「郭解來找你了。」   「不見不見。大爺最看不上那些義薄雲天的貨。」   「那先睡吧。」   「睡啥啊?這大白天的。」   「今晚有活要干。」程宗揚道:「我們殺呂家的人,你來不來?」   …………………………………………………………………………………   北邙,穎陽侯別業。唐季臣沒來由的一陣心慌,「侯爺,不能如此啊。」   「家中有阿姊阿哥,下面的小輩也有幾個爭氣的。」呂不疑心灰意冷地低嘆道:「我何必再戀棧不去,守著權勢不撒手?」   「太后只有兩個嫡親的兄弟,幾位侄少爺雖然出色,終究隔了一層。如今天子剛剛秉政,正是風雨之秋,侯爺再歸隱鄉里,太后如失一臂啊。」   「正是天子秉政,我才更要激流通退。季臣,你說天子是個何等樣人?」   「天子聖哲,明察秋毫之末。」   「你說的沒錯。但少說了一句:」呂不疑緩緩道:「天子是個涼薄之人。」   唐季臣還頭一次聽到自家的主人非議天子,頓時一驚,「侯爺。」   呂不疑擺了擺手,「阿哥性子雖然跋扈,終究沒有什麼異心。我呂氏歷代輔佐漢室,不敢說勞苦功高,可也是忠心耿耿,然而我觀天子的行止,未必能容得下阿哥。我此番歸隱,只為保住呂氏一線香火。」   「既然如此,侯爺何不奮力一爭?退出洛都,豈不是任人魚肉?再說,呂氏歷代匡扶漢室,天子又怎會絲毫不念舊情?」   「眾口爍金,積毀銷骨。何況阿哥又不是謹慎之輩,將來一旦失勢,一條條都是死罪。」   「侯爺……」唐季臣還想再勸。   呂不疑道:「我意已決,你不必再說了。那兩人的模樣還沒有查出來嗎?」   唐季臣只好轉過話題,「屬下無能,那兩人來無蹤去無影,至今沒查出他們的真實身份。但屬下請了幾位胡巫分別卜算,一共卜了五次,其中有兩次都指向同一座宅院。」   「誰人所居?」   「說來是宗怪事,那宅院的主人是一名官員。鴻臚寺新任的大行令,姓程。據說是洛都人氏,但洛都查無此人,連宅院也是剛購置不久。」唐季臣道:「屬下派人在外面守了幾天,並沒有見到那二人出入的痕跡。倒是昨晚,有人去了院中。」   「誰?」   「郭解。」   呂不疑神情微動,最後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再查了。不管院中是誰,都除掉吧。」   「是。」唐季臣道:「今晚他們在鎮上設伏,我便帶人剿了他們的老巢。」   「務必要做得乾淨。」呂不疑道:「畢竟是朝廷官員。而且還連著郭解,背後說不定還有那位大將軍……」   …………………………………………………………………………………   八月二十九日深夜,北邙山口鎮。   程宗揚對斯明信和盧景匿形隱跡的修為深信不疑,兩人也確實沒有露出絲毫馬腳,但他沒想到有人通過巫卜,已經盯上了他在洛都的住宅。   此時程宗揚伏在檐角,緊盯著入鎮的路口。為了解決唐季臣這個後患,今晚他們去動了所有的好手。包括洛都鵬翼社的人馬;吳三桂、匡仲玉帶來的星月湖大營士卒;自己身邊的敖潤、馮源、青面獸;以及劉詔手下挑選出的幾名禁軍。   所有人分成四組,由蔣安世、吳三桂、敖潤、劉詔分別帶領,按照斯明信的布置,埋伏在鎮子四周。斯明信慣於獨來獨往,獨自藏身暗處;盧景作為魚餌,專門挑在鎮子最中心的位置,等待與唐季臣見面。程宗揚不是一個人,他身邊還有個老頭。   「紫丫頭呢?」   「沒讓她們來。」程宗揚道:「這麼大的陣仗對付呂家幾個下人,怎麼瞧都夠富裕了。」   「你小子懂什麼?小心無大過。」   「放心吧,死丫頭那裡安全著呢。」程宗揚望著鎮外道:「怎麼還不來呢?趕緊的,把他們全乾掉,還能回去睡半宿。」   小紫和雲如瑤在上清觀,有卓雲君和驚理等人守著,安全無憂。高智商、富安、毛延壽等人則留守宅院,由老獸人哈米蚩坐鎮。呂氏雖然勢大,號稱門客三千,但程宗揚並沒有見到呂氏門下有什麼出色的人物。雞鳴狗盜出其門,此士所以不至也。呂冀能依仗的,無非一群用錢喂飽的死士。自己這邊有斯明信、盧景和壓箱底的朱老頭,敖潤等人也不是庸手,唐季臣即使把所有的死士全帶過來,也是白給。這一戰若能幹掉唐季臣和那批死士,等於斬掉呂家一條手臂再加一條腿。這麼好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雙主約在亥時見面,由唐季臣當面付清餘款。程宗揚等人提前兩個時辰就趕到鎮上,暗中埋伏下來。   夜色漸深,一輛馬車沿山路駛來。那輛馬車外面罩著布篷,形制比平常的馬車小了一些,卻是用的雙馬。車前的大漢熟練地操縱韁繩,馬車如飛般徑直駛入鎮中。包鐵的車輪碾過石子,上面的車廂穩如泰山,看上去堅固無比。   程宗揚有些意外,唐季臣竟然沒帶隨從,就這麼乘著一輛馬車來交易?他還真是不怕死啊。   盧景站在一處屋檐下,大半身體都隱藏在陰影間。馬車駛入鎮中絲毫沒有減速,反而越來越快,車輪在青石板上濺起一路火星。相距還有數步,車前的大漢忽然一彎腰,從車廂旁抽出一根丈許長的重矛,將矛尾夾在腋下,靠著馬車的衝擊力,朝盧景刺來。   「上來就動手,太心急了點吧?」程宗揚說著拔出長刀,準備截斷唐季臣的退路。   就在這時,車上的布篷忽然碎裂,一名披甲的軍士挺身而出,手中的彎弓拉成滿月,接著一點寒光流星般朝盧景射去。盧景避開長矛,隨即狸貓般一翻,躍上屋檐。   程宗揚緊緊盯著那輛馬車,臉色難看無比。   「小程子,沒見過漢軍的戰車吧?」朱老頭道:「這是衛尉的車騎!」   碎裂的布篷下面,露出車後樹立的重盾,車內兩名甲士,一人持弓,一人持矛,車旁排列著戈、殳、戟、矛等各種武器。馬車從檐下掠過,只一瞬間,弓手又射出兩箭。另一名甲士舉殳一揮,帶著鐵箍的殳首砸碎檐上的瓦片,將盧景落腳的檐角徹底擊毀。   盧景飛身而起,用竹杖撥開箭矢,在空中一個翻身,落在車後。馬車已經駛遠,車上的弓手卻轉過身來,依靠重盾的掩護接連朝他勁射。車前的御手提著韁繩一抖一圈,兩匹戰馬嘶鳴著同時轉身,馬車在街心狹小的空間內兜轉過來,重新向盧景殺去。   程宗揚記得徐璜說過,負責宮廷守衛的衛尉衛將軍是呂淑,為了對付一個殺手,竟然動用了戰車,程宗揚心底生出一種不妙的感覺。   接下的一幕印證了程宗揚的擔心。鎮外塵土飛揚,十餘輛戰車從東側殺來。接著西邊蹄聲四起,一隊黑袍黑甲的騎兵魔神般從黑暗衝出,他們身披重鎧,頭上戴著鐵制的護頰,只露出一雙眼睛,坐騎身高腿健,飛馳如龍。   「屯騎校尉,」朱老頭攏著手蹲在牆頭,口沫橫飛地說道:「全是六郡騎射世家的子弟!漢國最強的騎兵!」   埋伏在鎮子西邊的劉詔首先遇敵,他帶領著三名宋國禁軍,全是常服輕刀,準備與呂氏的死士搏殺,此時面對那些擅長弓馬的重鎧騎兵,完全是以卵擊石。   劉詔一看勢頭不對,立刻改變戰術,倚靠街巷地形的掩護邊戰邊退。埋伏在南側的敖潤二話不說,抄起鐵弓展臂朝漢軍屯騎射去,接應劉詔。   利箭在空中一閃而過,射向為首那名騎兵胸口。那名騎手不閃不避,「叮」的一聲,利箭只射進半寸,就被鐵甲擋住,他隨手拔下箭枝,挽戈殺來。敖潤重新搭上箭枝,這次射的卻是戰馬,箭鋒重重射入馬首,只露出一截箭羽。正在狂奔的戰馬硬生生被箭矢射得退了半步,然後撲倒在地。馬上的騎手厲喝一聲,從馬背上高高躍起,敖潤挽弓欲射,忽然背後響起一片密集的弦聲,數十枝箭矢雨點般飛來。數十戰騎從身後的密林中蜂擁而出。這支騎兵坐騎普遍矮小,比屯騎的健馬低了一頭,馬上的騎手也只穿了輕甲,他們沒有戴冠,而是披散著切短的頭髮,身上別說披甲,連衣物都不全,只隨便披著獸皮,裸露的皮膚上刺著猙獰的紋身。   「越騎校尉。」朱老頭如數家珍地說道:「這些是內附的越人,專門從合浦郡遷來。平原上也許不是屯騎的對手,但在山間奔馳如飛,如履平地,只有這些越騎能做到。」   說話間,北方的山林間發出幾聲忽哨,接著馳出二十餘騎,全是髡髮左衽的胡人。   「長水校尉,」朱老頭樂呵呵道:「宣曲一帶內附的胡人,那個頭頂禿了一片的是烏桓的,扎小辮的是林胡的,嘿,還有東胡的。」   程宗揚緊繃著臉,事前他們已經猜到呂家兄弟不會輕易罷休,肯定會全力一擊,殺人滅口,卻萬萬沒想到,呂家兄弟竟然會出動軍隊。衛尉、屯騎、越騎、長水,四支拱衛帝都的精銳盡數出動,縱然只有一百餘騎,也不是他們所能應付的。   劉詔與敖潤已經會合,敖潤據守在一處酒肆的二樓,一腳蹬著欄杆,一手持著鐵弓,每次彎弓必定箭無虛發。劉詔舉著一面龍鱗盾,替他遮擋射來的箭矢,兩人配合得默契之極。   從林中殺出的越騎一邊發出尖厲的呼嘯聲,一邊飛馳入鎮。最前面一名騎手已經闖出樓下,他劈開敖潤的利箭,雙腿夾著馬腹一提韁繩,坐騎猛地躍起,跳上酒肆旁邊一人多高的柴堆,接著再一躍,前蹄已經登上二樓的樓面。   劉詔把龍鱗盾拋給同伴,抄起快刀撲了過去,一連三刀,先挑開那名越騎的長矛,再一刀盪開他的短劍,最後一刀重重劈在那人胸口,將他斬落馬下。   身披重鎧的屯騎也已經殺至,他們舉戟朝酒肆的房門砸去。木屑紛飛間,一條龐大的身影直闖出來,猛獸般迎面撲上一匹戰馬。青面獸臉上的獸斑跳動著,雙臂一擰,摟住戰馬的脖頸生生擰折,然後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   一般馬匹聽到猛獸的咆哮,都會受驚逃逸,這些戰馬卻是專門訓練過,對野獸的咆哮絲毫不懼。馬背上,一名身材魁偉的屯騎軍士掄起鐵鑭,朝青面獸背上砸去,青面獸背脊一弓,硬生生受了鐵鑭一擊,一邊揮拳將他的戰馬砸得顱骨碎裂。   一絲死亡氣息遠遠飛來,如同飛鳥歸林般匯入丹田,直接融入陰陽分明的生死根內。自從陰陽魚與生死根融合之後,程宗揚還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吸收死氣的異能。新生成的生死根效率明顯比以前提升了許多,只是隨著修為的深厚,這點死氣就顯得細微了。   吳三桂提著一桿長矛,身體貼在屋脊上飛掠過來,低聲道:「程頭兒,四面都被圍住了!」   程宗揚吃了一驚,「外面還有人?」   眼前已經有上百騎,唐季臣居然還留有後手,他終究出動了多少人馬?看來這次是志在必得了。   「漢軍的指揮在哪裡?」   「沒有露面。」   程宗揚斷然道:「先撤!」   話音未落,朱老頭就撒丫子跑了。   「干!死老頭!跑那麼快,小心我挖你祖墳!」   對舊主這種行為,吳三桂只有裝作沒看到,「要突圍的話,就往山上沖。如果下山,他們仗著地勢從後面衝下來,誰都跑不了。」   「那就上山。」   「我來斷後。」   「交給你了。」程宗揚道:「最好能把他們的指揮引出來。」   「瞧我的吧!」   程宗揚穿屋越脊往鎮北掠去,一邊發出尖嘯,召喚眾人會合。蔣安世領著鵬翼社的弟兄守在鎮北,聞聲並沒有上來接應,而是將帶來的馬車堵在巷口,然後丟下桌椅家俱,做成簡單的拒馬。   敖潤等人過早暴露,此時已經被屯騎和越騎的精銳團團圍住。青面獸揮舞著兩把巨斧緊守大門,周圍已經倒斃了數匹戰馬,那些漢軍驍勇之極,即使面對青面獸也毫無懼色。青面獸邊戰邊退,最後被堵在酒肆的大門內,脫身不得。   忽然一聲巨響,酒肆的後牆被馮源用手雷炸出一個大洞,早已等候多時的眾人蜂擁而出,紛紛躍上牆頭,一邊躲避箭矢,一邊藉助地形沖開騎兵的阻截。   鎮子本來就不大,那些騎兵又騎術精湛,即使夜間在巷中也奔馳如飛。不多時就銜尾追至,將包圍圈縮小到鎮北一處大宅周圍。   蔣安世已經將宅前的道路全部堵住,此時衝殺出來,趁追兵不備,狠狠打了一個反擊。敖潤翻身跳上屋檐,一邊喝罵,一邊張弓狙殺來騎,劉詔和青面獸則和蔣安世一道,調頭殺了個回馬槍。   程宗揚迅速清點了一下人數,除了斯明信和朱老頭,其他人都已經會合。盧景此時也甩開衛尉戰車的阻截,手中的竹杖換了一桿奪來的長戟。現在追問唐季臣突然調集軍隊的原因毫無意義,重要的是先闖出去,甩開追兵。程宗揚與盧景略一交流,便訂下方案,盧景作為魚餌,是漢軍圍攻的焦點,留下來斷後責無旁貸。必要時由他引開部分追兵,減輕撤退的壓力。程宗揚負責帶人撤退。   盧景對此毫無異議,他當即與吳三桂等人合編,分成兩個三人的小組。這邊漢軍也已經殺至,屯騎是重騎兵,速度不及輕裝的越騎。那些披髮的山地越騎劈開拒馬,當先闖進巷中。   匡仲玉袍袖一揮,一道火牆拔地而起,將十餘名越騎分成兩截。盧景長戟平舉,戟鋒直刺一名越騎的咽喉。那名越騎揮刀格開,忽然盧景雙臂一擰,戟牙驀然翻出,切斷了那名越騎的脖頸。   吳三桂卻遇到了硬茬,他交手的那名越騎身手強橫,以他的修為,竟然沒有占到半點便宜。吳三桂殺得性起,一桿重矛幻化出漫天矛影,將那名越騎強者籠罩在逼人的勁風下。   盧景壓著嗓子,獰聲道:「唐季臣!你竟然敢暗算我!」   「別喊了,姓唐的沒來。」一個戴著鐵面具的漢子立在牆頭,「沒想到陽泉暴氏有這麼多幫手,還好主公早防著你們這一手。從今往後,陽泉暴氏就在江湖中除名了。」   「火沖!」   盧景剛一開口,匡仲玉便並指點出,他指尖飛出一點火光,落在那名鐵面死士腳下。接著一道火環猛然爆開,往四周席捲而去。牆邊兩名越騎被火環捲住,頓時燒得皮開肉爛。火光一起,那名死士便雙臂交叉掩住面孔,烈焰靠近他身周寸許,就被勁氣撲滅。   「沒有。」   吳三桂道:「這邊!」   匡仲玉又丟下一隻火環,同樣沒能逼出幕後的指揮者。   那名鐵面死士放開雙臂,然後喝道:「殺!」   十餘名戴著鐵面具的死士從牆後躍出,如狼似虎的朝眾人殺來。盧景雖然與眾人戰成一團,實際上卻是眼觀六路,周圍任何動靜都瞞不過他那雙白眼。忽然他眼角一跳,看到幾名死士聚在巷口,中間是一個身材單薄的男子,很明顯的與眾不同。   盧景不動聲色,揮戟與幾名死士戰在一處。那幾名死士身手強橫,圍著盧景血戰不已。殺到激烈處,忽然盧景身體一擰,腰間一隻烏黑的鋼爪驀然飛出,悄無聲息地朝那男子抓去。   男子身邊的護衛反應極快,長刀一翻,挑住鋼爪,誰知盧景的陰風爪是左右兩枚,左爪擒住鋼刀,右爪從那名護衛身側穿過,撲向中間男子的面門。另一名護衛合身撲過來,被鋼爪扣住肋下,頓時扯下一塊肉,鮮血直流。   盧景將長戟一丟,握住鋼索,陰風爪划過一連串詭異的弧線,在人群中盤旋進擊,幾次都險些命中那名男子。那些死士極為拚命,每到危急關頭,都有人不顧生死的用身體遮擋,盧景自然不會留手,頃刻間,便有五人死在爪下。   那名男子似乎不諳武功,只能被死士們護著後撤。眼看又一名死士死在盧景爪下,那男子身前空門大露,再無退路,一輛戰車驀然從火巷中衝出,車上一名將領喝道:「呂校尉!得罪了!」說著劈手抓住蒙面男子頸後,把他扯到車上。   盧景手腕一沉,陰風爪扣住車輪,將戰車扯得傾斜過來。那名將領展臂挾住蒙面的男子,往後騰空而起。   黑暗中,一條人影輕煙般飛過,接著寒光一閃,一隻雪亮的彎鉤抹在那名將領頸中。斯明信一擊得手,翼鉤隨即一提,那名將領身體尚在半空,脖頸已經被鉤鋒切開,濺血的頭顱高高飛起。   斯明信像被風吹起來一樣,輕飄飄一個轉身,鬼魅般飛向那名男子,兩柄翼鉤交錯揮出,只要被它鉤住任何一個部位,都保證會與身體分家。   旁邊一名瀕死的死士猛然躥起,抱住那名男子,拚死往火中滾去。斯明信的翼鉤只來得及留下那死士一條手臂,就被烈火阻擋。斯明信沉默寡言,平時從來不說硬話,卻不做軟事。他身形一閃,在原地消失,接著就到了火巷的另一端。   火中傳來一聲玉佩碎裂的脆響,翻滾的人影突然少了一個,剩下那名死士在火中掙扎幾下,便不再動作。那男子竟然用護身的法術脫身,著實出乎眾人的意料,斯明信再想去找,已經見不過那人的蹤影。   盧景等人在鎮中血戰,這邊程宗揚剛闖出鎮子,結果迎面就撞上了伏兵,又一批長水胡騎從林中馳出,為首的胡人舉起柘木弓,手指一動,兩支箭矢流星般飛來。劉詔搶上前去,舉盾格開箭枝,右手一甩,一柄飛刀刺進馬胸。   青面獸提著一根狼牙棒,朝另一名胡騎砸去,那名胡人側身踢開馬鐙,只用一腳的腳尖踩在鐙上,右手抽出長刀,劈向青面獸的面門。青面獸頭一扭,狼牙棒重重落下,砸在馬鞍上,戰馬的脊骨頓時碎裂,四蹄一軟,跪倒在地,那名胡人也跌下馬來,還未站穩,就被蔣安世刺穿肩膀。   背後火光沖天,匡仲玉仿佛把整個鎮子都給點燃了。他們雖然只有六人,但盧景和吳三桂都是精於戰陣的大行家,兩人各帶著兩名星月湖大營的軍士且戰且退,時而互相掩護,時而交替出擊,居然打得有攻有守。   漢軍人多馬快,即使繞過鎮子也用不了多少時間。程宗揚下令放開兩翼,全力突擊,務必不與長水胡騎糾纏,好趕在追兵到達之前沖入林中。   這些人來歷各不相同,彼此間甚至未見過面,但程宗揚與他們每一方都交情非常,指揮起來如臂使指。敖潤等人合在一處,輪流充當前鋒,往中間突破。長水胡騎一個個墜下馬來,鮮血在黑暗的山野間四處飛濺。   什麼好漢都不是鐵打的,搏殺中,劉詔等人也陸續負傷,兩名被派來保護高智商的禁軍士卒更是傷在要害,倒在了山林之前。可戰況太過激烈,眾人也沒辦法搶回他們的屍體,只好等以後再收殮他們的遺骨,送回故鄉臨安。   程宗揚剛帶人沖開最後一道防線,忽然聽到有人說道:「有兩下子啊。」   黑暗的山林中傳出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那聲音清朗動聽,卻有著與年齡不相襯的傲慢,就像一個小孩子故意裝成的成年人。   接著一匹戰馬從林中緩緩踏出,它顱骨高峻如同削成,額頭又方又平,比漢軍那些健馬還高出尺許,尋常人伸直手臂也摸不到它的下頜。前豎的馬耳又尖又狹,如同削成。馬眼大而光亮,粗壯的脖頸猶如虯龍,四蹄大如缽盂,穩穩支撐著強健的四腿,皮毛又光又滑,通體赤紅如火,神駿逼人。   敖潤本來已經張開鐵弓,準備射人先射馬,但看到這匹戰馬,拉弦的手指不由頓住,怎麼也不捨得下手。   馬背上是一個英俊的少年,他只有十四五歲,頭戴金冠,身上白衣勝雪,劍眉朗目,唇紅齒白,俊美得如同天神之子,五官比起蕭遙逸也不遜色。只不過他神情間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驕傲,就是那種囂張得不知天高地厚,卻並不令人討厭的臭屁模樣。   打到這時候,這群「殺手」都已經顯露出不俗的實力,單打獨鬥,那批最精銳的漢軍也不敢說就能必勝,然而這名少年一人一馬擋住眾人的去路,好像一隻手就能把他們全部搞定。   程宗揚喝道:「你是誰?」   少年提起鞍側的方天畫戟,朗聲道:「洛下呂奉先!」   這名字好耳熟啊……程宗揚想著,一口老血險些吐出來,這是漢國好不好?你一個三國人來湊什麼熱鬧呢?   雖然眼前的呂布看起來很嫩,但這個名字實在是如雷貫耳。人中呂布,馬中赤兔,能單挑關二爺和張飛的猛人,就算國中剛畢業,程宗揚也不敢吊以輕心。   程宗揚旁顧左右,「呂家有這人嗎?」   蔣安世道:「不熟。」   程宗揚叫道:「小傢伙,你走錯地方了!這事跟你沒關係!」   少年呂奉先高聲道:「翼叔叔說了,陽泉暴氏的人,一個都不能留!你們能闖到這裡,也算是好本事,此番就教你們見識見識我呂氏後族的厲害!」   這廝是呂冀的侄兒?還真是呂家的子弟。如果他真有歷史上呂布的身手,敖潤加上青面獸再加上劉詔,三英戰呂布的三英是有了,可老敖能跟關二爺比嗎?何況前有勁敵,後有追兵,只要被他纏住幾個回合,大夥也不用跑了。   程宗揚心念電轉,忽然抬手把刀架在頸下,喝道:「小傢伙!你要不讓開!我立即自殺!」   呂奉先果然嫩了點,明顯有些發愣,「你真是奇怪……什麼意思?」   程宗揚叫道:「死老頭!你再不出來,我就死給你看!」   旁邊一聲冷哼,朱老頭負著手出來,一派高人風範的正要開口,呂奉先卻搶先叫道:「原來是這樣啊!你太狡猾了!但是沒有用的!兀那老頭,你就是他請來的救兵嗎?」   朱老頭怒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懂禮貌!」   「老傢伙!吃我一招!」   呂奉先腳跟一磕,赤兔馬閃電般縱出,馬上的少年揮起方天畫戟,一片耀眼的銀光匹練般朝朱老頭捲去。朱老頭抬手拍住戟鋒,戟掌相交,兩人齊齊「咦」了一聲,顯然都為對方的力道感到吃驚。   雖然少年呂奉先看起來很猛,但遇到死老頭這種渾身白毛的老妖精,結局根本沒有懸念。眼看長水胡騎紛紛湧出,程宗揚叫道:「馮大法!看你的了!」說著拿起一隻手雷,展臂揮出。   馮源連忙抬手施法,大喝一聲,「爆!」   馮源那點火法,比起匡仲玉就如同剛入門的小學生,十次有五次都不見得靈光。好在那手雷是馮源親手做出來的,關鍵時候總算沒掉鏈子。馮源手一指,還未落地的手雷應聲炸開,劇烈的爆炸聲中,無數鐵片四面飛射,將衝來的長水胡騎硬生生炸出一個缺口。   「走!」   趁著呂奉先被朱老頭纏住,程宗揚帶頭衝上去,眾人一鼓作氣,突破長水胡騎的阻截,闖進山林。                 第八章   漢軍出動的多是騎兵,此時在山林中追逐,除了擅長山地作戰的越騎,使用戰車的衛尉,重裝的屯騎和剽悍的長水胡騎都有點不好使。吳三桂和盧景又拖住了對方大部分兵力,能夠追來的漢軍並不多,倒是那些鐵面黑衣的死士如同附骨之蛆,陰魂不散地跟在身後。   程宗揚走過這一帶的山路,至今記憶猶新。他領著眾人邊戰邊退,先逃到趙合德曾住過的獵戶小屋,然後又穿溪過澗,專門挑葉深林密,山高路險的地方行進。這一次交手,程宗揚固然失算,沒想到呂冀會出動漢軍精銳。呂氏兄弟也沒料到一個殺手背後竟然有這麼大的勢力。雙方一同失算,結果各有損傷,誰都沒有占到便宜。   半個時辰之後,漢軍的騎兵已經被徹底甩開,只剩下那批死士仍在身後窮追不捨。此時程宗揚手下也有一半人負傷,劉詔更是被長矛戳傷大腿,全靠敖潤背著才能行進,不可避免地影響了速度。   山中隱約出現一條青石甬道,程宗揚叫道:「這邊!」   敖潤把劉詔放在地上,反手去拿自己的鐵弓,才想起箭矢已經用盡,只剩下肉搏一條路了。連番惡戰,眾人都有些精疲力盡,倒是青面獸仿佛虎入山林,途中突然返身,撲殺一名死士,將分頭追來的死士嚇退,這才過來與眾人會合。   趁著這難得的喘息之機,程宗揚道:「前面有一道山澗,從澗底走。好處是溪水能遮掩腳印,免得那些呂氏的死士再追過來。壞處是澗底不易通行,你們看呢?」   蔣安世道:「被人追上的話,若是從澗上投石,只怕不好抵擋。」   程宗揚道:「所以要有人擋住他們一會兒。」   蔣安世當仁不讓道:「我來!」   蔣安世雖然主動請戰,但他若不是負傷無法痊癒,也不會被派到洛都主持鵬翼社。程宗揚道:「不行。斷後的事我來。老獸,你留下。」   青面獸得意地拍打著胸膛,「吾曉得!」   程宗揚叮囑敖潤,「你們過澗之後往上清觀去。老敖,你知道路,見到紫姑娘她自然知道怎麼處理。」   敖潤道:「程頭兒,我來斷後,你帶著人去。」   「別爭了。我現在修為比你高,你還不服?」程宗揚扭頭道:「老劉,能撐得住嗎?」   劉詔咬牙道:「還成!」   「把傷口紮緊,小心血跡。」   眾人都是爽利漢子,當即裹好傷口,背起傷者,由敖潤帶路往程宗揚說的山澗奔去。   程宗揚晃亮火褶,折下松枝,點了根火把,然後立在那座正面無字的墓碑旁邊。青面獸伏在墓碑另一側,不時舔著皮毛上的血跡。   周圍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幾個身影從林中走出。前面一名死士戴著猙獰的鐵面具,背上卻背著一個身材單薄的男子。那男子臉上的蒙面巾已經被樹枝掛掉,露出一張青澀的面孔,雖然比呂奉先略大幾歲,但也只是剛冒出鬍鬚而已。   那人目光越過程宗揚和青面獸,落在他們身後的墳塋上,饒有興致地說道:「這裡就是戾太子墓嗎?聽說胡巫望出這裡有天子氣,不知是何道理。」   程宗揚道:「你是呂戟?呂忠?還是呂讓?」   方才那名屯騎的將領稱他呂校尉,自然不是衛尉呂淑,呂家的校尉足足有三個,長水校尉呂戟,越騎校尉呂忠,屯騎校尉呂讓。   年青男子從鐵面人背上下來,微笑著搖搖頭,笑容頗為溫和,讓他並不出色的相貌都令人覺得順眼起來,「都不是。」   「蒙誰呢?除了這三個,還有哪個姓呂的校尉?」   「在下呂巨君,忝居射聲校尉一職。」   「胡扯!射聲校尉是陳昇,哪裡又出來個姓呂的射聲校尉?」   「閣下竟然知道射聲校尉是陳昇?」呂巨君有些驚訝,然後道:「但那已經是昨日之事了。陳昇行事不謹,以至於建威將軍遇刺,軍中無不欲誅之而後快。所幸聖天子在位,順天應人,已將陳昇解職,由在下接任。」   屯騎校尉呂讓參與了呂冀屠鎮之事,天子暗中震怒,想迫他解職,因此讓自己心腹一系的陳昇聯絡韓定國,準備接任屯騎校尉。結果韓定國被殺,屯騎校尉沒拿到手,反而連陳昇的射聲校尉也丟了。   程宗揚暗自警惕,這呂巨君看起來年紀不大,但舉止從容自若,身處生死之際也談吐自若,倒頗是個人物。   「八校尉你們呂家占了四個,再加上衛尉,洛都一半兵力都是你們呂家的,明天乾脆廢了天子,自己當皇帝得了。」   「此說何其愚也?」呂巨君搖頭道:「天子乃天之元子,感天地五行之精氣而生,天子生時,必有瑞徵,豈可自立?閣下胡言亂語,不值一駁。」   這廝年紀不大,怎麼一副愚夫子的口吻?難道他是在開玩笑?不過看他的表情,似乎是認真的。   程宗揚去過書院,知道洛都最流行的不是純粹的儒家學說,而是混合了陰陽家的新儒學——讖緯之學。不僅易緯、書緯、詩緯等緯書與原本的易經、書經、詩經等經書並列,而且還被稱為內學。上自天子,下至黎民,都對此深信不疑。看來這小子也是受害者。   程宗揚對讖緯的理解,就是一本正經地說些胡話,只要你敢投其所好,就有人敢信。他正容說道:「怎麼是胡言亂語?我最擅長的就是望氣!哎喲喲,小伙子,我瞧你這會兒渾身就在冒天子氣。」   呂巨君饒有興致地問道:「什麼顏色?」   「當然是黃色!天子不都是明黃色的嗎?」   呂巨君道:「好個愚人!漢稟火德,因此旗幟尚赤,你以為火德生土,便為正黃之色嗎?五德交替,乃相剋而非相生,克火者水,呂某便是有天子氣,也當是水德玄黑之色。」   「剛才天黑沒看清,仔細看看,確實是黃里透黑,這麼說吧,你這頭上的天子氣,活活就是烏雲壓頂。」   呂巨君微微一笑,「你以為多說幾句話,就能讓你的同伴逃出生天嗎?也許你不知道,我呂氏有幾名門客擅長搜魂之術,即使你們逃亡一空,留下那兩具屍體也能把你們的來歷說得清清楚楚。」   「小子,吹牛還是靠點譜吧!」程宗揚看似憤怒地將火把往腳下一丟,然後飛身疾退。   轟然一聲巨響,藏在供桌下面的手雷猛地炸開,鐵屑夾著碎石四處飛濺。   旁邊的死士身體一橫,擋在呂巨君身前,一動不動地用身體硬生生擋住爆炸的手雷。兩行鮮血從他鐵面具的眼孔中流出,看上去愈發猙獰兇殘。   「停!」   呂巨君揮手止住眾人,「這些人身懷異器,精於夜戰,追上去死傷必重。」   一名死士道:「為侯爺效力,死而無憾。」   呂巨君溫和地說道:「天生萬物,以人為尊,豈能白白送死?回去吧,叔父怪罪下來,由我一力承擔。」   那些死士雖然悍不畏死,但也不是閒得沒事就想著去找死。眾人聞言感激不盡,紛紛抱拳道:「多謝大公子。」   呂巨君若有所思地望著程宗揚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問道:「那幾位擅長魂術的法師到了嗎?」   「已經到了。」   呂巨君親手扶著受傷的死士,吩咐道:「拿傷藥來,我來給他治傷。」   那死士傷勢極重,艱難地說道:「大公子……」   「不必再說。」呂巨君溫言道:「你是因我而負傷,自然由我照料。若是因此殘廢,餘生由我奉養。」   一眾死士都道:「大公子真乃仁義之士!」   程宗揚有些奇怪,那些死士居然不追了。這比追上來還讓人心裡沒底。難道那小子說的是真的,他們真能從死人嘴裡問出話來?   程宗揚驀然停住腳步,青面獸湊過來,腆著臉道:「一隻羊,吾背你!」   「明天給你宰兩隻羊吃。」程宗揚道:「你去找老敖,我回去看看。」   青面獸大搖其頭,「叔公讓吾跟著公子。」   「我隨便走走,你找老敖要羊去。」   青面獸立刻就妥協了,「吾給你留塊肉!」說著躥進山林。   程宗揚一路潛行穿過山林,不到一刻鐘,忽然聽到一陣喝罵,接著便看到朱老頭跟個兔子似的在樹林間亂躥,後面一個俊美少年手提方天畫戟,咬牙切齒地狂追,追上就拿戟戳,追不上就拉弓射。他的金冠不知掉在何處,髮髻也散開大半,身上的白袍沾滿泥土,臉上還印著一個紅通通的巴掌印。更可恨的是他已經這麼慘了,看上去居然還挺帥。   朱老頭停下腳步,雙足微分,一派宗師氣度地負手而立,說道:「小娃娃,大爺再跟你過幾招!」   呂奉先叫道:「有種你別逃!」   朱老頭凜然道:「咱們按江湖規矩,先喊一二三,然後動手!」   呂奉先執戟重重一頓,「好!一!二!三!」   朱老頭上前一步,兩手跟紡錘一樣,掄起手臂「啪里叭拉」打了呂奉先一個滿臉開花。最後還歪歪扭扭地擂了一拳,給呂奉先捶了個熊貓一樣的黑眼圈。   「小子,服不服!」   呂奉先都快哭了,「混蛋!你踩住我腳了……」   程宗揚往下一看,果然朱老頭正踩著呂奉先的腳背,難怪他一通王八拳掄過去,呂奉先連躲都不躲——實在是腳被踩著,來不及躲。   「這是大爺教你的絕招,好好學著!」   「殺!」呂奉先揮起方天畫戟朝朱老頭腰腹斬去。   朱老頭腳一松,呂奉先急忙一邁腿,卻沒想到老頭那腳根本沒收走,專門在半空等著他,腿一提就被他跘住,結結實實摔了個嘴啃泥。   「哎喲,」朱老頭惡人先告狀,搶先叫嚷道:「大爺這腿都讓你踢折了,小娃娃,你咋不看著路呢?」   呂奉先握著戟身爬起來,眼睛像噴火一樣,「該死的……」   話音未落,身後有人道:「老頭,你是閒的吧!」   程宗揚悄然掠到呂奉先身後,一掌切在他頸側,把他打暈在地。   「你這是幹嘛呢?」程宗揚滿臉稀奇地說道:「你不是跟呂家的人仇深似海嗎?還不趕緊弄死他得了。」   朱老頭道:「老夫和呂氏結仇時,這小子還沒出生呢。」   「你別告訴我你下不去手。」   朱老頭仰天嘆道:「人老了,心也軟了啊。」   「你是下面軟了吧!」程宗揚怒道:「干!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你現在要是不幹掉他,過不了幾年,就該他弄死你了。」   朱老頭深以為然,點頭道:「說得沒錯,這小子根骨比你強得多。運氣好的話,將來可了不得。」   「知道你還裝什麼菩薩?」程宗揚拔出匕首,「你不殺我殺!」   朱老頭扭過臉,表示自己只當沒看到。   程宗揚提起匕首,往呂奉先頸後斬去。刺到中途,卻猶豫起來。真是沒天理啊,這小屁孩被老頭兒打得狗屎一樣,居然還這麼帥?   這小子如果長大,說不定又是一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猛人。呂家跟自己是敵非友,這次要不殺了他,將來必定養虎為患。可自己難道就這麼一刀把這小傢伙宰了?萬一他真是呂布那個呂奉先呢?就算他不是什麼未來的歷史名人,也是未成年人啊……   程宗揚到底沒能狠下心腸,最後收起匕首,轉身就走。   朱老頭屁顛屁顛跟上來,「小程子,你去哪兒?」   「去看看他們是不是真有搜魂的法術。」   「小心啊,萬一他們把你的老底摸出來……」   程宗揚心頭一震,終於想起自己心裡那絲隱憂,「不好!」   斯明信曾經說過,自己的住處有人盯梢。今晚原本約定與唐季臣交易,結果唐季臣不見蹤影,卻等來了呂氏指揮的漢軍,還有兩個前途無量的呂家小輩。呂家既然對此事如此重視,唐季臣怎麼會不出現?他此時會在哪裡?   …………………………………………………………………………………   位於步廣里的宅院內已經浸滿鮮血。那些黑衣鐵面的死士一言不發,在院中四處搜殺。兩名留下的宋國禁軍此時已經身首異處,剩下的也在苦苦支撐。   延香已經不是第一次目睹這樣血腥的景像,她拉著渾身顫抖的毛延壽繞到柴房。毛延壽哆嗦著就要往麥秸堆里鑽。延香死死拉住他,拚命搖頭。   這些死士殺人之後肯定會放火焚屍滅跡,躲在柴房只有死路一條。她踢開牆角的亂柴,露出下面一個狗洞,然後在毛延壽耳邊顫聲道:「逃出去找主人,一定要給我報仇……」   毛延壽胡亂點著頭,趴到地上就要往狗洞裡鑽。忽然間,他停下來,扭頭問道:「你為何不逃?」   延香咬了咬嘴唇,「我試過。鑽不過去。」   毛延壽看看她胸豐臀圓的完美身材,再看看自己瘦巴巴的身體,總算明白過來。但即使明白了,也不好說什麼,毛延壽只好道:「我去找敖管家,你一定要等著。」   「快去!」延香推著他的腳,把他送了出去,然後無力地靠在牆上。   富安靠在門板上,唇角的鼠須不住抽動。在他身後的廂房裡,高智商鼾聲震天,外面殺的人頭滾滾,他還沒醒。   終於最後兩名禁軍士卒也被圍住,程公子還沒回來。富安心一橫,抬手敲了敲門,弓著腰小心道:「衙內,該起床了。」   高智商狠狠打了兩聲鼾,然後帶著一肚子的怨氣嘟囔道:「富安,你個狗奴才,敢打擾少爺睡覺……」   「衙內,真的得起來了。」富安苦口婆心地勸道:「外面來人了。」   「誰來也不行……打斷他的腿!」   富安聽著他清醒了一點,趕緊推門進來,「衙內,咱們換個地方睡吧。」   「大半夜吵什麼——」高智商這會兒終於聽到外面的動靜,一骨碌爬起來,「外面怎麼了?」   富安臉色發青地說道:「有賊。」   「好!看少爺我殺賊!」   高智商興沖沖摘下牆上的佩刀,一把拉開房門,準備去湊個熱鬧,但只看了一眼,他臉色就變了。   外面血肉橫飛,一群戴著鐵面具的黑衣人魔鬼一樣在夜色下肆意殺戮,那場面就像一個可怖的噩夢。   高智商咽了口吐沫,喉嚨發乾地說道:「師傅……呢?」   「程爺出去辦事了。」富安道:「衙內,從後窗走。」   高智商省悟過來,一頭扎進房內,「富安,你頂著!」   「衙內,你小心啊!」   高智商一腳踢開後窗,就看到一柄快刀迎面劈來。高智商趕緊把窗戶重新踢上,富安搶上來,用板凳死死頂住木窗。   高智商抱著刀呆呆立在當場,接著渾身都開始發抖,他打過架,誤殺過人,但這樣真正玩命的血腥場景,他連見都沒見過。這會兒高智商腦子都像被凍住一樣,臉色煞白,手腳一片冰涼。   長刀接連劈在窗上,斬斷的窗欞四下紛飛,富安手裡的板凳也挨了幾刀,幾乎被砍斷。刀鋒再次砍來,劈掉一截凳腿,接著富安慘叫一聲,卻是被刀鋒劃破了手掌。   高智商像是被驚醒一樣,身體狠狠抖了一下,蒼白的臉色迅速漲紅。他發出一聲怪叫,猛地搶上前去,雙手握住刀柄,使出渾身的力氣往外狠狠一捅。   外面一聲悶哼,鮮血噴濺在木窗上、板凳上、富安的手上和他的臉上。   「滾開!」   高智商把富安踢到一邊,然後鑽了出去,掄起佩刀,對著那名沒死的漢子一通亂砍。   那名漢子被傷到要害,扭動幾下便沒了聲息,接著黑影一閃,一名死士從屋頂跳下來,舉刀向高智商劈來。高智商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拼了命的掄刀對砍,但到底是修為差距太大,只幾下就震得手腕發麻。   一看自家衙內吃虧,富安拎著半截板凳鑽過來助陣。那人見他腳步虛浮,也不以為意,只隨便一肘,就把他打飛出去,還撞掉了他兩顆門牙。   高智商發瘋似的衝上來亂砍亂劈,嘴裡連串罵著髒話。黑衣人橫刀封擋,然後順勢一擰,高智商佩刀脫手,整個人都摔到一邊。黑衣人沒有進逼,而是回身往富安頸中砍去。   富安舉起板凳,試圖遮擋,結果刀鋒一閃,將他的半截板凳又砍成兩半,刀勢毫不停頓地劈向他的喉嚨。   富安嘴巴上全是鮮血,坐在地上「呼呼」地喘著氣,再沒有力氣躲避。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撲來,擋住黑衣人的刀鋒。   鮮血飛濺中,高智商抱住大腿,發出一陣哭爹喊娘的慘叫。   黑衣人獰笑一聲,重新舉起刀。富安瘋了一樣爬起來,一邊拖著自家衙內吃力地往牆邊挪,一邊用漏風的嘴巴對黑衣人道:「大爺!大爺!我給你錢!要多少都給你!」   高智商一邊慘叫一邊罵道:「富安你個狗才!干你娘!快滾啊!」   富安拚命許諾錢財,但那死士始終默不作聲,顯然不準備和他商量。眼看自己主僕已經走投無路,富安大叫道:「先殺我!我得死前頭,給衙內開路。」   黑衣人腳步略微一頓,接著長刀對準他的腦門疾劈而下。   忽然身後風聲一緊,一隻長著鬃毛的獸爪伸來,緊緊扼住黑衣人的喉嚨。老獸人渾身都沾滿血污,仿佛一頭掉光毛的蒼狼,他一把將那名黑衣人拖過來,然後像一條熟羊腿一樣,擰斷了他的脖頸。   哈米蚩把屍體一拋,「走!」   「哎!」富安趴在地上,把高智商背到背上,用受傷的手扶著牆爬起來,掙扎著往黑暗中跑去。   黑衣人紛紛追出,哈米蚩獨目中閃著幽光,他披著一件空蕩蕩的羊皮袍,已經衰老的身體似乎只剩下骨架。   一名黑衣人揮舞著流星錘,往哈米蚩胸口擊去。老獸人抓住鋼鏈一扯,將那名黑衣人扯到面前,然後抓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掀,露出脖頸,接著張開獠牙,一口咬斷了他的喉嚨。   餘下的黑衣人為之氣奪,望著同伴抽搐的手腳和那名野獸般噬血的老人,都不禁心底發寒。   就在這時,一個女子厲聲喝道:「你們這是做什麼!還不退下!」   …………………………………………………………………………………   離宅院不遠的一條暗巷中,臨安昔日的花花太歲和他的狗腿子,正相依為命地掙扎求生。   富安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少爺的。他使出吃奶的力氣,背著高智商跌跌撞撞往前走,一邊喘息道:「衙內……虧得你瘦了些……要不然可要了小人的狗命了……」   高智商趴在富安背上,有氣無力地說道:「富安……你個狗才,害少爺我挨了一刀……你個廢物……我……我要扒了你的皮……」   富安喘著氣道:「小的自己扒,自己扒……衙內,你忍忍……忍忍啊。」   高智商臉色蒼白,喃喃道:「找師傅……」   「對,我們去找你師傅。」   「爹爹……」   「是,還有老爺。」富安抹了把臉上的血,小心道:「老爺一道令,就把這些反賊全殺光了……」   「狗才……別囉嗦……我睡一會兒……好冷……」   「衙內,你別睡……千萬別睡啊!」   富安帶著哭腔的叫喊聲在巷中迴蕩著,「衙內!衙內!你醒醒啊!」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11_29 5:28:40編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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