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book18.org
三人在書院附近的酒肆找了處雅舍,分別離座,接著便開始推杯換盞。郁奉 文像做夢一樣,半個時辰前自己還為衣食發愁,誰知天上竟然掉了餡餅,還落在 book18.org
自己頭上,這次要抄的書卷軼浩繁,俸金也頗為不菲,如果能全抄下來,不但自 己衣食無憂,還能得一筆積蓄。這位魯先生如此大方,想必也不難相處。 book18.org
郁奉文酒到杯乾,不多時便已醉倒。旁邊兩人對視一眼,魯先生道:「先生 海量!再來一杯!」 book18.org
「乾!」郁奉文舉杯飲盡,身子一滑,險些溜到桌下。 book18.org
魯先生吃了顆蠶豆,然後道:「前幾日舍侄跟郁先生見過一面,侄兒啊,是 在上湯還是下湯?」 book18.org
被這傢伙逮住機會占便宜,程宗揚磨著牙道:「上湯。」 book18.org
魯先生親切地挽住郁奉文的手腕,「是在長興腳店,對不對?」 book18.org
郁奉文整個人都是暈的,聞言只胡亂點了點頭。 book18.org
「郁先生在長興腳店遇到什麽人了?」 book18.org
「長興腳店……人……嗯?」 book18.org
魯先生慢慢道:「上湯的長興腳店。」 book18.org
郁奉文猛地抬起頭,重重呼著酒氣,一張臉漲得通紅。他試著抬起手,手腕 卻像被鐵箍牢牢扣住一樣。 book18.org
魯先生若無其事地拿起酒杯,從容道:「聽說店裡有位高人?不知郁先生是 否遇見?」 book18.org
郁奉文慌張地搖了搖頭,「沒有。沒有。」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那郁兄遇見誰了呢?」 book18.org
「沒有。沒有。」 book18.org
「一個人都沒有?那不成了鬼店?」程宗揚溫言道:「郁兄仔細想想。」 book18.org
「我……想不起來。」 book18.org
死丫頭要是在這裡就好了,凝美人兒也行啊。一個瞑寂術下去,保證要什麽 有什麽。程宗揚都在猶豫要不要把罌粟女召來,來個色誘,隨即又打消了念頭。 book18.org
奴婢再順從,也不是這麽用的。 book18.org
盧景笑道:「我記得店裡有人賭錢,郁先生沒有玩兩手?」 book18.org
「你說博戲?」郁奉文略微回過顏色,「確實有幾個人在店裡博戲,只是郁 某囊中羞澀,未曾參與。」 book18.org
「賭錢是誰?」 book18.org
郁奉文噴了口酒氣,搖頭道:「不認得。」 book18.org
「什麽樣子的?」 book18.org
「都是些粗魯無文之輩……」郁奉文使勁想了想,「我旁邊鋪上有個拳師, 說要回鄉成親……好大一隻虎頭……」 book18.org
「什麽虎頭?」 book18.org
「肩上……」 book18.org
「他是哪裡人?」 book18.org
郁奉文打著酒嗝道:「不……不知道。」 book18.org
盧景道:「店裡的客人多不多?」 book18.org
「都……都住滿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有沒有一個看著特有學問的老頭?」 book18.org
「老者……嘿嘿……」郁奉文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然後又哭出聲來,「我 沒有……我沒有……」 book18.org
盧景急忙問道:「那個拳師去了哪裡?」 book18.org
郁奉文已經醉倒過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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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景用左手寫下,「雲台書院郁奉文。」然後把紙條捲起,塞入系在鴿足下 的銅管里,抬手放飛。 book18.org
姓唐的中年人辦事極為穩妥,雙方約定之後,天不亮就送來一籠信鴿,足有 十五六隻,供聯絡之用。 book18.org
程宗揚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惜喝得爛醉,連店裡有多少人都說不 清楚。」 book18.org
「十二個人。」盧景道:「兩間通鋪能住八個人,兩間上房能住四個人。住 滿就是十二名客人。」 book18.org
程宗揚見過腳店的通鋪,就是在牆加砌一條土炕,八個人倒是能睡下,但大 熱天擠在一處,滋味想必不好受。 book18.org
「很好。我們現在知道有郁奉文、有一個要成親的拳師——剩下十個人,連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接下來怎麽辦?」 book18.org
盧景捻著黏在唇上的鬍鬚道:「只有那個拳師了。」 book18.org
「怎麽找?他是哪裡人,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什麽時候成親?一點線索都 沒有啊。」 book18.org
「不試試怎麽知道?」盧景說著換了衣物。 book18.org
「五哥,這會兒都宵禁了,你去哪兒?」 book18.org
盧景邊走邊道:「那拳師既然是回鄉成親,有九成可能是從洛都離開的。四 天前在上湯,就是走得慢些,現在也過了函谷關。運氣不好的話,他已經到了秦 book18.org
國了。不能耽誤,連夜去找。」 book18.org
「去哪兒找?」 book18.org
「武館。」 book18.org
「要是遇上查宵禁的呢?」 book18.org
盧景怪眼一翻,「當然是你掏錢了。」 book18.org
鴿子飛出樂津里,在洛都的夜空下盤旋片刻,然後穿過樓閣林立的南宮,氣 勢恢弘的北宮,越過矗立的漢闕和望樓,往城北蒼翠蔥蘢的邙山飛去。 book18.org
邙山腳下,綠樹環繞間,一池碧水在月光下蕩漾著清波。池中的荷花已經凋 謝,碧綠的荷葉覆蓋在水面上,葉上蹲著一隻青蛙,不時發出鼓鳴。一個中年男 book18.org
子坐在池旁,手裡拿著一桿釣竿,在月色婆娑的樹影下靜靜垂釣。 book18.org
唐季臣拿著一張紙條匆匆走來,「稟侯爺,已經找到一個。」 book18.org
呂不疑望著魚絲,抬起衣袖,猛地一揮,唐季臣閉上嘴,躬身施了一禮,悄 悄退下。 book18.org
「雲台書院,郁奉文。」唐季臣對一名黑衣人道:「去吧。」 book18.org
「諾。」黑衣人低沉地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book18.org
唐季臣不放心地囑咐道:「做乾凈些!」 book18.org
黑衣人沒有作聲,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間。 book18.org
「我沒有!我沒有!沒有……」 book18.org
郁奉文驚醒過來,眼前黑沉沉一片,正是半夜時分。想起剛才的夢境,他不 由得咽了口吐沫,只覺得口乾舌燥,喉嚨像要冒火一樣。他掙扎著摸住書案,想 book18.org
爬起身,卻踢翻了榻邊的銅盆。 book18.org
鄭子卿聞聲驚醒,「郁兄,你醒了?」 book18.org
「水……」 book18.org
鄭子卿道:「我去打水!你別動。」 book18.org
鄭子卿拿起門後的瓦罐,往後院的井欄處汲水。 book18.org
比起前些天的酷暑,如今的夜間已經涼爽了許多,但學院的宿舍地方狹窄, 一扇小窗也透不了多少風,睡到半夜,身上已經出了不少汗。鄭少卿索性脫下褂 book18.org
子,先打了桶水沖了沖身上的汗意,然後重新打了凈水汲入罐中。 book18.org
鄭子卿剛離開井欄,忽然看到火光一躍,接著火焰升起,吞沒了一間房舍。 鄭子卿怔了片刻,才意識到是自己的宿舍失了火。他捧起瓦罐拚命往宿舍奔去, book18.org
一股火浪從大開的房門中噴出,險些把他也捲入其中。 book18.org
「郁兄!」鄭子卿舉起盛滿水的瓦罐,往火舌上砸去。「光」的一聲,瓦罐 碎裂,清水四溢。火焰微微一頓,然後更兇猛地肆虐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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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雄威武館守門的拳師打開門上的小窗,舉著油燈看 了一眼。 book18.org
外面是一個青衣小帽的小廝,他抱著一個青布包裹,滿臉焦急。 book18.org
拳師暗自戒備,沉聲道:「何事?」 book18.org
小廝道:「大叔,行行好,我找館裡一位拳師。」 book18.org
「找誰?什麽事?」 book18.org
「我是范家衣鋪的,五天前館裡有位大叔到小店訂了一套衣裳,說是回鄉成 親,讓我們快些做。誰知店裡的裁縫生了急病,耽擱了幾日,小的怕誤了事,一 book18.org
做好就連夜送來。」 book18.org
拳師皺了皺眉,「你記錯了。我們館裡沒有拳師成親。」說著「呯」的關上 小窗。 book18.org
「第五家了。」程宗揚道:「看來咱們運氣不怎麽好。」 book18.org
盧景翻著白眼道:「你小子要能幫著跑跑,這會兒就十家了。」 book18.org
程宗揚苦笑道:「五哥,不是我不想替你跑,實在是沒有五哥你這裝嫩的功 夫。五哥,你是怎麽弄的?皺紋一抹,嗓子一捏,活脫脫就是個十五六歲的俊俏 book18.org
小後生。那些拳師都是會家子,竟然沒一個看出破綻的。」 book18.org
「三更半夜誰能看那麽仔細?」盧景道:「易容只是小術,要緊的是說話的 口氣,走路的姿勢,只要做得到位,不用看臉就能讓別人知道你是什麽身份。」 book18.org
「那我可學不來。」程宗揚很有自知之明,「幸好武館大都聚在城南,要不 然來回趕路,三天都找不完。」 book18.org
「來吧,第六家。」 book18.org
「求大叔幫幫忙,」小廝哀求道:「要是誤了客人的事,小的回去少不得要 吃掛落。」 book18.org
「你弄錯了。」 book18.org
雖然是碰運氣,程宗揚心裡還是禁不住一沉。如果城南的武館都找不到,那 個拳師很可能根本就不是洛都武館的,唯一的線索到這裡也中斷了。 book18.org
拳師不耐煩地說道:「老杜四天前就回去了,你現在做好衣服有個屁用。」 book18.org
程宗揚一陣狂喜。小廝的聲音沒有半點波動,仍是一副焦急的樣子,「大叔 大叔,杜師傅家在何處?」 book18.org
大門「光」的關上,拳師的聲音從門縫間飄來,「石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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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崤位於崤山,自函谷關以東,山勢一脈相連,一直延伸到洛都之北,便是 埋葬了無數帝王將相的北邙山。 book18.org
盧景與程宗揚連夜出城,趕到石崤已經是午後,在村上一問,很容易就打聽 到正在籌辦親事的杜家。 book18.org
杜家的宅子粉刷一新,院中張燈結彩,不斷有客人前來賀喜,送上禮物。忽 然專門請來寫禮單的老儒提高聲音,「穎川彭辰,賀金萬錢!」 book18.org
杜懷一整日迎來送往,忙得滿身是汗,這會兒剛脫了衣衫,在屋裡擦洗,聞 言一怔,隨手拿了件短褂,匆忙迎出,他只是個平平常常的拳師,所在的武館也 book18.org
平平常常,來往的親朋好友禮金無非是幾十錢,上百錢,超過一千銅銖的絕對鳳 毛麟角。這位穎川彭辰,聽起來陌生得緊,不知是何來歷,竟然一擲萬錢。 book18.org
見到杜懷時,程宗揚才知道拳師口中的「老杜」為什麽剛剛成親。杜懷年紀 已經過了三十,按漢國通常的婚齡,兒子都該十三四歲了。他身材魁梧,一身肌 book18.org
肉顯然是常年苦練過的,只是渺了一目,右眼留一個巨大的傷口,看上去猙獰可 怖。 book18.org
那位彭辰身材不高,但滿身精悍之氣,一看就是走南闖北的老江湖,他快步 走來,遠遠便笑道:「杜兄弟!恭喜恭喜!」 book18.org
杜懷拱手道:「杜某不知彭兄遠來,未及更衣,尚請見諒。」 book18.org
彭辰笑道:「當日在武館匆匆而別,未能與杜兄弟告辭,昨日在洛都見到陸 兄弟,才知道杜兄弟大喜之日將近,今日特來道賀!」 book18.org
杜懷絲毫想不起自己曾經見過此人,只打著哈哈道:「彭兄客氣了,快請里 面坐!」 book18.org
到房中分賓主坐下,杜懷才道:「這位是?」 book18.org
「彭某的伴當,程兄弟。」 book18.org
「哦,哦。」杜懷連連點頭,那隻獨目卻驚疑不定。 book18.org
彭辰利落地一捲袖子,「明人不說暗話。我和程兄弟如今都在穎川薛大俠手 下做事。」 book18.org
杜懷頓時改容相向,穎川薛豪的名聲,可謂是如雷灌耳,即使他受傷後和江 湖人打交道不多,也聽說薛豪的俠義之名。 book18.org
杜懷拍著胸膛道:「兩位有什麽事儘管吩咐!皺一皺眉頭,我杜懷算不得好 漢!」 book18.org
「好漢子!」彭辰贊了一聲,毫不掩飾地說道:「敢問杜兄,初九晚間,是 否在上湯的長興腳店落腳。」 book18.org
杜懷臉色微微一變,停了一下才道:「確有此事。」 book18.org
「不知杜兄在店中見過什麽人?」 book18.org
杜懷謹慎地說道:「杜某當日到店中天色已晚,吃了些乾糧便倒頭大睡,委 實不記得見過什麽人。」 book18.org
「有位書生——杜兄可還記得?」 book18.org
「哦,有的有的。那書生背了只木桶,說是家鄉的乾棗,要到洛都販賣。還 有幾張琴。」 book18.org
彭辰雙目緊緊盯著他,沉聲道:「不瞞杜兄說,那書生是某人的仇家,有人 求到薛大俠面前,請薛大俠幫忙。杜兄若能如實相告,不僅我彭辰,連薛大俠也 book18.org
領了杜兄弟這份情義。」 book18.org
「彭兄弟放心!只要杜某知道的,自當相告。」 book18.org
「敢問杜兄,那書生身邊可有人同行?」 book18.org
杜懷想了半晌,然後搖了搖頭,「那書生孤身上路,並未看到有人同行。」 book18.org
「杜兄還記得有誰?若能相告一二,彭某感激不盡。」 book18.org
「別的……」杜懷沉吟起來。 book18.org
程宗揚在旁提醒道:「是不是有一個老頭?」 book18.org
「老頭?有!」杜懷想了起來。 book18.org
「他是不是姓嚴?」 book18.org
「姓嚴?」杜懷搖頭道:「我不知道。」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想來杜兄是拳師,對教書先生沒什麽興趣。」 book18.org
「教書先生?」杜懷大搖其頭,「是個拉琴的。對了,還有個女人。」 book18.org
「女人?」彭辰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訝色。 book18.org
杜懷道:「那個拉琴的老頭過來討錢,被她旁邊的男人踢了一跟頭,連琴都 摔壞了,若不是一個疤臉少年扶住,只怕要摔個半死。」 book18.org
「那女人是哪裡的?鎮上的嗎?」 book18.org
杜懷抓了抓腦袋,「這我可不知道了。」 book18.org
彭辰換了話題,「店裡住了多少人,杜兄還記得嗎?」 book18.org
「住滿了。」杜懷說道:「我到的晚,只剩了通鋪。」 book18.org
「那女人住的上房?」 book18.org
「反正她沒在通鋪,」杜懷嘿嘿一笑,「多半住的上房,好接客。」 book18.org
「是妓女?」 book18.org
杜懷道:「那女人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哪兒有女人住腳店的?」 book18.org
「只有一個女人?」 book18.org
杜懷肯定地說道:「住店的就她一個。」 book18.org
「你說她還跟著一個男人?」 book18.org
杜懷遲疑了一下,「我記不清了。」 book18.org
彭辰站起身,「打擾了。杜兄弟他日若是路過穎川,薛大俠一定親自出面道 謝。」 book18.org
杜懷咧開嘴,「客氣!客氣!哎,明日便是婚宴,今晚我和彭兄弟、程兄弟 好好喝一場!」 book18.org
彭辰笑道:「我等還要回去稟告薛大俠,改日再來打攪,告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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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杜的沒說實話啊。」程宗揚道:「我瞧著他說的不盡不實,像是藏著什 麽不肯說出來。」 book18.org
盧景也有同感,說道:「能問出這些已經不錯了。再問下去,他起了戒心反 而不妙。」 book18.org
「往好里說呢,至少我們現在知道這十二人裡面,有一個女人,其餘十一個 都是男人——是男是女總算分清楚了。」 book18.org
「還有一個老人,一個少年。」 book18.org
「郁奉文、杜懷,還有妓女和至少一個嫖客。加上拉琴的老人,臉上有疤的 少年。」程宗揚撫掌道:「不錯不錯,已經有一半了!」 book18.org
相比於剛剛接手此事時的一片空白,如今的收穫已經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 可尋找的難度沒有絲毫降低,反而更顯得棘手。 book18.org
馬車上帶著鴿籠,盧景用炭條寫下「石崤杜懷」,然後把紙條卷好,塞進鴿 足下系的銅管中,抬手放飛。 book18.org
昨日接到飛鴿傳書,穎陽侯那位門客連夜送來五百金銖,包括找到郁奉文的 餘款二百金銖,還有預付下一個人的三百金銖。兩日工夫,就拿到了八百金銖, book18.org
這生意著實做的。不過程宗揚也明白,如果換成自己,恐怕最初的三百金銖這會 兒就該原樣奉還了。 book18.org
盧景看著鴿子飛走的方向,摸著下巴道:「在邙山啊。」 book18.org
時間緊迫,兩人沒有在石崤停留,問完話便趕返洛都。 book18.org
程宗揚道:「盧五哥,你不會是要把洛都的青樓都找一遍吧?」 book18.org
盧景摸出一把蠶豆,蹲在車廂的角落裡慢慢吃著,半晌沒有言語。最後他拍 了拍手,對車外道:「到上湯停一下。」 book18.org
駕車的仍是蔣安世,雖然他也化了妝,用的車馬也與鵬翼社無關,但畢竟跟 著跑了兩天,若有人留意,只怕會看出不妥。因此到了上湯,兩人便讓他先返回 book18.org
洛都,自己在鎮上尋找。 book18.org
盧景扮作嫖客,來找以前相好的妓女,在上湯詢問了一遭,結果沒有得到任 何線索。只打聽出孫老頭老實怕事,從不敢沾惹麻煩,店裡即便有女子,也只會 book18.org
是路過的,至於是什麽來歷,就無從知曉了。 book18.org
天色已晚,折騰了兩天盧景卻毫無倦色,他趕到長興腳店,在滿是灰燼的火 場裡踱著步。 book18.org
「一間上房住的是妓女和一名嫖客。郁奉文、杜懷、拉琴的老頭睡的通鋪, 如果疤臉的少年單獨住一間上房,那麽就是十一個人,通鋪還有五個人。」 book18.org
「腳夫!」程宗揚道:「既然是腳店,住的肯定是腳夫。」 book18.org
盧景點了點頭,「不錯。」 book18.org
「那我們去找腳夫啊。」 book18.org
「洛都九市——單是有名號的就有九個,其餘還有金市、直市、槐市……在 市中謀生的腳夫不下萬人,想找幾個腳夫,那才是大海撈針一樣。」 book18.org
程宗揚嚇了一跳,「這麽多?」 book18.org
之所以能在槐市找到郁奉文,好歹是因為得知他背了五張琴,又是遠來的書 生,很可能會到槐市販賣,這些腳夫可全無線索。 book18.org
兩人靜默下來,盧景白眼望天,像入定一樣想著什麽。程宗揚在燒焦的火場 中漫無目的地看來看去,試圖找到什麽有價值的線索。線索到這裡似乎已經徹底 book18.org
中斷,但程宗揚實在是不甘心。如果一開始就什麽都找不到也就罷了,可已經知 道有一名妓女當日曾經在這裡停留,卻無從入手,那種感覺簡直糟透了。 book18.org
「虎頭!」盧景雙眼忽然一翻,從口中吐出兩個字。 book18.org
程宗揚一臉愕然。 book18.org
「那書生說起要成親的拳師,又提到肩上好大一個虎頭,我原以為說的一個 人,」盧景飛快地說道:「但杜懷肩上分明沒有虎頭!郁奉文提到的是當時在場 book18.org
的另外一個人,一個在堂上賭錢的,肩上刺著虎頭的漢子!」 book18.org
程宗揚道:「是洛都的遊俠豪士?」 book18.org
「不!肩刺猛虎,在腳店博戲,九成是當地的地痞!」 book18.org
盧景再去鎮上打聽,很快得到消息,鄰近的下湯有個綽號坐地虎的地痞,時 常到鎮上來往,他肩上便刺著一隻虎頭! book18.org
「柳暗花明又一村啊!」程宗揚摩拳擦掌,「揪他出來!郁書生和杜拳師不 好下手,一個地痞有什麽客氣的?他要不肯說,直接往死里打!」 book18.org
盧景也不是什麽聖人君子,毫不含糊地說道:「先禮後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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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粗壯的漢子席地而坐,他光著膀子,胸口黑乎乎一片巴掌大的護心毛, 捧著一隻油膩的豬肩啃得不亦樂乎,在他肩頭,一隻刺青的虎頭隨著肌肉的動作 book18.org
不住晃動,彷佛在發出低沉的吼叫。 book18.org
坐地虎模樣雖然兇惡,卻不難打發,盧景找到他時,這位坐地虎剛在賭場上 輸得乾乾凈凈,見著兩人帶的酒肉,就像餓狼一般,接過來便吃。只是坐地虎開 book18.org
口便給了兩人兜頭一桶涼水,「初九那天?沒有!我沒在孫老頭的腳店過夜!」 book18.org
坐地虎拿起酒碗仰脖猛灌幾口,抹著嘴巴道:「我那天是到孫老頭的腳店去 過。不過賭了幾把便走了。」 book18.org
那個自稱劉四的瘦削漢子給他斟了碗酒,笑道:「虎哥別逗我了。有賭錢的 地方,虎哥還會捨得走?」 book18.org
坐地虎瞪了他一眼,「我騙你作甚?那晚有貴人來,占了上堂。店裡又都住 滿了,我不走難道在院子裡蹲一夜?」 book18.org
有貴人來?不對啊!程宗揚心裡叫道:穎陽侯不是說自己是路過時聽到有人 說話,根本沒進院子嗎?怎麽坐地虎說有貴人進來,連上堂都占了? book18.org
劉四笑道:「哪裡來的貴人連虎哥的面子都不給?是富平侯家,還是朝中哪 位大將軍大司馬?」 book18.org
「我說不準。不過氣派大著呢,」坐地虎狠狠啃了口肉,含糊說道:「別的 不說,就那輛車,隨便掰下來一塊,夠你吃一兩年的。」 book18.org
劉四驚愕地說道:「既然是這等貴人,為何會去孫老頭的腳店?」 book18.org
「我哪裡曉得?」坐地虎道:「那些護衛都兇惡得很,一進來就把不相干的 人都趕了出去。」 book18.org
劉四不著邊際地說笑幾句,然後轉過話題,「別人不知曉,我劉四可清楚, 不管上湯還是下湯,能跟虎哥賭藝相提並論的,不超過一隻手!不知道那天是哪 book18.org
位好漢有膽子敢跟虎哥賭錢?」 book18.org
「啥好漢?」坐地虎不屑地說道:「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虎爺隨隨便便 就贏了他幾百錢。要不是有人來,非把他贏乾凈不可!」 book18.org
「吃軟飯的小白臉?怎麽會住腳店呢?」 book18.org
「誰知道呢?」 book18.org
「那小白臉是哪裡人?」 book18.org
「不曉得。」 book18.org
劉四又幫他斟滿酒,笑嘻嘻道:「那小子倒是走運,若再賭下去,說不定連 老婆都輸給虎哥了。」 book18.org
坐地虎啐了一口,「哪裡是老婆?是那小白臉帶來的姘頭。以為打扮成良家 虎爺會看不出來?不就是個做皮肉生意的小賤人?」 book18.org
那劉四來了興趣,欠過身道:「難道是青樓的粉頭?」 book18.org
「指定錯不了。」坐地虎道:「那小賤人光腳穿著木屐,拿著條繡花帕子, 妖里妖氣,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book18.org
「繡的什麽花?」 book18.org
「虎爺哪兒認識什麽花啊?那小賤人一直鬧著要回去,讓虎爺賭錢都賭不安 生。」 book18.org
「回哪裡?」 book18.org
「不知道。」 book18.org
「當日店裡有多少客人?」 book18.org
「這誰知道?」 book18.org
「後來呢?」 book18.org
「後來我哪兒知道?」 book18.org
「剛才說虎爺被他們請出去?」 book18.org
「哦,你說那個——後來那些護衛就把我趕出去,關了大門。」 book18.org
「為什麽關大門?」 book18.org
「這我咋知道?」 book18.org
程宗揚聽出來了,坐地虎不是推拖,實在是一問三不知。像他那樣的賭棍, 一進賭場,眼裡就只有滴溜溜亂轉的骰子,耳里就只有骰子落盅的脆響,旁的半 book18.org
點都不放在心上,比郁奉文還不如,白費了兩人花錢買來的酒食。 book18.org
從坐地虎住處出來,程宗揚一肚子鬱悶,「什麽坐地虎?簡直又聾又瞎。」 book18.org
盧景抹了抹黏在唇上的小鬍子,「他如果沒說錯,那女子就在鎮上。」 book18.org
「為什麽?」 book18.org
「當時已經入夜,可那女子『一直鬧著要回去』——若非住在近處,哪裡能 回去?」 book18.org
「那女子是鎮上的妓女?」 book18.org
「若是鎮上的妓女,哪裡要到腳店住宿?」 book18.org
「可她住在鎮上,又怎麽不是鎮上的妓女?」 book18.org
「只有一種可能——那女子並非妓女,而是游女。」 book18.org
妓女與游女僅一字之差,做的生意也大致相同,卻是兩種不同的身份。妓女 有官妓、私妓,共同點是都沒有人身自由。游女則是無拘無束,打個比方,更像 是乾的援助交際。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