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芳香本色book18.org
有時……說啊,究竟多麼經常,伯特?你能記起四次、五次或更多這種時刻嗎?或是沒有人的心能復活二次、三次?有時(對你的回答我無所回答),當洛麗塔偶然想起準備功課時,她叼著筆,懶洋洋斜靠在一張安樂椅里,兩條腿搭在扶手上,我願擺脫我所有作教師的束縛,放棄我們所有的爭論,忘掉我所有的男性尊嚴——忠實地跪爬向你的椅子,我的洛麗塔!你會瞥我一眼——那一眼是陰鬱、柔軟的問號:「噢不,不要再這樣」(懷疑,憤怒);因為你從來不會屈尊相信,我沒有任何特別的企圖,只想把頭埋在你的格子呢裙里,我親愛的!你赤裸的脆弱的雙臂——我多麼渴望抱住它們,抱住你們所有透明、可愛的四肢,象一隻團緊的小斑馬,將你的臉握在我不相配的手掌中扳住你兩側的太陽穴朝後推去,親吻你烏亮的眼睛,而且——「求你了,讓我自己呆會兒,好不好,」你會說,「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我自己呆著吧。」我就會在你的注視下從地上站起來,你的臉模仿著我抽搐的神經扭動著。但別在意,別在意我是個好色之徒,別在意,讓我們繼續我痛苦的故事。book18.org
一個星期一的午前,我記得是十一月,普拉特叫我去談話。多麗上次的成績報告很糟糕,我知道。但我不能用這次召喚看似合理的理由安慰自己,而是想像到了各種各樣的可怕情形,赴約前,我先用一品脫酒武裝起自己。而後,權當是亞當的蘋果和亞當的心,我慢慢走上絞刑台架。book18.org
一位高大的婦人,灰頭髮,人很邋遢,寬扁的鼻子,黑邊眼鏡後面一對小眼睛——「坐下吧,」她說,指著一張非正式、侮辱人的矮腳凳,而她則帶著令人厭煩的活潑坐在一張橡木椅的扶手上。有好一會兒,她滿面微笑好奇地凝視我。book18.org
我記得我們初次見面時,她就是這樣,但我那時還能皺皺眉頭以示回擊。她的眼睛離開我。她陷入沉思—一可能是假裝的。堅定決心以後,她在膝蓋上一層又一層揉著她黑灰色法蘭絨裙子,想除掉粉筆灰或什麼痕跡。然後她說,仍揉搓著,頭也不抬:「我問你一個唐突的問題,黑茲先生。你是箇舊式的歐洲大陸式的父親,是不是?」book18.org
「怎麼,不,」我說,「或許保守,但不是你所說的舊式」她嘆口氣,皺著眉,而後突然把她粗大的兩手拍在一起,做出一副開始辦公事的架勢,又用她亮晶晶的眼睛盯住我。book18.org
「多麗。黑茲,」她說,「是個可愛的孩子,但性成熟的過早開始好象讓她很苦惱。」book18.org
我微微彎了彎身。我又能做些什麼?book18.org
「現在她的肛門和生殖器區域——」普拉特小姐說,一邊還用她布滿豬肝色斑點的兩隻手比划著,「正在不穩定發育著,她基本上還是個可愛的——」「你說什麼,」我說,「什麼區域?」book18.org
「這就是你身上的舊式歐洲氣派!」普拉特小姐叫道,朝我的手錶輕拍一下,又突然合上了她那副假牙。「我所說的就是多麗身上生理和心理能力——你抽煙嗎?——的演進過程,這麼說吧——沒演進成一種和諧圓滿的形式。」她的雙手比劃出一個瓜形,停了片刻。book18.org
「」她很動人,雖然粗心但聰明,「(呼吸沉重,沒有離開她的高座,那女人抓緊時間朝她右手桌子上那位可愛孩子的成績報告看了看)。」她的分數越來越差。現在,我懷疑,黑茲先生——「又是一次假裝的停頓。book18.org
「當然,」她興味盎然繼續道,「至於我,我也抽煙,就象波爾斯醫生常說的:我不以此為榮,我只是喜歡罷了。」book18.org
她點著煙,從鼻孔呼出的煙氣就象一對象牙。book18.org
「我詳細告訴你吧,用不了很長時間。現在讓我看看(在她的紙堆里亂翻一氣)。她公然反抗雷德科克小姐,還對科莫蘭特小姐態度粗暴。這是我們的一份特殊報告:愉快地和全班一起唱歌,可似乎心不在焉。經時雙腿交叉搖左腿打拍子。俚語種類:二百四十二個詞彙量。上課堂老嘆氣。我想想。是的。就說十一月最後那個星期吧,在課堂上唉聲嘆氣。book18.org
使勁嚼口香搪。沒有咬指甲的壞習慣,如果有倒與她的一般表現很吻合——當然,是根據科學而言。根據課程,月經課就要開了。目前不屬於任何教會組織。順便問一句,黑茲先生,她母親是——?噢,我懂了。你是——?我想,人與上帝互不相干。我們還想了解點兒別的。我想,她沒有任何家庭責任。把你的多麗當成公主啦,黑茲先生,嗯?還有什麼?愛惜書。嗓音說耳。老是咯咯笑。喜歡幻想。有自己的玩笑幽默,比如說,調換老師名字的頭一個字母。頭髮光亮呈深褐色,很性感——當然(笑了)你很清楚這,我想。鼻樑通查,腳板弧度得大,眼睛——我想想,我這兒還有一份更新的報告。啊哈,在這兒。戈爾德說小姐多麗的網球最佳,甚至比林達。霍爾還好,但集中性和聚點卻只是「平平」。科莫蘭特小姐不能肯定多麗是否具有異常的情感控制力還是根本沒有,霍恩小姐報告說她,——我指的是多麗不會用語言表達自巴的感情,兩據科爾小組說多麗新陳代謝的效率極佳。莫拉小姐認為多麗近視,應該去看看眼科專家,但雷德科克小姐堅持認為女孩子假裝眼晴疲勞感是要逃避對不勝學業的懲罰。而總言之,黑茲先生,我們的調查人員為某些關鍵的事實真象疑惑重童。book18.org
現在我想問問你。我想知道你可憐的妻子或你自己,或家裡邊其他人——我推斷她有幾個姨媽和一個外祖父在加利福尼亞?噢,過去有!——對不起——這樣,我們全都懷疑是不是家裡什麼人曾教過她哺乳生殖的全過程。這十五歲的多麗給人總的印象是對性不感興趣,很不健康,或確切說,壓制她的好奇心以掩飾她的無知和自尊。好吧——十四歲。你看,黑茲先生,比爾茲利學校不相信蜜蜂和鮮花,鶴和情鳥那一套,但深信要培養它的學生適應未來的男女相交和成功地撫養下一代。我們覺得只要多麗能把精力放在她的功課上,她就會取得非凡的進步。科莫蘭特小姐的報告,就這方面而言是很意味深長的。委婉地說,多麗越來越走向歧途。我們都覺得,第一,你應該讓你的家庭醫生對她講講生命的真相,第二,你應允許她到高年級俱樂部或到里格醫生的聚會裡,或到同學的家裡和她同學的兄弟一起玩樂。「book18.org
「她可以在她自己可愛的家裡會見男孩子。」我說。book18.org
「我希望如此,」普拉特快活地說,「我們問過多麗的困擾,她不肯談家裡的情況,但我們找她的一些朋友談了,確實——比如說,我們堅決要求你不要禁止她參加戲劇小組。book18.org
你應該允許她演《被逐獵的魔法師》。在預演中,她演的小女神是那麼出色:春天作者會來比爾茲利大學逗留幾天,沒準還要到我們的新禮堂出席一兩次彩排呢。我是說年輕、活潑、美麗是所有樂趣的一部分。你應該理解——「」我總認為自己,「我說,」是個善解人意的父親。「book18.org
「噢,毫無疑問,毫無疑問,但科莫蘭特小姐認為,我也傾向於同意她,多麗是被性思想困擾住了,她找不到發泄口,就作弄其它女孩子,讓她們受難,甚至包括我們年輕的教育人員,因為她們也常和男孩子有純潔的約會。」book18.org
我聳聳肩,一個卑劣的流亡者。book18.org
「讓我們碰下頭吧,黑茲先生,見鬼,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她在我面前倒是正常也很快樂,」我說(災難終於來?book18.org
我被發現了嗎?他們有施催眠術的專家嗎?)「令我焦慮的是,」普拉特小姐說道,一邊看著手錶,又要把這話題重複一遍,「老師和同學都發現多麗總很敵對,不高興,很謹鎮——而且所有人都很疑惑為什麼你這麼堅決地反對一個正常孩子的所有自然娛樂。」book18.org
「你是說性遊戲嗎?」我放故得意的問,很失望,一個犄角旮旯的老耗子。book18.org
「好吧,我當然很歡迎這個文明的術語,」普拉特說,咧嘴笑笑。「但這不是關鍵。比爾茲利學保護的戲劇;舞蹈和其它的自然活動並不是專門的性遊戲,儘管女孩子確實要接觸男孩子假如這就是你所反對的。」book18.org
「好吧,」我說,我的矮腳凳發出了一聲不耐煩的嘆息。book18.org
「你贏了。她可以去演習那出戲。條件是男性的角色必須由女性擔任。」book18.org
「我總是被,」普拉特說,「外國人。——或至少是入了美國籍的一一使用我們的語宮那種令人欽佩的方式弄得暈頭轉向。我相信戈爾德小姐,她是這個戲組的導演,會欣喜若狂的。我注意到她是看似喜歡——我的意思是,她似乎是發現多麗很溫順的老師之一。這隻處理了一般性的問題,我想;現在還有件特殊事。我們又有麻煩了。」book18.org
普拉特充滿敵意地停下了,然後在她的鼻孔下蹭蹭她的食指,那麼用勁,她的鼻子都象跳了一場戰爭舞。book18.org
「我是個坦率人,」她說,「但習慣是習慣,我覺得很難……我這麼說吧……沃克夫婦就是住在附近山上我們稱作」公爵莊園「的那座灰色大宅院———他們把兩個女兒送到我們學校,另外我們還有穆爾總統的侄女,是個非常和善的孩子,且不說其它幾個顯赫的孩子了。在這種環境里,樣子象個小婦人的多麗竟使用的那些詞,是你這外國人可能都不知道或不懂的,這真讓人震驚。最好——你希望我現定就把多麗找來一起談談嗎?不?你看——噢,好吧,讓我們單獨談出個結果來吧。多麗用口紅在雷德科克小姐的健康手冊上寫下流話,我們的卡特勒博士告訴我足墨西哥人的小便,那些手冊是雷德科克小姐,她六月要結婚了,發給女孩子們的。我們認為她必須再呆幾小時——至少再呆半小時。但如果你願意——」「不,」我說,「我不想破壞規章。過後我會和她談的。我會解決的。」book18.org
「應該,」那女人說,從她的扶手上站起身。「或許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如果情形不見好轉,我們可以請卡特勒博士分析分析她」我是不是應該和普拉特結婚,然後勒死她?book18.org
「……或許你的家庭醫生願意為她做身體檢查——只是一般例行公事式的檢查。她在『蘑菇屋』里——走廊那邊最後一間教室。」book18.org
或許能這麼解釋,比爾茲利學校仿效英格蘭一所著名女子學校,給每間教室起了別號,「蘑菇屋」、「屋內八人」、「B屋」、「屋BA」等等。「蘑菇屋」臭味熏天,在黑板上接著雷諾的墨跡「天真之齡」,屋內有幾排樣子蠢笨的課桌。在其中一排里,我的洛麗塔正在讀貝克《演戲技巧》中「對話」一章,教室里鴉雀無聲,另外還有個女孩兒,瓷白的小脖,裸露很多,一頭金色美發,她坐在前邊,也在讀著,完全沉浸在那個世界裡,一邊還沒完沒了用手指繞著一縷柔軟的卷髮。我在多麗身邊坐下,正好在那脖子、那頭髮後面,解開大衣;為了六十五分錢外加獲准參加學院演劇,多麗把她染了墨水、顏色象白堊,關節發紅的手放在桌子底下。噢,我多麼愚蠢,多麼鹵莽,這毫無疑問,但在我遭受那場刑訊之後,我只能利用聯盟了,但我知道聯盟是一去不返了。book18.org
臨近到聖誕節時,她受了寒,很嚴重,萊期待小姐的一位朋友,伊爾斯。特拉斯特拉姆森醫生給她作了檢查(嘿,伊爾斯,你是個誠懇,不愛追究的人,你非常溫柔地觸摸了我的鴿子)。她診斷出她患了支氣管炎,拍著洛的後背(由於發燒,後背一片紅)讓她臥床休養一星期或更長。起初,用美國人的話說,她「上了溫度」,我卻不能抗拒這意外的快樂——劇熱——維納斯輕熱病——儘管在我懷裡呻吟、咳嗽、顫抖的是非常軟弱無力的洛麗塔。她剛一復元,我馬上就舉行了有男孩子參加的晚會。book18.org
可能我為準備這場嚴酷的考驗喝多了一點。可能我是愚弄了自己。女孩兒們裝飾了一棵小毛皮樹,把它接上插頭通了電——這是德國人的風俗,只是用彩色燈取代了蠟燭。唱片選出來填進了我房東的留聲機里。俏美的多麗穿了一件漂亮的灰襯衫,裡邊是合體的緊身胸衣和一條展開的短裙。我哼著歌,退回到我樓上的書房——其後每隔十或二十分鐘,就象白痴一樣走下來呆上幾秒鐘;假裝往壁爐架上取我的煙斗或尋找報紙;每做一次來訪,這些簡單的動作就越來越難做。這使我想起了一個可怕的遙遠的日子,那時我常常故作隨便地走進拉姆斯代爾別墅那間小卡門住的屋子。book18.org
晚會不成功。被邀請的三個女孩子中,一個根本沒露面,而有個男孩子又帶來了他的表弟羅伊,這樣就多出了兩位男士;另外表兄弟二人對所有舞步嫻熟透頂,另兩位卻一竅不通,一晚上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廚房裡鬼混,而後就沒完沒了嘰哩咕嚕爭論打什麼牌,再以後的一段時間裡,這兩女四男就打開所有的窗戶,坐在臥室的地上,玩一種字謎遊戲,奧佩爾卻怎麼也不明白;莫娜和羅伊,一個細高的漂亮小伙兒,坐在廚房的餐桌上,懸著腿擺來盪去,喝著薑汁汽水,熱烈地討論著「宿命」和「平均律」。他們都離開以後,我的洛「唷」了一聲,閉上雙眼,跌進一張椅子,四肢象海盤車一樣攤開,表現她徹底的反感和厭倦,並發誓說她從未見過這麼令人討厭的男孩子。單為這句評語,我買了一副新網球拍送她。book18.org
一月潮濕而溫暖,二月的天氣城裡人沒有一個經歷過,其它禮物接著匆匆滾來。我為她生日買了一輛自行車,象鹿一樣,那些美麗的機械我已經提到過了——另外還有一本《現代美國繪畫史》:她騎車的姿勢,我是說她的上車,臀部的運動,那種優雅等等,都給了我極大的快樂;她想知道在多麗絲。李的乾草上睡午覺的小伙子是不是近景中那位假裝肉感的粗野女孩兒的父親,並且不能理解為什麼我說格蘭特。伍德或彼德。赫德好,雷金納德。馬奇或弗里德里克。沃很糟。book18.org
春天用黃色、綠色、粉色裝飾了塞耶街的時候,洛麗塔再也無法挽回地生出了做演員的熱望。一個星期天我恰巧發觀普拉特和一些人在沃爾頓酒店裡吃午飯,隔了老遠她就看見了我,出於同情,謹慎地拍拍手,而洛看也不看。我對戲劇深惡痛絕,歷史地看,它是一種原始又腐朽的形式;這種形式具有石器時代禮儀風味,充滿了部落性無聊舉止,儘管其中有個人天才的因素,比如,伊莉莎白的詩歌,但卻由一位關在密室中的誦者將其混入一派胡言中噴吐出來。那時,我的大部分時間都被我的文學工作占據了,無暇完整地閱讀一遍《著魔獵人》,在這齣短劇中多洛雷期。黑茲被指派扮演一位農夫的女兒,她幻想自己是林地女巫,或黛安娜等等,她憑藉一本催眠書在游吟詩人(莫娜。達爾)念咒語制服她之前,使好多迷路獵人陷入各種各樣有趣的昏睡狀態。我就了解這些,還是得自洛散丟全屋雛皺巴巴、字打得亂七八糟的零星腳本。這劇名和一家難忘的酒店名的巧合,多少還是令人略帶憂傷地感到了愉快:我脆弱地想到最好它不要引起我的女巫注意,以免一陣摧人淚下的指控會重重地傷害我甚過她的渾然不覺予我的傷害。我假定那短劇僅僅是某個無名的陳舊神話的翻版。當然,什麼也不能阻止人們這樣猜想,為了找到一個引入入勝的名字,旅館的建立者會毫不猶豫、並且唯獨受到了他所僱傭的二流壁畫家偶然狂想的影響,而後來旅館名便提示了那出劇名。book18.org
不過在我輕信、簡單、仁慈的心裡,我恰好是倒過來想的,實際上又未對事情做更多的思考,就猜想那壁畫旅館名和劇名都出自同一源她,即某地方傳統,那是我這個對新英格蘭民間知識一竅不通的異鄉人無從知曉的。因此我持有一種印象(所有這一切都很偶然,你知道,並不重要),這齣討厭的短劇是屬於那類少年肺病的奇思怪想,新瓶裝舊酒,就象理查。book18.org
羅的《漢瑟爾與格列苔爾》或多蘿西。多伊的《睡美人》,或莫里斯。弗蒙特和馬里恩。拉佩爾梅耶的《皇帝的新衣》——所有這些都可以在任何一本《學校演員的戲劇》或《讓我們嘗試演劇》里找到!換句話說,我實際並不知道——也不會在意,即使知道——《著魔獵人》是技巧上很新穎的近作,只在三四個月前由紐約一自詡博學的演劇組首次公演的。對於我——我從我的可愛之人那方面來判斷——它好象是一件憂鬱的幻想之作,滿是勒諾爾芒、梅特林克及各種英國化夢想家的技巧。那些戴紅帽、著盛裝的獵人們,第一位是銀行家,另一位是管道工,第三位是警察,第四位是企業家,第五位是保險業者,第六位是逃犯(你看這巧!),他們在多麗的幽谷里經歷了徹底的換腦,對他們的真正生活只當做夢幻或惡夢記憶著,而小黛安娜又將他們喚醒;但是,第七位獵人(戴了一頂綠帽子,這傻瓜)是個年輕的詩人,令黛安娜非常生氣的是,他堅持認為她和她提供的娛樂(跳舞的仙女,侏儒,魔鬼)都是他這位詩人的創造。我知道最終是赤腳的多洛雷斯懷著對這種自以為是的深惡痛絕,帶領穿格褲的莫娜到「冒險森林」後面的父親農場,向吹牛者證明她不是詩人幻想的結果,而是一個非常非常現實的鄉村姑娘——最後一分鐘的親吻更要增強整劇的深刻內涵,具體說,即是幻想和現實融於愛情中。我覺得不當著洛的面批評什麼是更明智的:她是那麼全神貫注於「表情問題」又是那麼可愛地合著兩隻佛羅倫斯的纖纖玉手,眨動著睫毛,請求我不要象某些荒唐的家長去出席彩排,因為她想用「首夜」予我頭昏目眩的驚喜——而且因為,我這人總是多事,說錯話,要不就當著它人防礙她的演技發揮。book18.org
那是一場非常特別的彩排……我的心肝,我的心肝……。book18.org
那是五月的一天,一陣陣灰色的驟雨作標誌——全都滾滾而去了,超出了我的眼界,排斥了我的記憶,當我再見到洛時,是臨近傍晚了,她跨在自行車上,手掌壓在我們草坪邊一棵小樺樹濕漉漉的樹幹上,我被她的微笑所散發出的溫柔震攝住,一剎時我相信我們的困擾都已過去。「你還記得,」她說,「那家旅店的名字嗎,你知道(鼻子皺起來),說啊,你知道——休息廳里有白柱子和大理石天鵝的?噢,你知道的(呼吸緊促)——就是那家旅店,你在那兒強姦了我。好吧,不說這。我是說,它是不是(幾乎是耳語了)叫『著魔獵人』?book18.org
好吧,是嗎?(沉思地)是嗎?「——而後,發出一聲多情、柔和如春的笑,她朝平滑的樹幹拍了幾掌,就騎上土坡,騎到街盡頭,又騎回來,腳蹬在靜止的踏板上,姿式放鬆,一隻手隱撫在地印花布蓋著的大腿上如在夢中。book18.org
似乎是為了限制她對舞蹈、戲劇的興趣,我允許洛跟一位皇帝小姐(我們法國學者這樣習慣地稱呼她)上鋼琴裸,從比爾茲利到她那座罩著藍色百葉窗的白房子差不多一英里遠,洛每周騎車跑兩次。臨近五月末的一個星期五晚上(就在洛不許我參加那次彩排後一個星期左右)我正在書房裡專心清除古斯塔夫的——我是指加斯東的——國王一翼,電話響了,皇帝小姐問下星期二洛是否來,因為她已經誤了上星期二和今天的課了。我說她當然會去的——便繼續我的對弈。book18.org
讀者也許完全能想像得到,我的才智此刻是遭受了嚴重損害,透過我低沉的情緒我發現,後來走的一兩步足以使加斯東輕取我的皇后;他也注意到了,只是誤認為這可能是他的對手設下的陷阱,便躊躇片刻,出口氣,又喘幾下,搖搖下巴,甚至朝我投來詭秘的幾瞥,用他短胖、皺在一起的手捏住棋子,猶豫地半推半退——切望取走我精力充沛的皇后卻又畏葸不前——突然間,他一狠心吃掉我的一隻車(誰知道這會不會教給他一些大膽進取的精神?),我費了一小時才總算謀了個平局。他喝完了他杯中的白蘭地,嘰里吐嚕地走了,對此和局頗為滿意(我的老朋友,從此後我再也沒見過你,儘管你看到我這本書的機會不算多,但還是讓我對你說,我要真摯地緊握你的手,還讓我告訴你我的小女兒們全向你致意)。我在廚房桌前找到多洛雷斯。黑茲,她正吞吃著一塊肉餅,眼睛盯在她的腳本上。那眼睛抬起來遇見我的目光,眼神中充滿了沉浸於天國的迷茫。雖被我發觀,她表現出非凡的無動於衷,並且做出一副虛假的神氣。她知道她是個邪惡的小孩,只是因為不能抵抗魔力,才利用那些音樂課的時間一一噢,讀者,我的讀者!一一和莫娜去附近公園排演魔幻森林那場戲了。我說「好」一一便大步走向電話。莫娜的母親答道:「噢,是的,她在家,」隨後帶著母親勉強的愉快笑聲,朝樓上大叫:「羅伊來電話!」,不一會兒,莫娜的沙沙聲就出觀了,接著用她低沉單調不無溫柔的嗓子開始痛罵羅伊說過或做過的什麼事,我打斷她,莫娜立刻改用最謙恭最性感的女低音說道,「是的,先生,」肯定,先生,「對這不幸的事,指責我好了,先生,」(多麼嬌揉造作,多麼泰然自若!)「實話說,我對此感到難過」——等等,等等,這些小娼妓就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下樓時我清了清嗓子,屏住呼吸。洛現在在客廳,坐在她鍾愛的那張墊得厚厚的椅子裡。她仰臥著,咬著手上一根肉刺,漫不經心,迷朦的眼睛嘲笑著我,沒穿鞋的一隻腳伸放在一隻馬紮上,一直搖啊搖;我一陣噁心,立刻覺得從兩年前初次見到她到現在,她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要麼就是這一切都發生在過去這兩個星期?溫柔嗎?那是分解了的神話。此刻她就坐在我狂怒的焦點上。所有慾念的迷霧都一掃而光,除了這可怕的清醒,什麼也沒留下。唉,她已經變了!book18.org
她的膚色現在與任何一個粗魯、骯髒的女今學生毫無二樣,她們用骯髒的手指往沒洗過的臉上塗抹胭脂,根本不在意皮膚的質地遭受了怎樣的污染,會生出什麼樣的粉刺。幾天前我們嬉鬧時,我總是將她秀髮蓬亂的頭放在我的膝上,那時它雙頰光潤柔膩如花蕾一般還是那麼那麼可愛,接著淚珠又。book18.org
顯那般明媚。但現在,一副粗糙的紅暈取代了那天真無邪的螢黃。當地人知道的「兔子感冒」用火焰般的粉色畫在了她傲慢的鼻孔兩邊。在驚恐中我垂下眼帘,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順著她伸出的赤裸的大腿的底側望過去——她的雙腿已長得多麼光滑,肌肉多麼發達!她圓睜毛玻璃般灰朦朦有些許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我,我看出那裡面隱藏的思想,或許終究是莫娜了,孤兒洛,可能會將我公之於眾而自身免於處罰。book18.org
我真錯了,我真發了病!與她有關的一切都讓人難知其究竟因而逼人憤怒——她比例勻稱的大腿的魅力,她白色襪的髒後跟,儘管關著門也不肯脫掉的毛衣,她少女的氣息,尤其是她驗上泛著奇異紅光約僵容以及剛剛塗上的口紅。她的門牙上還留有幾許紅色,突然一個可怕的回憶襲上心頭——想到的形象不是莫尼卡,兩是另一個在鐘形屋裡的年輕妓女,許多年前,不等我決定為她的青春,我是否值得拿我駭人的疾病冒險,她就被轉手送了旁人,而她也正好生一張這種紅光煥發的圓鼓鼓的小蘋果臉,也死了媽媽,有顆大門牙,她土褐色頭髮上系了條髒乎乎的紅帶子。book18.org
「好啊,說吧!」洛說。「那證據讓你滿意嗎?」book18.org
「噢,是的,」我說。「很好。是的。我不懷疑,是你們兩個人串通的。事實上,我不懷疑你已經把我們的一切都告訴了她。」book18.org
「噢,是嗎?」book18.org
我屏住怒氣,說道:「多洛雷斯,這應該立刻停止了。我已經準備把你從比爾茲利帶走,把你鎖起來,你知道鎖在哪兒,但這該停止了。我馬上就帶你走,只需準備一下行李。book18.org
這該停止了,否則還會出別的問題。「book18.org
「出別的問題,嗯?」book18.org
我抽走她用鞋跟晃來晃去的馬扎,她的腳嗵的一聲掉在地上。book18.org
『嘿,「她大叫,」客氣一點。「book18.org
「你先上樓去,」該我叫了,——同時抓住她,把她提起來。那時,我不再控制自己的聲音,我們無休止地互相對叫,她說了許多的不堪印出的話。她說她恨透了我。她朝我作鬼臉,鼓起腮幫,窮凶極惡地「撲哧」亂叫。她說我是她媽媽房客的時候,就幾次圖謀對她施暴。她說她斷定是我殺了她媽媽。她說她會和第一個向她請求的小伙子睡覺,我無權干涉。book18.org
我要她這就上樓去指給我她所有的隱藏之處。這確是尖叫、仇恨的一幕。我捏住她的骨節突出的手腕,她不住扭打,又企圖找我的弱點;以便在最好時機猛烈扭脫掉,但是我牢牢地抓住她,實際上重重地損傷了她,我希望我的心會為此而腐爛,有一兩次她的胳膊猛烈地痙攣起來,我害怕她的手腕會碎裂;自始至終她用兩隻冷酷憤怒噙滿淚水的雙眼望著我,那眼神讓人永遠難忘,我的的聲音淹沒了電話,當我終於聽清它的叫聲時,她立刻逃走了。book18.org
我享受這不早不晚恰到好處的電話服務真如在電影中一樣。這是位發了火的鄰居。客廳里東西的窗戶剛才是大敝四開的,幸虧百葉窗是放下的;窗外陰涅的新英格蘭春夜正在對我們斂神靜聽。我總以為那種頭腦猥褻的黑絲騖老處女正是現代小說中文學近親繁殖的後果。book18.org
但現在,我確信了,那位故作謙遜的好色之徒「東屋小姐」———若推翻她的假門假氏她應是芬頓。萊伯恩小姐——很可能從她的臥室窗戶那兒探出了四分之三的身子,力求掌握我們吵架的要旨。book18.org
「……這種喧譁……真是無聊透項……」聽筒那邊的人嘎嘎大叫,「我們這兒不是住客店,我應該強調……」book18.org
我為女兒的朋友如此高聲喧譁表示道歉。年輕人你知道——又是一陣鴨子叫。book18.org
樓下金屬紗門砰地一響。洛?逃走了?book18.org
透過樓梯的空隙,我看見一個小幽靈衝動地鑽進了灌木叢;黑暗中一顆銀色的點——自行車的軸圈——移動著,搖晃著,她就走了。book18.org
湊巧汽車那晚正在城裡的一家修車鋪里。我別無選擇,只能徒步去追蹤那插上翅膀的逃亡者。即使是現在,三年多已經閃過,一想起那條已經是綠蔭融融、春夜籠罩的街巷,我仍不免驚惶萬狀。萊斯特小姐正在通亮的庭園前溜著費邊小姐患水腫病的德國小獵狗。海德先生差點撞上它。走三步跑三步。一顆溫熱的雨滴敲打在栗樹葉上。在另一個拐角上,一個模模糊糊的年輕人將洛麗塔推靠在鐵柵攔上擁吻她——不,不是她,我弄錯了。我的手指仍然在隱隱作痛,我繼續飛奔。book18.org
十四號大街以東約一英里處,塞耶街與一家私人草坪和一條叉路纏在一起;這後一條直通市中心;在第一家藥店前,我看見——心中響起一支多麼優美的解脫曲!——看見洛麗塔漂亮的自行車正在等她。我推開門而不是拉門,又拉,又推,又拉,而後走了進去。看哪!book18.org
大約十步以外,洛麗塔,隔著電話亭的玻璃(膜狀的上帝仍與我們同在),似乎將話筒彎成杯形,神秘地躬著身,眼睛瞥見了我,就舉著她的寶貝調轉身,飛速地掛斷電話,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book18.org
「想往家給你打電話,」她快樂地說。「一個偉大的決定做出了,但先給我買點兒喝的,爸。」book18.org
她望著無精打采的冰激淋女侍加了冰塊,倒入可口可樂,又加了櫻桃露——我的心因為愛情的痛楚要脹裂開來。book18.org
那雙孩子的脆弱手腕。我可愛的孩子。你有個可愛的孩子,亨伯特先生。每次她經過這兒,我們都讚美她。皮姆先生望著爸爸吸著飲料。book18.org
我向來敬佩高貴的都柏林人的金黃色作品。這時,雨落得更猛烈了。book18.org
「喂,」她說,在我身邊騎著車,一隻腳蹭著幽暗閃光的便道,「喂,我作了個決定。book18.org
我要離開學校。我恨這所學校。book18.org
我恨那出劇,我真的恨!再也不回去了。另找一所吧。這就離開。再出去長游一次吧。book18.org
但這次我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行嗎?「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我的洛麗塔。book18.org
「我挑嗎?一言為定?」她問,在我身邊顫動了一下。只有當她乖時她才用法語。book18.org
「好吧,一言為定。現在,趕快趕快,勒諾,要不然你該濕透了。」(一陣淚雨充溢了我的胸間。)她露出牙齒,傾身向前,這是女學生的可愛姿勢,而後她急速飛去,我的小鳥。book18.org
萊斯特小姐用她修剪漂亮的手,為一條步履蹣跚、慢慢悠悠不著急的老狗執著走廊的門。book18.org
洛在那棵幽靈一樣的樺樹下等我。book18.org
「我都淋透了,」她尖聲高叫。「你高興嗎?見鬼去吧,那出戲!懂我的意思嗎?」『一個隱形巫婆的爪子卟地關上了樓上的一扇窗。book18.org
第11章 她——失蹤了book18.org
在我們閃著歡迎光芒的門廳里,我的洛麗塔脫掉毛衣,甩甩她綴滿水珠的頭髮,兩隻赤裸的胳膊向我伸來,曲起一條腿:「抱我上樓吧。今晚我覺得有那麼一種浪漫勁;」生理學家也許會有興趣知道,在這關頭,我只能——我想是最非凡的情形——借另一場暴風雨泄下我山洪般的淚水。book18.org
車剎重新換過,水箱皮管堵塞消除,活塞轉動起來,還有另外一些修理和改進,都由無機械頭腦但審慎細緻的亨伯特爸爸付了錢,這樣,已故世的亨伯特太太的汽車在踏上新途之時,已全然一新。book18.org
我們向比爾茲利學校,出色的老比爾茲利學校保證,一埃我的好萊塢合同期滿便回來(我暗示道,富於創造力的亨伯特已受聘出任一部以「存在主義」為題材的影片的首席顧問;那時,存在主義正熱闊非凡)。實際上,我正在打穿越墨西哥國界的主意——現在我比去年勇敢了許多——並考慮與我的小姘婦怎樣生活,她現在身高已六十英寸,重九十英磅。book18.org
我們翻出了旅行書和地圖。她興味盎然地查找著線路。book18.org
是不是正由於演戲的經歷,才使她長大了許多,摒棄了少女的厭倦情緒,才這般可愛她熱望探索豐富的規實?當我們離棄了切姆教授迷惑的房屋,沿著主街朝四線高速公路飛駛而去時,我體驗到慘澹卻溫暖的星期天早晨奇異的夢境之光。book18.org
我的愛人穿的是黑白條紋的棉袍,戴一頂時髦的藍帽,白襪,褐色鹿皮鞋,與玉頸處那條銀鏈上的一顆切割美麗的巨大籃寶石不太相配:我送她的春天禮物。我們經過「新興旅店」,她笑笑。「出一便士買你的想法,」我說,她立刻伸出手掌,就在這時紅燈亮了,我必須迅速扳下制動,停下時,另一輛小汽車也慢慢停在一邊,一張惹人注目的臉,一位強壯瘦削的年輕女子(我在哪兒見過她?),一副高傲的表情,垂肩的褐色秀髮,「咳」了一聲招呼洛——兩後朝向我,感情橫溢地、熱烈奔放地(認出了!)並且在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說:「在演戲時把多麗帶走多麼可恥——你應該聽說了那次彩排以後作者大大讚揚了她吧——」「綠燈了,笨蛋,」洛壓低嗓門說,同時揮動著一條戴著手鐲的胳膊,漂亮的告別,聖女貞德(我們在當地劇場看的一齣戲)猛地超越了我們,轉向「校園大街」。book18.org
「究竟是誰?弗蒙特還是拉佩爾梅耶?」book18.org
「不——埃杜薩。戈爾德——給我們輔導的小姐。」book18.org
「我不是說她。究竟是誰捏造的那出戲?」book18.org
「噢!是的,當然。一個老太婆,叫克萊爾什麼的,我猜。有一大群呢。」book18.org
「是她恭維你了?」book18.org
「恭維了我的眼睛——她吻了我純潔的額頭」——我的親愛的模仿著那種嬉笑的新表情——可能和她的舞台表演有關一一後來她對此嗜好不已。book18.org
「你是個有意思的小東西,洛麗塔,」我說——諸如此類的話。「很自然,你放棄了荒唐的舞台表演我真是欣喜如狂。book18.org
不過奇怪的是,你是在一切剛則達到高潮而丟掉一切的。book18.org
噢,洛麗塔,對你的放棄你可要謹慎。我記得你為營地放棄了拉姆斯代爾,為駕車兜風放棄了營地。我還可以列舉出你的其它一些突然的轉變。你應該謹慎,有些事情是永遠也不應放棄的。你應該堅定不移。你應當想法對我好一些,洛麗塔。book18.org
你也應該注意你的飲食。你大腿的周長,你知道,不能超過十七英寸半。再多就該嚇人了(我是逗她,當然)。我們現在出發開始一次幸福的旅遊。我記得——「book18.org
我記得還是孩子時在歐洲,曾貪婪地望著北美洲的地圖,「阿巴拉契亞山脈」從阿拉巴馬直到新不倫瑞克連綿橫亘,它跨越的整個地區——田納西、維吉尼亞各州、賓夕法尼亞、紐約、佛蒙特、新漢普郡和緬因,在我的想像中就仿佛一個巨大的瑞士甚或西藏,青峰玉疊盧巨松浩瀚,外來移居到此的山民,穿著光燦燦的熊皮,以及隱藏在喬木下的紅番。現在看,那一切均已蒸發成很小的一片市郊草地和一座巨煙裊裊的垃圾焚化爐,甚是駭人。再見了,阿巴拉契亞!離開那兒,我們穿過了俄亥俄州,三個以字母「I」開頭的州以及內布拉斯加——啊,西部的第一陣空氣!我們的旅程很松閒,一個多星期才到達大陸分水嶺瓦斯,她強烈要求一睹標誌「魔洞」四季開放的禮舞;然後至少花了三個星期才到達埃爾蘇期通,西部某州的一顆寶石,她又急切盼望爬那裡的紅礁。最近有一位紅透了的電影名星酒醉和她男伴吵翻以後,就從那兒跳了下去。book18.org
我們又受到謹慎的汽車旅店憑一行題字的歡迎,諸如:「我們希望你們有賓至如歸之感。為你的到來,所有設施皆已仔細檢查過。執照號碼已經登記在案。請節約使用熱水。我們有權不作通知便逐出任何霸王客人。不要往馬桶里投扔任何廢物。謝謝。請多關照。經理再啟:我們奉來此店的客人為世上最優秀之人。」book18.org
住這些可怕的地方,雙人房間我們要付十元,成群的蒼蠅排列在沒有紗簾的門外,然後爭先恐後勝利地蜂湧進來。book18.org
我們前任的煙灰仍苟留在煙灰缸里,枕頭上有一根婦人的頭髮,還能聽見隔壁人往壁櫥里掛衣服的聲響,那掛鉤機巧地用一圈線釘在橫木上以防偷竊,另外,最大的侮辱是,雙人床上方的畫也象攣生的一對。我還注意到昔日的商業時尚也有所改變。木星趨向合併,逐漸形成了大旅社,(她並不感興趣,但讀者也許會吧)還增加了第二層樓,闊出了一間休息廳,小汽車全都挪進了一家公共修車廠,汽車旅店恢復成完美的舊式旅店。book18.org
我現在提醒讀者不要嘲笑我和我的神思恍惚。對於他和我,現在都容易理釋過去的命運;但相信我,那正在醞釀中的命運卻並非那種你只需緊盯線索的離奇神密的故事。我年輕時曾讀過一本法國的探案故事,故事的線索實際都是用斜體字寫的;但那不是麥克費特的方式——即使一個人確已學會發現晦澀暗示的本事。book18.org
比如:我不會起誓說在我們中西部旅途之前或開始時,她沒有一次企圖從一個或幾個陌生人那兒得到些情報,或和他們進行什麼聯繫。我們停在一家加油站,就在「珀伽索斯」的標誌牌底下,她從座位上溜走,逃至車尾,我正彎身在翹起的引擎蓋下面看著機械師的操作,有一陣,前蓋擋住了她。我想以慈悲為懷,便只和藹地搖搖頭,儘管嘴上嚴厲她說這種種均是禁地,因為我明顯感到那些廁所——還有電話——都有高深莫測的緣故的,都是我的命運有責任捕捉的關鍵點。book18.org
我們都有這種命定的目標——對於這件事可能是一片再現的風景,對另一件事可能是一個數字——是經上帝精心挑選以期引起我們對某些具有特殊重要意義的事件的注意:比如約翰總是結結巴巴;瓊的心總象要碎了。book18.org
好啦——我的小汽車已經弄妥,我已經將它移出氣泵,讓位給一輛起吊卡車充氣——這時她越來越多的失蹤開始在灰朦朦的風中壓迫我,使我心情沉重。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我神情煩燥不適,緊盯著加油站的細小瑣事,這似乎讓人吃驚,就象盯著鄉下人,卻發現自己處於無依無靠的旅行者的視線之內:那隻綠色垃圾桶,那些非常黑、非常白等待出售的輪胎,那些漂亮的汽油箱,那隻裝有各色飲料的水盒,四、五、七個扔在象是未完成的字謎框的木製密室里的瓶子,還有那隻小蟲耐心地在辦公室窗戶的內壁上走著。book18.org
收音機音樂從敞開的門裡傳出來,由於其節奏與風吹動蔬菜的起伏、搖擺以及其它舉動並不同步,讓人覺得這是一部老風光片中的景物在各行其事,而鋼琴或小提琴完全依照樂譜,置顫動的鮮花、搖擺的樹枝於不顧。正當洛麗塔的裙子也逆著節奏飄曳,她從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轉了出來時,夏洛特最後一次抽泣聲不協調地震顫在我的全身。她見這兒的廁所被人占了,便過了一條街到「海神」標牌那邊去。他們說他們為自己乾淨如家的廁所頗感驕傲。他們還說,這些先付的明信片是為給你們批評準備的。沒有肥皂。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沒有批評。book18.org
那天或許是第二天,我們穿過一片莊稼地,旅程長得令人心煩,後來到了一個友愛的小城鎮,就留宿在「栗樹園」里——舒適的木屋,濕施德的綠地,蘋果樹、一架老式鞦韆——還有一片廣闊的夕陽,但那疲憊不堪的孩子根本顧不上了。她要求經過卡斯比姆,因為那兒離她家鄉只三十英里;以後的幾個早晨,我發現她無精打采,再也不願去看看約五年前她曾玩過跳房子的人行道。我非常害怕那條側路,原因很明顯;雖說我們已達成協議不以任何方式使自己太招人眼目——只呆在汽車裡,不去拜訪老朋友。她放棄此計劃給我的寬慰又被一個念頭破壞了:倘若她已覺出我是完全抵制對皮斯基的懷鄉症,就象我去年那樣,她就不會如此輕易地放棄了。我呼口氣,挑明了這一點,她也嘆口氣,抱怨說不舒服。她想呆在床上,至少呆到下中吃茶點的時候,周圍還有一大堆雜誌。過後她感覺好點兒,就建議我仍繼續西行。我應該說她很溫和,又嬌弱無力,極想吃些新鮮水果,我就決定去卡期比姆給她買一盒可口美味的野餐午飯。我們的小屋座落在林木茂密的一座小山上,從窗戶可以看見鄉路綿延直下,穿過整齊的栗樹,延伸到美麗的城鎮時又岔開象分叉的髮絲。在純凈的清晨,那城鎮看上去是那般清晰如同小玩具一樣。還能看清一個象像侏儒一樣的女孩兒騎在一輛甲蟲一樣的自行車上,一條狗,以比例而言略顯過大;同樣清楚的是那些朝山進香客和騾子,蠟白的道路和藍色的山、紅色的小人。我有種歐洲人的嗜好,能不用車時就願意安步當車,因此我輕閒地走下來,結果就碰上了那位騎車姑娘——一個平談豐滿的女孩,梳著辮子,身後跟著一條聖伯納德大狗,它的眼眶象三色紫羅蘭。在卡斯皮姆,一位上了年紀的理髮師給我理了個馬虎的頭:他嘮嘮叨叨地說起他玩棒球的兒子,每遇一個爆發音,唾沫就噴在我的脖子上,隔一會就用我的大圍巾擦擦他的眼鏡,或停下他顫顫巍巍的剪刀,去剪什麼褪了色的報紙,於是我無法專心了。忽又發現他正指著書架上一堆陳年老酒中的一張照片,這讓我大吃一驚,那位健壯的年輕捧球手已經死了三十年。book18.org
我喝了一杯無味的咖啡,經我的猴子買了一捆香蕉,又花了大約十分鐘逛了熟菜店。至少過去了一個半小時,這個決意歸家的清教徒又出現在通向「栗樹城堡」的彎路上。book18.org
我在進城的路上看見的女孩現在背著亞麻布正在幫助一位畸形人,他碩大的頭和粗短的身體使我想起了義大利低級喜劇中的「貝托爾多」。他們正打掃著小屋,小屋有大約十二座「栗樹冠」,怡人地分隔在蔥綠密樹中。正是午時,大多數小屋伴隨著紗門的最後一聲呼響,全都擺脫了它們的占居者。一對非常老,幾乎象木乃伊一樣的老夫妻,穿一身款式非常新穎的衣服,正在從鄰近的一間汽車篷里往外爬:而另一間有一片紅色的汽車蓋象一塊鱈魚凸了出來;離我們小屋更近的地方,一位健壯的黑髮、藍眼美男子正往旅行車上裝一台袖珍冰箱。我經過時,他象綿羊一樣意味深長地朝我咧嘴笑笑。在對面那片開闊草地上,在枝葉茂密的濃郁樹蔭中,那條老相識聖伯納德狗正守護著女主人的自行車,近旁一位年輕的婦人,母性融融的神態,把一個心蕩神馳的嬰兒放在一架鞦韆上,輕輕地搖著,一個兩三歲面露嫉妒的男孩正枉自無聊地把鞦韆的橫木推來推去;最後他終於成功地撞倒了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大叫大鬧,但他的媽媽卻繼續溫和地笑著,對在場的哪個孩子都看也不看。book18.org
我之所以能非常清楚地想起了這些細節,可能因為僅在幾分鐘以後,我就又審視了這些印象;除此之外,我的內心自從比爾茲利那可怕的夜晚以後就時時戒備森嚴。散步時醞釀起的良好感覺,我不願它轉變——卻還是被初夏纏繞我裸露的脖頸的微風轉變了;被潮濕的碎石傳出的嘎扎扎響聲、我從假牙里曝出來的一小塊多汁食物、甚至我買的食物舒適的分量(我心臟的一般能力是不允許我提這麼重的)轉變。不過即使我悲哀的心仿佛在甜美地跳動著,引用老龍薩的話說,當我到達我留下我的多洛雷斯的小屋時,我還是感覺到了愛情的憂鬱。book18.org
讓我大吃一掠的是,她已起來了,穿著寬鬆褲和T恤衫坐在床邊,望著我,好象無法安置我。她的小乳房坦率、柔軟的形狀在她薄而軟的襯衣下突現出來而不再模溯,這種直露激怒了我。她還沒梳洗;但她的嘴儘管塗得髒乎乎,還是清爽得很;她的兩排牙齒象酒浸過的象牙或一片粉色的水晶閃著熠熠的光。她坐在那兒,兩隻手合放在膝上,象做夢一樣滿面洋溢著殘酷的紅暈,那無論如何和我是沒關係的。book18.org
我撲通一聲丟下手中沉重的紙口袋,呆呆地站住,盯著她穿著涼鞋赤裸的腳腕,然後望望她驚呆了的險,然後又望著她罪孽的腳。「你出去了,」我說(涼鞋上滿是沙子)。book18.org
「我剛起來,」她回答,截住我下垂的眼神,補充道:「出去了一秒鐘。想看看你回來了沒有。」book18.org
她注意到了香蕉,就朝桌子方向扭去,以解脫自己。book18.org
我能有什麼特別的懷疑呢?確實一絲沒有——但這些泥巴,她恍惚的眼神,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獨特的溫馨呢!我什麼也沒說。我朝公路望去,公路那麼清晰地在窗框里蜿蜒而行……任何想背叛我的信任的人都會發現那是個絕妙的遠景。洛胃口大開,專心致力於她的水果。突然間我想起了鄰屋那傢伙討好的嘻笑。我飛速衝出去。所有的小汽車都消失了,除了他的旅行車;他懷孕的妻子正抱著嬰兒和另一個本不太想要的孩子上車呢。book18.org
「怎麼啦,你到哪兒去?」洛在走廓上喊著。book18.org
我什麼也沒說。我將她柔軟的後背推進屋內。我剝下她的襯衣,將其餘的衣服統統脫光,我拽掉她的涼鞋。我瘋狂地搜尋她不貞的影子;但我探詢到的氣味卻是那麼纖弱,實際上很難同一個瘋子的幻想加以分辨。book18.org
大傻瓜加斯東喜歡以他拘謹的方式送禮物——禮物就是額外的一點小意思,或被他拘謹地如此認為的東西。一天晚上他發現我的棋盒碎了,第二天早晨就和他的一個小伙子給我送來一個鋼盒;蓋上是非常精製的東方圖案,可以上鎖,萬無一失。只一瞥便足以讓我相信,那是某種廉價的錢盒,是在阿爾及爾或別的地方買的,買後便用途不明了。要裝我笨頭笨腦的棋子,它好象太大了,但我保留了它——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用了它。book18.org
我隱約感到自己正陷落在某種命數之網中,為了打破它,我決定——儘管洛面呈溫色——在「栗樹園」再過一夜;第二天早晨四點強行起來,我探明洛仍然在酩酊大睡(張著嘴,對我們倉促為她安排的這種奇異又不正常的生活表示煩燥的驚愕),同時我查看了「錢盒」book18.org
中裝的寶貝仍然安然無恙,頗覺滿意。那裡面盛著一隻袖珍自動手槍,用一條白色羊毛圍巾舒舒服服地包著:口徑零點三二,彈夾能容八發子彈,長度短於洛麗塔身高的九分之一,核桃木槍托,最外邊塗一層藍漆。book18.org
這是我從已故的哈羅德。黑茲那兒繼承來的,還附帶一份一九三八年的說明書,其中一段這麼說:「特別適於家月,車用,及個人使用。」它就放在那兒,隨時準備為一人或幾人效勞,苛槍實彈,扳機正扣到保險位置,以免走火。我們必須記住,手槍不是弗洛伊德學說里原始父性前肢的象徵。book18.org
我很高興我擁有它——更高興兩年前就在我和夏洛特共游的鏡湖周圍那片松林里學會了使用它。我常與法洛在人跡罕至的林中漫遊,他是個非凡的射手,用的就是他那支0.38射中了一隻啾啾鳴唱的鳥,儘管我必須說,對此沒有找回足夠的證據——只有—點點虹色的羽毛。一位名叫克雷斯托夫斯基的退職警察,二十幾歲曾開槍打死過兩名逃犯,他也加入了我們行列,獵到了一隻小啄木鳥——完全不是有這種鳥的季節,真是偶然。在這兩位行家之間,我當然是個生手,老是什麼都瞄不准,除了後來有一次我自己出來曾打傷過一隻松鼠。book18.org
「你就躺在這兒吧,」我小聲對我輕盈靈巧的小密友說,而後為它乾了一杯杜松子酒。book18.org
讀者現在應該忘掉「栗樹」和「柯爾特左輪手槍」,繼續伴我們西行。以後的幾天一直是暴雨滂沱——或許,僅有一次橫穿全國的暴雨是我們無法擺脫掉的,就象我們無法擺脫偵探特拉普:因為正是在這陣日子裡,「阿茲特克紅色敞篷車」的問題向我暴露了,較之洛的情人事件更為重要。book18.org
奇怪!我會對路上碰到的每個男性都嫉妒——奇怪!我是怎樣誤解了惡運的意義啊,或許我是被洛在冬天時謙遜的行為弄得完全平靜了下來,但無論如何,即使是一個大傻瓜,要假設另外一個亨伯特正帶著木星的煙火貪婪地追蹤著亨伯特和亨伯特的性感少女,跟著他們穿過遼闊又貧瘠的平原,也是愚蠢之至。我因而猜度到,一程又一程小心跟在我們後面,保持一定距離的那輛紅亞克是由一名偵探操縱,此人是為某個好管閒事者所雇以監視亨伯特。亨伯特對他的小繼女的所做所為。由於這是發生在雷鳴電閃之際,我出現了幻覺。book18.org
甚或比幻覺更嚴重。我不知道她或他,或二人往我的酒里放了些什麼,有天夜裡,我確信有人敲我們的房門,便葛地拉開門,看見了兩個東西——一個是我,赤身裸體,另一個是在雨絲綿綿的暗夜中白光照出的一個男子,戴一副額骨突出的鬼臉面具,象是笑話里的一名丑怪偵探。他爆發一聲低沉的怪笑,然後疾步竄掉了。我搖搖晃晃回到屋裡,重又睡著,即使到今天我仍不能確定,這次拜訪是否是藥物激起的夢:我仔細研究過特拉普的幽默形式,這可能是較為可信的一個例證。噢,殘酷又無情!我想像到,有些人正是靠製做這整流行的鬼怪和痴傻兒面具賺錢的。難道次日清晨我沒看見兩個在車廠廁所里亂翻亂搜的男孩兒就戴了一副「鄂骨突出」的面具嗎?我懷疑。或許這一切都只是巧合——由於大氣情況而產生的,我想。book18.org
作為一個感覺敏銳、但無完整、系統記憶的殺人犯,女士們先生們不能告訴你們,究竟是哪一天我第一次確定那輛紅色敞篷車正在尾隨我們。但我確實記得,我第一次一清二楚看見車子駕駛人的那一天。有天下午我正在傾盆大雨中緩緩前進,不住盯著我照後鏡中那個搖來躲去的紅色幽靈,後來大雨減弱,淅淅瀝瀝,再後來便風停雨歇了。瑟瑟聲中,太陽也擠出雲隙,灑向高速公路。我需要一副新太陽鏡,就停在一家供應站。那時發生的事是疾病,是癌症,叫人無能為力,因此我只能略去這一事實:即我們不聲不響的追隨者,也改變了主意,停在我們後邊不遠的一家咖啡店或酒館邊,那兒有這麼個蠢招牌,巴期特爾:騙人的地方。注意到滿足了我汽車的需求,我又走進屋買了太陽鏡,付了汽油費。book18.org
正在我簽一張旅客支票,並疑惑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我偶然從側窗往外瞥了一眼,便看見了一幕可怕的景象。洛從車裡探出身正急火火地對一個闊背、禿頂,穿一件灰黃色上衣和深褐色長褲的男士說著什麼,還伸出一隻手上上下下一通比劃,只有她講到嚴肅處想強調什麼的時候,才這樣舉止。幾欲將我擊昏的是——我該怎麼講呢?——是她口若懸河的熟識樣,好象他們早就彼此相知——唉,總有很多星期、很多星期了。我看見他撓臉,點點頭,而後掉轉身,又回到他的敞篷車上。這男人的肩闊胸厚,年齡與我相仿,酷象我父親在瑞士的一位表親古斯塔夫。特拉普——同樣光滑,日光浴過的臉,比我的豐滿,一小撇黑色八字鬍,一張小口如衰敗了的櫻桃。等我回到車上,洛麗塔已在看一張公路地圖。book18.org
「那男的問你什麼,洛?」book18.org
「男的?噢,那個。噢,是的。噢,我不知道。他問我是否有地圖。迷路了,我猜。」book18.org
我們繼續趕路,我說:「聽著,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謊,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瘋了,我這會兒也不在乎了;但那個人一整天都跟在我們後頭,他的車昨天也停在了汽車旅店,我想他必是警察。book18.org
你非常明白如果警察發現了這一切,我們的下場是什麼。現在我要知道他究竟問你些什麼,你又告訴了他什麼。「book18.org
她笑起來。book18.org
「如果他真是警察,」她尖聲地說,但並不合邏輯,「我們做的最糟的事莫過於告訴他我們害怕。別理他,爸。」「他問你我們去哪兒了嗎?」book18.org
「噢,他知道。」(嘲弄我)。book18.org
「無論如何,」我說,投了降,「我已看見了他的臉。他不漂亮,他長得非常象我的一個親戚,叫特拉普。」book18.org
「沒準他就是特拉普。如果我是你——噢,看那,幾個九一下子變成一千了。我小的時候,」她出人意料繼續道:「我總想只要母親同意把車倒開,它們就會停下來,再變回幾個九字。」book18.org
我想,這還是她第一次自然談起她在姓亨伯特之前的童年;或許,是演戲教會了她這套把戲;我們又靜悄悄繼續趕路,不再受人追蹤。book18.org
但第二天,就象一場要命的疾病在藥力和希望消磨掉以後,疼痛重又襲來,我們後邊,那個光亮亮的紅色畜生再次露面。那天高速公路上交通松閒;沒人超車;也沒人試圖擠進我們謙恭的藍汽車和它傲慢的紅影子——兩輛車之間的空隙象是受了符咒的定戒,那是充滿惡意歡笑和魔法的地域,其象暗雨表一樣的精確性和穩定性幾乎是很有美感的。我後邊的司機有副寬厚的肩膀,特拉普式的八字鬍,看上去象是作陳列樣品的人像模型,他的敞篷車移動著好象全靠一根無形的銀絲繩連在我們的老破車上。我們的機器常常不如他那漆得輝煌的機械強壯,因此,我也根本不想在速度上取勝。book18.org
夜間的馬兒啊,你慢慢地跑,噢,輕輕地跑吧,惡夢!我們爬上長長的坡,又朝坡下滾去,留心路邊的時速限,讓過慢悠悠的孩子,又象掃蕩一般在黃色公路上重劃一條黑線。不管我們怎樣開或朝哪兒開,那段著了魔的空隙都絲毫未見改變,幾何學中的一條邊線,那片如菌綠草的相傍路線。一路上我對我右邊隱秘的光焰明燎非常:她快樂的雙眸,她火燒火燎的臉頰。book18.org
一位交通警身陷交叉路口的一團惡夢中——四點半時在一座工廠城——正可以憑機會的手解除那符咒。他招手向我示意,而後用同樣的手勢剪斷了我的影子。二十部汽車插進我們中間,我加大油門,敏捷地轉向一條狹窄的小徑。一隻麻雀帶著一大塊麵包片飛落下來,不料又被另一隻捉住,還叼走了它的麵包。book18.org
又經歷幾次可怕的阻塞和幾條舒緩婉蜒的小路,我才終於返回高速公路,那時我們的影子消失了。book18.org
洛對對此嗤之以鼻,她說:「如果他就是你想的那種人,給他溜了多愚蠢。」book18.org
「我現在另有打算,」我說。「你應該——啊——制止它們——啊——和那人保持聯繫,親愛的父親,」洛說,諷語連珠。「噫,你真是卑鄙,」她用原來的嗓音加上一句。book18.org
我們在臭氣熏天的棧房裡度過了可怕的一夜,上方狂雨大作,近有一種史前的雷鳴震響在我們的頭頂,不絕於耳。book18.org
「我不是個太太,也不喜歡打雷,」洛說,她對雷暴的畏懼給了我一些同情的安慰。book18.org
我們在1001公共食堂吃了早飯。book18.org
「從盡那頭那個身影判斷,」我說,「胖臉已經到了此地。book18.org
「親愛的父親,」洛說,「你的幽默真讓人捧腹大笑。」book18.org
說這話時,我們已行駛在山艾樹農區,有一兩天很是悠閒美妙(我真是發傻,一切都很好,那種不舒服不過是一陣風很快就飄散了),此時,丘陵地已漸變成真正的高山,我們按時趕到了瓦斯。book18.org
噢,災難!混亂發生了,她誤讀了旅遊書上的一個日期,魔洞的儀式已經結束!她對此倒非常勇敢,我應該承認——幸好我們在奇異的瓦斯發現了一家夏季劇院正十分活躍,便很自然就於這六月中旬一個美好的夜晚朝它駛了過去。我真無法告訴各位我們觀賞的那出戲的情節。很平常,毫無疑問,燈光效果很刺激,領銜女士貌不驚人。唯一使我高興的一個細節是七個雖然略顯呆板但裝束漂亮、四肢裸露約小女神——七位罩在彩色薄紗中木木呆呆的青春少女,都是從本地招募來的(根據觀眾中此起彼伏的一陣陣亢奮聲可以作此判斷),意在象徵一道生命的彩虹,在最後一幕里,那彩虹一直盪來盪來,又似困惱地消失在多重幃幕後邊。我記得我曾想過,這種將兒童著色的想法是作者克萊爾。奎爾蒂和維維安,達克布魯姆抄自詹姆斯。喬伊斯某小說的某一章節,其中有兩種顏色相當可愛,又令人惱火——橙色那個自始至終都在搞小動作,而翠綠色那個,她的眼睛剛剛適應劇場後部的漆黑,就立刻朝她母親或她的保護人微笑,而我們就沉重地坐在劇場中間。book18.org
全劇剛一結束,掌聲——那種響聲我們的神經真承受不了——就從我的四周爆晌,我開始連拉帶推領著洛往出口去,在一種自然又多情的衝動下,急於領她回到昏沉沉、繁星之夜中我們那間藍色霓紅燈的小屋:我總說,自然被她目睹的景致破壞了。然而,多麗一洛卻落在後面,處於玫瑰色的暈眩狀態,她愉悅的眼睛眯起來,她的注意力淹沒了她其它的感覺,那麼深切,她纖細的手在仍然持續的機械鼓掌動作中根本無法合攏。以前我也曾在小孩身上見過這種情形,但是,上帝,這是個特殊的孩子,她的眼睛象近視一般望著漸遠的舞台熠熠閃光;我瞥見台上聯合作者的一些情況——一個男子的晚禮服,一個老鷹臉、黑頭髮、魁偉高大女子的赤裸雙肩。book18.org
「你這禽獸,你又傷了我的手腕。」洛麗塔鑽進汽車時,小聲說道。book18.org
「我真該死,對不起,我親愛的,我的紫外線親愛的,我說,沒能抓住她的臂肘,我又加了一句,要改變話題——改變命運的方向,噢上帝,噢上帝:」維維安真是個女性。book18.org
我肯定昨天我們在那家公共食堂里見過她。「book18.org
「有時候,」洛說,「你真是笨得讓人吃驚。首先,維維安是男作者,女的是克萊爾;其次,她已經四十了,已婚,有黑人血統。」book18.org
「我想,」我逗她說,「在甜美的老拉姆斯代爾你愛我的日子裡,奎爾蒂是你古老的情焰。」book18.org
「什麼?」洛反抗道,身子動了動。「那個胖牙醫?你一定把我和哪個忠貞的小人兒弄混了吧。」book18.org
我於是暗自思忖,那些忠實的小人兒如何能忘掉一切,一切,當我們這些老情人對她們的每一寸美好都仍那般珍愛的時候。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