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雲龍吟 第二十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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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雲龍吟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漢國朝會時論及王哲與左武軍大敗之事,眾人皆知是漢國天子為爭權而舊事重提,只有程宗揚是真心想找出究竟誰是幕後主使者,泄漏軍機致使王哲就此殞命? book18.org

天子藉由八校尉的職位籠絡韓定國,偏偏韓定國是黑魔海的人,更是小紫遷怒的對象。程宗揚與盧景原想先下手為強,但韓定國將赴宴地點防範得滴水不漏、處處陷阱,讓程宗揚與盧景束手無策。小紫依然不見蹤影,只有與她形影不離的雪雪獨自出現,更令程宗揚憂心不已?? book18.org

第二十四集 book18.org

第一章 book18.org

「天子問,有什麼生意能在三個月內賺得兩三倍的利錢?」 book18.org

左悺尖細的聲音還在殿中迴蕩,幾名中常侍一個個目瞪口呆,一時間殿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book18.org

半晌唐衡才道:「蔡常侍去找天子借錢了?」 book18.org

「你們怎麼知道?」左悺道:「不過不是借錢。蔡常侍私下求見天子,說他夜觀天象,山陽一帶當出金砂,其值以億計,求天子從內庫撥一千萬錢,由他去山陽採金,如果三個月內不見效,願付首級。」 book18.org

眾人都圍上前去,「他要去當陽採金砂?」 book18.org

「其值數億?還拿性命擔保?」 book18.org

「天子根本就不信他那一套,」左悺道:「什麼山陽有金砂?山陽挖了多少年鐵了,連根金毛都沒見著。多半是他找到什麼來錢的路子,想背著太后大賺一筆。所以天子讓咱們打聽打聽,姓蔡的究竟有什麼來錢的路子?那位程大夫,你不是做生意的嗎?說來聽聽。」 book18.org

眾人齊刷刷扭過臉,殷切地看著程宗揚,好像他一張嘴就能蹦出來金子來。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直犯嘀咕,這老蔡越玩越大了,連天子都敢坑。難怪老頭說漢國的太監都是瘋子。 book18.org

程宗揚躬身施禮,然後道:「此事下官要問問蔡常侍才是。」 book18.org

左悺不滿地板起面孔,「讓你來就是因為你懂生意,若是要問蔡常侍,我們難道問不得?哪裡還要找你?」 book18.org

「左常侍有所不知。三個月內賺得兩三倍的利息,別說我們漢國,就是天下也沒有這等生意。若是賺錢如此容易,世間還不都成了商人?」 book18.org

唐衡道:「你是說蔡常侍所謂做生意是假的了?」 book18.org

「下官不敢如此說。三個月內賺得兩三倍的利息,正經生意雖然沒有,但有一種生意也許是能做到的。」 book18.org

「什麼生意?」 book18.org

「投機。」 book18.org

五人目光灼灼地盯著程宗揚。 book18.org

程宗揚從容道:「當年七國之亂,都中公侯無不奉命從軍,因事起倉促,只得向放貸之家借款。放貸之家以七國勢大,成敗未決,無人肯借。唯有無鹽氏拿出巨資,向列侯放貸,利息以十倍計。此戰若七國兵臨洛都城下,則無鹽氏血本無歸。若戰事拖延,十倍之利也所獲無幾。結果朝廷只用三月便平定七國,無鹽氏坐收十倍之利。」 book18.org

唐衡道:「這是賭博。」 book18.org

程宗揚道:「唐常侍說的是,所謂投機,正是賭博。只是賭局有大有小,蔡常侍若是以此投機,此局當是極大,因此下官要見過蔡常侍才好判斷。」 book18.org

五人沉默良久,最後徐璜道:「我來安排,讓你和蔡常侍見一面。但能不能問出什麼,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book18.org

「徐常侍放心。只要見到蔡常侍,下官定能看出他的底細!」 book18.org

程宗揚信心十足的模樣讓眾人都暗暗點頭。唐衡、具瑗等人紛紛想方設法,怎麼把閒雜人等都移開,讓程宗揚和蔡常侍好好見上一面,弄清他做的是什麼投機生意。 book18.org

五位宮中最有權力的中常侍一起辦事,可謂是雷厲風行,不到半個時辰,平常用於接待諸侯、宗室的顯親殿就被清理一空。接著徐璜親自出面,把蔡敬仲請到殿內。 book18.org

程宗揚已經等候多時,一見面徐璜就笑道:「這位程大夫是新任的常侍郎,前幾日見過面的。聽說蔡常侍精於器物,一直想向蔡常侍請教……」這是五人商量好的理由,為了讓程宗揚和蔡敬仲見面。徐璜準備了一肚子的言辭,打算昧著良心把蔡敬仲的馬屁拍舒服了,讓他跟程宗揚談幾句。結果話還沒說完,蔡敬仲便道:「唔。那我跟他談吧。」 book18.org

徐璜一肚子的話都咽了回去。這蔡敬仲今天怎麼改性子了?這麼好說話?但他肯賞臉跟程宗揚交談,徐璜求之不得,陪著笑臉道:「那你們好好談,我還有點事。那個……小程埃蔡常侍懂得多,你可要好好向他請教。用心些。」 book18.org

徐璜怕耽誤他們兩個談話,一路小跑的離開,還順手把殿門關上了,好讓他們安安靜靜認認真真的仔細交談。 book18.org

徐璜一走,蔡敬仲就從懷裡掏出幾張紙,「這是式樣圖。」 book18.org

蔡敬仲把圖紙遞到程宗揚手中,拍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試驗室的事可得抓緊埃」「我知道,我知道。」程宗揚趕緊接過圖紙,塞進腰包。 book18.org

蔡敬仲一眼看見,「這是拉鏈?我來看看……」程宗揚攔住他,「咱們先說正事——你這就開始借錢了?」 book18.org

「是埃咱們說好的。」 book18.org

「那你也不能這麼早埃」 book18.org

「不早點怎麼行?」蔡敬仲道:「誰也不是幾十萬錢放身上對吧?這年頭大夥都不容易,有些手頭緊的還要賣房子賣地,你總不能想著今天開口,明天別人就把錢給你送來吧?總得給他們騰出來湊錢的時間對不對?」 book18.org

這年頭大夥都不容易——這話說得虧心不虧心? book18.org

「大哥,」程宗揚苦口婆心地勸道:「你這撈的也太狠了,別說魚苗,連魚鱗都不留。我說,你怎麼還向天子借錢呢?」 book18.org

「天子的錢也是錢埃你說的那個試驗室,我這兩天又考慮了一下。一年一萬金銖有點緊。一萬金銖是兩千萬錢,我打算借一億,算下來有五萬金銖,頭幾年勉強能對付下來……」「打住!一億?你打算在漢國宮廷里撈一億?」程宗揚壓低聲音叫道:「你想過沒有,你從天子手裡,從徐常侍、唐常侍、單常侍、具常侍、左常侍……這幫中常侍手裡借一億錢,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他們會放過你嗎?你跑到天邊都沒用!下輩子碰見都得咬你幾口。江州剛打過一仗,我可不想因為這一億錢,跟漢國北軍的中壘、屯騎、射聲再打一常你把天子惹毛了,說不定連羽林、期門都給你派來。我們江州地方太小,真心抗不住啊,大哥。」 book18.org

「你是擔心善後?」蔡敬仲胸有成竹地說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book18.org

「你怎麼安排的?」 book18.org

「我不是向天子請詔,去山陽採金嗎?等借夠錢我就走。山陽的鐵官徒已經向朝廷幾次請命,說礦上每年定額太高,而且鐵官搶奪財物,草菅人命。我一到山陽,就把開採量加兩倍,你覺得那些鐵官徒會怎樣?」 book18.org

「現在就過不下去了,你再加兩倍,那還不得反了?」 book18.org

蔡敬仲撫掌道:「這就對了!鐵官徒一反,頭一個就得殺我,對不對?」 book18.org

「那必須的!」 book18.org

「好。到時候我就爬到房頂上朝北叩拜,痛哭辜負皇恩,無顏面見天子,然後——閉門自焚。」 book18.org

程宗揚恍然大悟,「金蟬脫殼!」 book18.org

「沒錯。我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本事再大,也不能找死人還錢吧?天子都沒轍。宮刑?我已經割了。斬首?我都化成灰了。誅三族?我一個太監,全家早就死光光了。天子就是氣不過,想找我鞭屍,他也得先找到屍體才好拿鞭子對吧?」 book18.org

可不是,連鞭屍都鞭不了。程宗揚仔細想了一遍,這事除了缺了大德,別的辦得還真是乾淨。卷了一億跑路,連骨頭渣子都不留。 book18.org

「為什麼要去山陽呢?」 book18.org

「咱們不是缺個鐵礦嗎?」蔡敬仲道:「我想了一下,山陽的鐵官徒已經忍了這麼多年,說不定還能再忍下去,這可不行,必須得讓他們站出來,為自己的利益抗爭。我是這麼考慮的,你看成不成——我琢磨著從星月湖大營借點人,幫他們起事,最好能成為首領。等朝廷火燒眉毛,我們再用江州的名義出面,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向朝廷表示,要把山陽的鐵礦包下來。」 book18.org

「朝廷怎麼可能答應?」 book18.org

蔡敬仲驚訝地說道:「為什麼不答應?」 book18.org

「山陽還亂著呢!」 book18.org

「就是亂著才好答應——漢國當年和星月湖大營有仇啊!」 book18.org

程宗揚一拍大腿,「我把這茬兒給忘了!」 book18.org

「這麼大個坑,江州願意往裡面跳,朝廷高興都來不及。你想啊,朝廷一動兵,打的就是金山銀海。正著急呢,有個傻子站出來拚命往坑裡跳,要把這個坑給填平了,朝廷做夢都能笑醒。本來要花幾億錢打仗,現在不用花了,對朝廷來說,省的錢就當是賺了。運氣好的話,咱們不但一文錢不用花,白白得個鐵礦。說不定朝廷還會倒貼幾個……」蔡敬仲表情淡定,這種不知會引起多少血雨腥風的謀劃,從他口中說出來,就像在講述實驗的步驟一樣,絕對的客觀冷靜,不摻雜任何個人感情的因素。那些可能被波及的人命,在他眼中仿佛只是一串冰冷的實驗數據。 book18.org

程宗揚本來被他說得暈乎乎的,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他沉默半晌,然後拍拍蔡敬仲的肩,「這事我知道了。你不是想看拉鏈嗎?這個給你。」 book18.org

程宗揚解下腰包,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然後遞給他,「你看,這是拉鏈,裡面還有好幾層。這個搭扣有意思吧?又方便又結實……有空琢磨琢磨這個,錢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book18.org

蔡敬仲目光被那件腰包吸引,毫不在意地說道:「行。」 book18.org

臨走時,程宗揚道:「你是不是特別恨單常侍?」 book18.org

蔡敬仲困惑地說道:「為什麼?」 book18.org

「你向別人借錢都是幾十萬,怎麼到他那裡變成二百萬了?」 book18.org

「我聽說他剛賣了房子——要不我再借點?」 book18.org

「千萬別!」 book18.org

剛才幾位中常侍談及蔡敬仲向大家借了多少錢,單超頗有些自負,似乎蔡敬仲向他借一百萬,著實看得起他。程宗揚這會兒才明白,單常侍是自作多情了。蔡敬仲壓根就沒看他的人,完全是奔著他那錢去的。 book18.org

程宗揚從顯宗殿出來,五名中常侍都擁上前去,「怎麼樣?怎麼樣?」 book18.org

程宗揚沉著臉道:「一文錢都別借給他!」 book18.org

五名中常侍有些失望,接著又緊張起來,「我們已經借過錢的怎麼辦?」 book18.org

「找他要!能要多少要多少。」 book18.org

「他說的利息……」 book18.org

「假的。我看全是忽悠。」 book18.org

單超一提袍角,就要往殿里沖,眾人連忙把他拉住,「息怒!息怒!」 book18.org

單超脹紅了臉,粗聲大氣地說道:「你們借的少是吧?我可是一百萬錢!」 book18.org

「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徐璜勸道:「小心打草驚蛇!萬一他知道咱們識破了他的伎倆,不肯還錢怎麼辦?慢慢來,這錢咱們遲早要討回來。」 book18.org

眾人好說歹說,總算勸住單超,先穩住姓蔡的,然後把錢再慢慢拿回來。 book18.org

蔡敬仲的計劃不可謂不周密,但程宗揚還是決定要拆他的台。縱然他害的人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可程宗揚希望他能把聰明才智都用到正經地方。他的才華用在這上面,不僅僅是浪費,也是犯罪。 book18.org

…………………………………………………………………………………從顯宗殿出來,徐璜慶幸地說道:「若不是你,咱家這回可要被姓蔡的坑苦了。」 book18.org

一想起自己剛才打算再借三十萬混個高息的衝動,徐璜就不由暗呼僥倖。幸虧自己慧眼識英,找了個良材,要不然那二十萬錢就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公公這樣說就見外了,我看蔡常侍說話吞吞吐吐,言語不盡不實,就起了疑心。我們做生意最怕這種人,不管那生意是真是假,能不能賺錢,都沾不得了。」 book18.org

「他哪裡來的膽子,敢騙到天子頭上?」 book18.org

程宗揚低聲道:「如果他是打算拿你們的錢給天子高息呢?」 book18.org

徐璜一拍大腿,大罵道:「這該死的賊子!」 book18.org

姓蔡的要真這麼做,大夥的錢全到了天子手裡,那還要個屁啊!到最後他討好了天子,把大夥全給埋坑裡了。缺德不缺德? book18.org

程宗揚道:「我聽說皇后娘娘鳳體不豫?」 book18.org

徐璜道:「誰說的?根本沒影的事。」 book18.org

程宗揚尷尬地說道:「我聽外邊人一說,就當真了,還準備了點禮物,想獻給皇后娘娘。」 book18.org

徐璜來了興趣,「什麼禮物?」 book18.org

程宗揚壓低聲音,「求子的仙符。」 book18.org

徐璜眼睛一亮,「靈不靈?」 book18.org

「是太乙真宗秘傳的仙符,外面見不到的神物。據說是靈驗無比。」 book18.org

程宗揚一邊說,一邊取出一隻玉盒。打開來,裡面放著一張兩寸來寬五寸來長的符紙。那符紙似革非革,通體火紅,上面用金汁繪製著細密的符文。隨著目光的移動,那些符文仿佛泛起粼粼的金光。即使徐璜對法術一竅不通,也能感覺到符中蘊藏著驚人的靈力。更與眾不同的,符紙頂端嵌著一條銀鏈,鏈上還有幾個豌豆大小的鈴鐺。 book18.org

這樣的靈符聞所未聞,單看繪製的手法,制符之人就絕非凡俗,很可能是某位大有道行的長老,甚至出自太乙真宗教御之手。 book18.org

徐璜只覺盯著符文的眼睛一陣陣發燙,趕緊移開目光,問道:「此符是從何處求來的?」 book18.org

「太乙真宗的卓教御如今正在北邙,我專門託了關係,花重金求來此符。徐公公,你看這東西真不真?」 book18.org

「絕對真!要有一處假的,我徐某立刻抉了自己這對眸子!」 book18.org

程宗揚舒了口氣,「這就好。我不識貨,就怕花了錢還被人騙了。」 book18.org

「你花了多少錢?」 book18.org

「一千金銖。」 book18.org

這就是二百萬錢啊,夠單超再賣回房子了。 book18.org

徐璜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讚賞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在這兒等著,咱家這就往長秋宮報喜去!」 book18.org

不到一刻鐘,徐璜就一路小跑的回來了,「快!快!快!娘娘要召見你!」 book18.org

程宗揚絲毫也不意外,如果皇后娘娘見到符上的銀鏈還無動於衷,除非徐璜沒有把符送到她手裡。他一本正經地扶了扶進賢冠,昂首闊步往長秋宮走去。 book18.org

趙飛燕,我來了! book18.org

…………………………………………………………………………………長秋宮比北宮的永安宮規模小了許多,但在南宮僅次於天子寢宮,規模遠在其他妃嬪居住的宮殿之上。身著曲裾的宮女微微低著頭,垂手貼在身前,邁著細碎的步伐。腳下的地板浸過桐油,光亮得能照出人影,宮女穿著白布襪的雙足走在上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book18.org

殿內垂著一幅水晶簾,微風乍起,透明的水晶簾輕輕晃動著,發出悅耳的聲響。 book18.org

徐璜在水晶簾外跪下,尖聲道:「奴才徐璜,叩見娘娘。」 book18.org

隔了一會兒,簾內才有一個纖軟的聲音歉然道:「又勞煩你跑了一趟……徐常侍,辛苦你了。」 book18.org

「這是奴才的本分,不敢稱辛苦。」 book18.org

簾內的女子遲疑了一會兒,輕聲道:「那張符,我很喜歡……我想和他說幾句話,可以嗎?」 book18.org

「是,奴才告退。」 book18.org

娘娘要問求子的事,當然不好有外人在場,徐璜爬起身,朝周圍的宮女使了個眼色,帶著眾人悄悄退下。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嘀咕,趙飛燕可是史上有名的妖女,姊妹兩個專寵後宮,把天子迷得神魂顛倒,留下無數風流傳說,還有燕啄皇孫的惡名,怎麼說起話來怯生生的,活像個受委屈的小媳婦? book18.org

簾內沉默良久,那個聲音道:「你……可以進來嗎?」 book18.org

程宗揚聽得莫名其妙,這妖女什麼意思?讓我進去?難道有什麼詭計?等我一進去,她就大叫「非禮」?沒道理埃想給我來個美人計?我最不怕的就是這個!求都求不來呢。 book18.org

第一次見面,雖然自己六百石的官職慘了點,但絕不能讓人給看扁了。程宗揚挺了挺胸,擺出氣宇軒昂的氣勢,抬手掀開水晶簾,昂首進入簾內,然後像觸電一樣立刻俯下身,以頭搶地,口中道:「微臣叩見陛下!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book18.org

簾內立著一個英武的年輕人,赫然是那位年輕的六朝共主,大漢天子。 book18.org

劉驁穿著勁裝,頭戴皮質的弁冠,一手扶著天子劍,他掃了腳下匍匐的小官一眼,然後對旁邊的女子道:「你要不放心,就去看看。」 book18.org

那女子輕聲道:「臣妾……不好出宮。」 book18.org

「怕什麼?宮裡又不是只有江女傅一個信得過的。這宮裡所有人都是你的奴婢,你儘管指使他們。誰要不聽話,你想笞就笞,想杖就杖,杖斃也沒關係。」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讓你妹妹入宮,你怕有人攔她,你自己去總是沒人敢攔吧?」劉驁用呵哄的口氣道:「我今天和張放約好了,要去射獵,他新得了一條狗,據說長著兩隻翅膀,飛起來比鷹都快,要不然我就陪你一起去。」 book18.org

「臣妾知道了。」那女子輕聲道:「多謝陛下。」 book18.org

劉驁吩咐旁邊一名年輕的宦者,「你陪皇后娘娘一起去。」 book18.org

那宦者脖子一梗,「我不去。」 book18.org

劉驁大怒,「朕的話你也敢不聽!」 book18.org

宦者道:「我也要看狗。」 book18.org

劉驁沒好氣地說道:「下次帶你去。你這次敢不去,我就把你打發去守陵,讓你一輩子連只貓都見不著。」 book18.org

那宦者嘟著嘴不再作聲。 book18.org

劉驁道:「富平侯還在等著我,我先走了。你要是喜歡,在外面多待一會兒也無妨。別人問起來,就說跟我一起出去的。母后不高興也不會罵你。」 book18.org

「是。」那女子屈膝跪下,雙手指尖相對貼著地面,戴著珠翠的螓首輕輕叩下。 book18.org

劉驁不悅地說道:「你怎麼又跪下了?朕最不喜歡別人跪來跪去的。趕緊起來。我走了。」 book18.org

劉驁說完就風風火火的離開。他沒有從大門出去,而是繞到裡面一扇屏風之後,然後就沒了聲響。 book18.org

殿內安靜片刻,那宦者道:「娘娘剛才跪是對的。天子不喜歡別人跪他,但要是有誰不跪,他更不高興。」 book18.org

「妾身知道了。」 book18.org

「娘娘和天子說話,自稱臣妾是對的。但我們和這些下人說話就不能自稱妾身了,自稱我就可以,若覺得不夠雅馴,稱吾也可以。」 book18.org

那女子道:「我知道了。」 book18.org

宦者滿意地說道:「這就對了。哎,這裡還有個人在跪著呢。」 book18.org

程宗揚直想罵娘,自己跪了半天了,天子從頭到尾就沒跟自己說過一句話。好不容易等天子走人,他們兩個又聊上了,自己這麼個大活人,跪著也有五尺來高,他們就不覺得礙眼? book18.org

那女子連忙道:「對不起——程大夫,請平身。」 book18.org

宦者道:「娘娘不用對臣下說『對不起』,他是臣子,跪死都是應該的。」 book18.org

媽的,敢情跪得不是你啊!有種你來跪一個,你小子跪到天亮,我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好漢! book18.org

「公公說的是,微臣多跪一會兒也是應該的。」程宗揚說著順勢起身。開玩笑,萬一這娘娘聽不出來什麼是客氣話,真讓自己多跪一會兒就傻了。 book18.org

雖然很好奇這位史上四大美女之一的趙飛燕究竟有多美,但程宗揚還是沒敢直勾勾把目光放到皇后娘娘臉上。借著起身,他目光順勢上移,先看到一條曳地的長裙,鮮紅的絲綢上繡著金黃的鳳紋,往上是一條衣帶,用金絲鑲嵌著攢成花形的珍珠,雕刻著鳳鳥的白玉,還有一顆龍眼大的紅寶石。 book18.org

她雙手放在身前,長長的衣袖掩住手指,只能看到袖口精緻而繁麗的刺繡。臂上纏繞著輕雲般的臂帶,肘後懸著一隻香囊,囊上繡著象徵多子的石榴。寬大的衣襟微微隆起,上面繡著連綿的合歡紋飾。再往上,是一抹雪白的玉頸,然後是小巧的下巴。 book18.org

程宗揚目光停了片刻,才移到她唇上。那隻紅唇柔軟而瑩潤,襯著如雪的肌膚,紅艷得令人驚心動魄,猶如一朵嬌美的菡萏。 book18.org

程宗揚停下目光,不敢再往上移——作為六百石的官員,看到這裡都有些逾矩了,再往上看就是找死。不過單看這一唇一頜,面前這女子就已經堪稱絕代尤物。 book18.org

紅唇輕分,流淌出一串悅耳的聲音,「程大夫,謝謝拿來你的仙符。」 book18.org

宦者插口道:「娘娘,你不用……」 book18.org

「這是臣份內之事,」程宗揚打斷他,「怎敢讓娘娘相謝?」 book18.org

宦者接口道:「他說的對。」 book18.org

趙飛燕有些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確定那宦者不會再開口,才柔聲道:「我聽說,此符是從上清觀卓教御那裡求來的,是嗎?」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那這符上的銀鈴……」 book18.org

「什麼銀鈴?」宦者伸頭去瞧。 book18.org

程宗揚咳了一聲,「據臣所知,聽聞是為娘娘求的仙符,上清觀一位剛入觀的姑娘特意獻出此鈴。」 book18.org

那隻紅唇微微抿緊,流露出一絲激動。 book18.org

「這銀鈴很一般嘛。」宦者道:「雜色銀子,值不了幾個錢。程大夫,你是不是沒掏夠錢啊?」 book18.org

死太監!你這是在打娘娘的臉你造嗎?程宗揚微笑道:「敢問公公貴姓?」 book18.org

宦者臉一板,「這是你該問的嗎?你一個外臣,打聽我的名字做什麼?想巴結我?外臣結交內侍是死罪你知不知道?要不然是我得罪了你,你想報復我?我一點都不怕你知道嗎?你才六百石你知道嗎?六百石在宮裡一抓一大把,你知道嗎?」 book18.org

趙飛燕開口道:「中行說。」 book18.org

宦者立刻躬身,「娘娘。」 book18.org

「我想和程大夫說幾句話,可以嗎?」 book18.org

「行埃」中行說閉上嘴,側了側身,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兩人都沒開口,只用眼睛使勁看著他,中行說終於明白過來,「讓我迴避是嗎?好吧。我就在外面,娘娘想叫我,聲音大一點就可以。」 book18.org

中行說走到程宗揚面前,用腳在他身前劃了一條線,嚴厲地說道:「我警告你!不得越過這條線!明白嗎?」 book18.org

程宗揚看著那條線,終於明白當年漢宮眾人為什麼拼著亡國的風險,也要把這孫子打發到匈奴去,這貨實在太咶噪了!當著天子、皇后的面都敢指手劃腳,換成幾位中常侍還不得被他噴死? book18.org

第二章 book18.org

程宗揚抬起眼,看向那個傾國傾城的美人。趙飛燕雙十年華,一雙眼睛微微發紅,似乎剛哭過,卻平添了幾許風流嫵媚,水靈靈的眼波流動間,仿佛有著千言萬語。 book18.org

「程大夫,」趙飛燕充滿希冀地輕聲問道:「你見到她了嗎?」 book18.org

程宗揚直接了當的回道:「是的。」 book18.org

「上蒼……」趙飛燕雙手合什,幾乎喜極而泣。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合德還好嗎?」 book18.org

「令妹還好,只是想見娘娘。」 book18.org

「我要去見她。」 book18.org

「上清觀在北邙,山路崎嶇,不若由臣下護送合德姑娘入宮。」 book18.org

「不要!」趙飛燕連忙止住他,然後自失地笑了笑,「幸好她沒有入宮。不然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book18.org

說著她站起身,「走吧。」 book18.org

「從這裡走?那中行公公……」 book18.org

趙飛燕嫣然一笑,「你想帶他嗎?」 book18.org

「可是娘娘若是出宮,身邊怎麼能沒有伺候的人?」 book18.org

「我以前也是平民女子,哪裡沒人伺候就走不得呢?」 book18.org

開玩笑,哥可是有人追殺的人,還指望你能帶幾個高手路上保護哥呢。萬一撞上黑魔海的人,你就是個白送的大禮包,你知道嗎? book18.org

趙飛燕看出他的猶豫,遲疑道:「要不然……知會一下單常侍?」 book18.org

程宗揚長出了一口氣,單超修為如何,自己看不出來。但瞧著就象是很能打的樣子,一旦有危險,讓他來當炮灰也放心些。 book18.org

中行說在外面叫道:「我都聽見了!你們不想帶我,我還不想跟你們去呢!告訴你們!只要出了長秋宮,不管什麼事都跟我沒關係!天子問起來,我就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book18.org

「咱們這算說好了,」程宗揚道:「你要改口我弄死你啊!」 book18.org

趙飛燕抿嘴一笑,「程大夫,請稍等。」 book18.org

趙飛燕進入內殿,片刻後再出來,面上已經多了一幅輕紗,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美目。她身上的鳳袍換成曲裾,身後結著長長的絲帶,貼身的衣物勾勒出纖美的身形,嬌柔得仿佛一口氣就能吹起來,身體就像腰後的絲帶一樣輕盈。 book18.org

她頭上鳳釵、珠翠都已取下,長發挽成一個鬟,用一條絲帶扎住,然後在外面披上一件罩衣,掩住了婀娜的身材。 book18.org

趙飛燕美目微微一轉,示意他跟上,然後走到屏風後。程宗揚壓根沒理中行說劃的那條線,直接跨了過去。 book18.org

屏風後果然有一個甬道入口。雖然人生地不熟,但總不能讓皇后娘娘在前面帶路,程宗揚自告奮勇,當先進入甬道。 book18.org

甬道頗為寬敞,雖然深入地下,卻絲毫沒有氣悶的感覺,裡面點著油燈,能看到甬道是用磚石砌成,上面呈拱形,有些地方兩邊還建了耳房。 book18.org

走了一盞茶工夫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右。」 book18.org

程宗揚沒聽明白,拐了個彎才看到甬道分出一條岔道。他依言往右走去,一刻鐘之後,甬道到了盡頭,向上沿著台階走了一兩丈高,來到一處小房子裡。 book18.org

程宗揚原以為這條甬道直通宮外,出來才發現兩人走了這麼長一段路,竟然還在長秋宮內。 book18.org

程宗揚忍不住道:「不是到宮外的嗎?」 book18.org

「不可以的。」趙飛燕道:「這些便道都是各宮自己用的。」 book18.org

原來只是為了宮內通行而設的便道,並不是什麼天子專用的秘道,難怪自己一個外臣,也能堂而皇之的進來。 book18.org

屋內守著幾名小黃門,見到皇后娘娘過來,都連忙跪下。趙飛燕吩咐幾句,一名小黃門飛也似的去找單超。片刻後,單超聞訊趕來,俯身向娘娘行禮。 book18.org

天子已經交待過娘娘出宮的事宜,連出行的車馬都已經安排停當。那輛馬車外表看起來毫不起眼,打開車門,裡面的裝飾卻是華貴之極。可惜程宗揚也就是看看,如果敢跟皇后娘娘同乘一輛馬車,那完全是奔著宮刑去的。 book18.org

…………………………………………………………………………………北邙,上清觀。 book18.org

靜室內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趙飛燕跪坐在席上,望著案上一株新剪下來的月季,想起妹妹這一路經歷的危險,一時間柔腸百轉。如果說最開始她是因為自己在宮中孤立無援,迫切想讓妹妹入宮,姊妹倆同心在後宮穩住腳步,那麼現在她寧願妹妹留在宮外,平平安安過完此生。即使有一天自己萬劫不復,也好留一份寄託。 book18.org

趙飛燕握了握微涼的指尖,收回心思。她私下出宮,在外面用的是富平侯家人的名義,守門的女童告訴他們,卓教御正在與幾位客人見面,暫時無法出來會客,請她在靜室等候。那位程大夫似乎和觀里的人很熟,問了幾句,便自行去尋合德,說是請她前來與自己相見。至於單超等人,趙飛燕不願讓他們見到自己與妹妹相見的情形,把他們留在了外面。 book18.org

望著那株嬌艷欲滴的月季,趙飛燕漸漸靜下心來。忽然房門被人拉開,一個女子道:「這裡還空著呢,我們就在這裡等吧。」 book18.org

幾名婦人自說自話地湧入室內,她們遍身羅綺,一個個珠光寶氣,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進來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book18.org

原本平靜的靜室一瞬間變得如同喧囂的街市,趙飛燕只有暗自苦笑。 book18.org

前面一個女子對她說道:「你也是來見卓教御的嗎?放心,我們不會搶了你的位次,只是這裡安靜,過來歇歇腳。」 book18.org

趙飛燕略微欠了欠身,然後低下頭去。 book18.org

平城君見她不作聲,也覺無趣,轉頭對同伴道:「來這邊坐。咦,這盆花不錯,正好一人一朵。」 book18.org

幾名婦人紛紛伸手,爭搶著將那盆月季採摘一空,各自簪在鬢側,攀比說笑了好一陣子,才各自坐下。 book18.org

幾人說了些家長里短的閒話,聽得出都是都中勛貴人家的婦人,為首那個叫平城君——這個封號趙飛燕依稀在宮裡聽過,似乎是自己晉封后位時,前來拜見的封君之一。當時只遠遠磕了個頭,連相貌都未看清楚,沒想到竟是如此饒舌的一個婦人。 book18.org

平城君忽然神秘地說道:「你們聽說過那位皇后娘娘的事嗎?」 book18.org

趙飛燕微微一怔,便聽到旁邊有人接口道:「又怎麼了?」 book18.org

平城君吃吃笑了兩聲,「我跟你們說,你們可千萬別往外傳。」 book18.org

「說吧,說吧。」 book18.org

「那位皇后娘娘啊,以前是個舞姬……」「這有誰不知道的?」 book18.org

「我娘家三叔的四外甥的連襟的遠房小姑上次來,悄悄跟我說起來,她那個男人原來在樂津里當里長……跟那位娘娘好過。」 book18.org

趙飛燕驚愕地看了她一眼,接著面紗下的玉頰漲得通紅。 book18.org

眾人紛紛道:「真的假的?」 book18.org

平城君得意洋洋地說道:「哪裡會有假的?她男人以前在樂津里,裡面的歌舞姬都歸他管。那位娘娘因為生得漂亮,被她男人看中了,專門叫過來,在屋內服侍了幾日。就因為這個,那位娘娘當上皇后,差點沒把她男人嚇死。她看著自家男人連日魂不守舍,一番追問才問出來。」 book18.org

「竟有這種事?」 book18.org

有人插口道:「你們家也養著舞姬,還不知道那些小娼婦是個什麼情形?本來就下賤,再有三五分模樣,還不是由著人受用?」 book18.org

「都說那位娘娘生得美,不知怎麼個模樣?」 book18.org

平城君道:「她男人本來還不肯說,我那個遠房妻妹擰著她男人的耳朵問了一夜才問出來……」「快說!快說!」 book18.org

平城君壓低聲音,「她男人說,那位娘娘模樣長得漂亮不用說了,那身子白生生的,又軟又嫩,跟沒有骨頭一樣,什麼花樣都擺得出來。她男人說,有回喝醉了酒,弄了她一夜,前後換了十幾種花樣。據說,那位娘娘屁股裡面有一個蝴蝶狀的紅印,從後弄她的時候,屁股一晃一晃,那蝴蝶就像在飛一樣。」 book18.org

眾女都掩口笑了起來。趙飛燕臉色卻變得煞白。 book18.org

笑了一會兒,有人悄悄道:「我還聽說,那位娘娘其實是被爹娘扔掉的,後來被一個無賴揀回來養著。剛十二歲,就被那個無賴給蹧踏了。」 book18.org

「可不是嘛。都說她那個養父是個無賴,小姑娘還沒長成就破了她的身子,傷了天癸。要不入宮一年多了,怎麼還沒懷胎的消息呢?」 book18.org

「這算什麼?我還聽說那位娘娘是個白虎……」「那不是克夫嗎?」 book18.org

「可不就是嘛,」有人煞有其事地說道:「聽說入宮之前,死在她肚子上的男人就有好幾個了。」 book18.org

「那天子……」 book18.org

「天子可是真龍下凡,當然能鎮得住那白虎。不過子嗣上可就艱難了。」 book18.org

這話說得十分有理,眾女紛紛附合。忽然有人道:「平城君剛才說蝴蝶記,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家那死鬼,上次拿了幅春宮圖回來……」眾女鬨笑起來,「春宮圖啊,好個有情有趣的夫君。」 book18.org

那女子也笑了起來,「你們就笑吧,我就不信你們沒看過。」 book18.org

「好了姊姊,那春宮圖怎麼了?」 book18.org

「那春宮圖上是個光溜溜的美人兒,手腳都被捆著,趴在馬鞍子上,被幾個胡人從後面弄。屁股縫裡就有一隻紅紅的蝴蝶……」「不會吧?那春宮圖是哪裡來的?」 book18.org

「我家那死鬼去年從邊塞回來,說是從一個雜胡部族中得來的。圖上的美人兒是一個從洛都到邊邑尋親的舞姬,被胡人擄走。那些胡人弄得高興,還讓被擄的畫師畫了那幅圖。」 book18.org

「後來呢?」 book18.org

「聽說那舞姬後來被賣到別處,沒了音訊。」 book18.org

「該不會就是那位皇后娘娘吧?」 book18.org

「那可保不齊。若是有人拿那幅圖跟皇后娘娘比照一下,說不定宮裡就要出大亂子呢。」 book18.org

有人憤憤不平,「這種人也能當上皇后?」 book18.org

「天子到底是年輕,見到美色就暈了頭。」 book18.org

「太后娘娘也是,怎麼就由著天子的性子胡來?」 book18.org

「太后也不容易……」 book18.org

趙飛燕眼前陣陣發黑。她自知出身低微,全倚仗天子的寵愛才登上後位,因此入宮之後循規蹈矩,深居簡出,極少與洛都的貴婦見面,連宮中的婢女、內侍也刻意善待。直到此刻,她才知道什麼叫眾口爍金,積毀銷骨。自己遇見天子之前,雖是舞姬,卻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誰知會被這些婦人在背後如此詆毀?尤其是自己身上的標記,除了天子,哪裡有旁人知曉? book18.org

是了,多半是那些侍浴的宮女……趙飛燕擰緊手指,幾乎湧出淚來。自己屢屢厚加賞賜,她們怎可如此! book18.org

一名道姑進來,豎掌向眾人施禮,笑道:「已近夕時,觀中開了齋飯,還請諸位賞臉。」 book18.org

「觀中的齋飯自然是要叨擾的,」平城君招呼眾人,「走了走了。」 book18.org

一眾女子紛紛起身,不一會兒就人去室空。唯有趙飛燕坐在原處未動,那道姑也沒有催促,只悄悄合上門。 book18.org

一個聲音響起,「那些只是無知惡俗的多舌婦人,娘娘何必理會她們的胡言亂語?」 book18.org

趙飛燕低著頭,良久才道:「吾父雖然為人粗鄙,好酒無行。卻非是衣冠禽獸之徒。」 book18.org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程宗揚道:「別看那位平城君說得嘴響,扒開來其實臭不可聞。子烝母,甥侵姨,妻咒夫——哪一條都是天地不容的死罪。無非是帝王貴胄,郡國封君,無人敢惹罷了。」 book18.org

這樣的猛料突然暴出來,趙飛燕驚愕地抬起眼,露出難以置信的目光。 book18.org

「沒錯。就是那位平城君。」程宗揚索性說開了,「她妹妹續弦給了趙王,如今是趙王后。趙王劉彭祖年事已高,趙王后卻是青春年少——那位趙太子色膽包天。不僅淫及後母,連平城君也是入幕之賓。」 book18.org

當初從平城君身上搜出詛咒的木偶,驚理和罌奴暗中留意平城君的行蹤,居然發現她與趙王太子通姦的勾當。接著順藤摸瓜,又發現趙太子與繼母趙王后關係非同尋常。而那隻詛咒的木偶,就是趙太子、趙王后、平城君三人相互勾結,暗中詛咒趙王劉彭祖的道具。這些事一旦暴光,三人最好的結果也是禁錮終生。眾所周知,呂后殺起宗室從不手軟,若此事大白於天下,三人都難逃一死。 book18.org

趙飛燕陡然得聞秘辛,卻沒有目光一亮,覺得拿住了平城君的把柄,要給這個背後詆毀自己的賤人一個好看,反而驚得花容失色。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大奇,趙飛燕在史書的名聲可不堪得很,妖媚惑主,淫亂後宮,再加上燕啄皇孫的惡名,怎麼本人純潔得跟只小白兔似的?一路謹小慎微,唯恐行遲踏錯——你這都是裝的吧? book18.org

趙飛燕驚慌地說道:「這些事我不想知道,也不想聽見。」 book18.org

裝吧裝吧,我看你還能裝到什麼時候。程宗揚躬身道:「是,臣知道了。」 book18.org

趙飛燕微微鬆了口氣,隨即道:「合德呢?」 book18.org

「請娘娘稍候。」 book18.org

程宗揚打開房門,向外面知會了一聲。片刻後,門外人影微閃,一個少女慢慢走入靜室。 book18.org

趙飛燕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接著淚珠一滴一滴落了下來。雖然戴著面紗,趙合德仍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身份,叫了聲「姊姊!」便撲過來抱住她。姊妹倆緊緊擁在一起,痛哭失聲。 book18.org

程宗揚拉上靜室的房門,看了眼立在門外的卓雲君。卓雲臉上帶著溫婉淡雅的笑意,與他目光一觸,卻瞬間露出一絲驚喜,「主子,你的傷勢……」「正要找你試試呢……」程宗揚低笑著展臂摟住她的身子,把她打橫抱了起來,走入旁邊一間靜室。 book18.org

…………………………………………………………………………………姊妹倆痛哭一場,漸漸收住眼淚。趙飛燕用絲帕拭去妹妹的淚水,拉著她的手端詳半晌,然後展顏笑道:「真的長大了呢。」 book18.org

她摟住妹妹的肩,像小時候那樣把妹妹摟在懷裡,柔聲道:「阿爹可好?」 book18.org

「還好。就是常常喝酒。」趙合德沒有提及父親被人毆打的事,只道:「有時候喝醉了,還是跟人吵架。」 book18.org

「跟以前一樣呢。」趙飛燕語帶惆悵地輕嘆道,然後打起精神,「給你們的錢,可收到了嗎?」 book18.org

「收到了。可爹爹……」趙合德欲言又止。 book18.org

「爹爹怎麼了?」 book18.org

「爹爹……」趙合德聲音越來越小,「……嫌自己沒有身份……」趙飛燕沉默下來。皇后之父封侯本是漢國的慣例,但自己甫一出生就被父母拋棄,生父已經無從知曉,養父又是市井之徒,在朝中無人問津。結果朝廷上下都像忘了此事一樣,對封侯之事絕口不提。而天子剛剛秉政,自顧尚且不暇,自己又怎可因為家事去勞煩天子? book18.org

遲疑間,她聽到合德細如蚊蚋的聲音,「姊姊……我……我不想入宮。」 book18.org

趙合德伏在姊姊懷裡,小聲道:「我真的不想入宮……大門那裡畫的鳥獸好大……好嚇人……象是要把人吞掉一樣……我看到就害怕……」趙飛燕擁緊妹妹,隔了會兒道:「那便不入宮了。」 book18.org

合德開心地笑了起來,她揚起臉,高興地說道:「那我明天就回去!爹爹不會做飯,這些天總在外面吃,只怕早吃夠了。」 book18.org

「不。你不能回去。」趙飛燕叮嚀道:「你哪裡都不要去,唯有待在這裡,才能保得平安。」 book18.org

趙飛燕一邊說一邊拉起衣袖,從腕上褪下幾隻赤金手鐲,戴到妹妹腕上。 book18.org

趙合德意識到姊姊的慎重,不禁有些擔心地說道:「可是爹爹……」爹爹雖然稱不上慈愛,但終究是他把自己姊妹養大,於己有養育之恩。如果真是有危險,總不能置之不理。 book18.org

「爹爹不會有事的。」趙飛燕撫著她的長髮道:「我擔心的是你。」 book18.org

「因為有人要害我嗎?」 book18.org

趙飛燕用沉默回答了她。 book18.org

「為什麼?我又沒害過別人……」趙合德越說越委屈,淚珠一連串地滾落下來。 book18.org

趙飛燕輕輕拍著她的身子,「再忍忍礙…」「可我想回家……」趙飛燕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你不怕阿爹罵你?」 book18.org

「阿爹最多也就是罵我。他若不高興,我逗他開心就是了。」 book18.org

趙飛燕擁著妹妹,心裡一陣酸楚。是啊,雖然阿爹脾氣暴躁,對她們姊妹動輒喝罵,可到底不會故意加害她們。 book18.org

「再忍一忍。終有團聚的時候……」趙飛燕岔開話題,笑道:「妹妹是個有福氣的,我在宮裡提心弔膽,沒想到妹妹竟遇到了卓教御。不知江女傅可好?」 book18.org

「嬤嬤受了傷……」 book18.org

趙合德斷斷續續講了自己這一路的經歷,如何辭別爹爹,如何與江女傅一同來到洛都,如何躲避那些心懷不軌的盯梢者,甚至不得不改道易容……其中自然少不了提到那個年輕人。 book18.org

雖然趙合德隱瞞了許多,趙飛燕仍聽得驚心動魄,低嘆道:「此番我們姊妹能夠相見,還要多謝謝程大夫。」 book18.org

「他……」趙合德撇了撇嘴,低下頭小聲道:「……不是個好人。」 book18.org

趙飛燕無奈地說道:「他若是那種『好人』,又哪裡會相助我們姊妹呢?」 book18.org

趙合德吃驚地睜大眼睛,「為什麼?難道……難道我們是壞人嗎……」趙飛燕眼中流露出幾分傷感,「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良久,趙飛燕直起腰,重新整理了妝容,展顏笑道:「此地比洛都城內可要安穩得多,能把你託付給卓教御,我也好放心了。」 book18.org

…………………………………………………………………………………靜室的屏風後瀰漫著香膩的氣息。名動洛都的太乙真宗女教御此時宛如一隻白羊,溫順地伏在茵席上。她秀髮散亂,玉體香汗淋漓,那隻白馥馥的雪臀圓圓聳起,雪嫩的臀縫間含著一汪春水。 book18.org

程宗揚伏在她背上,笑道:「如何?」 book18.org

卓雲君媚眼如絲地嬌喘道:「主子比以往又厲害了幾分……真的是傷勢盡復了呢……」程宗揚心情大快,從太泉古陣開始,丹田的傷勢就一直糾纏著自己,時刻都要小心維持丹田氣輪的平衡,那感覺就像懷內揣著個炸彈,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爆炸,把自己炸個粉身碎骨。 book18.org

偏偏丹田的傷勢與生死根、陰陽魚糾纏在一起,非是藥石能解,連死老頭都束手無策。沒想到古墓一番散功重鑄,卻讓生死根、陰陽魚與自己的丹田融為一體,不僅解除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反而因禍得福,令自己一直停滯的修為也突飛猛進。如今自己已經觸摸到新境界的邊緣,隨時都有可能跨越界限,攀升至第六級通幽的境界。 book18.org

六朝修為中最高的第九級入神,屬於傳說中的存在,已經很久沒有聽說有人能踏入此境。第八級至臻境的存在也極為稀少,此前世間公認至臻境高手唯有王哲一人。王哲殞身大漠之後,第八級的存在也已經空缺。再往下的第七級歸元境同樣鳳毛麟角,每一位都堪稱宗師。 book18.org

在六朝,第六級通幽境便屬於一流高手,也是六朝江湖最為中堅的力量。普通宗門能擁有一名六級修為的強者,便足以稱雄一方。而六級強者的多寡,也代表著一個宗門的實力。太乙真宗號稱天下第一宗門,除了一個修為遙遙領先的前任掌教,幾位六級通幽境的教御也是其底氣所在。 book18.org

一旦自己能夠跨入通幽境,就至少有了自保之力——除非像身下的卓美人兒那樣倒霉,跟人拼了個兩敗俱傷,被自己撿了便宜。 book18.org

不過這個便宜還真不錯…… book18.org

程宗揚摟著卓美人兒翻過身來,讓她仰身躺在茵席上,然後將她雙腿拉成一字馬,讓她敞露著那隻水汪汪的鳳眼美穴,雙手扶著自己的陽物納入體內。 book18.org

卓雲君挺起膩穴,在他身下婉轉迎合,浪叫聲不絕於耳。她的叫聲在靜室內迴蕩著,室角一隻禁音符光澤微閃,將聲音的波動消湮無痕。 book18.org

「主子……奴婢不行了……呀……」 book18.org

門上的禁音符忽然亮了起來,示意有人來訪。 book18.org

程宗揚狠狠頂了兩下,然後放開手。卓雲君摟住他的腰身,玉頰留戀地貼在他胸口,一雙雪滑的豐乳汗津津貼在他身上,隨著劇烈的心跳柔軟的滑動著,被人揉弄過的乳頭像瑪瑙一樣紅艷。她揚臉一笑,然後張開雙臂,委蛻在旁邊椅上的絲袍無風而動,像被人拿起一樣飄揚起來,卓雲君手一舉,便套在身上,接著衣帶靈蛇般飛起,繞在她腰間。卓雲君用絲帕抹去臉上的汗水,隨手一挽,扎住散亂的長髮,接著曲指一彈,一點火光從指間飛出,點燃了室角一支檀香。 book18.org

卓雲君一邊繞過屏風,一邊揚起衣袖,在空中輕輕一揮,瀰漫在室內的香膩氣息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優雅寧靜的檀香氣。 book18.org

卓雲君走到屏風前,在一隻蒲團上屈膝坐下,神態已經變得從容自若,眉眼間再沒有絲毫媚意,讓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除了一條薄薄的絲袍,裡面的胴體便是一絲不掛。 book18.org

門外一個柔婉的聲音響起,「有擾卓教御。」 book18.org

卓雲君淡淡道:「無妨,請進。」 book18.org

…………………………………………………………………………………趙飛燕終究放心不下,帶著妹妹親自見過卓教御,以富平侯家人的名義將妹妹託庇在上清觀,求卓教御代為照應。。 book18.org

卓雲君自無不允,連趙飛燕贈送的金臂釧也沒有推辭,只是轉手又贈給了趙合德。 book18.org

趙飛燕放下一樁心事,帶著單超等人離開上清觀,返回洛都。她不願旁人見到妹妹,只讓趙合德送到靜捨出口,囑咐道:「你諸事多加小心,切不可輕易表露身份,若是有事,便告訴程大夫,好讓他知會我。」 book18.org

趙合德送別姊姊,回去又大哭一場,好在她自小生活的環境遠談不上優裕,上清觀遠離塵世,雖然山居多有不便,卻有著難得的寧靜,漸漸也就安靜下來。 book18.org

卓雲君感嘆道:「真沒想到,這位漢國的皇后,居然是個如此柔婉的絕代佳人。」 book18.org

程宗揚沒有與單超等人一同回洛都,而是留在觀中。他一邊翻著林清用水鏡術傳來的帳冊,一邊說道:「你以為她是什麼樣的?」 book18.org

「平常來往觀中的,都是城中貴婦,提到這位皇后,除了譏諷就是嘲笑,要不就是罵她狐媚惑主,心如蛇蠍。奴婢在觀中多日,還沒有聽到有人說過她一句好話。」 book18.org

程宗揚抬起頭,「說她的人多嗎?」 book18.org

「不是多,而是只要閒談,都有人提到她。」 book18.org

「一句好話都沒有?」 book18.org

卓雲君篤定地說道:「沒有。」 book18.org

這就有些邪門了,常言道:秦檜還有三個朋友——死奸臣躺槍了——趙飛燕貴為皇后,居然沒有一個人說她一句好話,這口徑實在太統一了。而且來往上清觀雖然都是貴婦,但真正見過趙飛燕絕對不會太多,關於她的流言蜚語卻已經鬧得滿城風雨,甚至還出現無數演繹,這事怎麼想都透著一股蹊蹺。 book18.org

「她出宮時連一個親信都沒帶,只隨便請了一位中常侍隨行,」程宗揚道:「看來這位皇后無論在宮裡還是宮外,都沒有一個心腹。」 book18.org

卓雲君跪在他身後,慢慢給他揉著肩,「江女傅呢?」 book18.org

「讓我看,江映秋多半是天子的心腹,談不上是她的親信。」程宗揚說著拿起書刀,在竹簡上刻下一個名字:聞清語。 book18.org

「這位聞姨似乎在漢國有點身份,想辦法打聽一下。」 book18.org

「主子可是遇到了黑魔海的人?」 book18.org

「沒錯。」程宗揚簡略說了前日的經歷,然後道:「他們倒不是想殺我,要不然我也沒那麼容易逃過去。」 book18.org

卓雲君凝眉道:「建威將軍嗎?」 book18.org

「你知道他?」 book18.org

「奴婢方才所見的訪客中,有一位是射聲校尉陳昇的夫人,陳夫人在閒談中提及府中這幾日邀請建威將軍作客,府里都在為此忙碌,她不耐煩擾,才入山小祝」「請人作客有什麼麻煩的?」 book18.org

「她說那位建威將軍規矩極大,昨日便派人入駐宴客的小園,連她們自家的僕人出入都要盤查。她索性把整個校尉府都丟給陳校尉,由得他們折騰。」 book18.org

程宗揚推開帳簿,「確定是射聲校尉?」 book18.org

卓雲君回想了一下,「是射聲。」 book18.org

「我立刻回洛都。」 book18.org

第三章 book18.org

盧景宛如一片樹葉從高大的桐樹上飄落下來,接著身影一閃,掠入暗巷。 book18.org

程宗揚警覺地看著巷口,見到盧景掠下,立即問道:「怎麼去了這麼久?府里情況如何?」 book18.org

「裡面看得極嚴。」盧景道:「只勉強看到園中似乎有一個小湖,周圍每隔幾步就有人守著,我試過幾次也沒找到機會,只好退了出來。」 book18.org

程宗揚已經試過,結果連宴客的小園都沒能摸到,就險些露了行藏。射聲校尉的府邸並不算宏偉,裡面卻入駐了大量軍士,想瞞過他們的眼睛潛入園中,可以說難比登天,即使以盧景的身手能潛入其中,也難以存身。 book18.org

離宴請還有數天時間,校尉府中的看守只會越來越嚴密,到時候恐怕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更不用提去刺殺赴宴的主賓。難道只有在路上下手了? book18.org

盧景道:「先弄清裡面的情形,才好再想辦法。」 book18.org

程宗揚抬頭往周圍看去。射聲校尉是北軍八校尉之一,作為駐守京城的八支常備軍之一的主將,相當於二千石的官員。二千石在地方上堪稱封疆大吏,在洛都卻是數不勝數,以至於朝廷中要把二千石分成中二千石,真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因此射聲校尉的府邸也不是十分起眼,周圍比它高的建築比比皆是,只要找一處樓閣,俯瞰校尉府並不是難事。 book18.org

盧景看出他的打算,有些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不用看了,鄰近的樓閣我剛才已經去過,能看到校尉府的位置都有軍士看守。姓韓的肯定是屬耗子的。」 book18.org

程宗揚望著遠處一座樓閣,篤定地說道:「我知道一個地方,絕對沒有軍士敢進去。」 book18.org

…………………………………………………………………………………一個時辰之後,兩人如願以償地登上樓閣,朝相鄰的里坊望去。隔著重重屋脊,只能隱約看到校尉府的輪廓。那座府邸位於坊南,緊鄰著坊外一條小河。府邸呈長方形,最南端是一座池苑,規模雖然不大,卻有一座畝許大小的池塘,只是夜色已濃,看不清更多的細節。 book18.org

程宗揚扭過頭,正準備開口,卻見盧景一臉古怪地看著他。程宗揚愕然道:「怎麼了?五哥。」 book18.org

「這才幾天工夫,你就勾搭上了襄城君府里的丫鬟?」 book18.org

程宗揚乾笑道:「沒有的事,誤會誤會。」 book18.org

盧景翻著白眼道:「剛才那小婢叫什麼?紅玉?瞧她看你的眼神,要說你們倆沒點啥,我也得信埃」「五哥,你誤會了,我們就是一般的交情。」 book18.org

「一般的交情會讓你不聲不響地登樓?」 book18.org

「剛才不是說了嗎?這裡平時都沒人來,只要咱們在樓里別鬧出什麼動靜就行。」 book18.org

盧景語帶威脅地說道:「你要敢對不起紫姑娘……」「五哥,你就放心吧。我們兩個一向是紫丫頭當家作主,這點小事在紫丫頭眼裡,那根本就不叫事。」 book18.org

「還有月姑娘呢?」 book18.org

程宗揚心虛地說道:「那事你也知道了?」 book18.org

盧景翻著白眼道:「廢話!」 book18.org

「那是她們兩個的事,她們兩個商量著辦就成,我沒有任何意見。你不信?我向岳帥發誓:真沒有!」 book18.org

盧景哼了一聲,「便宜你小子了。」 book18.org

程宗揚苦笑道:「可不是嘛。」 book18.org

盧景道:「還有一個時辰就天亮了,我在這兒盯著,你先回去。」 book18.org

「不急,我等天亮再走。」 book18.org

不親眼看看校尉府的布置,程宗揚總覺得放心不下。他望著夜色中的池苑,暗暗念道:死丫頭此時或許就在附近,尋找出手的機會。等殺了韓定國,她多半也該消氣了吧? book18.org

…………………………………………………………………………………夜色一點一點消融,當第一縷晨曦出現在天際,程宗揚眯起眼睛,凝神望著遠處射聲校尉的府郟襄城君府與校尉府並不在同一個里坊,中間隔了數重樓宇宅院,由於襄城君府相隔即遠,更因為沒人敢招惹襄城君和襄邑侯,因此韓定國屬下的軍士只占據了校尉府周邊的幾處高樓,沒有敢來打攪襄城君。除此之外,校尉府附近所有能俯瞰府內情形的高處,都有軍士把守。 book18.org

兩地相隔雖遠,但這點距離對程宗揚和盧景的目力來說都構不成障礙,從襄城君府西南的樓閣望去,能清楚看到射聲校尉府邸的整個布局。校尉府前後分為三進,最裡面是池苑。 book18.org

天色微亮,兩隊軍士便集結起來,然後開始檢查府中是否有疏漏,程宗揚親眼看到,昨晚自己和盧景找出的漏洞在第一輪檢查中就被找出,接著布置了對應的人手。校尉府的布防越往南越嚴密,府邸南端的池苑則是重中之重。 book18.org

昨晚看到的池塘可以證實的確存在,就位於池苑最南端,與外面的水渠隔牆相望。沿池修著長堤,堤上綠樹掩映,幾乎每隔十步就有一名軍士或者來自建威將軍府的僕役看守。池塘中心有一座小亭,通過一道石拱橋與長堤相連。 book18.org

「宴客的地點不會是在亭子裡面吧?」程宗揚有些擔心地說道。 book18.org

亭內雖然沒有人看守,但從長堤四周任何一個角度都能看到亭子。如果韓定國與射聲校尉選擇在亭中會面,身邊不需要帶任何守衛,只要守住石拱橋就足夠了。 book18.org

那亭子位於池塘正中,在這裡交談,不用擔心交談被人聽到,安全方面,池塘更是成為一道天然的屏障,無論誰想刺殺他們,都要越過池塘,他們只要在橋頭留下一隊軍士,就能搶在刺客之前進入亭中。 book18.org

盧景仔細看了許久,「那座池塘是唯一的漏洞。」 book18.org

「從暗渠進入?」 book18.org

盧景點了點頭。 book18.org

與池苑一牆之隔,是一條小河,看得出當初建造池苑時,便是從河中引水進入池塘,池塘下方多半有引水的暗渠。問題在於暗渠的方位、大小都無從知曉,渠口多半還會有鐵制的柵欄,一旦潛入之後,發現被鐵柵所阻,在渠中又無法轉身,被困在其中進退不得,即使對於高手來說也實在太危險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先找到渠口再說。如果進不去再想辦法。」盧景說得沒錯,池塘是唯一的漏洞,再危險也要硬著頭皮試一試。 book18.org

話音剛落,便看到一隊軍士手持裝著鐵鉤的長杆進入苑中,然後五人一組,用鐵鉤探查水底。那些軍士將整個池塘都檢查了一遍,接著拿來漁網,在上面裝好倒鉤,然後沿著長堤將漁網放入水中。漁網的布置十分陰毒,放在水下一尺的位置,從水面看來沒有絲毫異狀,一旦有人闖入,想越過池塘,肯定會中招。同樣從暗渠進入,一個不慎被卡在裡面,那才是死得不明不白。 book18.org

盧景面色凝重之極,顯然也感到棘手。唯一的漏洞也被堵住,想在宴飲之際刺殺韓定國,得手的可能性已經越發渺茫。 book18.org

看著漁網入水,程宗揚心都提了起來。這道布置正是針對小紫,一旦她倚仗水性潛入池塘,就等於進入死局。 book18.org

程宗揚在欄杆上拍了一把,「我去找人。」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射聲校尉與韓定國是什麼交情?為什麼想起來要宴請他?韓定國平常深居簡出,小心非常,為什麼明知道眼下有人要刺殺他,還要去赴宴?」 book18.org

程宗揚拋出一連串的問題,然後道:「說不定這壓根就是個圈套,套的就是咱們。我先打聽一下,真要是個圈套,咱們就在路上下手,免得鑽到套里。」 book18.org

「成。我在這裡盯著。」 book18.org

天剛亮,紅玉就到樓下守著,見到程宗揚下來,怯生生地往後退了一步。程宗揚毫不客氣在她粉頰上捏了一把,「告訴夫人,我有時間就過去會她。」 book18.org

紅玉又羞又怕,小聲應道:「是。」說著一溜煙地跑了。 book18.org

…………………………………………………………………………………洛都,西郟徐璜摸著光溜溜的下巴,良久道:「射聲校尉陳昇宴請建威將軍的事,咱家正好曉得。」 book18.org

程宗揚道:「聽說韓將軍回京之後極少出門,沒想到陳校尉一開口就把他請去了,難道他們兩個私交很好嗎?」 book18.org

「陳校尉宴請韓將軍,非是私交,而是公事。」徐璜道:「前此日子有人私闖襄邑侯的禁苑,首惡雖然已經伏誅,但天子甚是不悅。因為屯騎的人也牽涉其中,天子有意啟用韓將軍接掌屯騎校尉。」 book18.org

程宗揚一怔,射聲校尉宴請韓定國,居然是天子的意思? book18.org

「韓將軍一直在邊地,這些年倒是立了不少戰功。」徐璜道:「在邊地,與洛都的關係就淺,有戰功,就是個能幹事的人。天子的意思呢,想讓射聲校尉先見見他,看此人是否可用。」 book18.org

「天子怎麼想起來要動屯騎校尉呢?」 book18.org

「屯騎校尉姓呂,叫呂讓。」徐璜緩緩道:「北軍八校尉,越騎校尉姓呂,叫呂忠,長水校尉姓呂,叫呂戟。掌管宮禁諸衛的衛尉也姓呂,叫呂淑。」 book18.org

「都是呂氏的人?」 book18.org

徐璜微微點頭。 book18.org

洛都常駐的軍隊分為南北二軍,南軍負責諸處宮禁的守衛,主將稱衛尉,又稱為衛將軍。作戰的主力則是北軍,北軍分為八支,包括中壘、屯騎、步兵、越騎、胡騎、射聲、虎賁、長水,各設校尉統領,合稱為八校尉。每軍有士卒七百餘人,另外還有一百餘人的屬官,總兵力在七千人以上,雖然比不上南軍最盛時兩萬人的規模,卻是漢軍最精銳的主力軍隊。 book18.org

北軍八校尉中壘校尉負責守衛北軍大營,屯騎校尉主掌騎士,步兵校尉指揮步兵,越騎、胡騎擁有漢國最強悍的騎兵,射聲以善射而得名,虎賁是車兵。北軍士卒以良家子為主,唯一特殊的長水校尉,部屬是歸附的胡人。 book18.org

除了南北二軍以外,天子的禁軍還有兩支:羽林、期門。期門是天子親隨,總數不過二百餘人。羽林是天子禁軍,兵力超過兩千,其中一半是歷次戰事中死於王事的將士子孫,號稱羽林孤兒。 book18.org

南北二軍,加上羽林、期門,洛都常駐的總兵力在兩萬以上。主掌南軍的衛尉是呂淑,屯騎校尉是呂讓,越騎校尉是呂忠,長水校尉是呂戟,還有大量呂氏族人在各軍擔任中級軍官。洛都的軍隊一多半都在呂氏的直接掌控之下,換成自己當天子,也要想辦法換換人。 book18.org

怪不得韓定國冒著殺頭的危險也要赴宴,這關係到他能不能更進一步,成為天子心腹。也怪不得呂冀肯拿出重金請陽泉暴氏出手去刺殺韓定國。他倒不見得是與韓定國有仇,只是不想把屯騎校尉讓給別人,天子即使要換人,也要換成他們呂氏的自己人。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暗道:不知道如果天子得知他看中的韓將軍是黑魔海的人,會怎麼想?恐怕會感嘆想找個信得過的人太不容易吧。 book18.org

「皇后娘娘對你進獻的符籙很滿意。」徐璜笑道:「他日若是有驗,少不了你的好處。」 book18.org

程宗揚乾笑兩聲,飛燕、合德這對姊妹花是歷史上有名的「絕代」佳人,受盡寵愛也沒能生下一兒半女,何況自己進獻的符籙壓根跟生子沒關係,就是一道靜心養神的平安符,這好處怎麼看也就是一張畫餅。 book18.org

「明日是朝會的日子,」徐璜道:「可要記得早些入朝。」 book18.org

程宗揚一怔,五天時間竟然這麼快?明天又到了朝會的日子? book18.org

「陳校尉宴請韓將軍是什麼時間?」 book18.org

「明日晚間。」徐璜訝道:「你對此事為何如此上心?」 book18.org

程宗揚早已準備好理由,趕緊拿出來道:「我擔心到時會出什麼變故。」 book18.org

「勿須擔心。」徐璜不以為然地說道:「屆時單常侍也會赴宴。」 book18.org

…………………………………………………………………………………位於襄城君府西南的望樓高及五丈,分為三層,每層都有長長的木梯以供上下。但對於府邸的女主人來說,望樓的裝飾性遠大於實用性。樓上雕欄畫棟,連木梯的欄杆都塗著金粉,一柱一檐無不顯示著主人的赫赫聲勢,至於實際用途,基本上是沒有的,自從建成之後,就根本沒派人駐守過。 book18.org

宏偉的望樓華麗無比,然而此時,描金繪彩的欄杆旁卻蹲著一個乞丐。盧景一邊盯著校尉府,一邊皺起眉頭,「單超?」他沉吟片刻,「倒是聽說過漢宮有個姓單的太監,修為頗為不俗。」 book18.org

能讓盧五哥說一句修為不俗,這個單超看來很有幾把刷子。但對於程宗揚來說,現在單超修為如何並不重要,即使他是個飯桶也是個麻煩。 book18.org

「無論單超修為怎麼樣,他要在場,我是沒辦法出手了——除非連他也一塊幹掉。」 book18.org

盧景挑了挑眉,似乎在考慮幹掉單超的可能性。 book18.org

「幹掉他不可能。」程宗揚道:「天子的親信就這麼幾個,如果幹掉單超,等於平白幫了呂氏一個大忙。」 book18.org

天子親政,與呂氏爭權的苗頭極為明顯。程宗揚雖然對漢國這位天子沒什麼好感,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天子正為權力與呂氏明爭暗鬥,自己出手幹掉韓定國還好說,畢竟韓定國背景太不單純,但是連單超也一併幹掉,天子失去了左膀右臂,還怎麼跟呂氏斗? book18.org

「或者可以想個辦法,讓他趕不上宴會。」 book18.org

「這倒是個主意。明天的朝會,我來試試能不能纏住他——咦?這是在幹什麼?」 book18.org

幾輛大車絡繹駛入校尉府,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裡面滿載貨物。從望樓上看去,遠處的校尉府盡收眼底。能看到幾輛大車徑直駛入池苑,接著守衛的軍士掀開油布,從車上取出各種器械。 book18.org

程宗揚臉色越來越陰沉。那些軍士有條不紊地布置著防護措施。以池間宴客的小亭為中心,除了在池塘的水下暗設漁網,周圍又陸續布下十餘道機關。 book18.org

藏在樹下的鐵夾看似笨重,製作卻精巧之極,細如髮絲的機括只要一片落葉就可以觸發,力道足以夾碎一頭猛虎的脛骨。廊外的花叢中設著暗弩,弩鋒浸過劇毒,呈現出詭異的暗灰色。盧景判斷,上面用的應該是漢國軍中秘制的棘毒,沾上血肉就會立即導致潰爛。樹枝間藏著帶有繩套的暗鉤,連樹皮下都埋藏著各種各樣的利刃和尖刺。程宗揚親眼看到一隻灰撲撲的鳥兒落到樹上,轉眼就被彈起的刀光絞碎,變成一團混著羽毛的血泥。 book18.org

「媽的!」程宗揚忍不住暴了粗口,「這些傢伙也太狠了吧?」 book18.org

盧景盯著射聲校尉的府邸,神情同樣越來越凝重。府內的防護遠遠超過正常的防護水準,簡直就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圈套,專門等著有人來自投羅網。他昨晚曾潛入校尉府,但經過這一番布置,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此時都已經成為密布殺機的陷阱,即使自己出手,也沒有信心能夠倖免。 book18.org

而這還僅僅只是開始,距離明晚的宴會還有一天半的時間,韓定國前來赴宴的時候,校尉府的戒備會更加森嚴。 book18.org

「取消計劃。」程宗揚下了決斷。面對這樣的防護還要堅持刺殺,完全是送死。 book18.org

「撤吧。」盧景也不勉強,作為殺手,最要緊的並不是刺中目標,而是保存自己,一個死掉的殺手是不會有任何威脅的。 book18.org

「不行。我們要在這裡盯著。」程宗揚道:「我再派些人來,盯緊校尉府,連一隻螞蟻都不能放過。」 book18.org

盧景不禁詫異,已經取消了刺殺行動,還要再加派人手在這裡盯著? book18.org

程宗揚目光在校尉府周圍逡巡,「小紫……萬一闖進去就麻煩了。」 book18.org

第四章 book18.org

這一天,程宗揚與盧景一直守在襄城君府的望樓上,緊盯著校尉府。敖潤、劉詔、馮源……連鵬翼社的蔣安世等人都被調來,扮成各種路人,輪流在校尉府周圍來回遊盪出沒。 book18.org

驚理、罌奴和卓美人兒作為小紫的侍奴,相隔數里就能被主人感應,比起其他人有特殊的優勢。程宗揚沒有絲毫留手,把三女都派了出去,分別守在校尉府的東、西、南三面,希望能讓小紫在靠近陷阱之前先感知到她們。 book18.org

程宗揚告訴紅玉自己要用望樓,襄城君一句都沒有多問,便把望樓周圍的幾個院子騰空,派了她身邊幾名奴婢守著,不許任何人接近。中間襄城君讓紅玉來過幾次,若是平時,程宗揚倒是有興趣和她找點樂子,但此時半點心情都沒有,只給了紅玉一杯水,讓她帶回去。 book18.org

隨著時間的推移,程宗揚越來越焦急。校尉府的布置今日整整持續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告一段落。繼昨天在池塘中暗設魚網之後,新布置的機關重重疊疊,沿著池塘形成一道死亡禁地,嚴密得令人頭皮發麻。 book18.org

然而更令他焦急的則是小紫。一整天時間,小紫始終沒有出現。既然她把韓定國列為目標,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程宗揚只能猜測她現在很可能還沒有得到韓定國赴宴的消息,仍在別處尋找機會。 book18.org

一直守到過了子時,離天亮只剩下兩個時辰,程宗揚才匆忙回到住處,草草洗浴,準備先趕去參加朝會。 book18.org

新汲的井水兜頭澆下,焦慮了一整天的頭腦似乎冷靜了許多。小紫既然不在校尉府周圍,她會在哪裡呢?韓定國的建威將軍府?還是刺殺韓定國只是一個幌子,她真正的目標是在另外一個方向? book18.org

如果她的目標另有其人,究竟會是誰呢?聞清語?還是劍玉姬? book18.org

韓定國既然是黑魔海的人,他身邊的婢僕肯定也潛藏有巫宗的人。自己在校尉府周圍布置的人會不會太多了? book18.org

一個個問題想得腦袋發脹,程宗揚又舉起一桶水,兜頭澆下。清冽的井水濺在青石板上,淙淙響著流入排水溝。他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正準備抹乾身體,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book18.org

程宗揚停下手,警覺地豎起耳朵。這處宅子的正門外是一條死巷,除了有些不厚道的傢伙找不到廁所跑來撒尿,根本不會有人路過,可這大半夜的,誰會騎著馬衝來撒尿?這些人敢公然違反宵禁,縱馬夜奔,難道是找自己的? book18.org

果然,馬蹄聲在門外停下,接著有人擂響大門,喝道:「裡面的狗賊!趕緊給大爺開門!」 book18.org

「裝什麼縮頭烏龜?滾出來讓大爺看看你有幾隻眼!」 book18.org

「兄弟們!把門砸開!」 book18.org

「砸!」 book18.org

叫罵聲中,大門被撞得咣咣作響。程宗揚黑下臉來,這是洛都的遊俠少年來找麻煩了。 book18.org

高智商當日跟人衝突,雖然被暴揍一通,好歹只是受的跌打挫傷,貼了幾天狗皮膏藥,已經恢復大半。問題是他好死不死地捅了別人一刀,還把人捅死了,捅死的還是郭解的外甥。事情已經過去五六天,據說洛都本地幾個大豪出面,才勸說郭解的姊姊先收殮了兒子的屍體。眼下斯明信親自去找郭解開說此事,至今還沒有回來,那些與郭解外甥交好的遊俠少年卻沒有閒著,一直在打聽高智商的下落,這會兒是找上門了。 book18.org

富安坐在高智商的臥房門邊,身上裹著條毯子,腦袋一栽一栽地打著盹。聽到動靜,他猛地抬起頭,後腦勺撞到門板上,痛得他呲牙咧嘴,一邊捂著腦袋,一邊爬起來,先拉過板凳擋住衙內的房門,然後跑到大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動靜。 book18.org

大門「咣」的一聲,撞在富安臉上,富安一屁股坐倒,右臉頓時青了一塊。 book18.org

「裡面有人!」 book18.org

「兄弟們加把勁!把門踹開!」 book18.org

「敢殺我大哥!砍死他!」 book18.org

幾名少年叫囂著去踹大門。忽然大門打開尺許,一顆巨大的頭顱伸了出來。那頭顱猶如猛豹,兩隻巨眼青光閃動,大半張臉都被青黑色的獸斑覆蓋,唇外生著可怖的獠牙,完全是非人類的存在。大半夜猛然露出這麼個猙獰的畫面,簡直跟噩夢一樣。 book18.org

幾名少年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足能塞下一個鴨蛋。接著它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帶著野獸般腥臭氣息的口水雨點般灑在臉上,幾名少年當場就尿了褲子。 book18.org

幾匹坐騎嘶鳴起來,奮力掙開韁繩,往巷外狂奔出去。那怪獸張開大口,獠牙猶如尖刀在血紅的大口中發出白森森的寒光,牙縫裡還帶著血絲,象是剛嚼了兩個活人,還沒吃飽。 book18.org

幾名少年一個個面無人色,褲襠里濕漉漉的,一雙腿就像麺條一樣,直想往地滑。忽然有人發了聲喊,幾名少年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滾下台階,哭喊著逃散一空。 book18.org

青面獸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滿意地咂咂嘴,然後「呯」的關上大門,抓起富安挾到肋下,回到院內。 book18.org

程宗揚一邊抹著身上的水跡,一邊道:「嘴臉收著點,大半夜的,別把人嚇死了。」 book18.org

青面獸咧開大嘴,露出一個可怕到極點的笑容,「吾曉得。」 book18.org

「宅里讓哈爺多費點心,萬一有人來找麻煩,別跟他們客氣,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book18.org

「諾。」 book18.org

「老富,你沒事吧?」 book18.org

富安半邊臉都腫了起來,大著舌頭道:「沒事,沒事……」「得,讓哈爺再給你開副膏藥貼貼。」 book18.org

那幫少年嚇破了膽,沒有再回來攪擾。程宗揚換好衣冠,已經是寅時,敖潤等人都在校尉府,他只帶了毛延壽和三名從臨安來的禁軍士卒,一道前往南宮。 book18.org

天色微亮,宮內已經是車馬雲集,諸位有內朝加官的官員聚在玉堂前殿,等候天子啟駕。 book18.org

幾位中常侍都在座,卻沒看到蔡敬仲。徐璜臉色十分難看,一盞茶工夫就逮著殿里的小黃門罵了三回。 book18.org

「蔡常侍怎麼還沒來?趕緊去催!」 book18.org

唐衡勸道:「稍安勿燥,稍安勿燥。」 book18.org

具璦在一旁溫言細語地勸慰單超,「借錢容易還錢難,單兄也不必多慮,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姓蔡的一個?」 book18.org

單超正襟危坐,冠上的金璫貂尾一絲不亂,一張臉陰沉得像要下雨一樣。開玩笑,他可是借了一百萬錢給蔡敬仲,這錢若是要不回來,等於大半輩子都給姓蔡的幹活了。 book18.org

「來了!來了!」一名小黃門奔了進來,喘著氣道:「蔡常侍來了!」 book18.org

幾名中常侍「呼喇」一聲都站了起來,像變臉一樣堆起笑容,連一貫不苟言笑的單超都扯起唇角,目光熱情地望著殿門,眼巴巴等著蔡敬仲進來。 book18.org

蔡敬仲剛一進殿,幾名中常侍就蜂擁而上,親熱地說道:「蔡常侍!你可算來了!」 book18.org

蔡敬仲似乎一夜沒睡好,只淡淡點了點頭,向眾人還禮。 book18.org

「銀耳湯!剛熬好的,裡面調了蜂蜜,蔡兄來嘗嘗。」 book18.org

「坐坐!一大早從北宮過來,辛苦辛苦。」 book18.org

「一點眼色都沒有!」徐璜朝旁邊的小黃門喝斥道:「還不趕快給蔡常侍捶捶肩!」說著又堆起笑臉,「老蔡啊,趕緊坐下歇歇,有話咱們一會兒再說。」 book18.org

蔡敬仲風輕雲淡地說道:「有事嗎?」 book18.org

徐璜搓著手道:「一點小事……老單,你先說。」 book18.org

單超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也沒什麼,就是那個……那個……」蔡敬仲左右一看,頓時明白過來,微笑道:「原來如此。可是利錢之事?」 book18.org

「不是……」徐璜剛說了一半又改口,「是!老蔡啊,咱們這麼多年交情,大夥一樣是借錢,憑什麼你給我的利錢就比老單低一半呢?」 book18.org

「這個是看本金的厚保超過一百萬錢,是一本一息。一百萬以下利錢要低一些。」 book18.org

「那也低得太多了,」具瑗道:「我好歹也拿了十萬錢,你才給我六成的利息?」 book18.org

「不對啊!」徐璜道:「老具拿十萬,你給六成的利錢,我拿二十萬,比他還多一倍呢,你才給我五成的利錢?老蔡,你這可不厚道啊!」 book18.org

蔡敬仲帶著一臉溫和的笑容搖了搖頭,「五成、六成——這些小數哪裡還用計較?便是二倍,三倍又如何?你把話放這裡,只要有人能拿來五百萬錢,三個月內,我給他兩倍的利錢,一千五百萬錢銖,一個子兒都不會少。」 book18.org

眾人瞠目結舌,良久唐衡才道:「蔡常侍,你從哪兒弄這麼多錢?」 book18.org

蔡敬仲笑而不語,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book18.org

「兩倍的利錢?借一還三?」徐璜道:「真的假的?」 book18.org

「便是借一還八又如何?」蔡敬仲一張口幾乎讓眾人都暈過去,他擲地有聲地說道:「縱然一本九息,借一還十也不在話下!」 book18.org

眾人都聽得呆了,借一還十?十萬錢三個月變成一百萬,再有三個月,一百萬變一千萬,再有三個月,一千萬變成……眾人都不敢再想下去了。只要一年時間,家資億萬不是夢啊,而這只用投入十萬錢。幾位中常侍雖然參政不久,都不算富人,可幾十萬錢還是拿得出來的。真咬咬牙,像單超一樣湊個百十萬錢,也湊得出來。一百萬錢三個月一千萬,半年一億,九個月十億,一年之後就是一百億錢……幾位中常侍眼冒金光,忽然旁邊有人重重咳了一聲。程宗揚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別說十倍利息,就是一百倍、一千倍,姓蔡的也敢說,反正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到時候他拍拍屁股走人,剩下這些倒霉蛋,哭都沒地哭去。 book18.org

幾名中常侍也清醒過來,本來說好找蔡敬仲要錢的,結果被他一通忽悠,說得大家都心動不已,恨不得再多借給他幾個,這到底算怎麼回事? book18.org

徐璜咳了一聲,「老蔡埃」 book18.org

蔡敬仲道:「找我有事?」 book18.org

徐璜一推單超,「是老單找你有事。」 book18.org

單超心一橫,開口道:「為錢的事!」 book18.org

蔡敬仲恍然道:「上次說的二百萬錢,我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單兄居然當真了。不過單兄若是湊夠了,那也好說了,還按一倍的利錢,三個月後給你四百萬。」 book18.org

單超頸中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不是……」唐衡笑著接口道:「蔡兄誤會了。單兄那錢本來是打算買宅子的,昨天看中了一處宅院,還差了些錢,眼下房東催得正急,只好找蔡兄拿些錢使。」 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埃好說。單兄要多少?一百萬錢夠不夠?要不要我再借你一些?利錢好商量,一個月內還的話,一成的利錢即可,總不會讓單兄吃虧。」 book18.org

單超不擅言辭,此時舌頭像打結一樣說不出話來。唐衡笑道:「用不著,用不著。就那一百萬錢,足夠使了。」 book18.org

「要錢容易。」蔡敬仲毫不含糊,「只不過單兄沒有早點說,我身上此時只有……」蔡敬仲數了數身上的現款,「只有五枚金銖。剩下的我給你打個欠條,一會兒散朝,單兄去我那裡取就是。」 book18.org

徐璜笑道:「咱們一個殿里來往的交情,哪裡用打什麼欠條呢?那就打一個吧。」 book18.org

蔡敬仲隨身帶著白紙,當即抽出一張,讓人拿來筆墨,「中常侍蔡敬仲向中常侍單超借款一百萬錢,今還欠款一萬錢,所餘款項朝會之後另齲鴻嘉三年八月二十七日。」一式兩份寫罷,然後按上指印,遞給單超,也按了指櫻眾人原本擔心蔡敬仲借錢不還,此時見他如此爽快,都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愈發真摯。徐璜等人本來也想把錢討回來,眼見有了欠條,又動了心思。 book18.org

蔡敬仲是個明白人,一看他們的神情哪裡還不明白?笑道:「這樣吧,我身上還有幾枚銀銖,先還各位一枚略表心意,餘下的都打成欠條,散朝後各位一併去齲若是不取也無妨,利息照舊。」 book18.org

眾人笑逐顏開,「這怎麼好意思?」 book18.org

「那就打吧……」 book18.org

「我來磨墨。」 book18.org

「老具,把紙扶好!對了!對了!」 book18.org

蔡敬仲一口氣又寫了四份欠條,連未在場的左悺也得了一份,四份欠條格式一樣,都是:中常侍蔡敬仲借中常侍某某若干萬錢,還欠款一百錢,所餘款項朝會之後另取,下面是簽名和年月日,雙方分別按上指櫻每份都是兩張,雙方各持一張。 book18.org

眾人各自拿好自己的欠條,小心藏在袖裡。 book18.org

蔡敬仲意猶未盡地說道:「還有嗎?」 book18.org

眾人都笑道:「沒了,沒了。」 book18.org

蔡敬仲隨意說道:「這錢若放滿一個月,先付利錢兩成;滿兩個月,利錢五成;三個月期滿之後,連本帶息一併付清。只不過諸位的錢不滿一百萬錢,只能按六折計了。」 book18.org

徐璜道:「老蔡啊,以咱們的交情,怎麼能打六折呢?我說……」沒等他說完,眾人便攔住他,滿口道:「無妨,無妨。」 book18.org

雖然徐璜還嫌不足,但能拿到欠條眾人也都滿意了,幾名中常侍收好欠條,各自散去。程宗揚趁周圍沒人,走到蔡敬仲身旁,低聲道:「怎麼回事?你真打算要還錢?」 book18.org

蔡敬仲一副「被你小看了」的表情,「當然了,這還有假?」 book18.org

「得了吧,你要沒耍詐,我程字倒著寫!」 book18.org

蔡敬仲怫然道:「你這是看不起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蔡敬仲豈是賴帳的小人?況且就一萬多錢,我哪裡還不出來?」 book18.org

蔡敬仲前半截義正辭嚴,讓程宗揚慚愧不已,還覺得是自己想歪了,結果後面一個轉折,讓他差點沒反應過來。 book18.org

「一萬多錢?等等!你不是借了一百好幾十萬嗎?」 book18.org

「我不是還了嗎?」 book18.org

「你不是才還了一萬多嗎?」 book18.org

「不能亂說!」蔡敬仲嚴肅地說道:「欠條上可是寫的明明白白:借款一百萬錢,還欠款一萬錢。」 book18.org

「打住!是『還』,還錢的還,你只還了人家一萬錢。」 book18.org

蔡敬仲凜然道:「白紙黑字,豈能作假?我方才寫欠條的時候,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誰說什麼了嗎?明明是『還』欠款一萬錢——『還有』的還,還欠著一萬錢。不信看欠條,上面寫著呢。告訴你,拿著這欠條,告到天子面前我也不怕。想黑我的錢,沒那麼容易!」 book18.org

蔡敬仲一席話說得鏗鏘有力,程宗揚啞口無言,半晌才說道:「……我明白了。大哥,你真黑。」 book18.org

「不是我黑,是他們沒文化。」蔡敬仲拿出一把欠條,一邊沾了吐沫點著,一邊感嘆道:「單超一百萬錢,徐璜二十萬,具瑗十萬,唐衡三十萬,左悺二十萬——加起來我還欠他們一萬零四百錢。花一百八十萬錢學點文化,虧了嗎?真不虧,實在是太值了。」 book18.org

程宗揚不由感嘆,徐璜等人去要欠條實在是下了一步大大的臭棋,沒有欠條還好說,有了這張欠條,幾位中常侍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book18.org

蔡敬仲收起欠條,然後抬起眼,語重心長地說道:「試驗室的事……」這事一談起來就沒頭了,程宗揚趕緊打斷他,「我知道!我知道!這事我一定抓緊!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book18.org

蔡敬仲拍了拍他的手,一切盡在無言中。 book18.org

「天子啟駕!」 book18.org

幾名小黃門在殿外齊聲高呼。眾人紛紛起身,前去迎接。 book18.org

參加朝會的內朝官員跟隨車駕,魚貫穿過嘉德門,來到崇德殿的丹墀之前。以丞相為首的外朝官員由正南方的章華門入內,早已在丹墀前等候。數百名官員都穿著黑色的袍服,寬大的衣袖一直垂到腳前,一眼望去,黑鴉鴉一片,唯一的區別只有頭上的冠飾。 book18.org

官員們各自捧著笏板,低頭看著腳尖,雖然數百人聚在一起,卻靜悄悄不聞絲毫聲息。程宗揚悄悄抬起眼,面前是南宮最宏偉的主殿:崇德殿。整座大殿位於五層台陛之上,每層台陛都高達及許,從下望去,宮室猶如浮在雲端。腳下的丹墀漆成丹紅的顏色,色如烈火,象徵著漢國的火德。主殿兩側各有一尊十幾丈高的金人,手中托著巨大的金盤,宛如威嚴的神祇,俯覽眾生。 book18.org

片刻後,鼓聲響起。官員們黑色的衣袂同時揚起,邁步踏上台階。台陛高度五丈,長近二十丈,從階下登到殿前,相當於一口氣爬上五層樓,如果換成晉宋兩國,只怕有一半官員中間都得歇幾回。漢國這些官員卻是步履矯健,中間幾名鬚髮蒼蒼的老者也顯得老當益壯,絲毫不見頹態。 book18.org

到了殿前,眾人脫下靴履,只留布襪,接著鼓聲變得急切,無論文武重臣,都抱著笏板一路小跑的疾趨而入。 book18.org

群臣趨之若騖,唯有一人仍然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昂然入殿。從容的步伐將周圍的重臣襯得如同奴僕。 book18.org

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贊不名——能在朝中得到這種待遇的,除了開國丞相蕭何,就唯有如今這位天子名義上的舅父,襄邑侯呂冀。他一手按著佩劍,邁步進入殿中,這邊早有內侍列好席位,請他入座。 book18.org

程宗揚沒見過晉國的朝會,但漢國的朝會明顯與宋國不同,殿內擺著成列的長几,幾後放著坐墊,群臣按席而坐。由於臣屬眾多,大都是數人同席,但在席位最前面,擺放著三張單人的席位,分別屬於群臣之首的丞相,監察百官的御史大夫,以及主管軍事的大司馬。朝會上除天子之外,唯有這三位重臣擁有專席,號稱「三獨坐」,以示尊榮。然而此時,殿上卻多了襄邑侯呂冀的席位,與三公分庭抗禮。 book18.org

霍子孟辭去大司馬一職,保留了大將軍的稱號,此時抱病無法參與朝會,席間唯有丞相韋玄成與御史大夫張湯。 book18.org

程宗揚一直挂念著校尉府的事,連朝會都心不在焉,眼睛看著腳下的地板,腦子裡卻在想著死丫頭這會兒到哪兒了。忽然耳中飄來一個熟悉的名字,讓他渾身打了個激零:王哲! book18.org

殿上一名官員正在慷慨陳辭,「左武軍敗於大漠,丞相韋玄成難辭其咎!臣伏請天子下詔,誅韋某以謝天下!」 book18.org

剛才還坐在席間的丞相韋玄成此時已經免冠跪地,神情肅然地一言不發。 book18.org

天子的面容隱藏在冕旒之後,看不清他的神情。那官員說完之後,殿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book18.org

片刻後,一名官員挺身出列,捧著笏板躬身道:「臣五鹿充宗,有本啟奏陛下。」 book18.org

負責維護殿內秩序的御史大夫張湯開口道:「講。」 book18.org

五鹿充宗道:「方才王御史稱,左武軍孤懸大漠,糧草不繼以至全軍覆沒,其罪在丞相韋玄成一身。然左武軍孤軍深入數千里,直至兵敗,朝廷方知此事,王哲豈無罪責?」 book18.org

聲稱要誅殺丞相的御史王溫舒抗聲道:「王大將軍名動天下,左武軍又是百戰精銳,所攻之草原獸類,闔族不過數千口。據臣所知,左武軍雖然遠在域外,但每日皆有回報,朝廷對其行止了如指掌,豈有不知之理?所謂兵馬未動,糧秣先行,敢問五鹿少府,王哲身在域外十有餘年,莫非朝廷均不知其事?左武軍糧草供應難道與丞相無關?」 book18.org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在點頭。丞相為百官之長,負責朝廷的收支用度,若說對左武軍的行動一無所知,推託之辭未免太過明顯。 book18.org

王溫舒轉身對五鹿充宗道:「閣下身為少府,對左武軍行止有所不聞,理所當然,丞相豈能不知?」 book18.org

等眾人議論聲平息,五鹿充宗開口道:「王御史有所不知,左武軍糧餉一向由少府開支。」 book18.org

此言一出,殿中立刻譁然。呂冀獨居一席,原本象是看好戲一樣看著兩人爭論,聽到此言,也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book18.org

少府掌管的是天子私產,按漢律,山海池澤所出歸天子所有,天子平日的支出,宮廷費用,以及祭祀、賞賜由少府開支。左武軍作為朝廷的軍隊,由少府開支軍費,完全不合理。 book18.org

程宗揚這會兒終於聽明白了,王溫舒和五鹿充宗唱的是雙簧啊,丞相韋玄成根本就是個幌子。王溫舒攻擊丞相,五鹿充宗站出來替韋玄成辯解,其實要說的就是最後這句:左武軍是天子自己掏腰包供應的軍隊。 book18.org

問題是他們兩個為什麼這時候站出來提到左武軍的事?作為親歷者,程宗揚知道左武軍兵敗大草原,固然是因為遇到了一支原本不應該出現的軍隊,但很大程度上與後勤不足有關。他還記得自己來到六朝之後吃的第一頓飯:白水馬肉,更記得孟非卿曾經透露過:有人泄漏了左武軍的行蹤,才使得羅馬軍團能在大草原上準確地伏擊左武軍。 book18.org

左武軍兵敗是在天子親政之前,當時主掌軍事的是大司馬大將軍霍子孟,而主持少府,掌管左武軍開支的只可能有一個人:太后。 book18.org

王溫舒與五鹿充宗拿出左武軍大作文章,目標究竟是霍子孟,還是太后?還是僅僅在於大司馬大將軍這個頭銜? book18.org

譁然聲中,御座之前的小黃門開口道:「天子有詔,此事勿須再議。」 book18.org

王溫舒、五鹿充宗立刻斂旗息鼓,伏拜道:「臣遵旨。」 book18.org

韋玄成除去免冠謝罪,一句話都沒說,此時也叩頭領旨,若無其事地回歸座席。 book18.org

在洛都待了這麼多天,程宗揚也知道了一些漢國朝廷的路數。漢國初期,丞相總攬朝政,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武帝秉政之後,覺得丞相權力太大,設置內朝分奪丞相的權力。時至今日,丞相雖然仍是名義上的百官之長,但在朝廷中的存在感已經十分薄弱,不要說比起呂冀,就是比中常侍這些天子近臣,影響力也差了一截。 book18.org

由於有內朝官的存在,漢國的權力大部分收歸以大司馬大將軍為首的內朝,丞相很大程度上已經成了一個擺設。像韋玄成,一邊喊打喊殺,一邊替他說話,但其實連他自己都沒當真,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個雙方互噴口水的幌子而已。 book18.org

王溫舒翻出左武軍覆沒的舊事,最終以天子下詔勿議而結束。事情雖然看似掀過,但曲已終,人未靜。朝中明眼人都知道,這僅僅只是個開始。左武軍在覆沒一年多之後,又重新成為左右漢國朝局的一步亂棋。但也僅僅是棋子而已,王哲和左武軍將士的生死並沒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book18.org

除了程宗揚。 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向高高在上的御座——此舉不合朝廷禮儀,如果被御史看到,少不了彈劾他目無君上。但作為一個的六百石小官,沒有人注意到人群中這個不起眼的存在。同樣也許不會有人想到,整個朝會數百名官員之中,唯一真正在乎王哲和左武軍的人,會是一個只負責諸侯交往禮儀的大行令。 book18.org

程宗揚暗暗握緊拳頭。既然有人提及此事,自己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無論如何也要弄清楚左武軍為何覆沒。究竟是意外,還是有人故意操縱讓王哲和他的將士走上絕路。 book18.org

…………………………………………………………………………………程宗揚還掛記著小紫,朝會一散,就立刻想要告辭。沒想到內侍傳出話來,讓他在玉堂前殿等候召見。 book18.org

「程兄好運氣,這麼快就能奉詔入覲。」 book18.org

今天正好又是東方曼倩當值,照舊在殿前執戟。程宗揚再急也不能不理天子的詔書,這會兒閒著也是閒著,兩人倒是能聊聊天。 book18.org

「孟舍人呢?沒去告你的狀嗎?」 book18.org

「哈哈,一個侏儒小兒,能奈我何?我倒是怕他不告,耽誤了我東方曼倩賤名上達天聽。」 book18.org

「這話怎麼聽都透著一股不甘心,老東,你就這麼想當官?」 book18.org

東方曼倩洒然道:「我想當官只是為了活著,倒不是活著就為了當官。」說著吟道:「明者處世,莫尚於中;優哉游哉,於道相從。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代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 book18.org

程宗揚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等他說完,然後問道:「什麼意思?」 book18.org

東方朔大笑道:「好個不學無術的小子。明智之人,求中而已。襄邑侯入朝不趨,贊謁不名,尊寵古今少比,依我看來,卻是危若累卵。下愚之人,汲汲於田野之間,操勞終日,難求一飽。此二者,吾所不齲所欲者,唯玩世而已,行與時違,而不逢其害。」 book18.org

「這算是明哲保身?」 book18.org

「知我者,程兄也。」 book18.org

「那也不一定非要當官埃」程宗揚引誘道:「不想干農活,東方兄還可以經商嘛。」 book18.org

東方曼倩微笑道:「敢問程兄,此生可曾求過人?」 book18.org

程宗揚沉默片刻,「很多。」 book18.org

「人生於世,無不需要求人。農夫有皇糧國稅,官租徭役。若是成了一方豪強,不必親自操勞農事,還要擔心破家的縣令,滅門的令尹。商賈之人,為了些許蠅頭小利日夜奔忙,而三五小吏便能讓其傾家蕩產。若是當了小吏,上面還有主官,主官上面更有主官,百官之上還有丞相,可便是當上丞相又如何?天子一怒,一封詔書,便得自荊」這是社會的生態鏈,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若是不想被吃,只能爬到生物鏈的最頂端,當最大的那個——在宮裡談這個,這是要造反吧?程宗揚趕緊拉回話題,「那你還想當官?」 book18.org

「當什麼官?我只想當一個近臣。人生在世,反正是要求人,與其討好央求那麼多人,不如討好天子一人。榮華富貴非我所欲,優遊此生便已足矣。」 book18.org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嘆道:「你這個要求太高了,我恐怕是滿足不了你。」 book18.org

東方曼倩笑道:「怎麼?程兄想籠絡我嗎?」 book18.org

「我還真想過,但不知道東方兄這樣的大才,應該怎麼用才好。」 book18.org

東方曼倩大笑幾聲,然後道:「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道側,匠人不顧,大而無用,此之謂也。」 book18.org

程宗揚雖然被東方曼倩稱為不學無術,但這段話出自莊子名篇逍遙遊,以前倒是讀過的。說的是惠子以大樹為喻諷刺莊子,稱其大而無用。莊子則回答說正是因為無用,這棵大樹才能逃過匠人的斧刃。像東方曼倩這等人物,連一代雄主也難以用之,他雖然自命弄臣,可天子何嘗不是被其所弄?其實他所作的只是自己而已,想把他收入囊中,著實是小看了他。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聽說東方兄剛剛凈身出戶,除了身衣服什麼都沒帶,渾身上下不名一文,虧你還笑得這麼開心。」 book18.org

「要說還是程兄送來的運氣,」東方曼倩笑道:「那日與程兄分手,倒讓我在樂津里遇到一個入眼的女子,這幾日便準備下聘。到時只怕還要向程兄借些錢用。」 book18.org

「好說,多少錢?」 book18.org

「十貫足矣。」東方曼倩說著拉起衣袖,露出腕上一條絡子。那絡子打得極為精美,上面系的卻非金非玉,而是一枚不起眼的銅銖。 book18.org

「說我不名分文可就過了,我身上倒還有一文,加上程兄的一萬錢,用來下聘正好是萬里挑一。」 book18.org

程宗揚玩笑道:「東方兄的意思,這娘子算是咱們兩個合娶的嗎?」 book18.org

東方曼倩大方地說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明年此時,程兄儘管自齲」如此洒脫,程宗揚自問這輩子都做不到,聞言只有苦笑而已。 book18.org

東方曼倩忽然揚了揚下巴,「那個不是你的家僕嗎?前幾天剛喝過酒的。」 book18.org

程宗揚抬眼看去,卻是敖潤。他正在殿外和一名內侍說著什麼,漢宮雖然管得不嚴,終究是天子所居,敖潤能混到這裡就不錯了,想靠近天子寢宮卻沒那麼容易。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一緊,難道是小紫的事?他急忙出殿,卻被一名小黃門攔祝「程大夫,天子隨時可能召見,你要這麼出去,萬一上面怪罪下來,小的可擔當不起。」 book18.org

東方曼倩笑道:「如何?」 book18.org

程宗揚知道他是揶揄自己,身為官員,遠不如當個弄臣輕鬆,這會兒被他奚落,也只有苦笑。 book18.org

「我去幫你看看吧。」東方曼倩執戟過去,與敖潤交談幾句,然後表情古怪的回來。 book18.org

「他不肯說,非要見到你才開口。」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咯噔一聲,難道小紫真的出事了? book18.org

東方曼倩對小黃門道:「這位程大夫是大行令,那是他手下的治禮郎,我剛才已經驗過那人的腰牌。衙中有事,需要立刻面見程大夫——此事關乎諸侯,少頃天子召見,說不定要談及此事。趕緊安排讓他們見一面。」 book18.org

第五章 book18.org

東方曼倩說得跟真的一樣,聽到是公事,那小黃門也不敢怠慢,連忙引著程宗揚到了殿外,與敖潤見面。至於他們談到哪位諸侯,小黃門躲得遠遠的,一點也不想聽見。 book18.org

程宗揚道:「找到小紫了?」 book18.org

「沒有。」敖潤道:「紫姑娘一直都沒出現。」 book18.org

「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我們找到紫姑娘……那條狗了。」 book18.org

「雪雪?」 book18.org

「可不是嘛。那狗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的,渾身都是泥。我們壓根就沒認出來。還是那狗使勁往馮大法身邊湊,才被馮大法認出來。那狗也邪了,別的狗都汪汪叫,它不叫,只哼哼,哼得我聽著都頭皮發麻。」 book18.org

「受傷了?」 book18.org

「沒有。我專門抱著給盧五爺看過,盧五爺也說沒事,就是餓的。」 book18.org

「餓的?」 book18.org

「盧五爺估摸著,怕有兩三天沒吃東西了。老劉給它買了幾個肉包子,那狗跟瘋了似的,不要命地往向上沖,老劉一個不小心,手指頭都被它咬了一口。」 book18.org

程宗揚聽得都無語了。劉詔真夠倒霉的,他恐怕還不知道被小賤狗咬一口會有什麼後果吧? book18.org

程宗揚想想,這事兒還是別跟劉詔說的好,頂多過半年,又是一條好漢。 book18.org

「小紫呢?她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我們也不知道埃盧五爺也是心裡沒底,才讓我來見見你。」 book18.org

「其他……幾個方向,有消息嗎?」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敖潤知道周圍還放的有人,具體是誰卻不知道。幾名侍奴修為不同,感應的範圍也各有差別。以卓雲君的修為,小紫一旦接近校尉府兩里範圍之內,就能感應到她的準確位置。可現在小紫杳無音訊,卻找到了與她形影不離的小賤狗,其中的蹊蹺讓程宗揚不能不多想。 book18.org

難道是被巫宗搶先了一步,先劫住了死丫頭?要不然她怎麼會扔下雪雪?要知道那小賤狗雖然看著就是一挺賤的小爛狗,其實卻是一頭如假包換的妖獸。真要玩命,一般五級修為的高手也制不住它。 book18.org

程宗揚一邊轉著念頭一邊道:「校尉府周圍有什麼動靜嗎?」 book18.org

「有。」敖潤道:「盧五爺親自去看過,盯著校尉府的人不少,除了咱們,還有四五股人馬。」 book18.org

「這麼多?」 book18.org

「盧五爺認出兩股,一股是襄邑侯府派出的死士,一股是洛都大豪朱安世的手下,另外兩股身份不好確定,盧五爺猜測可能是巫宗和龍宸的人。除了這些,還有幾個獨行的,至於暗處,很難說是不是還藏的有人。」 book18.org

連龍宸的人也來湊熱鬧了?襄邑侯門下死士是刺殺韓定國的一方,巫宗人馬是保護韓定國的一方,這兩者的立場可以明確。朱安世的手下與龍宸的人究竟站在哪一方,現在無從知曉。不過龍宸與黑魔海關係匪淺,朱安世與呂冀私下也有聯絡,這四股勢力很可能是兩兩聯手。 book18.org

「還有件事,」敖潤低聲道:「我來之前,校尉府又進駐一批軍士,都是最精銳的射聲士。」 book18.org

射聲校尉屬下有七百餘名射聲士,擅使弓弩,號稱能在夜間聞聲而射,故稱射聲。宋國的神臂弓雖然有名,但有名的是器械,就射手而論,最出色的當屬漢國,射聲士則是精銳中的精銳,射術可想而知。 book18.org

「接著等,只要小紫出現,無論如何也要攔住她。韓定國就是一條死狗,什麼時候殺都行,犯不著在校尉府跟他們玩命。」 book18.org

見到校尉府的布置,程宗揚已經死了在校尉府刺殺韓定國的心思。明明是個陷阱,還要往裡面跳,未免太傻。 book18.org

「還有,再派一個人去建威將軍府。說不定死丫頭會在那邊,等韓定國出門的時候動手。」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這會兒剛過午時,離天黑還有三個多時辰,我等天子召見完就立刻過去,有消息立刻告訴我。」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程宗揚在玉堂前殿又等了一個多時辰,直等得坐立不安,才有內侍出來,傳他覲見。 book18.org

程宗揚跟隨內侍,一路穿過玉堂殿、宣德殿、建德殿……最後在宮內一處池苑前停住腳步。 book18.org

苑內一池碧水,湖上浮蕩著一層朦朧的水霧,整座宮殿都建在湖上,遠遠看去就像飄浮在雲霧之間。宮殿四周種植著巨大的荷花,微風拂來,滿池荷葉隨風起舞,宛如無數碧波仙子。 book18.org

宮殿四面都建著拱形的廊橋,與陸地相接。成群的宮娥在廊內穿梭,她們穿著曲裾,衣物在腰間纏繞數周,緊貼著腰身,勾勒出曼妙的身形,下緣一直拖到地面,宛如散開的花盞,走動時行不露足,舉止優雅。抬階而上時,偶爾露出裾下的纖足。能看到她們腳下踏著木屐,赤裸的雙足雪白如霜。 book18.org

內侍前去稟報,程宗揚在廊外等候。這一等又是一個時辰,眼看紅日偏西,程宗揚直等得心急如焚,恨不得闖進去揪住天子,問他究竟有什麼事召見自己?幾句話說完拉倒,免得自己瞎耽誤工夫。 book18.org

一直等到申時將盡,內侍終於出來,傳程宗揚入內。內侍領著他穿過廊橋,進入殿中。殿內放著一隻丈許高的博山爐,爐蓋鑄成山形,上面點綴著無數珍禽形獸,濃濃的麝香氣息從爐中不斷瀰漫出來。 book18.org

那宮殿又深又廣,成排的巨柱猶如巨人的手臂支撐著厚重的殿宇,一列列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宮殿的結構也極為複雜,無數階梯、走廊、懸橋穿梭其中,仿佛一個由無數宮殿組合起來的建築群。走在這樣宏偉的宮殿內,程宗揚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得渺小起來,眼前的宮殿也愈發深邃。 book18.org

一刻鐘之後,內侍向左一拐,兩人不知何時已經穿過宮殿,眼前豁然開朗。面前是一處露台,寬及百步的台面凌空架在湖上,周圍布置著精巧的欄杆。年輕的天子劉驁席地而臥,身下鋪著一張象牙席。他面前放著一張漆案,上面擺放著各色水果、酒食,周圍簇擁著十幾名鶯鶯燕燕的女子,一個個花枝招展。天子就半臥在這處溫柔鄉中,一邊品嘗著美人兒遞來的美酒,一邊觀賞著面前的歌舞。 book18.org

台上一個女子正在翩翩起舞,她穿著一件輕柔的彩衣,光潔的玉足在鮮紅的地毯上盤旋跳動,腰身猶如柔軟的柳枝,纖柔無比。在她旁邊,卻是一個長著馬臉的侏儒,他身穿彩衣,頭髮紮成丫角,揮舞著短小的四肢模仿那女子的舞姿,動作笨拙可笑,引得眾人不住大笑。 book18.org

自己在外面乾等,這小子卻在裡面聲色犬馬,程宗揚不由充滿惡意地想道:趕緊樂吧,再不樂就沒機會了,等你小子一死,這些美人兒還不是被收進北宮,讓人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 book18.org

一曲舞罷,姓孟的侏儒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的喘著氣。 book18.org

天子笑道:「賞!」 book18.org

旁邊的內侍抓起一把錢銖,往地上投去。孟舍人雙腿極短,掙扎了幾下才好不容易爬起來,撅著屁股在地毯中摸索,又引得天子一陣大笑。 book18.org

那美人兒伏在天子懷中,格格嬌笑著。天子沒有注意到程宗揚已經進來,擁著那美人兒笑道:「跳得不錯,快趕上皇后了。」 book18.org

美人兒嬌聲道:「臣妾的舞姿哪裡及得上皇后娘娘呢?」 book18.org

在旁服侍的唐衡開口道:「啟稟陛下,大行令程宗揚覲見。」 book18.org

天子這才注意到有外臣在場,他稍稍正了正身體,「定陶王的喪禮是你去的嗎?」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定陶王邸情形如何?」 book18.org

程宗揚回想了一下,然後說了當日的情形,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張。天子聽得極為仔細,最後道:「繼任的定陶王太子今年有三歲了吧?」 book18.org

「是。今年剛滿三歲。」 book18.org

「朕聽說,那孩子挺聰明?」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忐忑,不知道天子為什麼突然提出這茬,小心地說道:「定陶王太子如何,臣未曾得見,但聽定陶王邸的人談及,確實聰明伶俐。」 book18.org

天子拿著一隻酒樽,也不喝,只在手中把玩,不知在想著什麼。眾人都不敢開口,連圍欄邊叩弦引簫的樂工也停了下來。 book18.org

沉默良久,劉驁道:「賞定陶王白鹿皮一張,你去傳詔,記轉—讓定陶王進京謝恩。」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一怔,為了一張白鹿皮,讓一個三歲的孩子千里迢迢入京謝恩?這一路舟車勞頓,萬一出什麼事,定陶王不就絕後了嗎?難道天子是打算削藩?諸侯勢大是天子的心腹之患,通常的作法是用推恩令,將諸侯之子盡數加封,既拆分了封地,也保全了皇室的體面。定陶王只有一子,推恩令是用不得了,難道想把他折騰死? book18.org

程宗揚一時間轉過無數念頭,這邊內侍拿來一隻扁長的漆匣,裡面裝著一張精美的白鹿皮。 book18.org

劉驁道:「你自己去傳詔,不要讓別人知道。」 book18.org

程宗揚一頭霧水,躬身道:「臣遵旨。」 book18.org

劉驁象是放下一樁心事,神情變得輕鬆起來,開口道:「唐衡,新建的昭陽宮整理好了?」 book18.org

唐衡道:「還有些花木要打理,尚需數日。」 book18.org

劉驁笑著對程宗揚說道:「你前日護送皇后進山,可見到了皇后的妹妹?生得漂亮嗎?」 book18.org

程宗揚小心道:「臣只遠遠看了一眼,並未看清。」 book18.org

天子笑道:「早前常聽皇后說,她那妹妹生得如何美貌,如今人已經到了洛都,還不進宮,朕倒是好奇,難道她比皇后還要美貌?」 book18.org

「臣不敢妄言。」 book18.org

「不敢說嗎?」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一動,「當日隨行的是單常侍,陛下召他來一問便知。」 book18.org

「單超嗎?」劉驁隨口道:「叫他過來。」 book18.org

唐衡低聲道:「單常侍今晚與射聲校尉陳昇約好。」 book18.org

「時辰尚早,先召他過來。唐衡,你去昭陽宮催促一番,若是布置好了,就隨程大行令一起把她接入宮中。」 book18.org

唐衡躬身道:「諾。」 book18.org

程宗揚明知道單超那天沒有見到趙合德,但這是唯一能拴住他的機會。只希望單超這會兒已經離開南宮,再被內侍召來,一來一回多耽誤點時間。 book18.org

劉驁旁邊的美人兒道:「陛下有了新歡,就顧不上理會我們這些奴婢了。」 book18.org

劉驁笑著在她臉上捏了一把,「你來跳一曲凌風舞,若是跳得好,朕便加封你為貴人!」 book18.org

那美人兒一笑,旋身而起,在毯上翩然起舞。 book18.org

樂工操管按弦,樂聲響起。唐衡向天子磕了個頭,與隨行的內侍一道,領著程宗揚悄悄退下。 book18.org

穿過層層疊疊的宮殿,程宗揚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露台上,一個美人兒揚起雙袖,美妙的身姿滋潤在朦朧的水霧中,滿池荷葉仿佛隨之起舞。 book18.org

唐衡說話和氣,那些內侍也不甚怕他,一名內侍道:「要說凌風舞,還是皇后娘娘跳得最好。上次娘娘跳得凌風舞,真的像要凌風飛去一樣呢。」 book18.org

另一名內侍道:「陛下還讓人拿了一隻金盤托在手中,讓娘娘在盤上跳舞。娘娘那身子,輕得像雲朵一樣……」幾名內侍忽然噤聲。只見對面一群人匆匆走來,為首一人銀璫左貂,卻是中常侍呂閎。另外一人年逾四十,頜下無須,是天子另一名親信的宦官,中書令石顯。兩人神情凝重,步履匆忙,雖然沒有開口,卻給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book18.org

唐衡迎上前去,先向呂閎使了一禮,然後向石顯問道:「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石顯聲音甚粗,並沒有一般太監的尖細,「侍中廬失火,我和呂常侍來請天子下詔,禁止各宮出入。」 book18.org

唐衡嚇了一跳,「火勢如何?」 book18.org

「還在燒,只怕金馬殿不保。」 book18.org

侍中廬與金馬殿相鄰,都在南宮的西南。如今正值秋日,天乾物燥,一旦火勢失控,只怕波及整個南宮。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大急,真要天子下詔,禁止各宮出入,自己可就困在宮裡出不去了。他提醒道:「唐常侍,我還要去傳詔。」 book18.org

呂閎看了他一眼,「詔書何在?」 book18.org

幾人都空著手,顯然不可能帶著詔書,程宗揚只好硬著頭皮道:「是天子口諭。」 book18.org

程宗揚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唐衡知道此事不妥,一個沒攔住,被他直接說了出來,周圍眾人頓時變了臉色。 book18.org

呂閎沉下臉,「天子即便手詔,尚需丞相附署,何來口諭?況且宮內侍中俱在,豈無書詔之人?」 book18.org

石顯身為中書令,主掌詔書,聞言也道:「唐衡,這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唐衡躬身道:「是天子一點私事。」 book18.org

「天子無私事!」呂閎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接著道:「天子者,天之元子也!一言一行,上感於天。侍中廬失火,正因天子失其道!」 book18.org

眾人噤若寒蟬,連唐衡也不敢作聲。呂閎這番話直接把天子給卷了進去,將侍中廬失火歸結於天子失德——程宗揚暗道:如果真有天人感應,天子頭一件事就是召來雷把你給劈了,你信不信? book18.org

呂閎一甩衣袖,「我去面見天子,你們在這裡等著!」 book18.org

石顯匆忙跟了過去,程宗揚扭頭問唐衡,「他什麼意思?」 book18.org

唐衡苦笑道:「國事非私事,便是天子下詔,也需丞相副署,丞相若認為不妥,可以封駁詔書。若是繞過丞相,則與朝廷體例不合。呂常侍……唉,且先在此等候吧。」 book18.org

程宗揚直想罵娘,自己正心急如焚,還被這老貨橫插一刀,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再等,黃花菜都涼了。 book18.org

程宗揚轉身就走,幾名內侍連忙上來拉住他,央求道:「程大夫,求你千萬等等,別讓小的難做埃」唐衡也勸道:「稍安勿燥,稍安勿燥。」 book18.org

程宗揚沉下心來,說道:「內宮非臣子宜留,我往玉堂前殿等候消息。」 book18.org

「這有什麼不宜的?」唐衡看了看他的臉色,嘆了口氣,「你們兩個,送程大夫去玉堂前殿。」 book18.org

程宗揚把漆匣往腰裡一掖,甩開大袖往玉堂前殿走去。兩名內侍緊跟著程宗揚,生怕他跑掉不好交待。結果那位程大夫腳步看似平常,兩名內侍卻發現怎麼追也追不上他。兩人先是小跑,然後狂奔,眼睜睜看著程大夫身影越來越遠,忽然往旁邊一轉,徹底失去蹤影。兩人面面相覷,感覺跟見了鬼一樣。 book18.org

程宗揚在殿前驗過符傳,取回佩劍,顧不得去看侍中廬為什麼會失火,便立即叫上許賓,驅車離開宮禁。 book18.org

夕陽在巍峨的樓闕間散發出火紅的光芒,給這座繁華的古都鍍上一層耀眼的金光。程宗揚坐在顛簸的馬車上馳過長街,當夕陽沒入地平線,在他感覺里幾乎是一瞬間,黑夜便降臨了。 book18.org

車前點起火把,原本隨行的毛延壽等人都被甩到後面,只有駕車的許賓不斷抖動韁繩。 book18.org

一匹健馬從巷中奔出,快要擦肩而過時,馬上的騎手一提韁繩,兜轉馬頭,「程頭兒!你可回來了!」 book18.org

程宗揚握住劍柄,「慢點說。」 book18.org

「姓韓的車馬已經出門了,半個時辰便到。」敖潤滿頭是汗,「校尉府周圍的街道都已經封禁了,除了盧五爺,其他人都撤了出來。」 book18.org

「紫丫頭呢?」 book18.org

「沒見到。」 book18.org

難道死丫頭不在附近?可小賤狗為什麼會在周圍出現? book18.org

「雪雪呢?」 book18.org

「在望樓,都洗乾淨了,確定沒有外傷,這會兒一個勁兒在吃。」 book18.org

這條廢物啊!一想到小賤狗,程宗揚氣就不打一處來,它好端端跟死丫頭在一起,怎麼就自己跑到這裡來了?死丫頭的去向這賤狗肯定知道,問題是跟這小賤狗沒辦法交流埃敖潤道:「下午有人要上望樓,被襄城君府的人趕走了。」 book18.org

「哪裡的人?」 book18.org

「襄邑侯的人。」 book18.org

多半是襄邑侯的人也看中瞭望樓的位置,想在樓上窺視校尉府內的情形,結果被襄城君府的人毫不客氣地趕走。 book18.org

襄邑侯與襄城君本是夫妻,襄城君卻自建府邸,與襄邑侯府隔街相對,擺明了要與呂冀分庭抗禮。漢國女子的地位遠比宋國要高,什麼三從四德,根本沒人提,呂冀雖然飛揚跋扈,在朝中說一不二,但在家裡對襄城君畏之如虎,十足的懼內,連帶著襄邑侯的人到了襄城君府上也矮了半截。 book18.org

登上望樓,程宗揚頓時就震驚了。那條小賤狗像人一樣坐在欄杆上,背後靠著柱子,兩隻前爪抱著一塊骨頭,正啃得津津有味,下面兩條小短腿還得意地晃來晃去——怎麼就沒摔死你呢? book18.org

看到程宗揚進來,小賤狗翻了個白眼,對他不理不睬。 book18.org

「程頭兒!」劉詔招呼一聲,他手上綁著繃帶,看來被小賤狗咬得不輕。 book18.org

「怎麼樣?」程宗揚示意他的手指。 book18.org

「沒事兒,就破了點皮。」劉詔毫不在乎。 book18.org

程宗揚扯起小賤狗的耳朵,「這是雪雪嗎?別是外面鑽來的野狗。」 book18.org

雪雪兩隻前爪抱著骨頭,憤怒地瞪著他。 book18.org

程宗揚「呸」的往骨頭上吐了口吐沫。雪雪呆了一下,接著就發狂了,扔掉骨頭,撲過來就要跟程宗揚拚命。 book18.org

程宗揚這才放心,「沒錯,就是這賤狗。」 book18.org

他一腳踩住雪雪的尾巴,雪雪左右撲騰著想咬他,可它尾巴太短,被程宗揚踩住就轉不過來,怎麼折騰都差了一點。 book18.org

「死丫頭去哪兒了?」 book18.org

「汪!汪!」 book18.org

「你這會兒是吃飽了啊,都能叫出聲了,剛才不是只能哼哼嗎?」 book18.org

「汪!汪!汪汪!」 book18.org

「死丫頭在哪兒?」 book18.org

雪雪警惕地閉上嘴巴。 book18.org

「在洛都對不對?」程宗揚說著,拿起一根骨頭,朝它晃了晃。 book18.org

雪雪驕傲地昂起頭,只用眼角瞟著他手裡的骨頭。 book18.org

「是她讓你在這裡等著,對不對?」 book18.org

雪雪頭一扭,要不是尾巴還被他踩著,這會兒就甩給他看了。 book18.org

「死丫頭出事了嗎?」 book18.org

雪雪眼睛幾乎翻到頭頂上,對他的問題充滿了不屑。 book18.org

「如果她現在很安全,你就叫一聲,我給你一根骨頭。」 book18.org

雪雪瞪著他,露出士可殺不可辱的堅毅表情。 book18.org

「這可是剛鹵出來的大骨棒,肉多汁濃,裡面還調了蜂蜜,咸裡帶甜,又鮮又香……」程宗揚繪聲繪色地說著,雪雪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一股口水越流越長。 book18.org

「叫一聲我就給你。」 book18.org

「汪!」 book18.org

程宗揚鬆了口氣,「行了,死丫頭沒事。」說著他隨手一丟,把骨頭扔了出去。 book18.org

小賤狗直衝出去,小短腿在欄杆上一蹬,像飛機一樣張開四肢,追著飄香的骨頭,從望樓上飛了下去。 book18.org

劉詔伸長脖子往下看著,「這得有好幾丈吧?」 book18.org

「摔不死它。校尉府怎麼樣?」 book18.org

「我們一直在盯著,裡面的防護一共分為三層,最外面是執戟的甲士,重點在大門和各處路口的位置。」 book18.org

程宗揚扶著欄杆,往遠處射聲校尉陳昇的府邸望去。夜色下,校尉府燈火通明,尤其是飲宴的涼亭,六個角上各掛著一串半人高的燈籠,明亮的燈光將亭中映得如同白晝。然而明亮的燈光絲毫沒有喜慶之意,反而讓人心裡沉甸甸的。程宗揚知道,那些燈光照不到的位置,到處充滿了殺機。 book18.org

「第二層都是暗樁,埋伏在府內各處要津。而且還配有弓弩手。那處小樓的窗戶下面,還有對面的屋脊,那邊的樹梢……」劉詔指點著說道:「每處高點都至少布置有兩名射聲士。」 book18.org

「最裡面一層呢?」 book18.org

「最裡面一層在池苑內,沿著院牆,每隔五步,就有一名暗樁。但裡面沒有校尉府的人,全是建威將軍的手下。」 book18.org

說著,劉詔遲疑了一下。程宗揚道:「怎麼了?」 book18.org

「我覺得……姓韓的那些手下似乎不大像軍士。」劉詔道:「他們的布置不是軍中的手段,有些地方特別陰險,還有些地方很古怪。」 book18.org

巫宗的布置,肯定與軍中的布置不同。難怪出身軍旅的劉詔會看不順眼。 book18.org

校尉府周圍的街巷已經封禁,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刺客必須要穿過長街,闖入府內,在執戟的甲士圍困中一路廝殺,接近池苑。而從他越過長街的那一刻開始,就進入射聲士的射程之內。 book18.org

程宗揚邊走邊道:「咱們的人都撤回來了?」 book18.org

「街上把守得太嚴,都撤了。」 book18.org

「馮大法呢?」 book18.org

「他不敢上樓,先回去了。」 book18.org

馮源有恐高症,上這望樓,肯定要犯玻 book18.org

程宗揚道:「老劉,如果讓你刺殺韓定國,你有什麼辦法?」 book18.org

「近戰不可能,除非用神臂弓。」劉詔估量了一下,搖頭道:「不行。距離太遠,即使有神臂弓也射不到。如果靠近的話,周圍的高點都被射聲士守住,只要一露頭就會被發現。」 book18.org

程宗揚自言自語道:「那就沒辦法了嗎?」 book18.org

敖潤道:「在他菜里下毒!」 book18.org

程宗揚一拍欄干,「老敖,你這個主意不錯啊!」 book18.org

死丫頭擅長的是什麼?用毒啊!毒宗衣缽傳人豈是白叫的?說不定死丫頭這會兒正在校尉府的廚房裡給客人備菜呢。 book18.org

「只怕不成。」蔣安世不知何時過來,低聲道:「剛才有一輛車過來,車上全是建威將軍府運來的酒食器皿,連洗碗水都是自己帶的。那車沒去廚房,直接進了苑內。」他指了指橋頭,「就在那處假山後面。」 book18.org

連校尉府的廚房都不用,可見韓定國對這次赴宴小心到了極點。程宗揚道:「我倒是想知道,那位射聲校尉是什麼人?姓韓的到他家裡吃飯,還一點面子都不給?」 book18.org

「陳昇在軍中擔任書佐近二十年。兩年前被闢為功曹,半年後升至參軍,擔任射聲校尉不到四個月。」說話間,一個人影從檐角飄下。 book18.org

第六章 book18.org

程宗揚呼了口氣,「嚇我一跳,盧五哥,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book18.org

盧景把一隻沉甸甸的包裹放在地上,「唐季臣說的。」 book18.org

「呂不疑那個家臣?他也來了?」 book18.org

「我回寓所見的他。」盧景道:「他是來告訴我今晚韓定國會赴宴,順便再加五千金銖,連陳昇一併幹掉。」 book18.org

「嘖嘖,大手筆埃」 book18.org

「我沒接。」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我只保證韓定國活不過今晚。」 book18.org

程宗揚有些納悶,看到校尉府的布置,本來已經和盧景說定今晚不再出手,沒想到他又改了主意。 book18.org

程宗揚剛要開口,那條小賤狗邁著四條小短腿,魚雷般直躥上來,氣勢洶洶地要跟他拚命。等它到了身前,程宗揚身形微微一動,雪雪頓時撲了空,炮彈一樣從望樓上直射出去。 book18.org

程宗揚若無其事地說道:「太危險了吧?」 book18.org

盧景翻了個白眼,然後伸手拍了拍包裹,「要不怎麼先討來三千金銖的定金呢?」 book18.org

怪不得包裹這麼沉,裡面裝著六十多斤黃金——蔡敬仲借了半天才借來一百八十萬錢,盧五哥只動動嘴就拿到六百萬錢,還是當殺手賺得多埃「五哥,你不會這麼卷了定金就跑吧?」程宗揚覺得有點不安,從蔡敬仲到盧景,都打著捲款跑路的主意,人與人之間還能有最起碼的信任嗎? book18.org

盧景扭頭道:「老匡。」 book18.org

柱後轉出一個人來,面容清癯,骨骼清奇,頜下留著三綹長須,一派仙風道骨,一看就是得道的高人——除了匡仲玉還能是誰? book18.org

匡仲玉三指捻著長須,從容說道:「貧道夜觀天象,韓定國此子必活不過今夜子時。」 book18.org

「韓定國什麼人啊?還能上應天象?干!匡大騙!你怎麼跑這兒來了?」程宗揚叫道:「是不是大營的兄弟都來了?」 book18.org

看到匡仲玉神仙下凡一樣突然出現在面前,程宗揚差點兒樂暈過去,如果星月湖大營的兄弟都趕到洛都,自己還用擔心小紫?就算龍潭虎穴照樣踩平。手腳利落點,闖進宮裡擄了天子也不是難事,說不定還能順手擄了趙飛燕……匡仲玉收起神棍的嘴臉,上前一步,腳跟「啪」的並緊,舉手向程宗揚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朗聲道:「星月湖大營第一團第一營第一連上尉匡仲玉,奉命前來報道!」 book18.org

匡仲玉一身道袍,再配著三綹長須,卻作出標準的軍禮姿勢,那模樣看起來很有些滑稽。但看到他堅毅的眼神,程宗揚笑容只露出一半就消失了。星月湖大營這些同袍,才是真正靠得住的生死兄弟。 book18.org

程宗揚認真還了一禮,然後問道:「你怎麼來洛都了?」 book18.org

「接到消息,屬下和吳少校正好在臨安,隨即與秦執事一同北上,午後剛抵達洛都。」 book18.org

「長伯也來了?」 book18.org

「聽說紫姑娘的事,吳少校去了校尉府。」 book18.org

盧景摸出一把蠶豆,邊吃邊道:「若不是他們趕來,我能回去見唐季臣?」 book18.org

「會之呢?」 book18.org

匡仲玉道:「秦執事帶著家眷,落後數日路程。我們一營來了十二名兄弟,五人與秦執事同行,其餘七人都已經到了洛都。」 book18.org

十天時間從臨安趕到洛都,這速度堪比宋國日行五百里的金牌急腳遞。有了這一批得力的助手,程宗揚整個人都輕鬆起來,連日來的壓力頓時少了一半,笑道:「既然匡神仙開口,姓韓的今晚必死無疑!咱們先別急著動手,安安心心在樓上看戲!」 book18.org

校尉府內人影穿梭,府中的僕人都在忙碌。忽然院中一盞燈籠熄滅,府內的僕人仿佛得到信號,各自回房,緊閉門窗,只剩下執戟的甲士和一名便服男子。 book18.org

那男子年逾四旬,頭上戴著一頂輕便的紗冠,負手立在階前。 book18.org

「那人就是陳昇?」望樓距校尉府一里有餘,又是夜間,即使程宗揚修為大進,也難以看清那人的面容,只不過遠遠看去,那人並不像一個主掌漢國最精銳射手的糾糾武夫。 book18.org

程宗揚摸著下巴道:「當了二十年書佐,突然間飛黃騰達……這人有什麼後台?」 book18.org

「他三年前死了老婆,續弦是內庭一名宦官的侄女。」 book18.org

「哪位宦官?」 book18.org

盧景想了想,「似乎姓具。」 book18.org

具瑗嗎?那可是為天子掌管印璽的近侍。陳昇如果真是抱上具瑗的大腿,兩年間一口氣升至八校尉之一的射聲校尉,也不算意外。 book18.org

侍中廬失火,再遇上呂閎那個什麼都敢說的大嘴巴,這一番鬧騰,單超八成是來不了了。少了單超,今晚的宴會只剩陳昇和韓定國這一主一賓兩人。 book18.org

天子急於爭權,千方百計分奪呂氏的權力——如果自己沒記錯,歷史上那個被霍光廢掉的劉賀,就是急於爭權。霍光給他羅列的罪名,稱「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千一百二十七事。」劉賀以諸侯王繼承大統,帶了一幫王邸的臣子入宮,登基不到一個月,就折騰出一千多件事——即便是爭權,也沒見過爭得這麼急的。難怪滿朝的臣子坐臥不安,乾脆由霍光出面,把他廢掉。 book18.org

相比於劉賀,如今這位天子的耐性還算好的。只不過他面臨的對手也更加強勢。爭權的結果究竟是呂氏被天子壓制,還是天子被呂氏架空,這八名校尉的爭奪正是關鍵中的關鍵。呂氏給盧景的開價是韓定國七千金銖,陳昇五千金銖。如果真把這兩人一併幹掉,兩個校尉的職位,價值要遠遠超過呂氏付出的一萬兩千金銖。 book18.org

「五哥,我聽老敖說,附近有龍宸的人?」 book18.org

「已經撤走了。」盧景道:「不止他們。校尉府周圍的幾股人馬,包括呂冀的死士和朱安世的手下,傍晚時候都已經全部撤離。」 book18.org

「那不是沒戲看了?」 book18.org

「你不會以為呂家只請了我一個吧?」盧景道:「這會兒剩下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book18.org

隨著建威將軍一行車馬臨近,一直忙碌的校尉府突然間安靜下來,仿佛一頭猛虎收起爪牙,在黑暗中靜靜等著獵物上門。 book18.org

戌時三刻,臨近宵禁時分,建威將軍的車馬駛入校尉府所在的里坊。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數十名甲士簇擁著三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往校尉府行去。 book18.org

校尉府大門敞開,主人卻不在門前相迎。陳昇立在內苑的月洞門前,有些焦急地等著客人。建威將軍的馬車沒有停留,便長驅直入。就在這時,一道烏光閃過,中間一輛馬車猛然碎裂開來。 book18.org

紛飛的木屑間,那道烏光在空中一盪,帶著逼人的勁風朝另一輛馬車擊去。 book18.org

「好身手!」盧景贊了一句。 book18.org

那名刺客竟然是伏在校尉府的門檐下,校尉府自從三日前便戒備森嚴,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潛入到大門上方,等韓定國的車馬入門,才揮出雷霆一擊。 book18.org

那刺客手中提著一根三丈長的鐵索,鐵索盡頭是一隻沉重的鐵錐。中間那輛馬車被擊得粉碎,裡面卻空無人跡。一擊不中,那刺客手臂一振,鐵錐沒有落地就重新飛起。 book18.org

鐵錐剛飛出丈許,忽然力道一松,掉落在地。 book18.org

七支羽箭從三個不同的位置射出,將那名刺客全身都籠罩在箭雨下。那刺客身體一扭,避開兩支羽箭,接著「錚錚」兩聲,幾支羽箭被他纏滿鐵索的手臂擋祝然而真正要命的一支卻是來自身後。那支羽毛染成黑色的利箭穿透檐上的瓦片,從那刺客胸口鑽出,將他牢牢釘在檐上。 book18.org

一名甲士飛身躍起,先一刀斬落那名刺客的頭顱,才把他屍身拖下來。校尉府的大門緩緩關上,剩餘兩輛馬車繼續前行,在苑門前停下。隨行的軍士張開布幔,將兩輛馬車一同遮祝片刻後,韓定國從布幔間出來,到底也沒看清他究竟坐的哪輛馬車。 book18.org

夜色下,韓定國鐵塔般的身體看起來有些臃腫,他穿了一身布袍,衣褶微微隆起,隱約現出甲片的痕跡。他衣襟極緊,肩膀往上又粗又圓,看起來就像沒有脖子一樣,但程宗揚知道,他衣內戴著一隻鐵制的護頸,再快的刀也別想輕易斬斷他的脖頸。 book18.org

韓定國向陳昇抱了抱拳,兩人一同往苑中走去。陳昇面帶笑意地說著什麼,似乎在解釋單超因故未能赴宴。 book18.org

韓定國一腳剛踏上台階,旁邊一棵柳樹猛地舞動起來。濃綠的柳枝如網般張開,能看到裡面一個人影流星般在枝條間左衝右突。 book18.org

幾支利箭射來,相隔尺許就被震飛,只能看到那些柳枝像柔軟而鋒利的細刀一樣不斷抽在那人身上。那人仿佛一隻燕子,在丈許的空間內進退如神,卻怎麼也闖不出柳枝的範圍。 book18.org

忽然一點鮮血濺出,接著鮮血越來越多,雨點一樣四散開來。等隱藏在暗處的兩名術者停止施法,那名刺客就像破碎的布娃娃一樣掉落下來。 book18.org

陳昇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兩名軍士過來,用黑布將那名刺客破碎的屍體捲起,扔到一張草蓆中。 book18.org

韓定國行若無事,對身後的刺客看也不看,說笑著往池苑走去。 book18.org

「那個人我見過。」蔣安世道:「是外郡一個有名的劍客,沒想到會死在這裡。」 book18.org

劉詔倒抽一口涼氣,「這人殺的跟剁餡一樣……」敖潤一向以箭法自傲,覺得自己別的算不上頂尖,眼力絕對是一等一的,可這會兒左右瞧瞧,只能勉強看個影子的,似乎只有自己一個,可這會兒也不能露怯,硬著頭皮道:「太狠了……」盧景道:「他進內苑了。」口氣中滿是遺憾。 book18.org

程宗揚知道他為什麼遺憾,整個校尉府,以內苑的布置最為森嚴,那些刺客最多只能潛到內苑的圍牆邊,想無聲無息地潛入苑內,連盧景都自承沒有把握。韓定國踏入苑門,可能存在的刺客就被隔離在月洞門以外,想刺殺他,先要闖過苑內布置的重重陷阱才行。 book18.org

韓定國與陳昇一邊談笑風生,一邊步伐悠閒地踏上台階。在穿過月洞門的剎那,韓定國抬起的右腿在空中微微一頓,比正常步伐略慢了一線才落下。 book18.org

這一線的差別已經能決定生死,一抹暗灰色的影子從鵝卵石的縫隙中鑽出,匹練般從他腳底卷過,只差一線就能斬斷他的腳踝。然而此時,韓定國一腳不經意地落下,踩住那道灰影,接著他旁邊一名老僕彎下腰,往地上拍了一掌。 book18.org

一片月華般的光澤水波狀散開,周圍數丈的泥土像水一樣波動起來。那名擅長土遁的刺客被硬生生擠出地面,露出半截身體,接著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遮住了他的視線。 book18.org

那刺客雙手被泥土埋住,來不及拔出,眼睜睜看著韓定國一腳踹來,正中胸口。他噴出一口鮮血,胸膛凹陷下去。 book18.org

「韓某對單常侍仰慕已久,今日未能得見,可為一嘆。」韓定國聲如洪鐘地說道。對那刺客理都不理,仿佛路過時踩死了一隻螞蟻。 book18.org

陳昇道:「聞說宮中有事,單常侍需得隨侍天子,只好改日再會了。」 book18.org

韓定國訝道:「宮中出了何事?」 book18.org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一處宮殿失火,如今已經平息了,韓將軍,請。」 book18.org

苑內柳枝婆娑,碧水如鏡,氣氛一派祥和,雖然一牆之隔,卻沒有沾染上半點外面的血雨腥風。 book18.org

陳昇苦笑道:「今日本是私宴,不曾想會沾染上這麼多麻煩。」 book18.org

韓定國道:「韓某身為臣子,自當為天子分憂。」 book18.org

「這些賊子……」陳昇話只說了半截,然後搖了搖頭。他知道有些人不願意看到自己宴請韓定國,但這些人並不是他能評價的。 book18.org

「今晚只怕要坐不安席了。」陳昇嘆道:「那些賊子防不勝防,這苑中也難保平安。」 book18.org

「無妨。」韓定國指了指身邊一名長發隨從,「韓某這位屬下擅長感應,周圍數十丈之內,一蟲一蟻都瞞不過他去。即便藏在地下,在他的異術之前也難以遁形。」 book18.org

難怪那些刺客殺人不成反被殺,陳昇暗自點頭,有這等異術,什麼匿蹤隱形的手段都無從施展。 book18.org

「久聞韓將軍屬下頗多奇人異士,今日一見,令人大開眼界。請!」 book18.org

兩人並肩穿過石拱橋,在亭中落席。接著僕從奉來果品,從水果到裝水果的漆盤,甚至連洗水果的水,都是從建威將軍府內帶來,沒有被任何外人接觸過。 book18.org

「不會吧?」程宗揚道:「就這麼三板斧,下面沒有了?襄邑侯門下的死士呢?趕緊衝進去跟他們拼了埃」蔣安世、敖潤、劉詔等人都笑了起來,家主這會兒是看熱鬧的不怕事大,就怕雙方殺得不夠狠。 book18.org

「老匡呢?你給算算。」 book18.org

匡仲玉掐指一算,「有門兒!」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名校尉府的僕人跑到月洞門前,被軍士攔住不肯放過。吵嚷聲驚動了亭中的兩人,陳昇道:「他是我府上的僕人,前日隨拙荊入山的,讓他進來吧。」 book18.org

那僕人到了橋頭又被軍士攔住搜身,他急切地說道:「是夫人的事,要立刻稟告主人。」 book18.org

陳昇臉色微變,「過來說。」他是靠著夫人才接近具瑗,一路飛黃騰達,聽說是夫人的事,由不得他不上心。 book18.org

那僕人走入亭中,彎下腰剛要開口,韓定國忽然暴起,一把抓住那人頭頂的髮髻。 book18.org

陳昇也覺出異常,一拍几案,樽中的酒水飛了起來,幻化成一面水鏡,擋在身前。 book18.org

那僕人身體一矮,整個髮髻被韓定國一把扯下,卻是一個頭套。接著他頭一低,光溜溜的後腦勺上貼著一隻銅管,管內微微一響,飛出一篷細針,劈頭蓋臉地朝韓定國射去。 book18.org

金鐵交鳴聲不斷響起,韓定國雙臂交叉擋在面前,貼身的甲冑將那些細針盡數擋下。 book18.org

那僕人一擊不中,立即飛身往池中躍去,忽然他身子一輕,轉睛看時才發現他的身子還留在亭中,飛出的只有一隻頭顱。接著岸邊一張漁網揮出,捲住他的頭顱收進樹叢。 book18.org

陳昇面沉如水,「此人是拙荊的家僕,在府中數年,一直勤勉謹慎,沒想到卻是別人暗藏的棋子。」 book18.org

韓定國舉樽道:「恭喜陳校尉,除去心腹之疾。」 book18.org

陳昇也大笑起來,「非韓將軍不得如此!請!」 book18.org

「老匡,你算得靈不靈啊?還有門呢,這門也太窄了吧?」 book18.org

匡仲玉篤定地說道:「一盞茶之內,必定有變!」 book18.org

眾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校尉府有什麼變故。 book18.org

一盞茶時間過去了,兩盞茶時間過去了……一直等了半個時辰,韓定國和陳昇都已經吃上了,亭中連屁的變故都沒有。 book18.org

匡仲玉面不改色,「茶還沒上。」 book18.org

望樓內噓聲一片。 book18.org

亭中兩人漸漸說到正題,陳昇似乎有了幾分酒意,拿著酒樽笑道:「韓將軍可看到那邊的高樓?」 book18.org

「襄邑侯嘛。」韓定國把骨頭一丟,用布巾擦著手道:「入朝不趨,贊謁不名,劍履上殿,位極人臣埃」「錯了,錯了。」陳昇道:「那是襄城君的府郟」「哦?」韓定國扭頭望了遠處的高樓一眼,心頭微微一跳,似乎感覺到一絲危險。 book18.org

程宗揚沒想到他會突然朝望樓看來,雖然明知道隔著這麼遠,望樓內又沒有點燈,他絕不會看到黑暗中的自己,仍不由自主微微側身,避開他的視線。 book18.org

韓定國道:「能得襄邑侯威風的十分之一,此生足矣。」 book18.org

陳昇道:「可惜將軍沒有個好姓氏。」片刻後他補充一句,「我也沒有。」 book18.org

韓定國舉樽笑道:「干一杯!咦?」 book18.org

韓定國舉樽欲飲,忽然發現酒水有一隻小小的蠍子。那蠍子通體瑩白,身體節肢分明,尾鉤昂起,似乎要從杯中躍出。 book18.org

韓定國猛然抬頭,只見亭子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白蠍,它倒懸在木樑上,低垂的尾鉤正對著他的額頭。 book18.org

「丁巳!」韓定國一邊大喝,一邊雙臂一撐,往後退去。 book18.org

丁巳是他那名長發的隨從,修為的天賦極為平庸,卻在宗門修習了一門極為冷僻的巫術,能感知周圍任何生靈。韓定國說他能感知數十丈範圍內的蟲蟻,並沒有誇張。有他在,任何試圖匿蹤遁形的刺客都只是個笑話。然而此時,亭中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隻蠍子,他卻毫無察覺。 book18.org

蠍子尾鉤一甩,發出一聲骨節相撞般清脆的鳴響,卻只放了一記虛招,然後鑽進檁條的縫隙內。 book18.org

韓定國腳下一頓,剛穩住身形,便聽到身後風聲微響,他雙臂一展,抄住几案,旋風般轉過身。接著臂上一振,仿佛被一支長槍刺中。沒等韓定國反擊,那支銳如槍鋒的物體突然翻卷過來,攀住几案,然後又是一根。 book18.org

韓定國抬手扔開几案,只見木幾往前一傾,卻沒有倒下,接著幾根黝黑的細肢勒緊,將几案擰得粉碎。 book18.org

碎裂的几案落下,露出後面一隻烏黑的蜘蛛。它軀幹足有臉盆大小,八條尖細的觸肢摺疊著,宛如折刀,此時渾身濕淋淋的,似乎剛從水中鑽出來。 book18.org

丁巳忽然叫道:「它們不是生靈!是死的!」 book18.org

外面的隨從穿過石拱橋,飛速趕來。蜘蛛身形微晃,鬼魅一般移到韓定國身前,揚起觸肢。韓定國也認出那蜘蛛是精鐵製成,他心下略安,不過一隻機關驅動的器具,有何可懼?那些賊子放出此物,無非是本人難以入苑,才以此物亂自己心智,如果自己亂了方寸,才是中了他們的詭計。 book18.org

韓定國雙臂猶如鑌鐵,左右擋格,只是那蜘蛛觸肢足有八條,即使兩條撐著地面,還有六根不斷攻來,如同被六名使槍的好手圍攻,眨眼間韓定國身上的布袍就被劃破數處,露出裡面的鐵甲。 book18.org

陳昇周圍飄浮著數面水鏡,將自己的要害牢牢擋祝丁巳繞亭疾走,尋找附近是不是還潛伏著機關獸。後面幾名隨從已經掠過石拱橋,再有一步就能跨入亭中。韓定國心下大定,幾件小器具就想要自己性命,未免太過天真。 book18.org

就在此時,那蜘蛛後腿忽然一撐,抬起腹部,接著軀幹蜷曲起來,將腹端對著韓定國,突地彈出一枚腹針。 book18.org

那腹針色澤發藍,顯然塗得有毒藥,韓定國不敢硬接,腰身一折,身體向後仰去。他此時已經在涼亭邊緣,後退一步就是池塘。身體後仰的同時,韓定國力貫雙足,一雙腳仿佛釘在地上,整個身體平平橫在水上,避開那枚腹針。 book18.org

方才韓定國以几案擋格,案上的盤盞器皿,果品、木箸、漆器灑了滿地,還有些掉在水中,在水面上載浮載沉。他後背幾乎貼到水面,那枚腹針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貼著身體飛過。韓定國心下冷笑,這蜘蛛雖然巧妙,到底也只是機關獸,等它機括的力道耗盡,就是一件廢物。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隻潔白的手掌從水中伸出,像蘭花一樣輕柔地張開,隨手拿起水面一支飄浮的木箸,往韓定國面門刺去。韓定國暴喝一聲,裹著鐵甲的雙臂並緊,遮住面孔。 book18.org

那隻縴手沒有絲毫停頓,輕巧得就像簪花一樣,往韓定國臂上一插,然後沒入水中。 book18.org

韓定國雙臂僵在面前,接著一股血箭從他臂間噴出,身體重重落入水中。 book18.org

水花四濺,池塘原本寧靜的水面劇烈的蕩漾起來,驚擾了池中的游魚。韓定國平躺在水面上,慢慢向下沉去,他雙目瞪得極大,那支木箸從他鼻孔刺入,只露出一截短短的箸尾。一股鮮血從他鼻中湧出,裡面混著白花花的腦漿。 book18.org

亭中一片死寂,片刻後陳昇叫道:「什麼人!是什麼人潛入苑中!快給我抓住她!」 book18.org

丁巳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地說道:「不是人……池塘里沒有人……只有……只有魚……」那隻纖美的手掌驚鴻一現,便失去蹤影,幾乎沒有人看到。衝來的軍士鼓譟道:「攔住那隻蜘蛛!別讓它跑了!」 book18.org

「這是什麼怪物?」 book18.org

「它殺了韓將軍!快攔住它!」 book18.org

那隻蜘蛛靈巧地攀上亭子,一名軍士躍上飛檐,隨即胸前濺出鮮血,被鋒利的觸肢劃出一道傷口。 book18.org

黑暗中,羽箭不斷飛來,在蜘蛛身上濺起星星點點的火光。蜘蛛繞著亭子的尖頂來回穿梭,周旋了一盞茶工夫後,猛地躍入水中,連一點水花都沒有濺起,就那麼消失無蹤。 book18.org

…………………………………………………………………………………「怎麼回事?」眾人都圍攏過來,在望樓上雖然能看到校尉府的情形,卻看不清細節,只看到韓定國原本好端端坐著,忽然間躍起,把面前的桌案都掀了,接著往後一倒,然後就那麼躺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book18.org

「死了嗎?」 book18.org

「誰殺的?刺客在哪兒?」 book18.org

「干!殺得好!」匡仲玉大喝一聲,一拳擂在拳心。 book18.org

敖潤伸長脖子,劉詔使勁眯起眼睛,盧景一雙白眼這會兒黑眼珠瞪得賊大,倒是匡仲玉大喝一聲之後,隨即恢復了一派從容,悠然捻須而笑,充滿了莫測深淺的高人風範。 book18.org

那隻蜘蛛通體黝黑,夜間難以看清,眾人只看到那些軍士跟見了鬼似的往黑暗中拚命擊打,卻不知道他們打的究竟是什麼。韓定國的屍體已經被人從水中撈出,那些甲士打了半天,忽然散開,換成長鉤在池塘中攪動,似乎在尋找什麼。 book18.org

眾人越看越是納悶,接著有人張起布幔,將池塘遮掩起來,阻斷了眾人的視線。 book18.org

唯一可以斷定的是韓定國確實遇刺了,但他是身負重傷,還是被刺身亡?刺客是誰?行刺後是順利脫身,還是與韓定國同歸於盡?這些都無人知曉。 book18.org

「難道是死丫頭?」程宗揚心裡浮起這個念頭。 book18.org

程宗揚忽然道:「長伯呢?他在哪裡?」 book18.org

第七章 book18.org

吳三桂像只兇猛的獵豹般在樹間飛掠,忽然他躍起身,避開從身後射來的兩支利箭,順勢躍上牆頭。 book18.org

十幾支利箭同時飛來,不僅瞄住他的咽喉,還搶先一步封鎖住了他可能的落腳之處。 book18.org

吳三桂手臂一翻,從背後摘下一面兩尺寬的小盾,套在臂上,然後揮臂破開箭網,往牆下躍去。 book18.org

一柄帶著鋸齒的長刀猛然劈來,刀盾相交,吳三桂還未落地就被撞得後退,背脊重重撞在牆上。 book18.org

數道人影呈扇形將他圍在中間,在他對面是一名婦人。 book18.org

聞清語冷冷盯著他,「原來是殤侯座下的吳使者。殺了我巫宗的人,這就想走嗎?」 book18.org

吳三桂大笑道:「人不是我殺的,我就是來看個熱鬧。怎麼?巫宗行事這麼霸道,連熱鬧都不許看?」 book18.org

「吳使者潛入府中,直到此時才出現,豈無嫌疑?」 book18.org

「有嫌疑的人多了,難道你能把他們都殺了?少廢話!」吳三桂喝道:「巫宗若是想開戰,吳某今日奉陪到底!」 book18.org

一條大漢從黑暗中邁步出來,他提著一桿長槍往地上重重一頓,聲如雷霆地喝道:「誰想開戰!來啊!」 book18.org

聞清語柳眉挑起,盯著那名身材魁偉的大漢,半晌才道:「我們走!」 book18.org

巫宗眾人退去,吳三桂收起龍鱗盾,抬掌與那人重重一擊,然後握在一起,笑道:「老石,侯爺也來了?」 book18.org

石敬瑭無奈地說道:「來是來了,可我還沒見著侯爺。」 book18.org

「怎麼回事?你們不是貼身守護侯爺的嗎?」 book18.org

「我剛到兩天。侯爺說要體察洛都風物,只留下話讓我們等著。」石敬瑭苦笑道:「侯爺回洛都,猶如龍歸故鄉,哪裡還用我們保護?」 book18.org

吳三桂低聲道:「方才府里的事,可是侯爺……」「不是。」石敬瑭簡單回了一句,然後道:「裡面情形如何?」 book18.org

「韓定國死了。」 book18.org

「那就好。」石敬瑭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笑道:「洛都不比別的地方,一到夜裡就黑燈瞎火,有幾個里坊能鬧通宵。走,咱們兄弟去樂樂!」 book18.org

「今日不成。」吳三桂道:「我要先去見程少主。」 book18.org

「既然如此,咱們約個時候再聚。」 book18.org

「那就這麼說定了!」 book18.org

…………………………………………………………………………………數以百計的軍士在校尉府內四處奔走,或是追蹤,或是搜查,或是戒備,卻忙而不亂,顯示出漢軍精銳出色的素質。然而那名刺客卻像蒸發了一樣,任憑他們把整個校尉府翻個底朝天,也不見蹤影。 book18.org

池塘是重中之重,軍士們撒開漁網,把池塘全部濾了一遍,除了幾尾鯉魚,幾莖殘荷,再無他物。最後幾名水性好的軍士潛到水底,才發現池底的暗渠被人打開,再追到外面的河渠,已經人跡皆無,再沒有任何線索。 book18.org

襄城君府的望樓不是久留之地,眾人又等一會兒,見那些軍士一無所獲,隨即分頭離開。小賤狗第二次跳下樓,一直沒有回來,程宗揚也不擔心,反正這賤狗在襄城君府也吃不了虧。 book18.org

程宗揚讓敖潤等人返回住處,自己則與盧景一道趕往鵬翼社,與遠道而來的星月湖眾人見面。臨走之前,他交待驚理、罌粟女留在原處,繼續等待小紫的消息。 book18.org

洛都的宵禁對盧景等人來說形同虛設,一行人穿房越脊,不到半個時辰就趕到位於通商里的鵬翼社。不多時,吳三桂也回到社中,見面又是一番欣喜。 book18.org

吳三桂詳細說了自己在府中的見聞,不過他也沒能靠近池苑,未曾目睹韓定國遇刺的一幕,只是從府內軍士的反應可以推斷韓定國確實已經斃命。至於刺客是誰,他同樣一無所知。 book18.org

當吳三桂提到石敬瑭突然在府外現身,程宗揚才想起來死老頭足足消失了五天,連他唯一的衣缽傳人與巫宗鬧得不可開交也沒有露頭,不知道又鑽到什麼地方鬼混去了。 book18.org

吳三桂道:「程頭兒,有什麼要辦的,儘管交待給我們兄弟。」 book18.org

「不用著急。」程宗揚道:「這幾天先讓老蔣帶你們熟悉一下洛都,尤其是兩宮附近。等會之來,咱們再一起商量。」 book18.org

「是!」吳三桂挺胸應道。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行啊長伯,跟著星月湖大營的兄弟混了這麼久,有點軍士的樣子了。江州近來怎麼樣?」 book18.org

吳三桂道:「程少主若是回去,保證認不出來。如今的江州比原來大了兩倍不止,沿城布置了二十七座石堡,連江中也建了三座,把江中最險的幾處礁石都圍了起來,設了兩道水門。北城有軍營,還有沿江數十座水泥窯。城南新設了貨場,每天運出的水泥,運進來的鐵錠和糧食、馬匹都在裡面。如今江州和宋國的筠州,昭南的沐羽城,還有東邊幾個大郡都通了商路,天天都有商隊來往。」 book18.org

「比以前大了兩倍?這麼快?」程宗揚道:「徵發的勞力不會太多了吧?」 book18.org

江州在晉國屬於下郡,人口本來就不多,現在剛經過戰事就為築城大肆徵發勞役,只怕會傷及元氣。 book18.org

「根本用不上多少勞役,那城是宋軍幫咱們築的。」吳三桂笑道:「當初宋軍圍城,在城外築了好幾道高牆。小侯爺帶著人看過,直接將那些高牆加固,最外面一層築成外城牆,裡面是坊牆,加上原來挖的深壕,連排水渠都是現成的。如今江州每天燒煉磨製的水泥有近千石,築城的速度比老吳做夢都快,動用的勞役卻只有以往的兩成。算下來,這外城有九成都是宋軍的功勞。」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我說宋軍怎麼來這麼多?原來是當苦力來了。」 book18.org

眾人聞言大笑。 book18.org

程宗揚先安頓眾人住下,然後與盧景商議,找一個隱秘的住處,將高智商移送過去。那些少年既然找上門來,肯定不會就此善罷干休。還是把他先藏好,免得招惹麻煩。 book18.org

盧景道:「什麼地方合適?」 book18.org

「最好能在金市找處鋪面,把他悄悄送過去,一舉兩得。」 book18.org

程宗揚現在才知道金市的鋪面一多半都在洛都的權貴手中,有些都傳了好幾代,極少轉賣,死老頭張嘴就是一條街,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如今看來,只有先拿重金租一處了,這還未必能租到。 book18.org

…………………………………………………………………………………一夜過去。天色微亮,程宗揚便離開鵬翼社,前往射聲校尉的府郟出乎他的意料,校尉府大門緊閉,氣氛平靜異常,周圍幾條街道沒有戒嚴的軍士,府內也沒有看到辦案的官吏出沒。幾個時辰前,堂堂建威將軍剛在府中當著射聲校尉的面遇刺身亡,此時竟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book18.org

程宗揚繞著校尉府走了一圈,然後在坊門處找了個位置,隨便買了些食物當早點。他本來想問問驚理和罌粟女昨晚有什麼動靜,兩女卻一直沒有出現。程宗揚有些納悶,但他沒有召喚侍奴的本事,兩女不露面他也沒有辦法,只好先去一趟西邸,打聽消息。 book18.org

徐璜心情不好,聽到建威將軍的事,心情就更差了。 book18.org

「這些鼠輩!實在太囂張了!」徐璜重重一拍桌子,憤然說道。 book18.org

正如程宗揚料想的那樣,韓定國遇刺將朝廷放在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昨晚南宮失火,封閉宮門,陳昇沒敢闖闕稟報韓定國身亡的消息,直到天亮才到御前謝罪。天子聞訊大怒,當即讓陳昇回府閉門待命,然後隔過洛都令,直接命令新任司隸校尉董宣徹察此事。當時唐衡等人都在,幾位中常侍苦苦勸諫,才把徹察改成暗察,同時對外隱瞞了韓定國的死因,只稱他酒後不慎落水,以至身亡。 book18.org

「此時公然問罪呂氏,實非良策。」 book18.org

「太后尚在,陛下豈能不思孝道?」 book18.org

「小不忍則亂大謀。陛下春秋鼎盛,來日方長……」眾人勸諫大抵如此,但這話不能傳到外面,即使徐璜把程宗揚視為自己人,也不好透露。 book18.org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徐璜嘆道:「令天子憂心,都是我們這些奴才的不是。」 book18.org

「不知兇手是……」 book18.org

徐璜陰沉著臉道:「除了那個朱安世,還有何人!」 book18.org

「朱安世?」 book18.org

「幾名伏誅的刺客已經由人查驗過,都是朱安世的門客。」 book18.org

那些刺客居然不是呂冀請來的殺手,而是朱安世的人?程宗揚疑惑地說道:「朱安世與韓定國有什麼仇?」 book18.org

「朱安世不過一走狗耳。」徐璜恨聲道:「那幫遊俠挾弓帶劍,好勇鬥狠,呼朋引類,嘯聚徒眾,目無綱紀,交往諸侯,堪稱世間蠧蟲!」 book18.org

從徐璜話里,程宗揚總算明白一件事:朝廷準備拿朱安世開刀了。 book18.org

徐璜喘了口氣,然後問道:「聖上昨日讓你往定陶王邸去傳口諭?」 book18.org

「確有此事。不知呂常侍在天子面前說了什麼?」 book18.org

「他能說什麼?無非是說些聖上不愛聽的話。」徐璜道:「此事要緊,你先去傳諭。」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程宗揚換上官服,往鴻臚寺取了符節,前去定陶王府。上次弔喪,程宗揚已經來過,這次也算熟門熟路,王邸眾人見大行令持節前來,都驚疑不定,連忙請他入內。 book18.org

隨行的鴻臚寺治禮郎敖潤捧來漆匣,打開亮出裡面的白鹿皮。程宗揚笑道:「這白鹿皮出自上林苑,世間難得,如今天子御賜,可見對定陶王的親厚。」 book18.org

王邸眾人摸不清深淺,只連聲恭祝天子千秋萬歲。 book18.org

程宗揚道:「定陶王獲此重賞,理當入京謝恩。」 book18.org

王邸眾人齊齊變了臉色,前來報喪尚在王邸的定陶相小心問道:「吾王年歲尚幼,車馬勞頓,只怕……」程宗揚道:「這是天子的口諭。」 book18.org

王邸眾人聞言,一多半都臉色慘變,顯然是跟程宗揚想到了一處。另有幾人略微一怔,接著喜動於色。幾人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定陶相強自按捺喜意,拉著程宗揚盛情留宴。 book18.org

定陶相的驚喜讓程宗揚頗覺疑惑,有心想套出話來,但小紫至今沒有音訊,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個人使,哪裡有心情在這裡宴飲? book18.org

程宗揚委婉地辭謝宴飲之後,定陶相拉著他的手,殷殷說道:「他日吾王入京,還請程大夫多加照看。日後若是有訊,必不會忘程大夫一番恩義。」 book18.org

程宗揚隨口應合。等上車離開王邸,想到定陶相那句「日後有訊」,程宗揚越想越覺得大有意味。 book18.org

天子籍口賞賜,命陶王入京謝恩,著實不合常理。定陶相等人先驚後喜,更令人困惑,難道讓一個三歲的娃娃千里赴京,會是一件好事?到底喜從何來呢? book18.org

程宗揚琢磨著,忽然心裡一動,叫道:「原來如此!」 book18.org

從定陶相喜出望外的反應中,程宗揚終於想通了天子的用意。定陶王封地不過一縣,幾任定陶王為人都頗為本分,新立的定陶王又只是個三歲的娃娃,於情於理天子都不可能在這時候削藩。既然不是削藩,那麼劉驁召定陶王入京,只會有一個用意:立嗣。 book18.org

劉驁如今不過二十出頭,換作自己所來的時代,這年齡結婚都嫌早。但他登基已經十餘年,至今尚無子嗣,東宮之位一直空懸。現在連趙王都動了心思,想把和他年紀差不多的趙太子送給他當兒子,可見劉驁的子嗣問題已經成為朝野矚目的大事。 book18.org

趙王想把自己的兒子送到宮裡當太子,作為當事人的劉驁又何嘗沒有自己的打算?與其被太后指定一人給自己當兒子,不如自己先選一個。定陶王生父已經去世,年齡又夠小,選他作嗣子,比趙太子要強出百倍。 book18.org

難怪定陶相會喜出望外,定陶王如果能繼承帝位,他就是丞相的不二人眩「原來如此……」程宗揚喃喃說著,往車廂上一靠,卻發現車馬已經停祝「怎麼了?」 book18.org

敖潤茫然道:「程頭兒,不是你讓停的嗎?剛才還敲了一下。」 book18.org

程宗揚這才意識到自己手持節杖,剛才想通此事,不由自主地敲了一下,沒想到被敖潤誤會為讓他停車。 book18.org

程宗揚剛想開口,敖潤卻指著旁邊的巷口道:「程頭兒,你上次讓我打聽的班超,就住在這巷裡。」 book18.org

「是嗎?還是真巧……」 book18.org

程宗揚往巷中看了一眼,那巷子頗為破舊,看得出住在這裡的都不是什麼富人。上次在蘭台偶遇班超,程宗揚就留了心,只是一直沒有時間拜訪,這會兒正好路過門口,就這麼走掉未免可惜。畢竟那可是班超埃「走,我們去看看。」 book18.org

敖潤停好馬車,程宗揚下車往巷中走去。 book18.org

看到一個簪筆戴冠,身穿黑袍的官員進來,巷中的行人紛紛往兩邊退開。洛都位於天子腳下,城中居民也見慣了高官,莫說程宗揚只是個六百石,就算二千石光臨,這些居民也不見得會給面子。但程宗揚手中的節杖代表著王命在身,眾人見他持節過來,都不禁露出敬畏的神色,以為他是奉天子之命前來。 book18.org

看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手中的節杖上,程宗揚也意識到自己是被人誤會了,但這節杖也沒辦法收起來,只能拿著一路前行。那節杖是一枝銅製的細杖,色澤金黃,杖上懸掛著一截被稱為「旄」的牛尾,頂部裝飾著雉雞的尾羽,由於最初的節杖是用竹子製成,改為銅製後,杖身仍像竹竿一樣分節。當年蘇武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持節不辱,以至於節旄盡落,所持的就是這種節杖。 book18.org

敖潤左繞右拐,到了巷內一扇門前,正準備上前叩門,程宗揚擺了擺手,親自上前叩了叩門扉,「班先生可在家嗎?」 book18.org

裡面有人笑道:「有客人來了。」接著門扉打開,一名書生走了出來,看到外面是一名持節的官員,也不由吃了一驚。 book18.org

看清來人,程宗揚差點都想以袖遮面,轉頭就走。那書生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儒服,只是袖子挽到肘間,手上濕淋淋拿著一塊抹布,似乎正在幹活。洛都書生數以萬計,自己認識的可沒幾個,偏偏這個自己見過,而且還牽涉到一樁十分敏感的命案——郁奉文的同窗,雲台書院的鄭子卿。 book18.org

程宗揚曾見過他兩次,第一次在伊闕,鄭子卿當眾指責遊俠少年白晝殺人,當眾行兇,第二次是追查上湯腳店真相時,自己與盧景冒充書商找到郁奉文,在書院偶遇。前一次自己只是旁觀者,第二次只匆匆打了個照面,但如果被鄭子卿認出來,就不好解釋了。 book18.org

鄭子卿客氣地說道:「閣下是來找班先生?」 book18.org

見鄭子卿並沒有認出自己,程宗揚鎮定下來,「正是。」 book18.org

「班先生去蘭台抄書,午後才能回來。」鄭子卿道:「不知閣下找班先生何事?」 book18.org

「久聞班先生大名,今日路過此地,特來拜訪。既然班先生不在,敝人改日再來。」 book18.org

「請教閣下尊姓?」鄭子卿解釋道:「我與幾名同窗都曾受教於班固先生,今日書院無事,特來替先生洒掃庭院。閣下的來意,在下一定會轉告給先生。」 book18.org

自己手裡拿著節杖,想隱瞞身份,除非鄭子卿是瞎的。程宗揚從袖中拿出一塊竹片,一邊道:「敝姓程。現居鴻臚寺大行令一職。這是敝人的名刺。」 book18.org

鄭子卿雙手接過名刺,躬身道:「在下定會將此事稟報給班先生。」 book18.org

程宗揚拱手道:「有勞。」 book18.org

兩人離開班宅,看看左右無人,程宗揚把節杖交給敖潤,接著摘下進賢冠,只留下束髮的方巾,然後把官服一脫,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book18.org

敖潤把官袍往節杖上一卷,挾在腋下,一邊道:「程頭兒,我瞧著你穿官袍挺威風的,特有氣派。」 book18.org

「威風個什麼啊,袖子都拖到地面了。走快一點,滿袖子都是風,我都覺得自己該飛起來了。」 book18.org

敖潤聽他說得有趣,不由笑道:「人又不是蝙蝠,咋能飛起來?」 book18.org

「怎麼不能飛?我就飛過。」要不是坐飛機出事,自己至於來六朝嗎? book18.org

「瞎說吧?人怎麼能飛?」敖潤一萬個不信。 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程宗揚望著天空,指著上面的白雲道:「一直飛到雲層上面,萬里白雲都在腳下,就像無邊無際的大海一樣。天晴的時候,從天上往下看,地上的山河田野都看得清清楚楚……」敖潤也和他一樣看著天空,將信將疑地說道:「真的假的?程頭兒,老敖沒讀過書,你可別蒙我。」 book18.org

兩人說笑著往巷外走去,走了半晌也沒見到馬車,巷子反而越來越偏。 book18.org

敖潤停下腳步,左右顧盼著說道:「走錯路了?」 book18.org

「不會是剛才光顧著看天,走岔道了吧?」程宗揚道:「我找個人問問。」 book18.org

路邊一處院子裡,一群少年正在博戲,博戲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擲錢,三枚銅銖全是正面為勝。 book18.org

程宗揚走過去正要開口,忽然間一怔,接著眼中冒出怒火。 book18.org

那群半大小子中間,竟然蹲著一個髒兮兮的老東西,這會兒正伸長脖子盯著場中投下的銅銖,嘴裡嘟囔道:「中!中!」 book18.org

三枚銅銖落地,兩正一反,不勝不負。朱老頭拍著大腿,一臉的失望,忽然耳朵一緊,被人揪了起來。 book18.org

程宗揚劈臉吼道:「死丫頭到現在還沒有音信,你個老傢伙居然還有心情賭錢!」 book18.org

「哎喲……別揪別揪……咋了?」 book18.org

「巫宗的人追來了。說死丫頭殺了他們的人,要找死丫頭麻煩。」 book18.org

朱老頭道:「紫丫頭咋了?」 book18.org

「一直都沒消息。」 book18.org

「那不沒事嗎……該我了!該我了!」 book18.org

程宗揚一把揪住他,「你都溜出來五天了,一直都在賭錢?」 book18.org

「誰說我光顧著賭錢了?」朱老頭得意洋洋地蹺起腳,「瞧,我昨天還贏了雙鞋。」 book18.org

那雙破鞋爛的就只剩下個邊了,幸好還是布的,這要是草鞋早該散架了,也不知道死老頭那得意勁兒是哪兒的。 book18.org

程宗揚一把沒抓牢,被朱老頭擠過去,吆喝道:「我!我!」 book18.org

朱老頭抓起銅銖,合在手心裡搖了搖,「這回讓你們看看大爺的手藝……」說著狠狠往手心裡吹了口氣,往地上一拋。 book18.org

幾枚銅銖還沒轉穩,一個七八歲年紀拖著鼻涕的娃娃領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後生過來,指著朱老頭道:「就是他!我贏了他還耍賴,欠我錢不給!」 book18.org

朱老頭抖著鬍子道:「誰賴了?誰賴了?那一把說過不算,小娃娃你還當真了。大爺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那後生懶得跟他廢話,一把揪住朱老頭的衣襟,往地上一推,朱老頭一屁股坐進灰窩裡,象是坐到一個土炸彈似的,滿屁股的塵土飛揚。 book18.org

那後生喝道:「拿錢來!」 book18.org

朱老頭坐在地上,哼哼嘰嘰道:「真……真沒錢……誰身上有一個銅子兒,誰是孫子……」程宗揚笑道:「別看我。我身上最小都是銀銖,沒銅錢,罵不到我。」 book18.org

那後生問他弟弟,「這老貨欠你多少錢?」 book18.org

那娃娃拖著鼻涕道:「兩文……」 book18.org

後生「呸」了一口,然後道:「兩文錢不要了!」 book18.org

朱老頭笑逐顏開,剛想爬起來,便聽那後生道:「錢不要了,也不能白饒了他!讓這老傢伙看個瓜!」 book18.org

朱老頭嘴巴立刻就張圓了,周圍的少年都來了精神,拍手鼓譟道:「來個老頭看瓜!來個老頭看瓜!」 book18.org

那後生把朱老頭拎起來,往牆根一放,讓他背著手貼著牆根蹲好,然後一把扯開他的褲帶,拉開他的褲子,按著朱老頭的後腦勺,把他腦袋塞進褲襠裡頭。 book18.org

「老頭!看到瓜沒有!」 book18.org

朱老頭撅著屁股,在褲襠里瓮聲瓮氣地應道:「看到了……看到了……」「瓜熟了沒有?」 book18.org

「熟了……熟了……」 book18.org

「有人偷瓜沒有?」 book18.org

「俺盯著呢……盯著呢……」 book18.org

「老實蹲好了!看好你的瓜!看夠半個時辰就放你!」 book18.org

「哎……哎!」 book18.org

後生把褲帶往朱老頭脖子後面一綁,讓他頭塞褲襠里,蹲在牆根老實看瓜,然後臉色不善地看著程宗揚。 book18.org

程宗揚哈哈一笑,挑起拇指道:「小兄弟這氣概!果然當得起英雄豪傑這四個字!我路過的,壓根兒就不認識他。這老傢伙沒羞沒臊的,真不是個東西!那個……小兄弟,出巷子怎麼走?」 book18.org

那後生被他捧了幾句,收起臉色,「往右拐。」 book18.org

兩人往右拐去,不多時找到來時的原路,出了巷子,遠遠看到停在巷口的馬車。 book18.org

敖潤不放心地說道:「程頭兒,朱大爺那邊……」「不就看個瓜嗎?這不挺好的嘛?」程宗揚道:「要不你去替他?」 book18.org

敖潤頭搖得撥浪鼓似的,「你還是殺了我吧!那丟臉丟到姥姥家了,老敖死都不幹。」 book18.org

「看到了吧?老傢伙臉都不要,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讓他怕的?」程宗揚道:「甭管了,等他玩夠,自己就回去了。」 book18.org

「程頭兒,咱們回去嗎?」 book18.org

程宗揚想了想,「你先回去。我去校尉府看看。」 book18.org

…………………………………………………………………………………校尉府大門緊閉,周圍冷冷清清,連鬼影都不見一個。程宗揚繞著府邸走了一圈,仍不見驚理和罌粟女,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他腳步一轉,往鄰坊的襄城君府走去。 book18.org

憑藉身上的腰牌,程宗揚順利進入府中,隨即登上望樓,往校尉府望去。陳昇閉門待罪,整個校尉府內靜悄悄看不到一個人影。苑中的池塘碧波依舊,昨晚的宴會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book18.org

要是有個望遠鏡就好了……程宗揚心裡想著,有些遺憾自己把在太泉古陣找到的望遠鏡給了蕭遙逸。忽然間他心頭微凜,周圍的空氣隱約傳來一絲法力的波動,似乎正被人從虛空中窺視一樣。 book18.org

程宗揚往後退了一步,將身形隱藏在陰影中。 book18.org

這種感覺自己在林清浦身邊曾經感知過,是影月術的波動,沒想到會在此地出現。聯想到昨晚出現的水鏡術,那個施術者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陳昇。曾經在軍中擔任過二十年小吏,如今的射聲校尉,竟然出自影月宗門下。 book18.org

那絲法力波動漸漸消失,程宗揚仍隱藏在陰影中,直到身後一個聲音響起,「程……程公子。」 book18.org

紅玉怯生生道:「夫人想請公子過去。」 book18.org

程宗揚一步跨到紅玉面前,不等她躲開,就在她臉上扭了一把,笑道:「我又不是妖怪,你至於這麼害怕嗎?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挺厲害的小姑娘呢。」 book18.org

紅玉象是要哭出來一樣,低著頭不敢作聲。程宗揚一笑了之,也不再逗她,跟著她一起穿過秘道,來到襄城君所在的奧室。 book18.org

一進門,程宗揚就明白過來,小婢剛才為何會是那種表情。 book18.org

襄城君的繡榻上臥著一個少女,她下巴尖尖的,一張嬌靨宛如珠玉,紅唇微微翹起,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除了小紫還能是誰? book18.org

第八章 book18.org

程宗揚站在門前,有種眼暈的感覺,連日來的焦慮一瞬間煙銷雲散,此時望著那張精緻如玉的面孔,程宗揚只覺得腳步仿佛踩在雲端,無比的驚喜充塞在心頭,滿滿的像要爆炸一樣。 book18.org

他咬牙叫了聲,「死丫頭!」然後就猛撲過去。 book18.org

「哎呀,程頭兒,你踩到我啦……唔……」程宗揚像老虎一樣撲到小紫身上,狠狠吻住她的唇瓣。 book18.org

小紫的唇瓣嬌嫩而柔軟,帶著誘人的甜香。滑膩的舌尖帶著微微涼意,讓程宗揚禁不住想要讓她溫暖起來。 book18.org

小紫順從地吐出舌尖,眼中的笑意像要滿溢出來一樣。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唇瓣分開,程宗揚頂著她的鼻尖,凝視著她的雙眸,眼睛一眨不眨,就像看不夠一樣。 book18.org

小紫笑吟吟道:「你想不想我?」 book18.org

「想。」程宗揚道:「你想我不想?」 book18.org

「想埃」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小紫又問:「你想不想我?」 book18.org

「想。」程宗揚道:「死丫頭,你想不想我?」 book18.org

「想埃」 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程宗揚道:「死丫頭,你想不想我?」 book18.org

「大笨瓜,你想不想我?」 book18.org

兩人像傻瓜一樣玩著一問一答的遊戲,漸漸都笑了起來。 book18.org

小紫點著他的鼻尖道:「大笨瓜。」 book18.org

「大笨瓜要抱著你睡覺,乖乖給我讓點地方……不許躲!」 book18.org

程宗揚從背後摟住小紫的纖腰,將她整個身子都擁在懷中,下巴放在她肩膀上,舒服地呼了口氣,「死丫頭,好久沒有抱著你睡覺了……嗯,屁股上的肉肉好像又多了一點……」小紫縴手繞到身後,握住他不安分的部位,靈巧地用帕子束了兩道,又打了個結。 book18.org

程宗揚惱羞成怒,「死丫頭,你幹什麼!」 book18.org

「不許你亂蹭。」 book18.org

「蹭一下都不行啊?跟你說,也就是你,一般人想讓我蹭還蹭不上呢!」 book18.org

「咦?程頭兒,你的傷好了?」 book18.org

小紫手掌按在他腹上,立刻感受到他丹田的氣息變得平穩凝鍊。程宗揚毫不設防,任由她的直撥進入自己的氣海,察看自己丹田的變化。 book18.org

小紫白了他一眼,「一點警惕性都沒有。」 book18.org

「哈,我命根子都被你攥過了,你跟我說警惕性?對了,死丫頭,韓定國是不是你殺的?」 book18.org

「是埃」小紫口氣隨便得仿佛殺的不是韓定國,而是順手捻死一隻螞蟻。 book18.org

「他們在池塘邊沿都布了漁網,你怎麼潛進去的?」 book18.org

「提前幾天就是了。」 book18.org

程宗揚一拍額頭,自己總盯著校尉府周圍,沒想到小紫早在那些人布置之前就已經潛入池塘中。無論韓定國還是陳昇,恐怕都想不到有人能潛在水中三四天時間,不用浮上水面換氣。結果他們白白在外圍布置下重重機關,卻沒想到刺客就潛伏在他們眼皮底下。 book18.org

程宗揚握住小紫的手,「為什麼要殺巫宗那兩名執事,還有韓定國?」 book18.org

「偶然遇見,隨便殺殺。」小紫道:「反正人家又不是黑魔海的人。」 book18.org

死丫頭真的生氣了。巫宗拒絕小紫參拜魔尊,不承認她是黑魔海弟子,瞧瞧鬧出這些事來,這簡直是犯罪! book18.org

「接下來呢?還要接著殺嗎?」 book18.org

「玩累了,人家要休息幾天。」 book18.org

「那就好!日子多得是,趕那麼緊幹嘛?在這兒乖乖睡一覺。心情好了咱們再去殺人。咦?」 book18.org

程宗揚這才意識他們兩個是在襄城君的密室里,密室的主人卻不見蹤影。 book18.org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襄城君呢?」 book18.org

小紫皺起鼻尖,「好啊,你又背著我去找別的女人。」 book18.org

「我純粹是偶遇,不是成心的!」程宗揚趕緊解釋,「真是巧了,你知道她是誰嗎?」 book18.org

「蘇妲己的乾女兒埃」 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 book18.org

小紫笑吟吟道:「人家已經問了她一夜了,還有什麼不知道的?」說著她眉角微微一挑。 book18.org

水晶簾外傳來銀鈴輕響,驚理和罌粟女一左一右,像侍女一樣扶著一個女子緩步走來。只不過她們臉上都帶著戲謔的笑意,絲毫看不出對那女子的尊重。 book18.org

中間的女子身無寸縷,那具豐滿而豐滿的玉體赤條條裸露著,一身雪白的美肉白花花亮得耀眼,她容貌妖艷,表情又羞又媚,紅唇微分,吃力地喘著氣,一雙水汪汪的美目仿佛要滴出水來,充滿誘人的淫態,正是襄邑侯的夫人,艷色名動洛都的襄城君孫壽。 book18.org

程宗揚吹了聲口哨,難怪沒見到驚理和罌粟女,原來都到了襄城君府里。 book18.org

…………………………………………………………………………………北宮,章台殿內。陽光透過窗欞,在殿內留下斑駁的光影。一扇描金的白玉屏風前,陳列著一張鑲嵌著七寶的錦榻。呂冀抱著一個美貌的婦人,正伏在榻上用力挺動。 book18.org

他門下的監奴秦宮垂手立在一旁,目不斜視地說道:「司隸校尉屬下的書佐傳來消息,仵作已經驗過屍體,可以確定死的就是韓定國。」 book18.org

「怎麼死的?」 book18.org

「是一根木箸,從鼻腔直貫入腦,當場斃命。」 book18.org

「木箸?」呂冀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這陽泉暴氏,還真點門道。」 book18.org

「唐季臣剛才登門,說陽泉暴氏的人留言索取餘款。」 book18.org

如果程宗揚知道,肯定要鄙視盧五哥臉皮夠厚,手指都沒動一下,就撿了功勞來要錢。可惜呂冀對此一無所知,他只知道自己付錢找來殺手,然後韓定國就死了。 book18.org

「給他!」呂冀又用力挺動幾下,一邊道:「讓死士營的人盯緊,等他帶著錢離開,就追上去,連錢帶人都給我留下!」 book18.org

「諾。」 book18.org

「朱安世那邊處置乾淨了嗎?」 book18.org

「已經處置了。姓朱的眼下還蒙在鼓裡,不知道他手下有人拿了別人的錢,去刺殺韓定國。」 book18.org

「好!這個罪名就讓他背了。」呂冀道:「昨日南宮失火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據說是侍中廬有幾盞燈燭忘了熄滅,被人碰倒,燒到了布幔。」 book18.org

「聽說四叔又去勸諫天子了?」 book18.org

秦宮尷尬地說道:「小的去找呂常侍打聽消息,被呂常侍罵了一通。說小的私自打聽宮禁之事,論罪該殺,然後就把小的趕出來了。」 book18.org

呂冀氣哼哼道:「我這四叔跟不疑一個鳥樣!自以為正人君子,看誰都是該死。」 book18.org

呂冀狠狠挺動幾下,然後放開身下的美婦,翻過身箕坐在榻上。那美婦扭著腰肢趴到他腿間,用唇舌幫他清理下體的污物。 book18.org

呂冀一手揉弄著美婦的玉乳,一邊道:「西邸的事打聽清楚了嗎?」 book18.org

「姓徐的十分小心,名單一直隨身帶著。小的從尚書台打聽到,這幾個月天子一共御批了五十六名官員,最高二千石,最小六百石。最要緊的官職,就是董宣的司隸校尉。其他除了幾個派到地方上的太守,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職,大多是貴戚子弟。」 book18.org

「天子開西邸賣官鬻爵,這麼好的事,幹嘛還藏著掖著?」呂冀道:「查清楚是誰買的官,我替他傳揚天下。」 book18.org

「諾。」秦宮恭謹地應了一聲,然後道:「長秋宮的人稟報,三日前皇后娘娘確實不在宮裡。有人說她與天子一同遊獵,但富平侯的人傳來消息,那天遊獵的只有天子,並未見到皇后娘娘。」 book18.org

「這麼說,她真是自己出去了?」 book18.org

「那日隨行的是單常侍的人,嘴巴都嚴得很。」 book18.org

「單超、徐璜、唐衡、具瑗、左惌…這幾個閹奴居心叵測,挑動天子與太后離心離德,早晚要把他們處置掉!」 book18.org

秦宮道:「侯爺放心,只要拿到西邸的罪證,這幾個閹奴都逃不了干係。」 book18.org

呂冀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夫人消了氣沒有?」 book18.org

「夫人連我都沒見,隔著帘子就把侯爺送的珊瑚樹扔了出來。」秦宮壓低聲音道:「依小的看,這回夫人是鐵了心要爭那個將作大匠的職位。」 book18.org

「將作大匠主管宮室營建,多少人都在盯著?單我們呂家就有七八個人想插一腳,怎麼好平白給她們孫家?」 book18.org

呂冀滿臉苦惱地摸著肚子,良久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便讓她一次。我這就去跟阿姊說。」 book18.org

秦宮也勸道:「到底是一家人,犯不著為這事生分了……」…………………………………………………………………………………襄城君府的密室內,隔著水晶簾,一具雪白的肉體越走越近,她豐腴的胴體肉感十足,豐挺的雙乳顫微微抖動,散發出淫靡的氣息。 book18.org

接著一條小狗躥進來,露著牙齒朝程宗揚狺狺作勢。 book18.org

「這條小賤狗居然跑到這兒來了?怎麼就沒摔死它呢?」 book18.org

雪雪更加憤怒,使勁抖著尾巴,狠不得朝他身上咬一口。 book18.org

程宗揚恐嚇道:「再叫就把你皮扒了,做條狗皮褥子!」 book18.org

雪雪色厲內茬地「汪汪」叫了兩聲,一邊叫一邊向後退去。 book18.org

驚理和罌粟女掀起水晶簾,然後放開手,對那名妖媚的艷婦笑道:「還不去拜見主人?」 book18.org

襄城君嬌喘著,搖搖晃晃朝繡榻走去,剛走幾步就險些跌倒。 book18.org

程宗揚這才注意到她腳下穿著一雙象牙製成的高跟涼鞋,鞋跟又細又高,每邁一步身體都一陣搖晃。她吃力地踮起腳尖,兩條大腿繃得筆直,一雙豐挺的雪乳高高聳起,紅艷的乳頭上繫著兩對銀鈴,每邁一步,兩團豐腴的雪乳便不停地上下抖顫,乳頭的銀鈴跳動著,發出悅耳的鈴聲。 book18.org

襄城君兩條大腿緊緊並在一起,腳步邁得極小,由於腳下穿著高跟鞋,使她不得不踮起腳尖,那隻渾圓的雪臀向後翹起,臀後一條銀白的狐尾左右搖擺,竭力保持身體的平衡。 book18.org

不過十幾步的距離,襄城君用一盞茶的工夫才好不容易走完。她伏下身,媚聲道:「奴婢見過媽媽,紫媽媽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book18.org

程宗揚道:「你收了她的魂魄?」 book18.org

小紫笑吟吟道:「要不然她怎麼會這麼乖呢?」說著她拿出一隻琥珀,朝程宗揚晃了晃。 book18.org

琥珀內封著一張小小的符紙,形制與當日卓雲君獻出一魂一魄時所用的符紙相同,只是尺寸僅有其十分之一。 book18.org

看到琥珀,襄城君眼中禁不住露出一絲畏懼。 book18.org

小紫隨手一丟,那塊琥珀飛了出去。雪雪張口咬住琥珀,吞入腹中,然後不情不願地蜷著身臥在門邊。 book18.org

「我說你怎麼總帶著小賤狗,原來是把它當手袋了。」 book18.org

「人家才不喜歡帶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好麻煩。」 book18.org

雪雪身為妖獸,吞幾件異物對它來說輕而易舉。把東西放在它肚子裡,又安全又省心,程宗揚猜測,那隻都盧難旦妖鈴恐怕也在它腹中。 book18.org

小紫笑道:「人家新收的女兒好看嗎?」 book18.org

程宗揚含糊道:「還行。」 book18.org

小紫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很想干她?」 book18.org

「瞎說!」程宗揚義正辭嚴地說道:「我抱著你睡覺就夠了!」 book18.org

「那好吧。」小紫笑道:「她是新來的,剛才在和驚奴、罌奴玩遊戲,程頭兒,你要不要玩?」 book18.org

「不幹!」 book18.org

小紫皺了皺鼻子,「真無聊。」然後吩咐道:「那你們接著玩好了。」 book18.org

兩名侍奴也跟了進來,驚理拿出幾枚骰子,擺在襄城君面前。 book18.org

驚理對襄城君道:「你來擲吧。今日只有我們兩個在,只用分單雙便是。」 book18.org

罌粟女道:「先說好哪個是單,哪個是雙。」 book18.org

驚理道:「你單我雙便是了。」 book18.org

襄城君含羞拿起骰子,往席上一擲,那顆骰子轉動著停下,朝上的一面是一個「七」字。 book18.org

程宗揚把臉埋在小紫發間,嗅著她的體香,聽到笑聲不禁抬起頭,「什麼骰子居然還有七?不會是出千吧?」 book18.org

那骰子跟自己見過的大不相同,骰身用精銅鑄成,比尋常骰子大了許多,形制猶如兒拳,足有十八個面。 book18.org

襄城君臉上露出紅暈,羞答答看了罌粟女一眼,小聲道:「是罌粟姊姊。」 book18.org

罌粟女笑著在她臉上摸了一把,「姊姊會好生疼你的。接著擲吧。」 book18.org

襄城君拿起第二顆骰子,這顆骰子上鑄的不是數字,而是十八幅不同的仕女圖,襄城君剛一擲出,便低叫一聲。銅鑄的骰子份量沉重,她擲的力道稍輕,那骰子落下後只一滾就停住了,圖案上一個女子正倚門而笑。 book18.org

驚理和罌粟女都笑了起來,「這個好。」 book18.org

驚理笑著打趣道:「既然是倚門賣笑的娼女,那你就是她的恩客了。」 book18.org

罌粟女笑道:「難怪生得一副騷浪模樣,倒是和娼婦有緣。再來。」 book18.org

第三枚骰子鑄的是各種室中用具。襄城君擲出來的圖案是張蓆子。 book18.org

驚理笑著推了她一把,「真是便宜你了。再來!」 book18.org

襄城君神情忐忑,拿起第四枚骰子,良久才擲出來。那枚骰子上鑄的是各種花草,在席上滾動半晌,最後是一片紅葉。 book18.org

這副圖案一出,驚理和罌粟女拍手嬌笑,襄城君卻吃了一驚,然後臉上流露出幾分羞怕。小紫笑道:「程頭兒,你仔細看,這個最好玩了。」 book18.org

罌粟女笑道:「再來!再來!」 book18.org

第五枚骰子擲出,是一對紅燭。接著最後一枚骰子擲出,剛一落穩,罌粟女便拍掌笑道:「好一個鳳翔。」 book18.org

六枚骰子擲完,驚理和罌粟女嬌笑不已,襄城君卻是羞怯難當。紅玉在旁不敢作聲,等女主人擲完骰子,那兩名艷女吩咐下來,她上前攤開茵席,將一塊白布鋪在席上,然後退到一邊。 book18.org

這兩名女子本來連客人都算不上,此時卻是以主人自居,可自己的女主人都服服貼貼,紅玉也不敢作聲。 book18.org

罌粟女笑道:「六枚骰子都擲完了呢。」說著她打開手邊一隻匣子,「既然有紅葉,你自己挑一支好了。」 book18.org

匣中裝著各種材質的假陽具,一支支維妙維肖,但除了幾件有特殊用途的之外,其他只有大小的區分,形制卻極為相似。 book18.org

襄城君從匣中取出一支象牙製成的陽具,半跪著系在罌粟女腰間。 book18.org

罌粟女撥弄著她乳頭的銀鈴,笑道:「妹妹真乖。」 book18.org

襄城君在她腳邊央求道:「求姊姊憐惜……」「這可是你自己擲出來的。」罌粟女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麼好怕的?還不趕緊躺好。」 book18.org

襄城君本來生得妖媚艷麗,此時臉上卻多了幾分忸怩,羞答答躺到席上,那條狐尾垂到一邊,然後張開雙腿,露出嬌美的玉戶。 book18.org

罌粟女笑吟吟跪在她腿間,「好個標緻的粉頭,你叫什麼名字啊?」 book18.org

襄城君嬌聲道:「奴家小名壽壽……」 book18.org

「原來是壽壽埃」罌粟女雙手扶著她的膝彎,那根象牙製成的假陽具直直挺起,頂住她的嫩穴,笑道:「這陽物可是模仿老爺的,等於是主人替你開苞,壽壽,你可要仔細受用著……」「干!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呢!你什麼時候做了這麼多?」 book18.org

小紫道:「又不是人家做的。誰讓她們喜歡你呢?」 book18.org

「這玩的什麼遊戲啊?擲了半天骰子都是幹嘛的?」 book18.org

驚理解釋道:「擲骰的賭注不用選,便是壽奴。第一枚骰子是選人,今日只有奴婢兩人,只用分單雙便可。若是再有姊妹在場,便按數字順延。」 book18.org

程宗揚隨便拿起一枚,「這個是什麼?」 book18.org

「這上面有桌椅几案,坐榻欄席,擲中哪一個,便在哪裡歡好。」 book18.org

說話間,襄城君發出一聲痛叫,程宗揚扭頭看去,只見罌粟女腰身一挺,白色的象牙棒身筆直捅入艷婦穴內。襄城君吃痛地咬住唇瓣,蜜穴中淌出一股殷紅的鮮血,在白色的象牙上分外醒目。 book18.org

程宗揚險些把眼睛瞪出來,襄城君的身子自己又不是沒用過,早就是個妖淫的婦人,怎麼可能還有處子的落紅? book18.org

小紫笑道:「狐族最善於肉身變化,只要她們願意,每次都能回復到還未開苞的時候,跟處子一模一樣呢。」 book18.org

「真的假的?」程宗揚半信半疑地說道:「即便她們能回復,也算是二手的吧?」 book18.org

「反正如今她下面與十五六歲時一般無二,是真是假你自己看囉。」 book18.org

驚理笑道:「誰讓她擲出紅葉呢?」 book18.org

程宗揚接過那枚骰子,「紅葉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這紅葉意為落紅。擲中便是破瓜之意。」 book18.org

「這是你們自己鑄的?」 book18.org

「這些骰子原本是行酒令用的,如今只是借用。」 book18.org

「紅葉是落紅,牡丹呢?」 book18.org

「當然是銷魂穴了。」 book18.org

「這兩朵梅花呢?」 book18.org

「梅開二度。她若擲出此面,至少要泄兩次身。」 book18.org

「這菊花是……干!肯定是指後庭。」 book18.org

驚理笑道:「老爺好聰明。」 book18.org

「這是什麼?」 book18.org

「並蒂蓮。若是擲出此面,第一擲中選的人可以邀請一名好友,兩人並蒂而入。」 book18.org

程宗揚轉著骰子,只見上面鑄著荷花、百合、山茶、桃花、杏花、佛手、馬蹄蓮……「這是第四枚吧,第二枚是什麼?」 book18.org

「第二枚骰子是她遊戲時用的身份,這一個是倚門賣笑的青樓女子;這個是小家碧玉;這是貴婦;這是女俠,這一個是女囚……她若擲中這一幅,就不是青樓女和恩客,而是女囚和牢頭了。」 book18.org

程宗揚拿起第五枚骰子轉了一圈,上面的圖案除了紅燭,還有花前月下、刀斧繩索等等稀奇古怪的圖案。 book18.org

「若是擲出來這把刀呢?」 book18.org

驚理抿嘴笑道:「那罌奴就不會洞房花燭這麼溫柔,該換成脅迫了。」 book18.org

原來是道具……最後一枚程宗揚不用看就知道,應該是各種姿勢。他把骰子交給驚理,「你來擲一個。」 book18.org

第一枚骰子不提,驚理拿著餘下五枚骰子,分別擲出一個手拿詩卷的女子、長凳、菊花、繩索和虎步勢。 book18.org

驚理解釋說,如果擲出這樣一副骰子,就是一個優雅的女子,被人用繩索捆在長凳上,從後面奸弄後庭。 book18.org

驚理再擲,這一回擲出的是貴婦、床榻、佛手、刀和龜騰:一名貴婦在床榻上被闖入家中的盜賊拿刀架住脖子,先被人用手指戲弄,然後遭受姦淫。 book18.org

小紫道:「讓那個小丫頭擲一個。」 book18.org

紅玉戰戰兢兢拿起骰子,擲出來的是女囚、柱子、百合、錢銖和背入式。 book18.org

驚理掩口笑道:「幸好不是我擲的,這個我可來不了。」 book18.org

「百合是什麼?」 book18.org

「取百般合歡之意,只要在場的,都可以與她交合。」 book18.org

程宗揚恍然大悟,「輪姦埃」 book18.org

小紫推了他一把,「程頭兒,你第一個好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免了吧,人家小姑娘臉都嚇白了。」他對紅玉道:「行了,你在外面等著吧。」 book18.org

紅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逃也似的離開密室。 book18.org

小紫打了個呵欠,「好無聊。」 book18.org

程宗揚在她耳邊道:「你要嫌無聊,我們倆擲一個,願賭服輸。」 book18.org

小紫白了他一眼,「才不。」 book18.org

「要不然我們兩個拿驚理當賭注?」 book18.org

驚理連忙道:「奴婢去幫罌奴。」 book18.org

襄城君在席上扮演的名妓被客人開苞,她用的鳳翔的姿勢,高舉雙腿,敞露的陰戶被一根假陽具來回插弄著,不住溢出鮮血。罌粟女在她蜜穴中左右挺動,還不時把棒身塞到她體內,旋轉磨動,象牙製成的棒身已經沾滿落紅。 book18.org

襄城君嬌嫩的蜜穴被人這樣粗暴的開苞,早已痛得淚水汪汪,不時發出吃痛的叫聲,但她畢竟是經歷過人事的婦人,疼痛之餘,仍不時挺起下體,迎合陽具的插弄。 book18.org

她白膩的肌膚上滲出點點滴滴的香汗,眉頭顰緊,一邊承受著下體撕裂的痛楚和陣陣滿脹的充實感,一邊浪聲道:「姊姊好厲害……奴家受不住了……」程宗揚目光落在她臀側那條毛絨絨的狐尾上,不由想起蘇妲己那個擁有九條狐尾的妖婦。難道那妖婦也能回復處子之身?她可是九尾天狐,變化之術遠在襄城君之上。 book18.org

忽然門外傳來紅玉急切的聲音,「夫人!內廷的公公來了,請夫人立刻出去相見。」 book18.org

襄城君臉色頓變,內廷人來此,必定是要緊事,可她現在完全是身不由己。 book18.org

罌粟女似乎沒有聽到,仍然不緊不慢地奸弄著她的蜜穴。 book18.org

程宗揚道:「先出去見面,別讓他們起了疑心。」 book18.org

「是。」襄城君用落紅斑斑的白布抹凈下體,匆忙披上衣物,然後從奧室回到前面的房間。她顧不上梳理長發,只鬆鬆挽了個髻,垂到一邊,接著對著銅鏡往頰上撲了些香粉,掩飾臉上的淚痕。 book18.org

沒等襄城君梳妝完,房門忽然推開,一個女子緩步進來。她容貌普通,穿的也不是府內婢僕的服色,卻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樣從容,顯然時常進出襄城君府。 book18.org

那女子微微一怔,然後道:「你這是什麼妝扮?」 book18.org

襄城君認出來人是太后身邊的胡夫人,暗暗鬆了口氣,她拂了拂歪到一邊的髮髻,露出一個嬌媚的笑容,「這是奴家新梳的發樣。比以前更方便些。」 book18.org

孫壽以妖艷知名,此時髮髻歪在一旁,反而別有一番風情,胡夫人心下信了幾分,「這是什麼名目?」 book18.org

「就叫……墜馬髻。」 book18.org

胡夫人仔細看了她一眼,「你哭了?」 book18.org

襄城君嬌聲道:「這是奴家新扮的妝容,叫啼妝。」 book18.org

胡夫人端詳她半晌,然後道:「你原本生得美貌,再怎麼打扮都有幾分風流韻致。只是這墜馬髻和啼妝……名字頗為不祥。」 book18.org

「只不過是一個名目罷了。」襄城君笑道:「原來是胡姊姊來了,都怪小婢說得不清楚,還以為是內廷的公公。」 book18.org

「內廷也有人來,我只是先來一步。」 book18.org

襄城君眨了眨眼,「是嗎?」她一邊說,一邊用袖子遮住手指,指尖沾了些香粉,在妝檯上寫著。 book18.org

剛寫了半個字,襄城君身體忽然一顫,寄存在琥珀中那道符上的一魂一魄仿佛被烈火燒炙一樣,隨時都會魂飛魄散,她立刻停住手,收起原本那點心思。 book18.org

胡夫人看了眼案上零亂的粉痕,淡淡道:「是太后要召見你。太后讓我先來問問,你是不是想讓孫家的人擔任將作大匠?」 book18.org

襄城君有些失魂落魄地說道:「如果能得到此職,自然是好的。」 book18.org

胡夫人注視著襄城君,良久微微頷首,「我知道了。回去之後,我便稟報太后。」隔了一會兒又道:「你收拾好,便入宮吧。」 book18.org

請續看第二十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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