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book18.org
程宗揚從屏風後出來,「這人是開玩笑的吧?」 book18.org
「你覺得呢?」 book18.org
「身份一看就是假的。什麽做的小生意?隨手拿出三百金銖,眼都不眨。而 且你看到沒有?他走的時候,一點都沒有如釋重負的樣子,倒是滿臉憂心忡忡, book18.org
我瞧著,他根本就沒指望你能找到那些人,說不定他從頭到尾編的都是故事,那 些人壓根就不存在。」 book18.org
「金銖可是真的。況且,」盧景拿起一封金銖掂了掂,說道:「穎陽侯可不 是喜歡開玩笑的人。」 book18.org
「誰?」 book18.org
「那人雖然換上布衣,但鞋子來不及換,鞋尖有根扯斷的線頭,斷痕尚新, 顯然上面原本嵌著明珠。他右手中指有繭,是常用刀筆留下的痕跡。一般書吏穿 book18.org
不起珠履,穿得起珠履的極少會用刀筆。穿珠履又擅用刀筆的,只有權貴家的門 客或是家奴。」 book18.org
「那你怎麽知道是穎陽侯呢?洛都的王侯起碼有幾十個吧。」 book18.org
「你記得他說那句『疑人不用,用人……』,」盧景停頓了一下,然後道: 「是不是有些古怪?」 book18.org
程宗揚回憶了一下,「是有些奇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樣順口的 話,他居然說不出來。」 book18.org
「不是說不出,是因為避諱。」盧景道:「穎陽侯呂不疑的名諱。」 book18.org
程宗揚對避諱並不陌生,也知道漢國極重避諱,尤其是名諱。通常情況下, 與帝王名字相近的名詞一律都需要改動。比如月宮的嫦娥原名姮娥,呂不韋的相 book18.org
國原本是相邦,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原本是啟蟄,都是因為帝王的名諱而改動。 有些還能改過來,像是王昭君,為避司馬昭的名諱,改成王明君,因此關於她的 book18.org
詩都叫明妃曲,好歹本名還在,只是多了一個別名。而同樣避諱的蔡文姬,就很 少有人記得她本名是蔡昭姬。 book18.org
帝王以下,子女對父母,門客對主人,同樣需要避諱。前者如李賀,其父名 晉,連考進士都受世人非議,以至鬱鬱而終。還有杜甫,傳說詩聖的母親名字是 book18.org
海棠,所以終生不詠海棠。後者最有名的例子是馮道,他的門客讀老子,「道可 道,非常道」一句,讀成:「不可說可不可說,非常不可說。」 book18.org
姓唐的中年人對「不疑」二字的遲疑,顯然是出於避諱,盧景能從中找出事 主的名字,也算是敏銳。不過程宗揚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皺眉道:「呂氏家族 的人?」 book18.org
「不錯。」盧景道:「呂家這一代都是廢物,倒是這位穎陽侯有好學之名, 人稱禮賢下士,有君子之風。」 book18.org
盧景語帶譏誚,對呂不疑這位君子十二分的看不上眼。不過這是盧五哥的家 風,就算把孔聖人搬到他面前,也照樣給白眼。倒未必是呂不疑並非君子。 book18.org
程宗揚道:「難道穎陽侯真遇上什麽世外高人了?」 book18.org
盧景彈了彈手指,「誰知道呢?」 book18.org
程宗揚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能讓一位王侯都在意的世外高人——會不會是 那位嚴君平?」 book18.org
盧景道:「何出此言?」 book18.org
「沒有理由。」程宗揚坦白說道:「我只是覺得這事挺蹊蹺。以穎陽侯呂不 疑的身份,能被他看重的世外高人,整個漢國也不會有多少。而這樣的高人多半 book18.org
是成名人物,想要去查,並非難事。穎陽侯遇到卻難覓蹤跡的高人,很可能是哪 位成名人物隱名埋姓。嚴君平銷聲匿跡,會不會藏身在客棧之中呢?」 book18.org
盧景不置可否,為了尋找嚴君平的下落,他和斯明信幾乎把洛都翻了一遍, 如果坐在屋中就有人送來線索,機率比天上掉餡餅還小。 book18.org
程宗揚道:「五哥,這生意你接不接?」 book18.org
「為什麽不接?」盧景道:「找到一個五百金銖——營里的兄弟一個月也就 是一枚金銖的開銷,五百金銖夠我養一個營的。」 book18.org
「錢是不少,可一點頭緒都沒有,怎麽找?」 book18.org
「我怎麽知道?」盧景翻著白眼道:「趕緊睡覺,明天早點跟我出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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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四周雄關林立,最有名的莫過於函谷、虎牢、伊闕和轘轅四座雄關。上 湯位於洛都與函谷關之間,距都城三十餘里,是洛都西行的必經之地,也是西行 book18.org
的第一個落腳點,因此市鎮人口雖然不多,卻頗為繁華,單是客棧就有十餘家。 book18.org
黎明時分,平安客棧還沒開門,便傳來一陣粗暴的擂門聲,「開門!官爺查 案!快著些!」 book18.org
店主慌忙出來,剛卸下門閂,房門便被人一腳踹開,店主一個踉蹌,險些跌 倒。 book18.org
一名漢子打橫進來,他留著一把大鬍子,穿著一身油膩膩的皂服,衣角掖到 腰間,褲腳滿是灰土。 book18.org
店主一看他的架勢,立刻矮了三分。鄉間百姓最怕的倒不是縣官,而是這種 隸役,他們上下勾結,黑白通吃,一句話就能讓自己破家。何況這位的打扮一看 book18.org
就是鄉中的游徼——游徼雖然是主禁盜賊的小吏,但店主知道,有些游徼比盜賊 還狠。 book18.org
那游徼眼睛似乎長在頭頂上,仰著臉對他看都不看,喝問道:「青天白日, 連門都不開!莫非做的什麽奸事!」 book18.org
「不敢!不敢!」店主連忙說了一堆奉承話。 book18.org
游徼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聽說是你的店著火了?」 book18.org
這話換作別人來問,店主一口就啐過去,你們家才著火了!但差爺開口,他 頓時鬆了口氣,一顆心放回肚裡,趕緊說道:「差爺明鑑,失火的是鎮外的長興 腳店。」 book18.org
游徼大咧咧道:「不是你這裡?」 book18.org
我這裡像是著過火嗎?店主陪著小心說道:「不是,不是。」 book18.org
那游徼還不肯走,反而翻著眼睛道:「什麽時候著火的?」 book18.org
店主趕緊道:「前天夜裡。天乾物燥,又是半夜失的火,聽見動靜房子都已 經燒穿了,孫老頭一家老少,沒一個跑出來的。」 book18.org
游徼哼了一聲,「我聽說腳店的東家有些仇人,是被人挾私報復——」「絕 無此事!」店主道:「腳店的孫老頭鎮上人都知道,最是老實忠厚,從不跟人結 怨。」 book18.org
游徼翻了翻眼睛,「不是你燒的?」 book18.org
店主腿一軟,差點跪下,含血噴人啊!這賊胚上門就是敲詐來的,要不能讓 他滿意,自己不死也得脫層皮。店主趕緊掏出幾枚銀銖塞到游徼手中,低聲道: book18.org
「差爺打點酒喝——腳店的失火真跟小人沒關係啊。」 book18.org
游徼掂了掂錢銖的份量,然後收到懷中,大咧咧道:「不是你就好。官爺問 你幾句話,可聽仔細了。」 book18.org
店主暗暗抹了把汗,「是是。」 book18.org
游徼隨便問了幾句,無非是這幾日見過什麽生人,鎮上有沒有什麽異狀。店 主一一作了答,那游徼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渾沒放在心上,最後道:「腳店 在什麽地方?」 book18.org
店主趕緊指了方位,送瘟神一樣把差爺送出門去。 book18.org
游徼大步走出巷口,一轉身,揭下鬍鬚,脫下隸服,露出裡面一件破舊的褂 子,然後手掌往臉上一抹,落下時,剛才一番兇惡的表情已經不翼而飛,變得面 book18.org
黃肌瘦,愁眉苦臉,活像是一個神情憔悴,為溫飽奔走的年輕人。 book18.org
時辰尚早,街上行人並不太多,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遲疑地朝一 處攤肆走去,畏縮地抱了抱拳,低聲細氣地說道:「敢問大姐,不知鎮上的長興 腳店還有多遠?」 book18.org
攤肆上正在烙餅的婦人停下手,「長興腳店?你找那裡做啥?」 book18.org
年輕人露出一絲慚愧,「我家公子前些日子回鄉,雇了腳夫挑運家俬,到現 在也沒見人來。那些腳夫是小的雇的,事情便著落在小的頭上。聽說他們是在長 book18.org
興腳店落腳,小的來找找,是不是出了什麽岔子。」 book18.org
婦人同情地說道:「這……只怕是不好找了。呶,長興腳店就在那邊。」 book18.org
年輕人抱拳長揖,「多謝大姐。」說罷匆匆趕去。 book18.org
「等等。」那婦人叫住他,「這個餅子你拿上。」 book18.org
年輕人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有錢……」 book18.org
「拿著吧。」那婦人快人快語,「看你的樣子總是有幾天沒睡好了。放寬心 些,左右不過是些家俬罷了,哪裡就不過日子了呢?」 book18.org
程宗揚佩服地看著他,「行啊,五哥,你這可發財了啊……喲,還有張餅。 虧心不虧心啊?」 book18.org
「不吃拉倒。」 book18.org
「別啊。大半夜起來我還沒吃東西呢,給我半個。」 book18.org
盧景昨晚說的「早點出門」,可不是一般的早,程宗揚剛睡到半夜就被他拖 起來,兩人跟作賊似的,翻牆摸黑出了洛都。城門外,蔣安世已經備好馬車,連 夜馳往上湯。 book18.org
程宗揚撕開餅子,一邊吃一邊說道:「有事直接問不行嗎?幹嘛繞這麽大一 個圈子?」 book18.org
「直接去問,別人會說嗎?」 book18.org
「為什麽不說?」 book18.org
「五根手指還不一般齊呢,你會說,別人未必會說。何況還是失火滅門的大 事,萬一背後有風險呢?趨利避害方是人之常情。」 book18.org
「花點錢不就行了?」程宗揚道:「咱們現在缺的是時間,又不缺這點錢。 如果這樣問話要兩天時間,花錢用一天就夠了。」 book18.org
「花錢買的消息最不可靠。」盧景道:「用一天時間買來的消息,只怕要用 五天時間來分出其中的真假。更要緊的是,你花錢去買消息,只會讓人憑空生出 book18.org
疑心。讓你去當殺手,只怕第一鋪生意就把命搭進去。」 book18.org
程宗揚摸著下巴道:「好像有點道理……五哥,你再教我幾招。」 book18.org
盧景也不藏私,「想從別人口中套出話來,無非是四招:脅之以威,誘之以 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威脅利誘乃是下著,切忌輕用。用時先要看人,漢國 book18.org
民風悍勇,威武不能屈者大有人在。貿然相逼,只會弄巧成拙。」 book18.org
「比如方才那位店主,自己有家有業,又是做著迎來送往的生意,輕易不會 與人結仇,如此便有了三分。縣官不如現管,我扮做游徼,進門厲喝,看清那店 book18.org
主畏懼隸役的威風,這便有了五分。但此時若是一味用強,只會落了下乘,因此 我放出口風,說是查旁處的案子。聽到事不關己,那店主失了戒心,這便有了八 book18.org
分。我再略微一嚇,店主塞錢過來,知道他膽氣已喪,這才有了十分。到此時你 再問他,必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book18.org
程宗揚聽得佩服不已,單是一個逼問就有這麽多學問,盧五哥的巨寇世家真 不是白來。 book18.org
「那店主說了什麽?」 book18.org
「他說初九夜間打烊時,見到一行車馬路過。是什麽人他沒看出來,但看到 車上打著旗。」 book18.org
程宗揚精神一振,「旗上是什麽字號?」 book18.org
「店主不識字。」 book18.org
程宗揚一陣鬱悶,六朝除了宋國還好一些,其他幾國的識字率能到百分之十 就燒高香了。 book18.org
盧景停頓了一下,「……但他記得旗上有一大一小兩個方框。」 book18.org
「回?不對!呂!」程宗揚立刻反應過來。 book18.org
「對。小的在上面,大的下面,中間還條小尾巴。」 book18.org
雖然是一條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線索,卻是整個事件的拼圖上至關重要的一 環——看來盧五哥沒有猜錯,那個穎陽侯的門客也沒有說謊,初九那天晚上,穎 book18.org
陽侯呂不疑確實路過了上湯。 book18.org
能從不知情的店主口中得到這條線索,已經是意外之喜,程宗揚笑道:「對 那位賣餅的婦人,五哥用的就是動之以情了。」 book18.org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這種大嫂你去威逼利誘,沒半點用處。動之以情, 對症下藥才是上策。況且這兩個人也不是隨便選的,」盧景道:「那店主的客棧 book18.org
在巷口,來往的車馬行人都要從門前經過,賣餅的攤肆也是如此。問過這兩處, 上湯的線索也就查了大半。」 book18.org
「我看你跟大嫂沒說多久,難道幾句話就打聽清楚了?」 book18.org
盧景道:「急什麽?還不到問的時候。」 book18.org
兩人一邊說,一邊啃著餅子走到鎮外。繞過樹林,遠遠看到一片黑乎乎的火 場。 book18.org
整間客棧被燒成白地,只能看出客棧的位置離鎮子頗遠,緊鄰著大路,原本 的房舍已經看不出痕跡,院內鋪滿灰燼。 book18.org
雖然隔了兩天,火場仍瀰漫著嗆人的惡臭,讓程宗揚不由掩住鼻子。盧景卻 視若無睹,他在火場中走了一圈,不時蹲下來翻檢,拿起一塊燒裂的石頭,或是 book18.org
幾片碎瓦掃過幾眼。 book18.org
屍體已經收殮過,其他東西又被一燒而空,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線索,盧景 拍了拍手,指著火場道:「大門在北邊,沿路是一道土坯牆,東邊是牲口棚,西 book18.org
側是兩間通鋪,南邊兩間是上房,但不光是住人的。」 book18.org
「不只是住人?還有什麽?」 book18.org
盧景從灰燼中撥出一隻倒扣的瓦盅,揭開來,裡面是幾粒被燒得發白的骨制 骰子,稍微一捏,就化為碎末。 book18.org
「賭場?」 book18.org
「消遣罷了。」盧景拍了拍手,「在腳店住宿的多是窮人。像這樣的通鋪, 一夜只要十文。若不是此處緊鄰大路,穎陽侯未必會路過。」 book18.org
程宗揚指著角落裡氣味最嗆人的一片,「那是什麽地方?臭得要死。」 book18.org
「溷廁。」 book18.org
「廁所?廁所裡面怎麽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跟燒焦的肉一樣呢?」 book18.org
「那是豬。」 book18.org
「有古怪!」程宗揚叫道:「豬怎麽跑廁所裡面了?」 book18.org
盧景翻了翻白眼,「溷字裡面就有豕。」 book18.org
「豬圈跟廁所在一塊?我干!」 book18.org
糞坑加上燒死的豬,難怪這地方會臭得可怕。 book18.org
盧景對他的震驚嗤之以鼻,「少見多怪。」 book18.org
程宗揚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捂著鼻子道:「一點頭緒都沒有。只知道八月 初九和長興腳店,眼下連店舖都燒光了,還怎麽找?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啊。」 book18.org
盧景道:「到時候了。」 book18.org
「什麽時候?」 book18.org
「問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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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失魂落魄地回來,臉色又青又黃。 book18.org
烙餅的婦人忍不住道:「找到了嗎?」 book18.org
年輕人搖了搖頭,踉蹌著走開,忽然停住腳步,低聲道:「敢問大姐,腳店 前幾日可有客人?」 book18.org
「孫老頭的腳店離鎮子遠,還隔著樹林,平常有人進出鎮上也看不到。」 book18.org
「腳店平常住的都是什麽人?」 book18.org
「那我們可說不準。」婦人道:「孫老頭脾氣古怪,平日裡跟鎮上的人也不 來往,要不怎麽會一個人把腳店蓋到鎮子外面?話說回來,他脾氣雖然古怪,人 book18.org
卻不壞,沒想到遇上這等禍事……」那婦人絮絮叨叨說了半晌,見他神情越來越 慘澹,不由嘆了口氣,「什麽時候的事?」 book18.org
「初八……不對,是初九夜間。」年輕人道:「那些腳夫走的時候已經是晌 午,到鎮上多半是半夜。」 book18.org
婦人想了半晌,「那天晚上我們家狗子跑出去玩耍,飯都涼了還沒回來。我 讓他爹去找,他爹不肯,我跟他爹還吵了一架。我出來找狗子,好像看到有人出 book18.org
了鎮子,往孫老頭的店裡去……」 book18.org
年輕人連忙道:「是不是個老漢?」 book18.org
婦人搖了搖頭,「不是。是個書生。我看見他找了幾家客棧,都住滿了人, 只好又折回去。」 book18.org
「大姐可記得他什麽模樣嗎?」 book18.org
「天都黑了,哪裡看得清楚?倒是背了五張琴和一隻木桶,古古怪怪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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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顛簸,趕回洛都。程宗揚道:「還有一個可能,萬一那書生是從洛 都離開的呢?現在說不定都已經出了漢國了。」 book18.org
盧景道:「那書生一路上找了幾家客棧,又折返回去。長興腳店在上湯最西 端,他若是從洛都出來,若是由東往西問過來,用不著折返。因此只會是從西往 book18.org
東,往洛都方向走。他先遇見長興腳店,覺得不滿意,又往鎮上找。但鎮上的客 棧都已住滿,只得折返回去。這才合情合理。」 book18.org
程宗揚點點頭,「有道理——那你準備怎麽找?去太學把三萬學子的名單要 過來,一個一個問?」 book18.org
洛都人口超過百萬,單一個太學就有三萬來自各地的學子,整個洛都所有書 院加起來,遊學的士子不下五萬。想從其中找出一個外地來的書生,比大海撈針 book18.org
還要難些,更像是從一堆洛都梗米中挑出一粒上湯種植的米粒來。 book18.org
盧景敲了敲車廂,「去槐市。」 book18.org
蔣安世應了一聲,驅車駛入廣陽門。 book18.org
「那書生徒步趕往洛都,家計想必平常,一次背著五張琴,就是送人也用不 了這麽多,只會是用來販賣。」 book18.org
「那我們該去洛都九市啊?」 book18.org
「洛都的學子販賣貨物只在槐市。」 book18.org
程宗揚翻出自己的紙條,「槐市?沒有啊?」 book18.org
盧景道:「槐市不在九市之列,每逢朔望,各地的學子都會雲集在太學附近 的槐林之中,售賣自己從本郡帶來的各色物品,尤其以樂器、土產為多。那書生 book18.org
既然帶著琴來販賣,那隻木桶里裝得多半是蜂蜜。」 book18.org
程宗揚抬槓道:「為什麽不能是油?是酒呢?」 book18.org
「一桶蜜能換五桶油十桶酒。換你背哪個?」 book18.org
程宗揚摸了摸鼻子,然後道:「你剛不是說槐市朔望才開嗎?今天還不到十 五呢。」 book18.org
「那書生也沒趕上初一。少不得來看看運氣。」 book18.org
一個時辰之後,馬車駛出洛都城南的開陽門,來到一條僻靜的大路上。片刻 後,馬車停下,程宗揚透過車門的細竹簾,看到周圍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路 book18.org
邊豎著一塊半人高的下馬石,禁止車馬駛入。 book18.org
盧景手腳麻利地換了件舊衣服,青布的衫子,袖口滿是油跡,再加上唇邊黏 的兩撇小鬍子,活脫脫就像個走街串巷的小販。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五哥,你這衣服真夠省的,自從做好就沒洗過吧?」 book18.org
「總換新衣才惹人生疑呢。來吧!」盧景跳下馬車,往林中走去。 book18.org
林中全是樹齡超過百年的老槐,遮天蔽日,雖然是中午,也不覺炎熱。由於 不是開集的時候,林中行人寥寥無幾,但還有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槐下碰碰 book18.org
運氣。比起其他市集,太學的槐市要安靜得多。那些學子在槐下鋪開草蓆,擺著 自己的貨物。他們攤位上擺的物品都不多,但貨色全無重複,充滿地方特色。有 book18.org
些還鼓琴弄瑟,自得其樂,硬是把一個市集弄得像博覽會一樣雅致起來。 book18.org
琴聲悠悠傳來,林中愈發顯得幽靜。忽然一個聲音唐突地打破寧靜,「便是 你!上次賣我桂枝蜜竟然摻假!」 book18.org
學子們都皺起眉,往那個惡客望去。 book18.org
一個滿袖油跡的小販拉住一名學子的袖口,氣勢洶洶地叫嚷道:「且還我錢 來!」 book18.org
那學子面前擺著兩張琴,被他拉住袖口,挑起眉頭道:「荒唐!我何曾賣過 桂枝蜜!」 book18.org
「怎底不是你!前日我來,便在此地,那日你席上還擺著一隻木桶!若是認 錯人,便抉了我這對眸子去!」 book18.org
學子怒道:「胡說什麽!我哪裡擺過木桶?」 book18.org
漢國民風悍勇,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不在少數,好歹槐市都是學子——太學就 在旁邊,那學子雖然惱怒,總算沒有動手。這些學子也頗具俠義之風,見兩人爭 book18.org
吵,便有人道:「且放手!你定是認錯人了。本人可以作證,這位仁兄從未賣過 桂枝蜜。」 book18.org
周圍學子紛紛道:「我也可以作證。這位兄台昨日才在此設攤。」 book18.org
小販先怯了幾分,強撐著道:「你們定是串通一氣欺瞞我的!那日他席上擺 著五張琴,一隻桶!哪裡會認錯!」 book18.org
「我等太學諸生從不妄言!」那名仗義執言的學子揚聲道:「諸友!誰知是 哪位學弟前日在此售琴販蜜?」 book18.org
學子們紛紛搖頭,「我太學未有其人。」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遠處有人道:「可是席上擺著一隻木桶的?前日雲台書院有一 位學弟倒是擺了幾張琴,一隻木桶,但桶中非是蜂蜜,乃是上好的乾棗。」 book18.org
「就是用來蜜漬的乾棗!」小販叫道:「他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book18.org
槐市的學子行事端正,而且有士子的身份在,也不怕一個小販鬧事,那人當 即說道:「上谷郁奉文。如今正在雲台書院求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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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台書院距太學不遠,規模小了許多,只有數百學子。學舍雖然略顯狹小, 但窗明几淨,青石鋪成的院中,連一根雜草都沒有。 book18.org
郁奉文剛把背來的五張七弦琴和乾棗換成錢銖,但還去欠債,所余也不剩多 少。洛都居,大不易,單靠這點錢,只怕兩個月後又要借債。他摸了摸腰間的玉 book18.org
佩,猶豫是不是要把它也換成錢銖。 book18.org
一個英挺的文士舉步進來,笑道:「奉文兄!果然是在此地!」 book18.org
「原來是鄭兄。」郁奉文揖手向鄭子卿施了一禮。鄭子卿是河間人,雖然剛 到雲台書院,但為人豪邁,兩人一見如故,食則同席,寢則同室,頗有相見恨晚 之感。 book18.org
「不知鄭兄找小弟何事?」 book18.org
鄭子卿笑道:「不是我找你,是這位魯先生。」 book18.org
郁奉文抬眼看去,只見那位魯先生年過四旬,面上頗有風霜之色,但意態豪 雄,非是凡俗之士。 book18.org
魯先生拱手道:「久仰郁先生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book18.org
郁奉文連忙還禮,訝然道:「不知先生何以得知在下?」 book18.org
魯先生哈哈一笑,招呼身後的年輕人過來,「這是舍侄。聽舍侄說郁先生文 理俱佳,才華出眾,今日特來拜會。」 book18.org
郁奉文拱手道:「魯兄。」 book18.org
程宗揚暗道還真是巧,居然遇到姓鄭的書生,一邊也拱了拱手,「郁兄。」 book18.org
兩人還沒開始寒暄,就被魯先生打斷,「敘舊的話往後再說不遲。不瞞郁先 生說,魯某雖然做的斯文生意,但跟斯文二字不沾邊,我有話直說,你別嫌老魯 是個粗人。」 book18.org
「先生請說。」 book18.org
「魯某開的是間書肆,如今有筆生意……哎呀,鄭先生,你也坐!」 book18.org
鄭子卿連忙道:「你們談,鄭某先迴避片刻。」 book18.org
「哪裡用迴避!我找郁先生談點生意!」 book18.org
魯先生越這樣說,鄭子卿越不好待下去,向幾人告了聲罪,辭出門去。 book18.org
魯先生摸著大腿道:「鄭先生這就見外了!郁先生,我直說啊。我那書肆從 宋國運來幾部書,都是經史大著。想找幾個人幫忙抄寫,不知郁先生可否願意幫 book18.org
忙?放心!潤筆絕不會虧待先生。」 book18.org
郁奉文猶如喜從天降,連忙道:「自無不可。」 book18.org
那位魯先生甚是大方,三言兩語談好薪金,比郁奉文設想的要多了一倍。雙 方談定明日開始抄寫,魯先生解了燃眉之急,大喜過望,不由分說要請郁奉文喝 book18.org
一杯,郁奉文推託不得,只得一同出門。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