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雲龍吟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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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book18.org

  畫卷是用一副白色的長帛製成,看得出毛延壽為此畫下了不少本錢,選的絲 帛極為精細——他想用這副畫投效襄邑侯,自然要精益求精。 book18.org

  謎底揭開就在眼前,程宗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看著毛延壽一點一點攤開 畫卷。 book18.org

  畫卷上首先出現的是一名書生,他背著一隻木桶,桶上放著幾張琴,一副風 塵僕僕的樣子,正舉足踏進腳店。比起毛延壽在腳店給延玉畫的像,這副畫卷筆 法更加精細,畫上的人物栩栩如生。 book18.org

  毛延壽道:「這名書生入店最晚,聽他說,是書院的學子。」 book18.org

  程宗揚默默看著畫卷。第一個人:雲台書院,郁奉文。 book18.org

  接下來是一名獨眼的壯漢,他光著上身坐在門側,身邊放著一隻水桶,正在 磨洗一柄長刀。雖然那壯漢長相猙獰,但在畫中笑容可掬。 book18.org

  毛延壽道:「此人是一名拳師,正要返鄉成親,因此面帶喜色。」 book18.org

  第二個人:城南武館,杜懷。 book18.org

  壯漢旁邊的台階上,一名瞽目老者佝僂著身體,一手抱著胡琴,一手拿著竹 杖,正摸索著走下台階。 book18.org

  「這是名胡人,與我等言語不通。」毛延壽道:「雖然目不視物,耳朵卻靈 光,只要叫一聲,給他一枚銅銖,他就會拉一段曲子。」 book18.org

  程宗揚點了點頭。第三個人:金市的拉胡琴盲眼老人。 book18.org

  接著是腳店院中的情景,細節與自己當日和盧景看到的火場廢墟一一印證, 無不相合。能看得出腳店院子並不甚大,一側是牲口棚,一側是簡陋的通鋪,正 對著院門是兩間上房。毛延壽見他看得仔細,有些訕訕地陪笑道:「小的善畫人 物,於景物不甚擅長,讓家主見笑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不錯了。」畫中建築的透視結構略有瑕疵,但一石一瓦都極為 用心,也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book18.org

  說著程宗揚忽然目光一跳,畫上出現了兩個自己沒有見過的人物。他們捧著 陶碗,正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喝水。 book18.org

  程宗揚沒有作聲,只盯著徐徐展開的畫卷。緊接著的第三個人物是個身材瘦 削結實的漢子,兩腮滿是虯曲的鬍鬚,正是當日見過的石蠻子。三人同在一處, 旁邊的牆上擱著扁擔,腳邊放著幾隻大筐。裡面放著幾隻包裹嚴密的袋子,還有 一堆做好的漆器。 book18.org

  毛延壽指點道:「這是三名腳夫……」 book18.org

  第四個人:石蠻子。第五、第六兩人是自己還沒有見過,就在伊闕溺死的牛 老四和牛老七兄弟。 book18.org

  毛延壽繼續道:「是這位陳少掌柜請來的。」 book18.org

  畫面上一個小白臉正笑嘻嘻說著什麼,面容正是偃師客棧中被砍掉首級的年 輕商人。在他對面是一個梳著高髻的嬌俏少女,正掩著口,笑得花枝招展。   延香在旁邊看到,眼圈頓時一紅。顯然認出了畫中人的身份。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默默記著數,第七個人:陳鳳;第八個人:延玉。 book18.org

  「這兩位住在上房。那幅畫就是當時陳少掌柜請在下畫的。」 book18.org

  程宗揚忽然指著院中一個正在打掃的老人,「這人是誰?」 book18.org

  「是腳店的東家,」毛延壽一邊展開畫卷,一邊指點道:「這幾個是店裡的 人。夫妻兩個帶了一對兒女,還有一名打雜的老漢。」 book18.org

  程宗揚細細看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如果說襄邑侯呂冀此行的目標並非 住客,而是這戶開腳店為生的人家,實在沒有道理。 book18.org

  接下來的畫面讓程宗揚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畫上緊挨著牲口棚的位置,是 一道木柵,裡面圈著幾頭黑乎乎的肥豬,讓他本能地想起當初搜索灰燼時,聞到 的那股嗆人惡臭。 book18.org

  木柵旁邊是一處用草蓆圍起的露天空間,一名漢子正鬼鬼祟祟躲在裡面,只 露出一隻腦袋往外張望。 book18.org

  毛延壽口氣中多了幾分痛恨,「正是這賊子!在下一眼便看出這賊子不是好 人,誰知半夜趁在下不備,偷了在下的盤纏!」 book18.org

  第九個人:扒手賽盧。 book18.org

  程宗揚看了延香一眼,延香匆忙避開目光。 book18.org

  程宗揚忽然笑出聲來,「這通鋪不錯啊。」 book18.org

  畫中諸人姿態各異,都巧妙地抓住人物動作的一瞬,雖然是靜止的畫面,卻 令人如見其人,如聞其聲。但接下來能看到一個男子在室內正襟危坐,面前的案 几上鋪著絹帛,正神情自若的揮毫潑墨。几上陳列著筆、硯、顏料,還放著一隻 香爐,噴吐著瑞香,宛如神仙中人。顯然輪到自己時,毛延壽很賣力氣地把自己 大大的美化了一番。 book18.org

  毛延壽訕笑兩聲,「陳少掌柜給了在下五枚銀銖,讓在下替那位姑娘畫幅小 像。這便是那日在下作畫的情形。」 book18.org

  第十個人:毛延壽。 book18.org

  程宗揚道:「還有兩個人呢?」 book18.org

  「那兩位沒怎麼出門。因此在下把他們畫在室內。」 book18.org

  畫卷中的上房正對著郁奉文進入的大門,展開到此處,已經到了腳店最後的 位置。畫中兩人正相對弈棋,一個是留著長鬍的老者,另一個是面上帶著疤痕的 少年。 book18.org

  對這兩個始終沒有找到的當事人,程宗揚看得極為細緻。那少年十五六歲年 紀,面上一塊巴掌大的青色疤痕,從左眉一直延伸到眼下,讓人一眼望去就不想 多看。他對面的老者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帶著幾分憂色。程宗揚心頭微微一動, 雖然老者頭上包著蒼黑色的頭巾,但給自己的感覺絕不是一般的奴僕。如果這不 是毛延壽作畫時加以演繹,而是捕捉到人物神態的一瞬間,如實畫了下來,這對 主僕就十分耐人尋味了。 book18.org

  難道他才是襄邑侯要找的人?那位身懷重寶消失無蹤的嚴君平? book18.org

  十二名客人,五名開店的主奴,當日在長興腳店的所有十七個人物已經全部 出現在畫中。但那幅畫軸卻只展開了不到三分之一,卷在軸上的絹帛還有厚厚一 卷。 book18.org

  程宗揚不禁詫異,「後面還有嗎?」 book18.org

  毛延壽陪笑道:「前面這些只是引子,小人給襄邑侯獻畫,當然不會只畫這 些不相幹的閒人。」 book18.org

  程宗揚精神一振,「後面是襄邑侯?」 book18.org

  毛延壽對自己的畫技顯然信心十足,說道:「家主請看。」 book18.org

  帛畫是採用長卷的畫法形式,接下來是一隊車馬從腳店外路過,雖然比起自 己在北邙見到的襄邑侯隊伍人數少得多,但全是車馬,沒有步行的隨從。數十名 騎手前後簇擁著兩乘馬車,一個個馬如龍,人如虎,不知是毛延壽畫法的緣故, 還是因為自己見過襄邑侯門下的死士,那些騎手殺氣騰騰,透出一股凶態,似乎 從畫面上躍然而出。 book18.org

  接著馬車在腳店旁停下,車簾捲起,露出一個披髮的肥胖男子,正是自己在 北邙見過的那位襄邑侯呂冀! book18.org

  程宗揚仔細看著畫卷,心下暗暗佩服,這個毛延壽的畫技比自己想像的還要 精妙,區區幾筆,便將襄邑侯飛揚跋扈的姿態勾勒得鮮活無比。 book18.org

  車旁一個留著兩撇美鬚的男子,程宗揚還記得在北邙見過,名字叫秦宮,是 襄邑侯的心腹。他正躬身對呂冀說著什麼,呂冀靠在車窗邊,面帶傲然之色。   畫上一群扈從擁入腳店,接著馬車馳進院中,其餘的騎手分散在道路兩邊的 林中,藏好身形。店中從店主到住客,所有人都被帶出來,在檐下跪成一排。   「這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小人也不知道。」毛延壽道:「當晚一群人闖入店中,說襄邑侯光臨,讓 店內人都出來跪迎。還有人到房中搜查是否藏有姦細。」 book18.org

  程宗揚在畫上看到幾名漢子戴著熟悉的鐵面具,顯然是襄邑侯門下的死士。 這些人作為襄邑侯的貼身扈衛,有時被派去暗殺對手,甚至充當臥底,因此在呂 冀身邊也極少以真面目示人。 book18.org

  程宗揚正往下看,毛延壽卻停住手,尷尬地低聲道:「還請家主讓旁人迴避 一下……」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不解,但還是吩咐道:「你們先退下。」 book18.org

  罌粟女和延香聞言退下,毛延壽這才繼續展開畫卷。畫上呂冀被一群美姬扶 著走下馬車。那些美姬一個個風姿穠艷,在毛延壽筆下流露出誘人的姿態,給畫 卷增添了幾分亮麗的色彩。 book18.org

  程宗揚的目光卻被呂冀腳下的畫面吸引,良久才抬起頭看著毛延壽。 book18.org

  毛延壽窘迫地咳了一聲,「當日情形便是如此,小人不敢妄畫……」 book18.org

  呂冀腳下伏著一具曼妙的女體,那女子頭上戴著一隻古怪的皮套,看不到面 容,頸中套著一條鐵鏈,被一名戴面具的死士拉著,四肢著地跪在車旁,用身體 充當呂冀的下馬石。她玉體一絲不掛。腰肢被呂冀踩得彎曲下去,渾圓的臀部向 後翹起,臀間插著一束七彩的孔雀翎。 book18.org

  程宗揚繼續往下看去。隨從搬來錦榻,襄邑侯呂冀靠在榻上,面前又多了一 名女子。那女子同樣戴著面具,只是身上多了一幅輕紗,白膩的胴體在紗內顯露 無餘。在她面前,一名死士伸手撩開輕紗,手掌伸到她腿間,當著襄邑侯的面玩 弄她的秘處。另一名女子伏在榻邊,那隻插著孔雀翎的雪臀對著錦榻。呂冀仰天 大笑,似乎歡喜非常。 book18.org

  雖然只是在絹帛上描繪的畫作,但在毛延壽筆下,人物衝擊力十足,簡直有 種看大片的感覺。程宗揚道:「呂冀在做什麼?」 book18.org

  「那晚的事,小人現在想起來還跟做夢一樣……」 book18.org

  毛延壽小心翼翼地說道:「襄邑侯在院中坐定,扈從就關上腳店的大門,張 起燈籠。襄邑侯像是心情很好,命人帶出這名女子,讓店內的人都來看這女子的 身體如何。」 book18.org

  「看起來不錯。」 book18.org

  毛延壽道:「不瞞家主,小人擅畫人物,見過的美女車載斗量,可這兩名女 子的美態,實在是小人生平僅見。雖然未見面容,但一肌一膚無不盡態極妍。」   「她們是誰?」 book18.org

  「小人聽到旁人罵她們賤婢,多半是府中的私妓。這兩女不知為何觸犯了主 人,被帶到此地讓人羞辱。」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毛延壽乾笑道:「家主再看便知。」 book18.org

  接下來的畫面毛延壽施出渾身解數,畫得活靈活現。兩名絕色私妓被戴著鐵 面具的死士牽著,逐一在眾人面前展露羞處。跪在檐下的書生、拳師、腳夫、商 人、扒手……表情或是呆滯,或是吃驚,或是興奮,一個個神態各異。 book18.org

  雖然看不到兩女的表情,但從她們的身體姿態,能看出兩女已經被人調教得 馴服無比。周圍無論貧富貴賤,都衣冠楚楚,只有她們身無寸縷地任人觀賞。襄 邑侯身邊的美姬還笑著往她們臀間啐唾,盡情羞辱兩女。 book18.org

  程宗揚忽然指著畫上的襄邑侯道:「他說了什麼?」 book18.org

  毛延壽怔了一下,然後道:「襄邑侯好像在等什麼人,那人一直沒來。襄邑 侯有些生氣,冷笑著說了一句『野雞也想變鳳凰?便是真當了鳳凰,也不過是我 呂家的賤奴!』然後便……」 book18.org

  毛延壽吞吞吐吐地說道:「然後便吩咐,拿那兩名私妓宴客……」 book18.org

  程宗揚往下看去,畫面變成了一連串的春宮圖。兩女就在簡陋的小院內玉體 橫陳,當著一眾男女的面,與人輪流交合。拳師、三名腳夫、商人、扒手、跑堂 的小二……一文錢都不用花,便白白享用了她們的肉體。 book18.org

  即使透過畫卷,程宗揚似乎仍能感受到兩女誘人的美色。畫中包括孫老頭主 仆在內,一共十七個人,在美色的誘惑下,都像瘋魔了一樣。程宗揚注意到,沒 有參與的只有瞽目的胡琴老人,店中那名年幼的小婢和延玉,連店內的老婦也在 美姬的誘使下,去摸弄兩名私妓柔滑的肉體。 book18.org

  毛延壽又一次停下手,陪笑道:「後面就不用看了吧?」 book18.org

  程宗揚沒有作聲,直接拿過捲軸,自己攤開。 book18.org

  畫上出現了一隻木桶,有半人高,被一名戴著鐵面具的死士從車上搬來,橫 放在襄邑侯腳邊。 book18.org

  毛延壽畏懼地瞟了家主一眼,小聲解釋道:「襄邑侯一直沒等到人,發了脾 氣,把那個姓秦的監奴狠罵了一通。監奴陪著笑讓人搬來木桶……下面真不用看 了……」 book18.org

  程宗揚面無表情地往下看去,眉頭頓時狠狠跳了兩下。 book18.org

  襄邑侯轉怒為喜,抬腳一蹬,木桶一路滾了出去。箍桶的草繩卻是鬆的,被 那名死士踩住。木桶滾出數丈,草繩已經放到盡頭。店內的老婦打開木柵,木桶 撞進溷廁旁的豚欄內,沒有用膠粘過的桶身立刻散開,從裡面滾出一段肉體。   程宗揚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那具肉體只有短短一截,雙手雙腿都無影無蹤, 僅剩下一段光溜溜的軀幹。與兩名私妓不同,那女子沒有戴面具,只緊緊閉著眼 睛。雖然身體殘缺,年紀也非少女,一張面孔仍然千嬌百媚,被毛延壽勾勒得栩 栩如生,竟然是難得的絕色。 book18.org

  溷廁內被幾頭黑豬踐踏得遍地泥濘,那截雪白的肉段從桶中滾出,就像一塊 美玉掉入泥中。混著污水、豬尿、糞便的泥漿沾在那具女體上,變得骯髒無比。   襄邑侯披頭散髮地走到柵欄邊,一邊觀看,一邊大笑。那女子閉著眼睛,嘴 巴痛楚地張開,光潔的肉體上沾滿污物,被幾頭黑豬擠在中間,在泥漿里掙扎蠕 動。 book18.org

  程宗揚冷冷道:「她眼睛睜不開嗎?」 book18.org

  毛延壽小聲道:「是。」 book18.org

  「舌頭呢?」 book18.org

  「小人不知……」 book18.org

  程宗揚盯著畫面上僅余軀幹的女子,心頭翻翻滾滾,像是掀起驚濤駭浪,半 晌他才吐出兩個字,「人彘!」 book18.org

  程宗揚沒有再往後看,直接把畫軸捲起,負手起身,望著白粉塗過的牆壁, 平復自己的心情。自從聽說漢國的太后姓呂諱雉,他就立即聯想起那位被她炮製 成人彘的戚夫人。呂雉對付情敵的手段,可以說是古今第一酷毒。即使隔了兩千 年,仍讓人不寒而慄。沒想到換到六朝的時空,仍然有這樣的慘劇。而且這個淪 為人彘的女子如今還活著,甚至自己有可能親眼見到她。 book18.org

  看到那個身體殘缺的女子,程宗揚已經明白當晚在上湯的腳店到底發生了什 麼事。如果自己沒有猜錯,那個人彘應該是太后呂雉的手筆,身份多半是前任天 子的寵妃。襄邑侯肆無忌憚,竟然把她帶到上湯的腳店,在一群身份各異的住客 面前恣意凌辱。襄邑侯呂冀的跋扈囂張盡人皆知,能做出這等事也不意外。   而呂不疑生性謹慎,得知此事,立即派出門下殺手,將腳店的孫老頭一家盡 數滅口。所以上湯的事情發生在八月初九,腳店失火卻隔了一天。想必第二天呂 不疑才得知胞兄的所作所為,設法彌補。但當天在腳店住宿的客人已經四散,此 事涉及宮闈秘辛和呂氏的隱私,一旦泄漏就是一樁天大的醜聞。呂不疑縱然位尊 權重,也不可能通過官府手段去追查線索,不得已才找到寓居洛都的陽泉暴氏, 暗中查訪,一路殺人滅口。 book18.org

  可笑的是毛延壽,雖然對自己當晚目睹的一幕了如指掌,卻對事件背後的意 味一無所知。他在腳店被賽盧竊走盤纏,走投無路之下,竟然想用此畫來投襄邑 侯所好,冀圖攀龍附鳳,卻不知自己是自尋死路。 book18.org

  程宗揚看著這位技藝超群,人品卻不怎麼樣的丹青師,由衷說道:「你真幸 運,居然投錯了門。」 book18.org

  毛延壽聽說當晚腳店中住客幾乎都被滅口,才知道自己鬼迷心竅,行事太過 孟浪。此時心下一陣陣後怕,勉強笑道:「若非家主,小人已經屍骨無存。還求 家主庇佑小人……」 book18.org

  「先生便暫時住在此處。有事吩咐小婢便是。罌奴,小心服侍好毛先生。」   罌粟女嬌滴滴應道:「是。」 book18.org

  程宗揚厭惡地看了眼畫卷,準備讓罌奴把此畫封存起來,忽然間眉頭一皺, 猛地想起什麼。 book18.org

  他連忙打開畫卷,從頭開始一寸一寸看過,片刻後他抬起頭,「那個疤面少 年和老僕呢?」 book18.org

  從兩名私妓與眾人交歡開始,那對主僕就從畫卷中消失了。無論是院中淫慾 橫流的一幕,還是襄邑侯帶人在溷廁旁大笑取樂,都沒有出現那兩人。 book18.org

  毛延壽道:「小人也在奇怪。這二人似乎是悄悄離開了。第二天我等離開腳 店時,也未曾見這兩人。」 book18.org

  程宗揚道:「按你圖上所示,腳店四周都是襄邑侯的人,他們兩人怎麼可能 中途離開?」 book18.org

  毛延壽苦笑道:「這小人就不知道了。」他眼睛轉了幾下,「也許是跟著襄 邑侯的車隊一同離開……」說著他聲音低了下去,顯然連自己也不相信。 book18.org

  程宗揚越想越覺得蹊蹺,腳店中當日住宿的十二名客人,如今都陸續找到, 只有這對主僕,當日住店的客人都知道他們存在,卻至今沒有找到絲毫有用的線 索。除了當日在腳店住過以外,身份、來歷、去向一無所知。 book18.org

  程宗揚這些天跟著盧景一路找人找到現在,最大的感受是:一個人只要生活 在社會中,即使偶然路過,也會像飛鴻踏雪一樣,或多或少地留下一些痕跡。如 果找不到任何線索,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故意隱藏。 book18.org

  那麼,這對主僕究竟在隱瞞什麼呢? book18.org

  …………………………………………………………………………………   盧景和斯明信仔細看著畫卷,毛延壽老實坐在一邊。剛才被那個陰冷的漢子 不經意地看一眼,毛延壽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凍結了,這會兒連大氣也不敢出。   當初看到延玉的小像,程宗揚和盧景只覺得畫師筆法挺流暢,等見到畫卷, 不禁對毛延壽的畫技刮目相看。他們見過的郁奉文、杜懷等人,在畫卷上一個個 栩栩如生,可見這個無良畫師的觀察力和技法非同一般。 book18.org

  程宗揚不禁感嘆,如果先找到的是毛延壽,直接對著畫卷找人就行了,哪裡 還用自己和盧五哥四處奔波?偏偏人都快找齊了,才偶然遇到毛延壽,白花了不 少力氣。 book18.org

  畫卷一點一點打開,看到畫上的人彘時,連盧景都變了臉色,唯有斯明信仍 然面無表情,只是手指緊了一下。 book18.org

  良久,兩人放下畫卷。程宗揚指著畫卷上的老僕道:「這個人四哥和五哥有 印象嗎?」 book18.org

  盧景搖了搖頭,「沒見過。」 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看得久了,我都覺得這人有點眼熟——」程宗揚還不死心, 「四哥,這真的不是嚴君平嗎?」 book18.org

  斯明信確定無疑地說道:「不是。」 book18.org

  「肯定不是。這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盧景扭頭道:「你說呂冀像是在等 人?」 book18.org

  毛延壽連忙道:「小人只是覺著呂侯爺像是在等人。」 book18.org

  「他還說了什麼嗎?」 book18.org

  「小人記不清了。」 book18.org

  「如果呂冀真是在等人,究竟在等誰呢?」 book18.org

  這個問題程宗揚也反覆想過,但實在想不出以襄邑侯的身份,為何要在一家 荒郊野外的低檔腳店跟人見面,而且似乎還沒有等到。 book18.org

  盧景道:「那幾個女人若是宮裡的,這位襄邑侯的膽子未免太大了。即便太 後權傾朝野,一旦泄漏出去,也不好收場。」 book18.org

  程宗揚忽然道:「南宮還是北宮?」 book18.org

  眾人齊齊向程宗揚看來。 book18.org

  「如果那幾個女人是北宮的,這條帕子又是怎麼回事?」程宗揚取出一條帕 子,上面「玉堂前殿」四字清晰可辨。 book18.org

  「這條帕子毛先生見過嗎?」 book18.org

  毛延壽臉都嚇白了。他原以為那些女人無非是襄邑侯的姬妾,雖然荒唐,到 底只是風流加下流而已。聽家主一說,才知道此事涉及宮闈私秘。那幾個女人很 可能是先帝的妃嬪,甚至有可能來自南宮,是當今天子的身邊人。無論是哪種可 能,自己這個知情人小命都已經死了九成。 book18.org

  「小人……小人……未……未曾見過。」 book18.org

  「仔細看看。」 book18.org

  毛延壽認真看了幾眼,然後使勁搖了搖頭。 book18.org

  見問不出什麼,程宗揚對毛延壽道:「你先下去吧。」 book18.org

  毛延壽如蒙大赦,趕緊應道:「是。小人告退。」 book18.org

  等毛延壽離開,盧景道:「姓唐的又來催了一次。」 book18.org

  「五哥怎麼說的?」 book18.org

  「我告訴他有一個似乎去了外郡,快則三日,慢則五日才有消息。」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不如把那個疤面少年和老僕告訴他,就說下落不明,讓他也 幫忙找找。」 book18.org

  盧景挑了挑眉頭,「那可不成。砸我們陽泉暴氏的招牌。」 book18.org

  「五哥有什麼主意?」 book18.org

  「假如兩人是中途遁走,那老僕的修為不會太差。至少也是五級以上,這樣 的高手,在洛都也不會藉藉無名。」盧景道:「讓姓毛的把他們兩個的相貌單獨 畫一張出來,我找人問問。」 book18.org

  「行。」程宗揚道:「五哥去找人打聽這兩人的身份,四哥呢?」 book18.org

  斯明信道:「入宮一趟。」 book18.org

  盧景笑道:「四哥這回失算了。你那件東西被他放在盒子裡,跟呂不疑一起 入宮,結果到現在還沒拿出來。」 book18.org

  程宗揚嚇了一跳,「不會讓人發現吧?」那攝像機可是世間僅此一件,丟了 根本沒處買去。 book18.org

  「四哥在盒子上留了禁制,如果有人打開,這邊就會發現。」 book18.org

  程宗揚道:「那得趕緊拿回來啊!」 book18.org

  斯明信起身道:「我去。」 book18.org

  「等會兒!四哥,你就這麼闖進去?」 book18.org

  太后所在的北宮城牆高聳,宮內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軍士守衛,想神不知鬼 不覺地潛進去,即使以斯明信的身手也非易事。 book18.org

  「放心吧。」盧景道:「老四下午在宮外轉了一圈,倒是找了條路子。」   「有路子?」程宗揚眼睛一亮,「我也去啊!」 book18.org

  …………………………………………………………………………………   天色入暮,城中已經開始宵禁,大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路口守著幾名士卒。 一輛馬車從巷中駛出,車上插一面程宗揚花重金買來的通行令旗。巡視宵禁的士 卒驗過令旗無誤,隨即揮手放行。 book18.org

  馬車沒有駛向宮城,而是向右一繞,駛入南北二宮之間的大道。洛都南宮與 北宮之間相隔數里,中間錯落著官署和苑林。馬車沿大道行駛不久,一道巨大的 拱橋出現在頭頂。為了方便天子來往於兩宮之間,也避免擾民過甚,南宮落成之 後,天子便下詔興建了這座連通兩宮的復道。 book18.org

  復道起自南宮中心的崇德殿,向北越過玄武門,進入北宮的朱雀門,直通北 宮正中的德陽殿。整條復道寬及十丈,長達七里,外面看起來雖是一座長橋,里 面卻分為三層,中間是天子所行的御道,兩側的甬道供臣僚和侍者通行。 book18.org

  車輛從橋下駛過的剎那,兩道身影從車中閃出,像壁虎一樣貼在橋洞內側。 兩座宮城戒備森嚴,即使能越過城牆,也難以避開守軍的視線。這條復道的橋拱 離地面高達六丈,橋上同樣戒備森嚴,兩側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軍士守衛。但落在 斯明信這種大行家眼中,這條復道就是最大的破綻。 book18.org

  橋拱是用青石砌成,打磨光滑,又是內拱,根本無法攀緣。但斯明信下午在 橋下走了一遭,輕易就找出幾處雖不起眼,卻可以借力的位置。 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在光滑的石拱下攀緣,不多時就攀到橋廊下方。斯明信貼在廊 柱上聽了片刻,然後悄無聲息地向上攀去,一直爬到廊橋上方的飛檐處,身體狸 貓般一翻,藏在檐下。 book18.org

  程宗揚小心屏住呼吸,沿著廊柱一點一點往上爬。在他左右各五步的位置, 就有分別有一名羽林天軍的士卒。稍有動靜,就立刻會被人發現。程宗揚好不容 易爬到檐下,只見斯明信一手攀住檐角的瓦當,身子一縱,落在檐上。程宗揚有 樣學樣,跟著他攀上飛檐。 book18.org

  在檐下藏好身形,程宗揚這才注意到廊橋上方的飛檐足有三重,單是檐身就 高達兩丈,飛檐離橋面還有一丈多高。這樣的高度,即使偶爾弄出點動靜,下面 的士卒也未必會聽見。 book18.org

  程宗揚大大的鬆了口氣,向斯明信打了個手勢,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停當。斯 明信點了點頭,兩人藏在一二層飛檐之間,一路無驚無險地穿過復道,來到北宮 正中的德陽殿。 book18.org

  月夜下,宮禁一片寂靜。望著腳下層層疊疊的宮殿,兩旁林立的樓觀,巨大 的望闕和形態各異的神獸圖案,程宗揚不由生出一種做夢的感覺——自己竟然就 這麼輕輕鬆鬆地來到漢國曾經的權力中心?這簡直比買票參觀還容易。當然他心 里也明白,假如不是有這條復道,假如不是有斯明信這種大行家帶路,自己也許 連橋拱都爬不上去。 book18.org

  程宗揚還是第一次見識漢宮內部,從檐下四處望去,只見大片大片的宮殿都 被黑暗籠罩,似乎無人居住。偶爾有幾處點著燈燭,也被重重帷幕遮擋,只隱約 露出一絲燈光。 book18.org

  斯明信卻如同識途老馬,毫不猶豫地往北掠去。好在他速度並不快,還不時 停下,避開宮內的守衛,自己才能跟上。 book18.org

  程宗揚低聲道:「四哥,你以前來過?」 book18.org

  斯明信道:「禁制。」 book18.org

  程宗揚以下恍然,斯明信並不是知道宮裡的路徑,而是通過留下的禁制,感 應到攝像機的位置。 book18.org

  偌大的宮禁寂無聲息,讓程宗揚不禁暗自納悶,據說漢宮中僅侍女便不下萬 人,難道都在天子所居的南宮?這麼大的宮殿空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廢 棄的冷宮呢。 book18.org

  兩人時走時停,半個時辰之後,一座龐大的宮殿出現在視野中。整座宮殿建 在一座兩丈高的漢白玉台陛上,東西長達四十餘丈,飛檐斗拱,氣勢恢弘。林立 的巨柱漆成硃紅色,上面雕刻著漆金的龍鳳圖案。宮門頂端的匾額上,寫著三個 一人多高的大字:永安宮。 book18.org

  程宗揚原本還擔心會不會迷路,看到這座宮殿才放下心。自己雖然對漢宮不 熟,也聽說過這座太后的寢宮, book18.org

  兩人從一座台閣後現出身形,接著眼角一跳,同時停住腳步。台陛下方,靜 悄悄立著兩隊侍從。隊伍前端是兩乘輕便的馬車,車前的旗號分別是襄邑侯、潁 陽侯。 book18.org

  程宗揚與斯明信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的驚訝,呂冀和呂不疑上午便入宮拜 見太后,竟然直到此時還沒有離開,究竟是什麼事能談這麼久?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7_05 12:41:46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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