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雲龍吟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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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book18.org

  偃師在洛都以東,緊鄰洛水。中秋在漢國雖然只是不起眼的平常節日,但正 逢望日,城中熙熙攘攘,儘是趕集的人群。 book18.org

  程宗揚擠了一身的汗,用袖子扇著風道:「都擠成這樣了,怎麽找?」 book18.org

  「先找客棧。」 book18.org

  程宗揚上下打量著盧景。 book18.org

  「看什麽?」 book18.org

  「我看你這回扮成什麽身份。」 book18.org

  盧景把外衣翻過來,變成一身綠色的吏服,然後挑開袖口的絲線,把袖口一 翻,放開來,變成公服的寬袖,接著取出一條衣帶系在腰間。 book18.org

  「追拿逃奴的。」 book18.org

  盧景一邊說一邊拿出一隻革囊,像模像樣的系在衣帶上,露出囊中的黃色綬 帶,又整了整頭上的方巾,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東西,折了幾下,變成一頂進 book18.org

賢冠,戴在頭頂,最後臉色一板,不多不少流露出幾分官威。 book18.org

  盧景拿出一支嶄新的毛筆,簪在冠側,然後遞給程宗揚一頂便帽,讓他扮成 隸役。 book18.org

  眼看著盧景搖身一變,成了一個食祿二百石的低級官吏,連跟班都有了,程 宗揚不由笑道:「好主意,好手段!」 book18.org

  「還差了點。」 book18.org

  「差什麽?」 book18.org

  「狗。」盧景道:「你要帶條狗就更像了。」 book18.org

  程宗揚倒是見過漢國隸役帶狗的,問題小賤狗被小紫帶走了,即使沒帶走, 自己也不能帶條哈巴狗上街巡邏。 book18.org

  程宗揚道:「湊合點吧,這模樣我瞧著已經很能矇事了。」 book18.org

  程宗揚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這身打扮矇事的效果不是一般的好。兩人原本 打算到客棧雲集的區域,從頭開始一家一家找,誰知找到的第一家,外面就聚著 一堆人。 book18.org

  看到兩人過來,那些人像潮水一樣朝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一邊鼓譟道: 「來了!來了!」 book18.org

  什麽來了?說我們自投羅網來了嗎?程宗揚心裡打鼓,但這會兒已經騎虎難 下,盧五哥在前面昂然而行,自己實在不好意思掉頭就走,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後 book18.org

面,心裡納悶這是怎麽回事? book18.org

  剛走到客棧大門前,店中就連滾帶爬撲出一個錦服胖子,他哆嗦著嘴角慘叫 道:「官爺終於來了!不關小人的事啊官爺!」 book18.org

  盧景擺足派頭,凝聲道:「慢慢說話。」 book18.org

  那胖子帶著哭腔道:「他們租了個小院,說好不讓人打擾。誰知道……誰知 道方才小廝去送餐,拍了半天門都沒人應,開門進去才知道出了禍事……官爺, book18.org

小人是清白的啊!」 book18.org

  「住的是什麽人?」 book18.org

  「一個外地的商家,還帶了個妾。」 book18.org

  「前面帶路。」 book18.org

  看到現場,程宗揚才知道自己來得還真巧,客房內一具男屍身首異處,竟然 是發生了血案。難怪店主和圍觀的眾人對兩人的身份信之不疑,多半他們已經派 book18.org

人往縣裡報案,正碰上兩人上門。 book18.org

  縣裡的隸役隨時會來,時間半點也耽誤不得。程宗揚向盧景使了個眼色,提 醒他胡謅幾句,趕緊溜之大吉,免得被真正的縣尉和隸役堵個正著。 book18.org

  盧景心下會意,開口道:「他是什麽時候住店的?」 book18.org

  「四日前。八月十一。」 book18.org

  「平常與外人有何來往?」 book18.org

  「沒有。一直都沒什麽事。也沒見有人來找。」 book18.org

  盧景裝模作樣的問著,畢竟自己是來找人的,不是來查案的,裝裝樣子也就 夠了。 book18.org

  「昨晚可聽到有何異動?」 book18.org

  「未曾。壓根兒就沒動靜啊官爺!」 book18.org

  盧景又問了幾句,轉身準備離開,店裡的小二捧著簿冊進來,店主趕緊接過 來翻開,指著上面道:「這是他們落宿時留的。」 book18.org

  程宗揚一眼看去,只見上面寫著:義陽陳鳳,延玉。 book18.org

  盧景半隻腳已經踏上門檻,這時不動聲色地停下來,接過簿冊,仔細看了幾 眼,然後道:「本官要勘驗現場,你們先出去。」 book18.org

  店主一點也不肯在死了人的屋裡多待,聞言趕忙出去,連院內也沒敢留,還 體貼的把院門關上。 book18.org

  程宗揚臉色頓時垮了下來,「我干!這也太巧了吧!」 book18.org

  盧景也沉下臉,確實是太巧了,兩人作好了尋遍偃師的準備,誰知不費半點 功夫就找到正主,更沒想到找到的會是個死人。 book18.org

  程宗揚百思不得其解,「怎麽就出事了呢?」 book18.org

  盧景也不禁長吁短嘆,「五百金銖啊,這可打了水漂了。」 book18.org

  「行了五哥,咱們就先別說金銖的事了。」 book18.org

  「讓開。」 book18.org

  盧景沒有理會那具男屍,直接進了內室,入目的場景使兩人都是一震。 book18.org

  室內的床榻、地板、牆壁、几案……都染滿鮮血。一具女屍就伏在這片血泊 中。從女屍的皮膚能看出是一個少女,她渾身赤裸,嬌嫩的胴體上滿是可怖的傷 book18.org

痕,顯然是飽受折磨之後被人虐殺的,她右乳印著一個深深的齒痕,乳尖幾乎是 被人生生咬掉。 book18.org

  程宗揚看得心驚肉跳,單看少女身上的傷痕,就能感受她死前所受的種種折 磨,兇手簡直是以施虐為樂的變態狂,完全是在發泄自己變態的慾望!更讓他難 book18.org

以接受的是,那少女的頭顱無影無蹤,只剩下無頭的屍身。 book18.org

  盧景在血跡上抹拭了一下,「三個時辰之前。」 book18.org

  「那不是半夜嗎?兇手會是什麽人?」 book18.org

  盧景一邊查看著屍體,一邊道:「至少是三個人。她身上傷口雖多,但除了 斷頭一刀,沒有一處致命。也就是她被人砍頭之前,一直是活著的。」 book18.org

  程宗揚倒吸一口涼氣,果然是變態狂,而且還有三個…… book18.org

  少女屍身的慘狀讓盧景也為之皺眉,由於破壞得太過嚴重,除了能看出兇手 是變態,而且非常變態極其變態以外,其他並沒有太多有價值的線索。 book18.org

  兩人找遍房間,也沒有找到女屍的頭顱,很可能是被兇手帶走。盧景雙眼在 室內各種物品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一隻背囊上。 book18.org

  背囊中放著幾件衣物,一些散碎銅銖,還有一封沒有拆開的銀銖和幾十枚金 銖。另外有一個小包,裡面有幾條絲巾,還有一卷的絹帛,打開來,卻是一幅仕 女圖。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自從進入漢國,自己已經目睹不止一起凶 殺,更邪門的是,這些兇殺沒有一起是以劫財為目的的,難道血親復仇在漢國這 麽盛行? book18.org

  此時來不及仔細察看,盧景收起背囊,出門找到忐忑不安的店主,嚴肅地問 了幾句話,然後摘下帽側的毛筆,給他打了個暫扣物品的收條,又解開腰間的革 book18.org

囊,取出裡面繫著黃綬的銅印,蓋上印章。表示官方已經接到店主的報案,勘驗 過現場,然後帶著暫扣的物品揚長而去。 book18.org

  店中出了這樣的血案,店主再無心經營,讓人封了院子,滿心忐忑地在店內 等著,只怕惹上禍事。誰知不僅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而且還禍不單行。 book18.org

一刻鐘後,偃師縣尉接到報案,帶著隸役登門而來,自然又是一番雞飛狗跳。半 個時辰之後,偃師城門外貼出告示,捉拿兩名冒充官吏的殺人兇手,還附帶上了 兩人的畫像。 book18.org

  偃師客棧的無頭血案以飛快的速度往四方傳播,卻沒有人知道「兩名兇手」 此時仍在偃師,甚至就在那家客棧隔壁。 book18.org

  盧景與程宗揚沒有走遠,他們在背巷換過衣物,打扮成兩個遠來的行商,與 匆忙趕來的偃師縣尉擦肩而過,堂而皇之地帶著背囊在旁邊客棧開了間房,不動 聲色地住了進去。 book18.org

  背囊中的物品並沒有太多線索可言,幾件衣物都平平常常,一張義陽官府開 出的路引,證明陳鳳是本地人士,年二十五,面白無須。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書信 或者便條。 book18.org

  那幅仕女圖用的絹帛頗為低劣,顏料也只是松墨和硃砂。圖上一個女子對鏡 而坐,頭上梳著高髻,看不出什麽異樣。 book18.org

  程宗揚嘆道:「我還以為找到一個線索,就能順藤摸瓜,一路查下去。誰知 道這麽麻煩,剛有點線索就斷掉。」 book18.org

  盧景道:「八月十一日投宿偃師,九日在上湯,如果中間沒有別的緣故,這 個陳鳳多半是坐地虎說的小白臉。」 book18.org

  陳鳳的頭顱被砍下,好歹還扔在室內,程宗揚也注意到那人雖然嚇得面容扭 曲,但臉色挺白,當得起小白臉的稱呼。 book18.org

  但這只是猜測,程宗揚現在正經體會到什麽叫糾結。他既希望陳鳳就是那個 小白臉,又希望不是。如果是的話,就意味著損失翻倍,不是五百,而是一下丟 book18.org

了一千金銖。一千金銖放到哪兒都不是個小數目,有穎陽侯這個冤大頭肯出錢, 多好的發財機會!結果好不容易找到人,卻已經身首異處。一千金銖白白從手邊 book18.org

溜走,程宗揚滿心的不甘願,可也無可奈何。 book18.org

  但話說回來,如果陳鳳不是那個小白臉,就意味著要找的人又多了一個,又 要在大海里多撈一根針,這難度不比五百金銖輕多少。 book18.org

  程宗揚滿心糾結地嘆了口氣,「如果陳鳳當日也在腳店,那已經找到了四個 人,郁奉文、杜懷、陳鳳和延玉。剩下只知道有一個拉琴老人和一個疤面少年。 book18.org

今天這麽巧,不如咱們回洛都碰碰運氣,說不定還能遇上那個拉琴的老頭。」 book18.org

  盧景道:「如果要回洛都,咱們早就回了,何必再留在偃師?」 book18.org

  「計將安出?」 book18.org

  盧景起身道:「我們去找腳夫!」 book18.org

  「為什麽?你不是說不好找嗎?」 book18.org

  「原本不好找,但我們現在知道陳鳳是個商人。」 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 book18.org

  「那幾名腳夫很可能是陳鳳帶來的。」 book18.org

  「可你怎麽知道那些腳夫在哪兒?偃師嗎?」 book18.org

  「陳鳳是義陽人,義陽最有名的出產是漆器。」盧景道:「我們先去偃師的 漆店。」 book18.org

  程宗揚躍起身,「那還等什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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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來的經歷,使程宗揚對盧景信心滿滿,結果一直找到午後,兩人才無可 奈何的回來。今天的好運氣似乎在上午就已經全部用盡,他們找遍了偃師所有的 book18.org

漆行、器皿店,甚至所有的腳行,都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別說近些天去過 上湯的,連盧景描述出來的陳鳳,都沒有人見過。 book18.org

  最終盧景不得不放棄這條線索,那個陳鳳雖然在偃師,卻似乎根本就沒有做 與漆器相關的生意。 book18.org

  回到客棧,兩人隨便吃了點東西。盧景蹲在蓆子上,一手拿著窩頭,一手用 筷子沾著水,在案上一邊畫一邊琢磨。 book18.org

  「兩間上房,陳鳳與延玉住了一間,郁奉文和杜懷住的是通鋪。另外一間上 房的客人很可能是疤面少年,也可能不是。拉琴的老頭肯定住的通鋪,如果這樣 book18.org

的話,通鋪還有五個人。」 book18.org

  盧景啃了口窩頭,「一名腳夫能挑一百二十斤,如果有五名腳夫,就是六百 斤。六百斤的貨物,會是什麽呢……」 book18.org

  程宗揚在看那幅仕女圖。自己還是頭一次看到漢國的帛畫,繪畫是以線描為 主,筆法簡練明快,看得出繪者的手法十分嫻熟。雖然帛上的顏料非常普通,墨 book18.org

汁洇在絹上,線條邊緣有些模糊,但筆跡勻細流暢。上面的女子眉目秀美,頗有 幾分姿色。那女子對著鏡子,翹起手指,唇上有一點鮮艷的紅色,似乎正在塗抹 book18.org

胭脂。硃砂的色彩倒是很鮮艷,只是繪者上色的時候似乎有些不小心,連背面都 沾了一些……背面? book18.org

  程宗揚把那幅帛畫翻過來,背面有幾片模糊的紅色,連起來隱約能看出一隻 手掌的形狀。 book18.org

  程宗揚抬起頭,儘量平靜地說道:「五哥,你猜這個陳鳳做的什麽生意?」 book18.org

  盧景用筷子敲著几案,「義陽除了漆器,還有……」 book18.org

  「硃砂!」 book18.org

  盧景停下筷子,然後把剩下的半個高梁窩頭一口吞下,「回洛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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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陽並不出產硃砂,但硃砂在六朝用途極廣,既是功效通神的藥物,也是煉 丹、制符時必不可少的原料,同時也是化妝品的重要來源,還有另外一項用途, book18.org

是作為漆器的顏料。 book18.org

  季進前些天剛作成一筆生意,豐厚的收益讓他立刻就納了一個小妾。這會兒 坐在店裡,被午後的陽光一曬,整個人都昏昏欲睡,他打了個呵欠,愈發懷念自 book18.org

己新納的小妾,只想趕緊回去沖個涼,抱著香噴噴的小妾好好享受一番。 book18.org

  門前陰影一閃,有人進來。季進盡力堆起笑容,對客人道:「不知兩位要買 些什麽?」 book18.org

  一名有著兩層下巴,看上去肥頭大耳的客人道:「丹砂。」 book18.org

  季進精神一振,「客人算是來對了,本店的丹砂都是上好的辰砂!大的一塊 就有數斤,即使研磨到細如微塵,色彩照樣深紅鮮亮!」 book18.org

  那客人腆著肚子道:「一斤多少錢?」 book18.org

  季進道:「丹砂都是以兩售賣的,一兩二十錢。」 book18.org

  旁邊一名客人道:「哪裡要二十錢?十錢就能買一大包。」 book18.org

  腆著肚子的客人哈哈笑道:「兄弟頭一次來洛都,有所不知,這裡是直市, 市中的貨物都是不講價的。」 book18.org

  季進心頭一喜,這胖子是外行啊!洛都的直市確實是言無二價,說多少是多 少。可此地是南市,跟直市八桿子都打不著。 book18.org

  胖子爽快地說道:「二十就二十!給我稱些。」 book18.org

  季進臉上笑開了花,「不知客人要多少丹砂?」 book18.org

  那人張開手掌,「五百斤!」 book18.org

  季進張大嘴巴,半晌才道:「實不相瞞,小店眼下只有一百多斤。」 book18.org

  「五百斤都沒有?」 book18.org

  五百斤可不是個小數目,如果能賣出去,自己再納個小妾的錢就有了。季進 打起精神道:「客人若是要的話,明日就可以到貨。」 book18.org

  那客人十分好說話,「明日就明日!」 book18.org

  另一名客人潑冷水道:「五百斤太多了,咱們又搬不動。」 book18.org

  季進連忙道:「城中有專門的腳行挑運丹砂,不用兩位費半點力氣。」 book18.org

  「還有專門的腳行?在哪裡?」 book18.org

  「辰記腳行,在通商里,客人一問便知!」季進生怕這筆生意飛了,趕緊把 專運丹砂的辰記腳店詳詳細細對兩人講了一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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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記腳行的經紀搖了搖頭,「敝行從不泄漏客人的身份和委託物品,兩位所 請,恕難從命。」 book18.org

  一身管家打扮的盧景手指敲著櫃檯,不耐煩地說道:「那幾個腳夫弄壞了我 家侯爺用來煉丹的辰砂!識相的就把那幾人叫過來,聽憑我家侯爺發落。若是不 book18.org

識相——連你的腳行也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那經紀不慍不惱,淡淡道:「是非自有公論,若是敝行腳夫的錯,敝行自當 賠償。但先生說的是六日之前,早已時過境遷。敝行自有規矩,先生要看當日出 book18.org

城的簿冊,恕在下難以從命。」 book18.org

  管家拍著櫃檯道:「你說是不說!」 book18.org

  「恕難從命。」 book18.org

  眼看兩人就要說僵,程宗揚傾過身,伏在櫃檯上,口中說道:「我們也是府 里的下人,給侯爺跑腿的。說到底,這事只是那幾名腳夫的錯,與貴行有什麽干 book18.org

系呢?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程宗揚一邊說,一邊微微抬起衣袖,露出幾枚白亮亮的銖錢。 book18.org

  經紀盯著那幾枚銀銖,慢慢道:「與敝行無關嗎?」 book18.org

  「當然沒有關係。但如果找不到人,侯爺一旦發怒,那就不好說了……」程 宗揚說著,把幾枚銀銖推到經紀衣袖下。 book18.org

  經紀態度終於鬆動,「若是與敝行無關的話……」他抬手按住那幾枚銀銖, 然後咳了一聲,「我來看看。」 book18.org

  經紀手一抹,把銀銖抹入袖中,順勢拿出簿冊,抬手翻開,「八月初九…… 在這裡了。嗯,敝行是有幾名腳夫去函谷關。」 book18.org

  「幾人?」 book18.org

  「三人。」 book18.org

  「客人是姓陳嗎?」 book18.org

  經紀板著臉,微微點了點頭,口中卻道:「恕難奉告。」 book18.org

  程宗揚又推了枚銀銖過去,「那三名腳夫眼下在行里嗎?」 book18.org

  經紀飛快地瞟了眼紀錄,「牛老四、牛老七兄弟去伊闕挑貨,十八日才能回 來。石蠻子倒是沒出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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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瘦削的漢子弓著腰踏進院門,那漢子皮膚黝黑,身上穿著一件粗葛縫製 的短褂,他低著頭,裸露的肩膀上扛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榆木扁擔,張開的胳膊肌 book18.org

肉像鋼絲一樣一條一條隆起。肩上骨頭突起的部位已經被常年累月的重擔磨平, 此時扁擔穩穩放在上面,前後各挑著滿滿一桶水,為了防止桶里的水潑濺出來, book18.org

水上還蓋了兩片荷葉。 book18.org

  盧景叫了一聲,「石蠻子。」 book18.org

  那漢子抬起頭,只見他眼窩凹陷,瞳孔是淡淡的黃色,虯曲的鬍鬚從兩腮一 直連到鬢下,卻是一名胡人。 book18.org

  石蠻子看了兩人一眼,然後默不作聲走到院角,放下扁擔,把兩桶水倒進一 口大瓮內,拿起一隻水瓢舀了水,「咕咚咕咚」喝著。 book18.org

  盧景與程宗揚交換了一個眼色。洛都多有胡人聚居,只是不知道這個石蠻子 是被大軍擄獲的胡人奴隸,還是賠了本錢無法回鄉的胡商,又或者是定居的胡人 後裔。 book18.org

  盧景冷哼一聲,板著臉道:「石蠻子,你可認得我嗎?」 book18.org

  石蠻子喝著水,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book18.org

  盧景厲聲道:「初九那天,你是在上湯的長興腳店吧?」 book18.org

  石蠻子拿瓢的手晃了一下。 book18.org

  程宗揚暗暗鬆了口氣,他還擔心石蠻子語言不通,連盧五哥說的什麽都聽不 懂那就麻煩了。 book18.org

  盧景擺出惡狠狠的樣子道:「我們是南城武館的!那天我們武館的杜拳師跟 你都住的通鋪,難道裝作不認識嗎?」 book18.org

  石蠻子放下水瓢,垂著手一言不發。 book18.org

  「杜兄弟原本回鄉成親,帶了一對玉環作聘禮。誰知回去才發覺被人打碎了 一隻!是不是你乾的?」 book18.org

  石蠻子低著頭,沾在鬍髭上的水一滴一滴掉落下來,也沒有抹拭。 book18.org

  盧景放緩口氣,「杜兄弟說,那天通鋪有八個人,也不一定就是你弄壞的。 只不過他也記不清當日在通鋪的都是些什麽人,所以來問問你。杜兄弟記得那天 book18.org

有個書生,對不對?」 book18.org

  石蠻子一動不動,沒有應是,也沒有說不是。 book18.org

  「腳夫一共三名,你、牛老四、牛老七,對不對?」 book18.org

  石蠻子默不作聲。 book18.org

  「剩下三個人,有一個拉琴的老頭……」 book18.org

  石蠻子抬起臉,用生澀而怪異的語調道:「胡……琴。是胡……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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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上,程宗揚悻悻道:「那蠻子竟然不會說漢話,難怪只能當腳夫呢。」 book18.org

  盧景一拳擂在掌心,「原來是拉胡琴的老頭,我竟然沒想到!」 book18.org

  「拉琴的老頭——這個不是咱們早就知道了嗎?」 book18.org

  「是胡琴。你還記得杜懷說的嗎?那老頭連琴都摔壞了——」盧景沉聲道: 「洛都會拉胡琴的不多,能修的更少。整個洛都,只有一家店舖是做胡琴的。」 book18.org

  「在什麽地方?」 book18.org

  「金市!」 book18.org

  兩人隨即趕到金市,卻撲了個空,那家樂行的人都被公卿之家召去演奏,今 天沒有開張。 book18.org

  盧景道:「去找牛家兄弟。」 book18.org

  「又不急在一天。」程宗揚道:「跟著你跑了兩天,別說觀賞洛都的景色, 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乾脆你也別回寓處,咱們 book18.org

都到鵬翼社,今晚一起聚聚。」 book18.org

  此時出發,到伊闕也是半夜,想找兩名腳夫,還要等到天明。對此盧景也不 反對,兩人信步往鵬翼社所在的通商里走去。 book18.org

  此時正值酉初,各處官署開始退衙,街上冠蓋雲集,熱鬧無比。洛都的熱鬧 與臨安也大不相同,臨安的熱鬧更貼近市井民眾,處處透著平民百姓的喧鬧、熱 book18.org

情和混亂,走在街上,兩旁的叫賣聲不絕於耳,人流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以前 程宗揚看古裝片,官員出行舉著「肅靜、迴避」的牌子,覺得這些官員太講威風 book18.org

排場,在臨安街頭才知道那不是擺架子,而是現實需求,如果不舉牌子,就是賈 師憲都走不動。 book18.org

  洛都的熱鬧則是另外一種。街上的人流絲毫不比臨安少,但秩序井然。街上 行駛的都是有品秩的車乘,拉車的馬匹最少也有兩匹,多的有四匹,奔駛時四匹 book18.org

馬並駕齊驅,連步伐也被馭手操控得整齊劃一。車廂大都是敞開式的,後部裝著 曲柄蓋傘,黑漆的車身繪著朱紅的雲紋,車上的官員頭戴高冠,極具威儀。 book18.org

  出行的貴族聲勢更為驚人,程宗揚就看到一隊車騎,前面是近百名持戈帶甲 的騎手,然後是兩列攜弓的騎射手,接著是簇擁在馬車旁的數十名親衛、門客, book18.org

後面是兩排長長的僕役、侍女隊伍,捧著形形色色的漆盒器皿步行跟隨。數個隊 伍綿延一里多長,沿途的官員、行人紛紛避讓。 book18.org

  這等聲勢排場,比皇帝出巡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不是旗上大大的「孫」字, 程宗揚還以為天子從宮裡出來了。 book18.org

  「這家排場夠大的,姓孫……」程宗揚原本準備先去太泉古陣,然後到建康 找雲如瑤,來漢國純屬意外,根本沒有來得及對漢國朝野做一番了解,這會兒想 book18.org

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漢國有哪位姓孫的貴族,問道:「什麽人?」 book18.org

  「湖陽君。」 book18.org

  雖然沒有做功課,程宗揚也知道漢國的封君與秦國、昭南不同,漢國貴族男 為列侯,女為封君。這樣的車仗簇擁的竟然是個女子,讓程宗揚更意外了。 book18.org

  「是宗室的公主?可為什麽姓孫呢?」 book18.org

  「聽說過呂家嗎?」 book18.org

  「當然聽過,後族啊。」 book18.org

  「湖陽君是呂冀的妻姊。這麽說你就明白了——呂家是劉家的外戚,孫家是 呂家的外戚。」 book18.org

  程宗揚一臉的不可思議,漢國的外戚飛揚跋扈自己很早就聽說過,可隔著幾 千年的歷史,只當故事看了。直到親眼看見呂家姻親的一個女子都有如此排場, book18.org

他才知道呂家的地位該是如何顯赫——呂家不僅僅是外戚,而且是世代外戚。漢 國一向有太后聽政的制度,論起實際執政的時間,呂家只怕不比帝室差多少。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迎著湖陽君的車仗馳來,車上立著一個身穿黑色袍服的 男子。他一扯韁繩,馬車打橫攔在道路正中,然後躍下馬車,昂然朝湖陽君的車 仗走去。 book18.org

  車仗前方的甲士趕來想拿下這個膽大包天的渾人,但看清的他的模樣,立刻 都收斂了氣焰。 book18.org

  那男子揚聲道:「洛都城門令董宣,求見湖陽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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