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豐滿的蘋果book18.org
我不知道鴇兒的影冊是否又是幸運的雛菊花環上的一環;但不久,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決定結婚。有規律的生活,自家燒出的菜香,婚姻的全部協約,能預防疾病的床第間活動方式以及,誰知道呢,一些道德價值或精神代替品的最終成熟,我想,即使不能滌除我可恥的危險慾望,至少也許能幫我將它們控制在平和狀態。父親死後,給我名下留的一筆錢,加上我的引人注意、即使有幾分野蠻也還漂亮的面孔,能准許我鎮定自若地著手我的探尋。經過相當深思熟慮,我的選擇落在一位波蘭醫生的女兒身上:這個好人正巧給我治療暈眩症和心跳過速。我們下棋;他的女兒從她的畫架後面朝我張望,又把向我借來的眼睛和肘放進她立體派藝術家的那堆垃圾里,那會兒畫完的是少女,而不是紫丁香和小羊羔。讓我再平靜地重複一遍:除去我的不幸,我過去是,現在仍然是一個英健出眾的男性;穩健,高大,柔軟的黑髮,有一種抑鬱但格鍾誘人的風度。特別的男子氣質在病症上則表現出某種陰鬱、充血、他必須要隱匿的某些情狀。我的情況就是這樣。我非常知道,啊,我能輕而易舉她獲得我選中的所有成年女性;實際上,我幾乎養成了不過意留心婦人的習慣,以免她們飄飄然、滿面通紅地坐到我冰冷的腿上。如果我是個普通的法國人,對華而不實的女人有鑑賞力的話,我就能在眾多如痴如醉的美人中,很容易找出比瓦萊里亞更有媚力的生命體。但是,驅使我做出選擇的是深思熟慮了誰是令人憐憫的牽累,而我對此發現得太晚了。所有這一切都將證明可憐的亨始特在性問題上總是多麼不幸和愚蠢。book18.org
儘管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尋求一張給人安慰的面容,一名光榮的熱衷家務者,一副生命力旺盛的陰部,而瓦萊里亞真正吸引我的卻是她摸仿小女孩的才能。她模防並不因為她推測出了我的隱私;那就是她的風格——而我感覺到了。實際『上,她至少快三十歲了(我從來也沒能弄清她確切的年齡,因為她甚至連護照都說了謊)並喪失了童貞。我,在我這方面,倒象個性變態者似地坦白無遺。她的臉上滿是絨軟汗毛,一副嬉笑摸樣,穿得象個娃娃,還慷慨地露出大半條光滑粉腿,很知道怎麼用天鵝絨拖鞋的黑色大大地突出她赤裸腳面的白,並且撅起嘴,弄出酒窩,頑皮地亂跑亂叫,她會以能想像到的最裝模作樣、最陳舊的姿態把她淺黃色的小卷髮甩來甩去。book18.org
在市政府舉行過簡單儀式以後,我帶她去我新租的寓所,出乎她的意料,我在碰她之前,竟讓她穿上一件普通的女孩睡衣,那是我設法從一所孤兒院的亞麻布衣櫥里偷出來的。book18.org
結婚當夜,我得了些樂趣,太陽升起時,這白痴歇斯底里大發作。現實很快就要求維護它自己的權利。褪了色的小捲毛露出黑色的髮根;細軟的汗毛變成利凈皮膚上的尖刺;孺濕而多動的嘴,無論我怎樣用愛情去填塞,也總是屈辱地泄露出和她那死去的貌似蟾蜍的母親在一幀肖像里的對應部分的相似;而現在,亨伯特。亨伯特的手中不再是一個白皙、頑皮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大個子、胖鼓鼓、短腿、巨乳、頭腦不著邊際的羅姆酒水果蛋糕。book18.org
這情狀從一九三五年持續到一九三九年。她唯一有價值的是逐漸和緩的天性,這確實有助於在我們又小又髒的套房裡建立起一種臨時的舒適感:兩間屋,一間窗外是模糊的景色,另一邊是一堵磚牆,一間小廚房,一個鞋形木浴盆,坐在裡面,我覺得自己象馬拉,只是沒有一個粉頸少女來刺殺我。我們曾經一起有過極少溫暖安逸的夜晚,她沉醉於她的《巴黎晚報》,我則伏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桌上工作。我們去看電影,騎自行車看拳擊賽。我很少向她不再鮮嫩的肉體求歡。book18.org
除非在特別焦灼和沉痛失望的時候。對面的店鋪商有個小女兒,她的情影令我發瘋;好在有瓦萊里亞的幫助,無論如何,我狂熱的心境還是得到了合法的疏泄。至於做飯,我們默默地放棄了蔬菜牛肉湯的小鍋伙食,大半去波拿巴街一處擁擠的地方進餐,那兒的桌布上到處是葡萄酒污跡,還有許多外國口音噪嗓不休。隔壁,一位藝術商在他雜亂的櫥窗里陳列了一幅華麗、明艷、塗滿大綠大紅、金燦燦墨藍藍的古代美國鋼版畫——一輛火車頭帶一隻巨型煙囪,巴洛克式怪狀大燈,還有一架巨大的排障器拖著它淡紫色的客車廂穿過風雪漫天的大草原之夜,閃爍著火星的濃煙混入電閃雷鳴的錦雲中。book18.org
這些都統統打破了。一九三九年夏天,我的美國叔叔去世,留給我每年幾千美元的收入,條件是我移居美國,並對他的企業感興趣,這期望倒甚合我意。我感覺到我的生活需要騷動一下了。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婚姻安樂的絲絨布上開始出現蛾子洞了。近幾個星期來,我一直注意到我的胖瓦萊里亞不象過去的她了,老是陷在某種奇怪的不安靜狀態;甚至表現出象最對時間的不滿,這和她從前模仿的血統特點是極不相稱的。當我告訴她不久我們就要乘船去紐約時,她神態焦灼又迷惘。她的證件還有點兒麻傾。由於她丈夫是瑞士公民,因此護照不能輕易辦出;我於是決定有必要到省政府和其它一些手續處去排隊,這弄得她無精打采,儘管我耐心地給她描述美國,一個擁有玫瑰般兒童和大樹的國度,在那生括不知比枯燥、骯髒的巴黎要好多少呢。book18.org
一天上午我們從一家辦公大樓出來,她的證件基本辦妥;在我身邊蹣跚的瓦萊里亞,突然劇烈地搖動起她獅子狗一樣的腦袋,卻又一言不發。我讓她持續片刻,然後問她是不是心中有事,她回答說(我把她的法語翻譯過來,我想,必然就是一句斯拉夫人的陳詞濫調):「我生活中還有另一個男人。」book18.org
在現在的丈夫聽來,這是最醜陋的語言。它們使我暈頭轉向,我承認。若象一般誠實的粗夫,就在街上隨便什麼地方揍她一頓,但這並不可取。多少年來的隱痛已經教會我超人的自製。所以我把她招進一輛已經在路邊緩行多時的計程車,在這種較為秘密的地方,輕聲建議她解釋一下她的粗話。book18.org
一股突增的憤怒使我窒息——並非因為我對那個可笑形象,亨伯特夫人,有什麼特殊興趣,而是因為合法與不合法結合的事應完全由我一人決斷,而她,瓦萊里亞,是喜劇妻子,如今竟厚顏無恥地準備按她的方式來擺布我的安逸和命運。book18.org
我要她情人的名字。我重複一遍我的問話;但她堅持象滑稽表演似地嘟噥著,論述她和我在一起的不幸福,申明她立刻離婚的計劃。「他到底是誰?」我終於吼出來,用拳頭猛擊她的膝蓋;而她;毫不退縮,盯著我,好象答案太簡單,根本用不著說,然後迅速地聳聳肩,指了指計程車司機的胖脖子。book18.org
他在一家小咖啡店停下車,作了自我介紹。我記不清他可笑的名字了,只在這麼多年過後,仍然很清楚他的樣子——一個結實的前白俄上校,鬍子蓬亂,留平頭;這樣的人,在巴黎總有成千上萬,經常從事這種傻瓜生意。我們揀張桌子坐下;沙皇分子要了葡萄酒;瓦萊里亞在膝上放好一張潮濕的餐巾後,又開始說起來——指著我,而不僅是朝著我;我從來沒料到她會有如此雄辯的口才,語言能注在這樣尊貴的容器中。並且還時不時向她不動聲色的情人發射一串斯拉夫語。情況真是荒謬透頂,尤其當那位計程車上校以自得的微笑打斷了瓦萊里亞,並開始陳述他的觀點和計劃時,情況更是荒謬不可言。他用他那夾雜著劣質口音的精確法語描述了愛情和工作兼有的世界,並決定同他的娃娃妻子瓦萊里亞手拉手地走進去。book18.org
這會兒她開始修飾自己了,坐在他和我之間,塗抹她干皺的嘴唇,又搔首弄姿,挑剔她寬鬆襯衣的胸襟等等,他談論著她,就象她根本不在眼前,又好象她是一個受監護的孩子,為了她的利益,從一個聰明的保護者轉移給另一個更聰明的保護人;儘管我無望的憤怒已經誇大並且破壞了某種印象,我仍敢起誓他實際上是在向我諮詢有關她的情況,諸如減肥飲食、經期、衣服以及她讀過的和應該讀過的書目。「我想,」他說,「她會喜歡《約翰。克里斯朵夫》的吧?」book18.org
噢,他簡直是個學者了,達霍維奇先生。book18.org
我打斷這番嘰哩呱拉的言語,建議瓦萊里亞收拾她那點財物,不得延誤,對此,平庸乏味的上校勇敢地提出可以把它們搬上車。於是他又恢復原職,載著亨伯特夫婦去他們的寓所。一路上,瓦萊里亞都在說著,而倒楣的亨伯特卻在和小亨伯特商討著亨伯特。亨伯特是否應該殺了她或她的情人,或倆人一起,或一個也不。我記得曾經玩過一個年輕同學的一支自動手槍(我沒有提過這事幾,但無關緊要),那會兒我竟產生了先享受一下他的小妹妹,一個最最透明的性感少女,有一頭捲曲的黑髮,然後再自斃的念頭。我現在懷疑瓦萊契卡(上校這樣叫她)是否真地值得擊斃,或勒死,或淹死。她長著非常脆弱的腿,我決定,一旦就剩下我們兩人時,我要予以猛擊。book18.org
但我們再也沒有這機會了。瓦萊契卡——這會兒飛流而下的眼淚把她彩虹摸樣的粉妝染得亂七八糟——已經裝滿一隻大木箱,兩個小皮箱,一個鼓脹的紙盒。那位該詛咒的上校一直在旁邊踱來踱去,時而穿著我的登出靴,時而朝她屁股飛踢一腳,這真叫我無計可施。我不能說他的表現有什麼無禮,或傲慢之處;相反,象是在一場把我編入其中的附加戲中,他處處展示出舊時代的賢明謹慎之禮,每一舉動都先附上各種各樣發音錯誤的道歉(我請求原諒——對不起——我是否能——我能不能——等等),當瓦萊契卡從浴盆上方的晾衣繩上倏地拽下她粉色內褲,他機敏地轉過身去;但是立刻他好象就占據了房間的每個角落,這個無賴,認為他的骨胳正適宜這套房間的構造,坐在我的椅子裡讀我的報紙,解開一根系著的繩子,點起一支煙,數數茶匙,參觀了洗澡間,幫助他的嬌婦包起她父親送她的電扇,然後,把她的行李朝街上抬去。我半個屁股坐在窗台上,交叉雙臂,痛恨、厭倦得要死。最後,兩人雙雙走出了這振動的房間,——我在他們身後撞上門,門的震顫仍然敲著我的每根神經,這撞門就可憐巴巴地代替了那反手一拳,按照電影規則,我應該把它打在她的顴骨上。拙劣地演完了我的戲,我一腳踏進洗澡間,想查看一下他們是否裹帶走了我的英國香水;他們沒有;但是我一轉身,突然一陣強烈厭惡襲來,我發觀這位沙皇政府前幕僚,在徹底舒服了他的膀胱以後,竟沒有沖刷馬桶。那個莊嚴的池膛里,一汪異邦人的尿,溫和著一隻粘濕、黃褐色的煙蒂,在裡面膨脹,這真象奇恥大辱重重打擊了我,於是我瘋狂地四處找尋武器。實際上,我敢說,這並沒什麼,不過是俄羅斯中產階級的禮貌(或許還帶有東方風味)激勵了那位好心的上校(馬克西莫維奇!他的名字突然用計程車送還了我),一個象其他人一樣非常嚴肅正經的人,把他個人的需要壓抑在彬彬有禮的無聲狀態,讓他所有的急流緊摟著他自己肅靜的細流直瀉而下,以便能不突出他主人住所的狹小。book18.org
但那一時刻,這想法並沒出現在我的腦中,帶著憤怒我搜遍廚房,想找一件比掃帚更好的東西。馬上,我又放棄了搜索,衝出房間,勇敢地決定赤手空拳同他搏鬥,我雖然身強力壯,但畢竟不是拳擊家,而那個矮墩墩、寬肩膀的馬克西莫維奇看上去象是鐵鑄一般。街上空曠曠的,沒有任何我妻子離去的蹤跡,除了她掉在士里的一粒萊茵石扭扣,她曾把它保存在破盒子裡,虛擲了三年。這一切避免了我那時的鼻破血流。但沒關係,在適當的時候我會實現我的報仇雪恨的。一位從舶沙第納來的先生有一天告訴我,出生於佐波洛夫斯基的馬克西莫維奇,其太太在一九四五年前後不幸死於生產;夫婦倆不知怎麼去了加利福尼亞,在那兒被美國一位顯赫的人種學家用於她主持的一次一年之久的實驗,報酬甚豐。這次實驗研究的是人類長期服用香蕉食物並始終處於爬行狀態,會有何反應。我的報告人是位醫生,起誓說他曾親眼目睹瓦菜契卡和她的上校,那時已經是鬢髮斑白,體態擁腫,在一套燈火通明的房間裡(一間是水果,第二間是水,第三間是草墊席等等),和其它九個僱傭的赤腳獸一起在掃得乾淨的地板上刻苦匍匐,他們都是從窮困無路的人中挑出來的。我想到《人類學評論》雜誌上查找出這些實驗的結果;但好象尚未公布。book18.org
這些科學結果當然需要一定時間才能產生。我希望發表時,能附有精美照片做些說明,不過一所監獄圖書館恐怕不可能收藏這類學術書籍。這些天拘留我的這所監獄,就是個絕好例證;儘管我的律師十分欣賞它,它採取的卻是監獄圖書館選擇書籍最愚蠢的管理方法,這些選出的書有《聖經》,這當然,還有狄更斯;還有《兒童百科全書》,還有一本阿加莎。book18.org
克里斯蒂的《兇殺暴露》;但是他們也有這樣一些才華橫溢的無聊作品,比如波西。埃爾芬期通所著《一個流浪漢在義大利》,以及較新的(一九四六年)一部《文藝名流辭典》——演員、製片人、劇作家和許多靜態場景的照片。看完最後的這本書,昨晚我被一些令人困惑的巧合吸引了,這些巧合邏輯學家一定厭惡而詩人一定喜歡。book18.org
我的愛人的名字,竟跟在某位女演員老巫婆的後面,看到這,我雖無望痛苦卻仍倍感震驚!或許她也當過女演員。book18.org
生於1935年。參加演出(我注意到我在前一段里的筆誤,但請不要改正它吧,克拉倫斯)book18.org
《被謀殺的劇作家》。賤人奎因。犯下謀殺奎爾蒂的罪。噢,我的洛麗塔,我只有這幾句台詞!book18.org
離婚手續延誤了我的行期,又一次世界大戰的陰霾已經在地球上籠罩,此後在萄萄牙又度過了一個患肺炎的倦怠冬天,這才終於抵達了美國。在紐約我急不可耐地接受了命運提供給我的一件輕鬆工作:它的要務是開動腦筋編寫化妝品廣告。我喜歡它散漫的特性和偽文學性的外表,只要沒有更好的事做,就去干這活。另外,我受紐約一所戰時大學的敦促,著手完成專為英美學生編寫的法國文學比較史。第一卷的編寫費了我幾年的工夫,每天工作量很少,在十五小時以內。當我回首這些日子的時候,我看見它們整齊地分裂成寬裕的光亮和狹窄的陰影:光亮是屬於在宏大的圖書館進行研究所得的慰藉,陰影則是屬於我那些惱人的慾望和失眠症,這些已經說得不少了。到現在為止,了解了我,讀者能很容易想像到,當我急於瞥見一個在中央公園裡嬉鬧的性感少女時(啊,通常離得很遠),我會是多麼煩困和燥熱;而當那些除過臭的職業女郎,被某間辦公室里某快樂漢不斷往我身上推卸時;我又會怎樣被擊退。讓我們跳過這一切吧。一次我病倒了,險些要命,這使我在療養院住了一年多;我又回去工作,結果是又住進了醫院。book18.org
需要體力的戶外活動,好象對我很有裨益。我非常喜歡的一位醫生,一個很有魅力愛諷刺的傢伙,留著濃濃的褐色鬍子,他有個哥哥正要帶領一支探險隊赴加拿大北極地區。book18.org
我被委派作它的「醫藥反應記錄員」。我與兩位年輕植物學者和一位老木工偶爾分享到(從未很成功)我們的一位名為阿尼塔。絢翰遜的營養學家的厚顧——他不久就飛回國了,我很高興這樣說;關於探險隊此行的目的我所知甚少。根據投入的氣象學家的人數判斷,我們可能在追蹤那個搖擺不定的北磁極,一直追到了它的巢穴(在威爾斯王子島的什麼地方,我想。)有一小組,與加拿大人在麥爾維爾海峽的皮爾方位會合建立了一座氣象台。另一小組,也同樣誤入歧途,收集起浮游生物。第三組則在凍原地帶研究起肺結核病來。伯特,一位電影攝影家——一個不可靠的小伙子,我曾經和他一起奉命分擔一大堆僕人的工作(他,精神也有點毛病)——堅持認為我們隊伍里的大人物,那些我們從未見過的真正領袖,主要從事的是考查天氣改良對北極狐皮所產生的影響。book18.org
我們宿在花崗岩後寒武紀世界中,住的是預先建造的小木屋。我們的供應充足——《讀者文摘》,冰激凌攪拌器,藥物衛生紙,聖誕節的紙帽。我的身體竟奇蹟般地好轉了,也許正因為缺乏幻想,日子空虛。周圍都是萎靡的植物,比如矮柳灌木叢和青苔,我猜想,它們又被狂吼的大風滲透吹凈了;在完全透明的天空下(然而,沒有什麼重要的意義靠天空顯現)book18.org
坐在一塊大鵝卵石上,我奇異地感覺到肉體疏遠了我自己的靈魂。沒有誘惑物使我發瘋。那些髒乎乎又紅光滿面的愛斯基摩小姑娘,一身魚腥味,滿頭烏黑嚇人的頭髮,豚鼠一樣的臉,對我激起的慾望甚至比詹森醫生還少。在極地周圍,性感少女是不會出現的。book18.org
我把分析冰河堆積物、橢圓形冰丘、小妖精、俄國城堡的工資交給了我的長輩,一度曾試圖草記下我願意認為是「反應」的東西(比如,我注意到在深夜太陽底下夢見的事物易於高度著色,我也認為有必要就許多重要問題測驗一下我的各類同伴,比如懷鄉病、對無名動物的恐懼、幻食症、夢遺、愛好、收音機頻道的選擇、表情的變化等等。所有人對此都厭膩透頂,於是我只好立刻徹底扔掉了這一項目,不過,在二十個月冷勞動(一位植物學家這樣命名)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又虛構了一份精心偽造且非常富有情趣的報告,讀者可以在一九四五年或一九四六年的《成人精神物理學年鑑》上讀到它,同時在《極地探險》雜誌為那次遠征所發的專號上也有刊登;總之,那次遠征與維多利亞島上的銅翅蝴蝶之類並無真正關係,這是我後來從我和藹的大夫那兒獲悉的;它真實的本質是被喻為「秘而不宣」的,所以僅讓我加上一句,無論它是什麼,目的是極好地達到了。book18.org
回到文明世界不久,我的精神失常(如果是憂鬱症或一種不堪忍受的壓迫感,用這殘酷的字眼很適宜)又發作了一次,讀者一定會為我感到遺撼。我又徹底恢復了我在先前那所極其昂貴的療養院治病時發現的一件事。我發現戲弄精神病醫生真是樂趣無窮:狡猾地引他們誤入歧途;永遠不讓他們看出你知道玩這花樣的門道;為他們編造複雜的夢境,純古典式的(這使他們,夢境勒索者自己也做夢,並尖叫著醒來);用虛構的「原始場景」愚弄他們;永遠也不讓他們瞥見一點點一個人真正的性慾狀態。通過賄賂一名護士,我得以接近一些檔案,歡欣地發現一些卡片上說我是「潛伏性同性戀」以及「完全沒有性能力」。這場遊戲真是太棒了,它的結果——就我而言——是使我在痊癒以後(睡覺很香,胃口象女學生),還整整多呆了一個月。而後我又加了一星期,只為了一位強壯的新來者,他是個被免了職的(當然,也是精神出了問題的)大名人,出名是因為他很有竅門令病人相信他們能化想像力為具體現實;跟他較量我可得了不少樂趣。book18.org
簽字出來後,我想在新英格蘭鄉下或某個沉睡的小鎮(榆樹林、白色教堂)找一處地方,整整一夏天都能靠收集來的一箱筆記專心致志於我的研究工作,並且還可以在附近湖泊里洗澡。我的工作又提起了我的興趣——我指的是我的學術努力;而對叔叔逝後留下的香水事業絕少過問,我的利潤分享已被削減到最小數。book18.org
他從前的一位雇員,是某顯赫家族的後裔,建議我到他的窮親戚麥庫先生家住上數月,麥庫先生已經退休了,他妻子想把他們已故姨媽住過的二樓出租出去。他說他們有兩個女兒,一個還是嬰兒,一個十二歲了,有座美麗的花園,不遠處還有個湖,我說,聽起來相當不錯。book18.org
我和他們通了信,他們滿意我的良好習慣;於是,在火車上過了充滿幻想的一夜,想像著我將施予那象迷一樣的性感少女的全部細節,用法國方式訓練她,用亨伯特方式撫愛她。book18.org
我提著那隻貴重的提包從車上下來,玩具般的小車站上無人接候,打電話去也沒人接;最後,一位心神不安、渾身濕透了的麥庫出現在綠紫色的拉姆斯代爾唯一一家旅店門口,帶來消息,說他的房子剛剛燒毀了——很可能,起因於整夜在我心頭蔓延的熊熊大火。他說,他家人乘飛機去他的農場了,小汽車也正用著;不過他妻子有位朋友,一個高貴的人,住在草坪街342號的黑茲夫人,願意留我宿下。住在黑茲夫人對面的一位婦人把她的轎車借給了麥庫,一輛非常漂亮的老式方頂轎車,司機是個快樂的黑人。現在,我到這裡來的唯一意義已經徹底喪失,上邊說的安排聽起來就很荒謬。是啊,他的住宅會完全修復的,那又怎麼樣?book18.org
他不是充分保證了嗎?我氣憤、失望、感到無聊,但作為有禮的歐洲人,我不能拒絕被那輛喪車送到草坪街去,不然,我覺得麥庫就會想出更絕妙的方法拋掉我。看著他急匆匆地跑走了,我的司機搖搖頭輕輕地笑起來。汽車開動時,我對自己發誓,任何情況下也絕不夢想呆在拉姆斯代爾,我要在當天就飛到百慕達或巴哈馬或布勒茲。五光十色的海岸上可能遇到的鮮香過去一直在我脊骨上緩緩流動,而麥庫的表親實際上已經用他原本好心好意、但現在卻是完全無意義的建議,強硬地扭轉了我一系列的思緒。book18.org
說到強硬的轉彎:當我們駛上草坪街時差點撞上一條愛管閒事的鄉下狗(就是那種睡著懶覺等小汽車的)。不遠處,黑茲住宅,一副自構架的慘狀出現了,又髒又舊,與其說白色,不如說是灰色——那種地方,你知道,得在浴盆水龍頭上加一條橡皮管以代替蓮蓬噴頭。我塞些小費給司機,希望他能立刻悄悄地按原路把我帶回旅店,讓我拿上行李;但他卻只是穿向馬路的另一邊,朝一位站在陽台上招呼他的老太太駛去。我還能怎麼辦?我按了門鈴。book18.org
一名黑女僕把我領進去——丟下我自己坐在席墊上,她又跑回廚房,好象有什麼不該糊的東西糊了。book18.org
前廳裝飾著門鈴,裝飾著一位有墨西哥商人血緣的白眼睛呆傻傢伙,他正是這班附庸風雅的中產階級中一個雖瑣碎但還可愛的人,另外還裝飾著凡。高的《阿爾風景》。右邊一扇門半掩著,能瞥見裡面是臥室,角櫃里擺著更多的墨西哥廢品,一隻鑲條紋的沙發立在牆邊,走廊盡頭有樓梯,正當我站在那兒擦著額角(只在這時我才發覺屋外是多麼熱),四處尋視,看見了一隻放在橡木箱上的灰色舊網球,黑茲夫人的女低音突然從上邊降落,她靠在欄杆上優美地問道:「是亨伯特先生嗎?」接著,一絲煙灰也跟著落了下來。之後,那婦人自己——涼鞋、栗色寬鬆褲、銀黃色襯衣、近似方形的臉,就以這樣的秩序——款款走下樓,她的食指仍然彈著煙捲。book18.org
我覺得我最好直截了當地描述她,可以清晰易解。可憐的婦人三十五六了,她的額頭很有光澤,眉毛剔過,五官端正但不動人,或許能形容為瑪雷娜的一次不穩固分解。她拍著銅褐色的卷髮,領我走進客廳,我們聊了一會麥庫的火災,以及在拉姆斯代爾居住的特權。她那特別大的海綠色眼睛非常有意思地在你周身上下移動,又小心翼翼地避開你的目光。她的笑只是一條眉毛挑逗地猛跳一下;一邊說著,時面在沙發里伸展一下身體,時而朝三個煙灰缸和身旁的爐圍(那上面放著一隻褐色蘋果核)衝擊,而後又落座,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下。book18.org
很顯然她是那類婦女,她們經過修飾的談吐頗能代表一家圖書俱樂部或橋牌俱樂部或任何古板聚會的風格,卻永遠不能反映她們的靈魂;一批毫無幽默感的婦人;在內心深處對客廳交談的所有主題完全漠然,但對這種談話的形式卻甚為講究。透過太陽光下的玻璃紙,她的失意一目了然。我非常明白無論多麼偶然我成了她的房客,對於我,她會有步驟、有頭有尾地做完能對宿客做的一切;我於是就又會陷入一張骯髒交易的網,這些我知道得很。book18.org
但我住下來是毫無問題的。對那種每張椅子上都堆著邋遢雜誌的家務事,以及在所謂「實用的現代家俱」喜劇與老朽的搖椅、患佝僂病的檯燈桌上擺著搖搖欲墜的檯燈的悲劇之間發生的可怕的雜交現象,我不能感到快樂。我被領上樓,向左——進入「我的」房間。我透過絕對牴觸的心情審視它;但我確實在「我」的床上方辨認出勒內。普里耐的「克萊采奏鳴曲」。她管那間傭人的屋子叫「小工作室」!當我試圖慎重地考慮我狡黠的女主人對我的食宿收取那麼低的價錢,是多麼荒唐且更顯不吉利,我對自己堅定地說,還是讓我們趕緊離開這兒吧。book18.org
但是,舊時代的彬彬有禮強迫我繼續這場痛苦的考驗。book18.org
我們穿過樓梯頂端的走廊,來到住宅的右半部(「我和洛的房間」在那兒——洛被推測為那位女僕);當投宿者情人,一個非常苛刻的人,被准許預先查看了唯一的一間浴室後,便根本不能隱瞞他的顫慄了,那是個很小的長方形,就在我和「洛的」臥室之間,有一團柔軟、濕德源的東西懸在用途不明的馬桶上方(桶里有一根頭髮彎成的問號);不出所料桶里還有橡皮蛇似的一團髮捲,以及桶的附屬品——一個紫紅色棉墊羞答答罩在馬桶蓋上。book18.org
「我看出你沒什麼太好的印象,」婦人說著,讓她的手在「我的袖上停留片刻:她把一種冰涼的大膽——我所謂」均衡的泛濫——和一種羞怯、一種憂傷結合起來,後者決定了她遣詞造句的脫俗,就象一位教授作「演講」時的語調那麼不同自然。「這個家稱不上乾淨,我承認,」註定要失敗的可憐人繼續道:「但我向你保證(她看著我的嘴唇),你會非常舒服的,非常舒服,千真萬確,讓我帶你去花園吧(最後一宇更響亮,帶著一種迷人的震顫)」。book18.org
我沒奈何又跟她下了樓;而後穿過大廳末端的廚房,來到住宅的右半部——這部分也是用飯間和走廊的所在(「我」房下的那個左半邊沒什麼,只有個汽車間。)廚房裡,那個髒乎乎的年輕女黑仆,一邊從通向後門廊的門把上取下她黑得發亮的提包,一邊說:「我這就走了,黑茲夫人。」可以,露易絲,「黑茲夫人嘆口氣答道,」星期五我會和你解決的。「book18.org
我們又走過一間很小的食品室,進到用飯間,它和我們已經稱讚過的走廊是平行的。我看見地板上有雙白襪子。黑茲夫人吐嚕了一句道歉的話,立刻彎下身,隨手把它扔進邊櫃里,我們草草地檢查了中間擺著一隻果盤的紅木餐桌,果盤裡只有一個還發著亮光的李子核。我在兜里摸索著火車時刻表,偷偷掏出來,以最快的速度找出了一趟車。穿過用飯間,我仍跟在黑茲夫人身後,突然眼前出現了一片綠葉——「游廊,」我的指引者唱道,然後,未經半點提示,一排藍色的海浪便從我心底湧起,在太陽沐浴的一塊草墊上,半裸著,跪著,以膝蓋為軸轉過身,我的「里維埃拉」之戀正透過墨鏡向我窺視。book18.org
那是—個同樣的孩子——同樣的少女,同樣蜂蜜樣的肩膀,同樣象綢子一樣柔嫩的脊背,同樣的一頭栗色頭髮。一條圓點花紋頭巾系在她胸間,她的胸躲開了我蒼老而貪婪的雙眼,卻躲不開我年輕回憶的注視,那對青春期的乳房我曾經在—個不朽的日子撫摸過。仿佛我是神語中小公主們(失蹤了,遭綁架了,被發現時穿著吉普賽人的破衣爛衫,她赤裸的身體在衣服下對著國王和他的獵犬微笑)的保護人,我發現了她脅上一個微小的沉褐色黑痣。book18.org
帶著敬畏和喜悅(國王乞求享受,喇叭嘟嘟響著,保護人酩酊大醉),我又看見她可愛的繃緊的小腹。我的嘴剛剛還停在上面;還有那不成熟的小屁股,我曾吻過她短褲的帶子留在上面的那塊扇形印跡——這就是在「羅徹斯玫瑰」後面最後那個瘋狂而不朽的日子。那以後生活的二十五年,就慚漸縮小成一個顫慄的點,以致終於消失了。book18.org
我發現要恰如其分地表現一剎那的那種顫慄、那種動了感情發現的碰撞,真是最為困難。在太陽投射的時刻,我的目光滑過了跪著的孩子(她的眼睛在那副嚴肅的墨鏡後閃爍——小大夫會治癒我所有的疼痛),我從她身邊走過,打起成人的偽裝(一個高大、漂亮的東歐人,電影圈裡的紳士),但我靈魂的真空卻把她閃光的美麗每一處細節都吸在眼裡,又把它和我死去的心愛人一一對比。當然,片刻之後,她,這個新人兒,這個洛麗塔,我的洛麗塔,便要徹底遮蔽她天體的原色。我想強調的是,我對她的發現乃是在扭曲的過去里建築的那座「海邊王國」的致命後果。在這兩件事之間的一切只是一系列的摸索和失策,以及誤入歧途的享樂。book18.org
但是,我沒有錯覺。我的判斷僅把所有這一切都視作由一位癖嗜未成熟果子的狂人演出的一場啞劇。說實在的,對我來說全都一樣。我所知道的是,當那叫黑茲的女人和我走下樓梯,走進透不過氣的花園時,我的雙膝便象潺潺微波中那雙膝蓋的倒影,我的唇便象沙,還有——「那是我的洛,」她說,「這些是我的百合花。」book18.org
「是的,」我說,「是的。它們很美,很美,很美。」book18.org
二號證物是一本袖珍日記,黑色仿皮封面,燙著金字,1947,在樓梯左手上方那個角落裡。我一提到這個麻薩諸塞州布蘭克頓市布蘭克。布蘭克公司的美妙產品,仿佛它就在眼前。實際上,五年前它就毀壞了,我們現在所研究的(全蒙攝影式記憶力的特許),僅僅是它簡略的形象,一隻羽毛未豐的小長生鳥。book18.org
對這東西記得那麼清晰,是因為實際上我每次都寫兩遍。第一遍我是用鉛筆把每件事匆匆記下(有許多塗抹和修改),寫在按商業名詞叫「打字機紙板」的兩面;後來,我又用我最巧最罪惡的手,把它們謄抄在剛才提到的那個黑本上。book18.org
五月三十日在新罕布夏根據宣言書是齋戒日,但在卡羅利納卻不是。那天,一場「腸炎」流行病迫使拉姆斯代爾關閉了所有學校,停課持續了整整一夏天。讀者或許能查一查1947年的《拉姆斯代爾日報》。就在這事的前幾天,我搬進了黑茲夫人家,這本我現在正要公開的(很象一名間諜靠心傳達他剛剛吞下的紙條的內容)小本日記記錄了六月的大部分日子。book18.org
星期四,非常暖和。從至高點(浴室窗戶)看見多洛雷斯從屋後的曬衣繩上取下什麼東西,蘋果綠色一閃。溜達出去了。她穿一件方格呢上衣,綠色布褲,一雙橡皮底帆布鞋。book18.org
她在斑駁的陽光里每移動一步,都似在我卑劣的身體內最隱秘、最敏感的弦上撥響一聲。過後,她和我並身在後門廓的底台階上坐了下來,她拾著兩腳間的石子玩——石子,上帝,然後又是彎曲曲的牛奶瓶玻璃,象一片皺扭的嘴唇一一把它們扔進一隻罐頭盒裡。砰。book18.org
你不能重來——你投不中——這今人心焦——又一下。砰。多漂亮的皮膚——噢,漂亮:柔膩的,日光浴過的,完美無瑕。聖代引起了粉刺。那叫作脂肪的油性物質,可以滋養皮膚毛囊,但如果過剩,過於充沛,則會引起發炎,為感染開通道路。但是,性感少女是沒有粉刺的,儘管她們塞滿了美味佳肴。上帝啊,多麼惱人,在她太陽穴上方的那束銀亮微光照進她褐色頭髮,越變越淡。細小的腳踝骨在塵土覆蓋下一陣陣抽搐。「是麥庫家孩子嗎?吉妮。book18.org
麥庫?噢,她真可怕。粗鄙。瘸腿。差點兒因為小兒麻痹死了。「砰。閃亮的花窗格投射到她的前臂上。當她站起來,走進河水,我有機會在遠處愛慕了她捲起裙角的那片模糊不清的臀部。草坪外,溫和的黑茲夫人剛照完相,象托缽僧假冒的一棵大樹直起身,這向日性植物又忙亂一陣以後,——憂鬱的眼睛朝上,喜悅的眼睛朝下,—見我斜坐在樓梯上,競厚著臉皮要給我拍照,漂完的亨伯特。book18.org
星期五。看見她和一個叫羅茜的黑孩子出去了。為什麼她走路的樣子——一個孩子,你注意,只是一個孩子!———竟使我這般激動呢?分析分析。一個軟弱無力的建議變成腳尖朝內。膝蓋下某種蠕動的鬆懈一直延長到每次腳步移動的結束。一個討厭鬼。非常幼稚,活象妓女。亨伯特。亨伯特也被那小人兒的鄙俗語言、刺耳噪音感染了。然後聽見她朝羅茜扔去幾句生硬的無聊話,跨過籬笆。在我聽來,那幾句鼻音很重,音調也升高了。停。「我該走了,小傢伙。」book18.org
星期六。(開始可能修改過了。)我知道繼續寫這日記真是瘋了,但這麼做,給我一種奇特的刺激;而且只有一個戀愛的妻子才能辨認我的蠅頭小字。還是讓我唏噓地說,今天我的L.在所謂「游廊」上做日光浴,但她母親和其它幾位太太始終都在邊上。當然,我也有可能坐在那邊的一塊石頭上假裝讀書、但為安全起見,我離開了,因為害怕那使我失去常態、變得可笑又可憐的震顫,會阻止我佯裝漫不經心地走過去。book18.org
星期天。熱浪仍然伴隨著我們;最吉祥的一個星期。這次,我帶了張碩大的報紙和一根新煙斗,在洛到達前,先在游廊石階上占了個戰略位置。但令我失望已極,她是和她母親一起來的,兩人都穿了兩件套的黑色泳衣,象我的煙斗那麼新。我親愛的,我的心上人在我身邊站了片刻——要那份刊登滑稽圖案的副刊——她散發的香味同里維埃拉那個孩子幾乎一模一樣,但更濃邪,高嗓音也更沙啞——那種熟悉的香氣立刻使我男性的勇氣攪動起來——但她在把我強拖出貪婪的境地,同齡,又退回到她的草墊上,挨著她海豹樣的媽媽。book18.org
我的美人俯身躺下了,向我,向我圓睜充血的一千隻眼睛展示她微微抬起的肩胛骨,展示她沿著脊骨的彎曲呈現的花蕾,展示她緊繃繃、窄窄的臀穿在黑衣里顯示出的膨脹,還有她那雙女學生式的大腿。靜靜地,這位七年紀的學生正欣賞由綠一紅一藍繪成的連環畫。她就是綠一紅一藍的畫家本人所能想到的最迷人的性感少女。我目不轉睛、嘴唇乾澀,透過三梭形光層調節我的慾望,並在報紙下輕輕震動,我若全神慣注,我感到對她的感覺會立朝使我心旌搖曳;但是,正象許多掠奪者寧肯要跑著的獵物而不要靜止的,我想讓這次可鄙的收穫能與一次千姿百態的少女嬌動同步發生,這種動作在她看圖畫時時有出現,比如試圖撓撓後背,抬起一隻臂,露出點點細毛的腋窩——但肥胖的黑茲太太突然間破壞了一切,她轉向我,向我要火,然後就大談一位頗受歡迎的文化騙子的一部杜撰作品。book18.org
星期一。貪戀不舍的快樂。我陰邪的時光都耗在垃圾堆和悲哀中了。我們(母親黑茲、多洛雷斯和我)今天下午準備去「我們的鏡湖」洗浴,曬太陽;但是燦爛的早晨在中午時竟惡化至下起雨來。洛出現了。book18.org
在紐約和芝加哥,女孩子青春發育的適中年齡被認為是13歲另九個月。就個人來說,這個年齡可以從十歲,或更早,到十七歲間的任何一年,弗吉尼婭被哈里。埃德加占有時,尚不滿十四歲。他教她代數。我想像得出這。他們在弗羅里達的匹茲堡度了蜜月。「波波先生」,亨伯特。亨伯特在巴黎教的某個班裡的一名男孩是這樣稱呼詩人的詩人的。book18.org
據對兒童具有性興趣的作家說,我有能使小姑娘開始受生理感應的一切特質:刮凈的下巴,肌肉發達的大手,低而宏亮的嗓音,寬闊的肩膀。另外,還有人傳說我很象洛迷戀極了的某些流行歌曲男歌手或小伙子男演員。book18.org
星期二。下雨。雨水湖。媽媽外出買東西。我知道L.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暗自謀劃了一番,結果在她母親的臥室里碰見了她。她正扳開左眼想弄出一粒沙子。穿了一件斜紋格子花罩袍。儘管我確實喜愛她那股醉人的棕香,也很希望她能常常洗洗頭髮。我們一同走進溫暖的綠色浴室的鏡面,它倒映出一棵白楊在藍天裡和我們在一起。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又溫柔地握住她太陽穴兩側,然後將她轉過身。「就在這兒,」她說,「我能覺到了。」「瑞士農民總用舌尖。」把它舔出來嗎?「對,想試試?」好啊,「她說。輕柔地,我把顫抖的舌尖舔過她滾動帶鹹味的眼球。」真好,真好,「她說,眨眨眼。」跑了。「另外一隻呢?book18.org
「你壞,」她說,「另外一隻什麼也沒——」這時她發現了我靠過去的嘴唇的激動。「行啊,」她合作地說,憂鬱的亨伯特。亨伯特便彎身朝向她溫熱、仰起的紅臉,將唇壓在她急跳的眼帘上。她笑起來,擦過我的身朝屋外跑去。我的心立刻四分五裂。我這一生從來沒有過——甚至在法國我撫摸我的小戀人時——也沒有過——晚上。我也從來沒體驗過這種煩悶。我想描述她的臉,她的姿態——但我不能,她越是近在眼前,我的慾望便越遮蔽了我的雙眼。我不習慣性感少女,見鬼。一閉上眼睛,我只能看見她一個不動的片斷,一種電影的靜態,一種突如其來的、圓滑又下界的可愛,她坐在那兒繫鞋帶,一條腿在格子呢裙下蹺起來。「多洛雷斯。黑茲,不要讓我看你的腿」(這就是她那位自以為懂法語的母親)。book18.org
作為我的時代的詩人,我寫了一首抒情短詩,為她灰濛濛茫然的眼睛上那對膝黑的睫毛,為她短截的鼻子上那不對稱的五個雀斑,為她棕色肢體上遍布的黑色軟毛;但我把它撕碎了,今天已想不起來。我只能用最刻板的語言(日記可以重寫)來描述洛的特徵:我應該說她的頭髮是赤褐色的,她的唇紅得象舔過的紅色蜜餞,下唇凸出甚為漂亮——噢,如果我是個女性作家,我就可以讓她在赤裸的燈光下作出裸體的姿態!然而,我卻是瘦高個、骨節寬粗、長滿綿羊般胸毛的亨伯特。亨伯特,濃黑的眉毛,奇特的口音,在他小伙子式優雅的微笑後面,潛藏的是一個污水溝般腐臭的魔鬼。而她,也不是一部女性作品中脆弱的孩子。使我失去理智的是這個性感少女的二重性——可能也是所有性感少女的;我的洛麗塔身上混和了溫柔如夢的孩子氣與一種怪異的粗野,是從廣告和滑稽畫片上那些獅子鼻的做作態學來的;是從「舊時代」彌散著輾碎了的雛菊和汗味的成年僕役身上那種模糊不清的左傾思想學來的;是從地方妓院裡那些非常年輕、卻還要裝成孩子的妓女那兒學來的;而後,所有這一切又與白璧無瑕無以倫比的溫柔混雜在一起,滲入麝香味的草叢和泥土之中,滲透塵埃和死亡,噢,上帝,噢,上帝啊,最特別的是她,這個洛麗塔,我的洛麗塔,已經控制了作者的古老慾望,因此在一切的一切之上和之後就只有——洛麗塔。book18.org
星期三。「喂,讓媽媽明天帶你和我去『我們的鏡湖』。」book18.org
這就是我十二歲的戀人色迷迷低聲對我說的很有文理的話,那時我們正好偶然在前廊相撞,我出去,她進來。那天午後陽光映射象一個光閃耀人的白色寶石濺出無數虹色的火花在一輛停著的小車的後蓋上振顫。遮天蔽日的榆樹將豐滿的影子投在屋外的護牆上,兩棵白楊輕輕搖曳。你能分辨出遠處公路上亂七八糟的聲響;一個孩子叫著「南希,南——希!」book18.org
在屋內,洛麗塔已經放上她最珍愛的「小卡門」唱片,我習慣稱它為「侏儒指揮」,以假意的愚弄對著我哂笑的心噴著氣。book18.org
星期四。昨晚我們閒坐在游廊上,黑茲太太,洛麗塔還有我。溫暖的黃昏已經沉入脈脈含情的黑夜。老姑娘終於絮叨完她和L,在冬天的什麼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拳擊手碰上那位好心的老牧師(年輕時他也是拳擊手,現在還能拳打犯人呢),他深深地彎下身。我們坐在軟墊上,軟墊堆在地板上,L夾在那女人和我之間(她硬鑽進來的,這個寶貝)。book18.org
輪到我時,我講了極地探險的趣事。專司創造的女神交給我一桿槍,我打死了一頭白熊,它倒下時說道:啊!到此刻我發覺L就近在身邊,我一邊說著,一邊在天賜的黑暗中做著看不見的手勢,又趁機摸她的手,她的肩,和她正撫弄著的洋娃娃的卷髮、薄紗,她總是把它們塞到我的膝上;最後,當我完全將我晶亮的愛人纏進這輕妙親近的編織之網中,我才敢順著她脛骨的醋粟細毛撫摸她赤裸的雙腿;我為自己的笑話笑了起來,顫抖著,又竭力隱匿起我的顫慄,有一兩次我敏捷地用嘴唇感覺她頭髮的溫熱,又匆匆促促撫抱了她,然後滑稽地退到一邊,拾起她的玩具。她,同樣,也悉悉碎碎動了一陣,以至她媽媽嚴厲地令她住手,把玩具扔進黑夜。我笑著隔過洛的雙腿向黑茲說話,我的手順著我性感少女單薄的後背緩緩移上去,透過她那件男孩子式襯衣感覺到她的肌膚。book18.org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無望的,期待是難受的,我感到衣服痛苦地緊繃著,因此,當她母親在黑暗中平靜地宣布道:「現在我們都認為洛應該上床睡覺了,」我幾乎是欣喜了。「我覺得你臭烘烘的,」洛說。「這意味著明天不會有野炊了,」黑茲說。「這兒是個自由國家,」洛說。氣哼哼的洛噓了一聲離去以後,奇異的慣性仍使我呆在那兒未動,黑茲太太在抽她今晚的第十支煙了,又報怨起洛。book18.org
你知道麼,她滿歲時就惡狠狠的,專把玩具往小床外邊扔,她可憐的媽媽就得時刻不停地去撿,真是壞心眼的孩子!book18.org
現在,十二歲,她成了十足的害蟲,黑茲太太說。她對生活的所有要求就是有一天當一名神氣十足、洋洋自得的棒球投手,或當一名搖滾樂狂。她的學習很差,但比起在彼斯基(彼斯基在「中西部」,是黑茲的老家。拉姆斯代爾別墅原是她過世婆婆的。她們搬到這兒還不滿兩年),她還比較適應這個新學校的。「為什麼在那邊她不快活?」噢,「黑茲說,」可憐,我應該知道的,我是小孩時就經歷過:男孩子們扭住她的胳膊,用一大摞書打她,揪她的頭髮,傷她的乳房,拉她的裙子。當然,心緒不定是成長過程中很常見的現象,但洛太過分了。執拗又不可捉摸。粗暴又愛挑釁。竟坐在座位上用鋼筆戳維奧拉,她的一位義大利同學。知道我怎麼打算嗎?如果您,先生,秋天還能在這兒,我想請您幫助她補習功課——您好象都懂。book18.org
地理、數學、法語。「」噢,什麼都懂,「先生答道。」這就是說,「黑茲迅速說道,」您會留在這兒!「我真想大叫我要永遠住下去,只要我能有機會與我的新學生親昵。但我得小心黑茲太太。因此我只是咕咕嚕嚕,過了好一會兒(公正準確的詞)又伸展四肢,然後就回屋去了。但那女人,很顯然還沒有做好就這樣停止這天工作的準備。我已經躺在冰涼的床上,雙手蒙住臉頰,擺不脫洛麗塔芳香的倩影,這時我聽見我不屈不僥的女主人偷偷摸到我的門前,隔著門低聲說道——只想證實一下,她說,我那天借的《走馬觀花》是否已經看完了。洛在她的房裡叫道在她那兒。這幢房子簡直象一個出借圖書館了,上帝的雷聲啊。book18.org
星期五。假設我在我的教科書上摘引龍薩的一句「鮮紅的裂口」或勒米。貝洛的「一座小山峰上布滿美麗的青苔;勾勒在小姑娘的中央」等等,我不知道我循規蹈矩的出版商會怎麼說。若繼續住下去,處在這種不堪忍受的誘惑壓力下,生活在我的愛人身邊——我的寶貝——我的生命,我的新娘,或許我又要身心崩潰。她是否已經被性引入那個「神秘的初潮期」?一副傲慢的感覺。愛爾蘭人的咒語。從天頂而降。祖母來訪。「尤特魯斯先生(我從一個女孩兒的雜誌上摘引的)開始修一堵鬆軟的牆,指望真能有個嬰兒睡在那兒。」book18.org
這個小瘋子在他的軟墊病室里。book18.org
請讓我順便一提:如果我曾犯過什麼嚴重的殺人罪……book18.org
注意「如果」一詞。那種衝動應該比我要對付瓦萊里亞的強得多。尤其注意,那時我就非常愚蠢了。如果或當你希望治我一死時,記住,只有一種瘋狂的驅使才能給我以獸性大發的力量(所有這些可能都修改了)。有時,我在夢中想要殺人,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比如說,我拿了一桿槍。比如說,我瞄準了一個滿不在乎、但我對他卻悄悄感興趣的敵人。噢,我立刻扣動了扳機,但子彈卻一顆接一顆都從綿羊似的槍口軟弱無力地掉到了地上。在這類夢中,我只想當著越來越惱怒的對手隱藏起我可笑的失敗。book18.org
今天吃晚飯時,老貓以一種母性的嘲弄,斜瞟著從旁一閃的洛對我說(我剛才正輕快地談論著我尚未決定留與不留的一撇牙刷似快樂的鬍鬚):「最好不,假如有人不想徹底發瘋。」立刻,洛推開她那盤蒸魚,打翻她的牛奶,憤然跳出吃飯間。「如果洛為她的態度道歉,」黑茲問,「明天跟我們一道去『我們的鏡湖』游泳是否會令您厭煩?」book18.org
過後,我聽見一連串劇烈的撞門聲,以及象從震中傳來的各種聲響,兩個對頭開始在那兒出言不遜了。book18.org
她沒有道歉。湖便告吹了。這可能真是笑話。book18.org
星期六。已經有好幾天我都讓門大敞著坐在屋裡寫作;這圈套今天才見效。她神色不定,躲躲閃閃,摩摩挲挲——為了掩蓋她不清自入的窘困——走了進來,在屋裡漫無目的地轉了一陣,對我在一張紙上的塗鴉產生了興趣。噢不:它們不是純文學作家授意在兩個自然段之間靈感的停息;它們是我醜惡邪念的象形文字(她不能弄懂的)。當她垂下她棕色的卷髮,髮絲垂落到我坐的那張桌前,「沙啞的亨伯特」用雙臂摟著她,痛苦地模仿是她的血親的樣子,她仍然研究著手裡的那張紙,我天真的小客人逐漸半坐在我的腿上。她迷人的輪廓,微張的雙唇,溫熱的頭髮離我裸露的犬齒只有三英寸;透過她粗糙的男孩式衣衫,我感覺到她肢體的熱度。立時我認為我可以吻她的喉嚨,吻她的嘴心,不會受絲毫懲罰。我知道她不會拒絕,甚至會象好萊塢教的那樣閉上眼睛。雙份香精加熱奶油——大概不比這更非同一般了。我不能告訴我博學的讀者我是怎樣有了這念頭,我猜想,他現在沒準已經瞪大了雙眼;或許因為我的猿耳不知不覺已經從她喘息的節奏中發現了什麼變化——她現在並末專心盯著我的草書,而是正充滿好奇而鎮靜地等待著——噢,我明艷的性感少女!book18.org
——等待著富有魅力的房客去做他切望做的事。我猜想,假如面對一位英俊充滿生命活力的男子,一個現代女孩子,一位電影畫報貪婪的讀者又是香艷鏡頭的能手,大概並不對此感到奇怪——太晚了。房間突然被露易絲宏亮的喊聲震得搖晃起來,她報告說黑茲夫人剛回家,就和萊斯利。湯姆森在地下室里發現了一個死東西,小洛麗塔當然不能錯過這樣一件奇聞。book18.org
星期天。變幻莫測、脾氣惡劣的歡欣今人困惑,她那種輕佻女童尖酸的優雅,極為病苦地充滿慾望,從頭到腳(全部新英格蘭都企望一位女性作家的文筆!),從那隻定做的黑色弓形髮夾,到她乾淨的小腿下、粗糙的白襪子上兩英寸左右的那顆小疤都那般美妙(那疤是在彼斯基時被一位滑旱冰的人踢的)。和她媽媽一起去漢密爾頓家了——參加生日宴會之類。book18.org
穿著方格呢連衣裙。她的小鴿子好象長得很好了。book18.org
早熟的愛物!book18.org
星期一。早晨下雨了。「這個陰沉的早震如果能溫和……」我的白睡衣背上印有一朵百合花圖案。我就象你常在舊式花園裡見過的那種虛腫的蜘蛛。盤坐在晶瑩透亮的蛛網中間,左右出擊,四面自如。我的蛛網遍布全屋,我象個狡猾的男巫坐在椅子裡靜聽動靜。洛在她屋裡嗎?我輕輕地拉了一下綢衣。她沒在。只聽見衛生紙捲筒轉動發出一聲突然中斷的響聲;我張開蛛網從洗澡間追回到她的臥室,沒有她的足跡,她還在刷牙嗎?(這是洛唯一真正熱心去做的衛生舉動)不。洗操間的門剛才砰地關上了,因此只能向其它地方去尋覓這個美麗明艷的獵物。認我們放一股蛛絲到樓下去。我對這方法很滿意。她也不在廚房裡——沒有把冰箱內弄得亂響,也沒有對她深惡痛絕的媽媽尖聲頂嘴(我猜想她媽媽這時正喜氣揚揚,細聲細氣陶醉在今天早晨的第三個電話會談里)。好吧,讓我們摸索並期望吧。象一道彩虹,我轉而想到客廳,發現那兒的收音機悄然無聲(媽媽仍然和查特菲爾德夫人或漢密爾頓夫人說著什麼,紅光滿面,微笑怡人,非常輕柔地用她那隻空閒的手托住電話,含蓄地否認了那些有趣的流言蜚語,什麼閒話,或是房客,小聲地秘談著,好象她這個輪廓分明的婦人在面對面的交談中從來沒這樣過)。如此看來我的性感少女根本不在家中!快走!我想的是一個光彩奪目的編織物變成了一個陳舊而灰暗的陷阱,房子空了,死了。剛想到此,我半開的門外便傳來洛麗塔溫和甜美的笑聲,「別告訴母親,我把你的蒸肉都吃了。」當我飛跑出屋;她已經無影無蹤。洛麗塔,你在哪兒?只有我的女主人為我精心做的、準備端給我的早餐盤在無力地對我送來秋波。蘿拉,洛麗塔!book18.org
星期二。雲霧又一次妨礙了在那個難以涉足的湖上舉行的野餐。這是「命運」的安排嗎?昨天我對鏡試穿了一件新泳裝。book18.org
星期三。午後,黑茲太太(穿一雙普通鞋,裁縫做的裙子)說她要開車進城,為朋友的朋友買份禮品,並問我是否也願一同前往,因為相信我對毛織品質地和香水鑑賞力那麼高。book18.org
「挑你最喜歡的誘惑物,」她低聲道。亨伯特,這個搞過香水買賣的人,還能怎麼樣?她已把我逼置前門廊和小車之間的拐角里。當我費力地蜷起高大身軀爬進去,仍在絕望地設計逃跑方法),她催道:「快。」於是啟動了引擎,對著前邊一輛轉來倒去的大卡車文雅地罵了幾旬,那車上載的是給殘廢的老奧泊西特的一架新牌子輪椅,就在這時,從客廳窗口傳來我的洛麗塔尖利的叫聲:「你!你們到哪兒去?我也去!等等!」別理她,「黑茲太太叫道(按動了馬達);我公正的司機啊呀一聲;洛已經在拽我這邊的車門。」這簡真讓人不能容忍,「黑茲太太說;但洛已經擠了進來,歡樂地抖著。」挪挪你的屁股,「洛說。」洛!「book18.org
黑茲大叫(斜眼瞅我,希望我能給她點兒顏色)。「當心,」小汽車向前駛出去,她猛地向後一撞,我也向後一撞(不是第一次)。「這讓人不能容忍,」黑茲說著粗暴地掛上第二檔。book18.org
「小孩子怎麼這麼沒教養。book18.org
又這麼擰。她知道她這會兒不受歡迎,她需要去洗澡。「book18.org
我的膝蓋緊頂著那孩子的藍色仔褲。她赤著腳;腳指甲上還留著桃紅色惹丹,大腳指上還有一小塊膠布;上帝,那時為了親吻,我還有什麼不能奉獻的呢?那就是一雙骨胳精美、腳指細長、猿猴摸樣的腳呵!突然間她的手滑進我的手心,我們的女監護沒有看見,一路上,我緊握住她小巧熾烈的手掌摩挲著,直到商店。司機馬林式的鼻翼閃著光,已經放射出或已經燒盡了它們的每分油脂,她則一直憂雅地進行著關於地方交通情況的獨白,我只能從側面看她一顰一笑,眨眨睫毛,在心裡祈禱我們永遠不到要達那家商店,但我們還是到了。book18.org
我沒什麼別的可記了,除了,第一:回家的路上,大黑茲將小黑茲放在我們的後邊;第二:那女人決定為她自己比例勻稱的雙耳留下「亨伯特的選擇」。book18.org
星期四。我們為這個月熱情的開始付出了冰雹和風暴。。在一卷《青年百科》里,我看到一張薄紙,上面有小孩子用鉛筆描畫的美國地圖,紙的另一面,正對著弗羅里達和墨西哥灣,有一行油印的姓名表,顯然,是她在拉姆期代爾學校的那個班。那是一首詩,我已記在心裡。book18.org
一首詩,一首詩,千真萬確!在這姓名獨特的蔭涼地發現這個「多洛雷斯。黑茲」book18.org
(她!)是多麼奇妙和甜蜜;兩朵玫瑰前擁後推——象一位美麗的公主置身在兩個忠誠的宮女之間。我努力想分析在那麼多其它名字中這名字使我鑽心激動的原因。是什麼使我幾乎流下淚來(詩人和情侶流下的滾燙的乳白色厚厚的淚滴)?是什麼?這個名字溫柔隱匿,戴著它嚴肅的面紗(「多洛雷斯」)以及它名和姓形式上的調換,就象十副新手套或一副面具?「面具」就是答案麼?是否因為在半透明的神秘中總有一種流動的快樂;通過它,你的肉體和眼睛便被你自己選定去順勢了解你為自己發出的微笑?或者是否因為我能充分想像出我悲哀、朦朧的愛人周圍那個多彩集體中的其他人:格雷斯和她成熟的粉刺;吉尼和她的跛腿,戈登,一個憔悴不堪的手淫者;鄧肯,惡臭的小丑;咬指甲的阿格尼絲;維奧拉,一臉黑頭粉刺,極富彈性的胸部;圖亮曲羅莎琳;黑黑的瑪麗。羅斯;可愛的斯特拉,她竟讓陌生人摸過;拉爾夫,又會欺負人手腳又不太乾淨;歐文,我對他很感難過。而後就是她了,淹沒在他們中間,叼著鉛筆,老師們都恨她,但所有男孩子的眼睛都盯在她的頭髮和玉頸上,「我的」洛麗塔。book18.org
星期五。我期待著一次可伯的災難。地震。壯觀的爆炸。可憐她母親隨著方圓好幾里的其他人又突然永遠地消失掉。洛麗塔投入我的懷中抽泣。我作為一個自由人在廢墟中享受她。她的驚詫,我的解釋、表演和空洞愚蠢的幻想!勇敢的亨伯特一定會用最令人作嘔的方式和她嬉玩(比如,昨天,她又到我房中,給我看她的畫兒,學校的藝術品);他可能要賄賂她——而後就走。若是位更簡單實際的小伙子可能會堅持適度使用各種各樣商品替代物——如果你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而我不知道。儘管我看上去男人氣十足,實際卻膽小畏懼。book18.org
我浪漫的靈魂一想到碰上什麼棘手的不道德不愉快之事,就完全變得病態而顫慄。這些下流的魔鬼。「去吧,去吧!」阿娜貝爾踮著一隻腳要穿上短褲,我因激情而感到頭暈,很想避開她。book18.org
後來,有一天很晚了,我打開燈,想記下一個夢。很明顯這夢是有前因的。吃晚飯時黑茲太太和藹可親地宣布,由於氣象局保證周末是一個大晴天,我們做完禮拜就去游湖。因此我躺在床上睡著前,想了好多性愛的事;至於怎樣才能利用這次野餐,我想到一個於我有利的辦法。我曾注意到黑茲母親恨她的女兒,對我甜膩膩。這次我就只對她殷勤;但找個適當時候,就說手錶或太陽鏡忘在林中那片空地里了——然後挾著我的性感少女鑽進樹叢。想至此處,「眼鏡的藉口」頓時變成一次靜悄悄、小小的恣情縱意,只有快樂的、墮落的、抱怨的洛麗塔一人相伴,而她的舉動是違背理智的。凌晨三點時,我吞下一片安眠藥,立刻,一個夢,不是後續,而且頗為滑稽,竟以一種有意味的清晰,顯現出那片我從未去過的湖:一層翡翠色冰塊熠熠閃光,一位麻臉的愛斯基摩人正揮動鶴嘴鋤鍥而不捨地鑿著,移杆的含羞草和夾竹桃在陰暗的湖畔開著花,我相信,若將這樣一則性慾夢事記人布蘭奇。施瓦博士的檔究,她一定會付我一袋錢幣。不幸剩下的一部分被篩掉了,大黑茲和小黑茲沿著湖邊騎馬,我也弓著腿跨騎著,盡職盡責地上上下下;後來她們中間的馬競消失了,只剩下充滿彈性的空氣——由於做夢人的無心,這也是那些小疏漏中的一個。book18.org
星期天。我的心仍然砰砰亂跳。我仍在局促不安,為回憶的困窘發出低呻。book18.org
脊背影象。T恤衫和白色體操短褲之間閃亮的皮膚。彎下身探出窗台,撕下窗外白楊的樹葉,一邊和樓下送報的男孩(我猜想是肯尼恩。奈特)滔滔不絕地交談,那男孩兒剛剛把拉姆斯代爾「日報」準確地扔到前廊上。我朝她匍匐而去——象啞劇演員說的「一瘸一拐」向她爬去。我憑藉四肢的凸面——但並不是依賴它們——我是靠著中性交通工具緩饅前行:「亨伯特,受傷的蜘蛛」。我要我要花上幾小時才能到她跟前。book18.org
我好象是從望遠鏡錯誤的那端看她,朝她肌肉緊張的後背移動;我象軟骨病患者,四肢軟弱扭曲,卻又可怕地專心專意。book18.org
最後終於到了,我有個不幸的想法,想唬她——抓著她的頸背之類搖她,以掩蓋我真實的伎倆,誰知她竟顫慄著哀叫道:「放開!」——真兇,這個小淫婦,亨伯特只好面色如土地咧嘴笑笑,沮喪地撤退下來,她繼續朝街上扔著俏皮話。book18.org
但現在聽聽後來發生了什麼吧。吃完午飯,我靠在一張矮椅子裡想讀讀書。突然,兩隻靈巧的小手蓋住我的雙眼:她是悄悄溜到我的後面的,就好象是循著演出芭蕾的辦法,重複我早晨的戰術。她那捂住太陽穴的手指紅光透亮,咯咯笑著,我未改變斜臥的姿勢,只伸出手向旁向後抓她,她東躲西閃。我的手掃過她敏捷的雙腿,:陷象雪橇一樣滑離了我的膝蓋,這時黑茲夫人上來巡視,寬容地說道:「揍她好了,如果她打擾了您的學術研究。我多麼喜歡這座花園(她的語氣中沒有感嘆號)。在陽光下是不是很神聖(也沒有問號)。」book18.org
這個今人討厭的婦女假裝滿足地嘆息一聲,坐到草地上,兩手撐地向後斜著身,抬頭望天;就在這時,一隻灰舊的網球從她頭頂跳過。洛頑皮的聲音從房裡傳來:「對不起,媽媽,我不是對準你。」當然不是,我熱辣辣的小寶貝。book18.org
結果證明這差不多是二十個入口的最後一個。這些似乎都是惡魔的創造才智,其計謀每天一樣。首先他要引誘我——然後阻撓我,在我存在的根處留下無意義的痛苦。我很知道我想做什麼,該怎麼做,又不致侵犯一個兒童的貞潔;畢竟我在生活中已經有一些意淫的經驗;曾經在公園裡用眼睛占有過滿臉雀斑的性感少女;曾經讓我謹慎的慾念擠進城市公共汽車最燥熱、最擁擠的角落,夾在一群拉著弔帶站立的學生中間。但現在幾乎有三個星期,我所有感情的陰謀都遭到攪亂。攪擾者總是黑茲太太(讀者會看出,她更怕洛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炔樂,而不怕我從洛那兒得到享受)。我對那性感少女愈來愈強的慾望——我一生中用笨拙、怯懦的爪子終於觸及到的第一位性感少女——無疑又會將我送回療養院。book18.org
惡魔難道沒有發現,如果他能讓我再做一段時間的玩物,我就會得到某種解脫。book18.org
『讀者也注意到了那個奇異的「湖之幻景」。奧布里。麥克法特(我很樂意這麼稱呼我的惡魔)為我在約定的海灘、在假定的森林中安排一次小樂事也是很符合邏輯的。事實上,黑茲夫人做出的允諾只是一個詭計:她沒告訴我瑪麗。羅期。漢密爾頓(在她眼中她是個小黑美人)也要參加,那兩個小精靈將要耳語在一邊,玩在一邊,完全是她們自己度過一個快樂豹時光;黑茲夫人和她英俊的房客則將遠離窺視的眼睛半裸著安祥交談。湊巧,眼睛確實能窺探,舌頭確實能多言,生活是多麼奇特!我們堅持要改變的命運正是我們想渴求的。book18.org
在我到這兒以前,我的女主人曾計劃讓老處女,費論小組,(她母親曾是黑茲天人家的廚蹄)來和洛麗塔積我住在一起,黑茲夫人呢,覺得自己是職業婦女,想到最近的城市去找份工作。黑茲把全部形勢看得頗為透徹:戴眼鏡、後背渾圓的亨伯特先生攜一副中歐人的軀體到這兒來,是想在一堆舊書上積聚些塵土;那不招人愛的醜陋女兒可以讓費倫小組嚴管起來,後者已經有一次把我的洛置於她兀鷹的翅膀下(洛一想起1944年夏天就憤怒地發抖),而黑茲夫人可以逕自到一座非常高雅的城市做辦事員。然而一件並不特別複雜的事打亂了這項計劃。就在我到達拉姆斯代爾約同一天,費倫小姐在喬治亞州塞芬拿河裡臀骨骨折了。book18.org
我已經描述過的那個星期六過後的星期天,真是象氣象員預報的那麼晴朗。吃了早飯,我將餐盤都放到屋外椅子上,以便好心的女主人方便時搬走。我在樓梯口偷聽到以下的情況,然後輕輕穿過平地,穿著舊拖鞋——這是我唯一的舊物了——悄悄爬上樓梯陽台。book18.org
那兒又有一場爭沙。漢密爾頓夫人打電話說她女兒「發高燒」了。黑茲夫人便通知她的女兒野餐要推遲。小黑茲是怎樣告訴冷冰冰的大黑茲的啊,如果這樣,她就不和她一起去教堂。母親說很好就離開了。book18.org
我剛剃完鬍子,耳朵里還粘著肥皂水,穿著那件後背有矢車菊藍色圖案的睡衣;這會兒抹掉肥皂,朝頭髮和腋窩處灑了香水套上一件銀紫色晨衣,緊張地哼哼著,走下樓去問候洛。book18.org
我希望我博學的讀者們能對我要講的這一幕設身處地;我希望他們能注意分析它的每個細節,並親自看看這件用我律師與我私下交談的話說是「如酒一般甜美的事件」是多麼純潔。就這樣,讓我們開始吧。我的面前是一項艱巨的工作。book18.org
主要人物:低吟者亨伯特。時間:六月里一個禮拜天。book18.org
地點:陽光照耀下的臥室。道具:濃淡條紋相同的舊沙發、雜誌、唱機、墨西哥式小古董。那天她穿一件漂亮的印花套裙,以前我見她穿過一次,裙擺很大,束腰,短袖:粉紅色,深紫色條格,這組顏色系列的結尾是她塗了口紅,在她凹陷的手中,握著一隻美麗的伊甸紅色蘋果。但她沒有穿去教堂的鞋子。她白色的禮拜錢包也扔在唱機邊上。book18.org
我的心象鼓一樣咚咚敲著,她寬大的裙子飄脹起,又落下,與我並肩坐在沙發上,玩著那隻滑溜溜的水果。她把它拋到光塵的空中,又接住它——發出一聲掉進杯子那樣簡短的撲通聲。book18.org
亨伯特。亨伯特截住了蘋果。book18.org
「扔回來,」她請求道,露出她手掌大理石般的光澤。我說「美味」。她抓過去咬一口,我的心象深紅色皮膚下的白雪,而她,帶著那種典型美國性感少女猴子般的機敏,奪走我虛握著打開的雜誌(很遺憾沒有一部電影記錄過這種奇異的方式,記錄過我們同時式重疊舉動按字母順序的連貫性)。她握著的不成形的蘋果幾乎不能阻礙她,洛迅速而用力地翻著雜誌,想找到什麼她希望能給亨伯特看看的東西。終於找到了。我佯裝很感興趣,把頭湊過去,她的頭髮觸到了我的太陽穴,當她手腕去抹嘴唇時,臂膀掃過我的臉頰。正因為我那畫片,仿佛是透過一片燃燒的煙霧,因此對它的反應很慢,她赤裸的雙膝便不耐煩地摩挲碰撞著。朦朦朧朧映入眼帘:一位超現實主義畫家懶散地仰臥在海灘上休憩,他身邊,反方向仰臥著一具米洛維納斯的石膏複製品,一半埋在沙里。「本星期的畫」,說明上這樣寫著。我把這下流東西拂到一邊。立刻又假裝要把它找回來,她卻一下子撲到我的身上。抓住她細軟、瘦峭的手腕時,雜誌象迷亂的鳥逃到地上。她掙脫了我,向後一例,靠在沙發的右角里。然後,極其簡短自然地,這厚顏的孩子把她的腿伸到我的大腿上。book18.org
這時我的興奮已處在瘋狂的邊緣;同時我也瘋狂地狡猾。坐在沙發上,通過一連串隱秘的小動作,我終於把我遮掩的慾望諧調進她坦誠的四肢里。為了這次陰謀的成功,我需要進行隱秘的調整,但改變這女孩的注意力卻不是易事。我喋喋不體,緊趕慢追,上氣不接下氣,又假裝牙疼解釋我斷斷續續的話語——所有的時候都用一隻癲狂的內眼盯在不遠處我金色的目標。士。我小心謹慎地增加著魔幻般的摩挲,以一種如果不是實在的,也是幻象的感覺,在兩條橫過我膝蓋的灼熱玉腿與無以言傳的慾望隱蔽的膨脹之間摩挲,那感覺廢除了生理上堅不可摧、但心理上異常脆弱的阻隔物質(睡衣與長袍)的質地。我在喋喋不體中,突然記起一首當時非常流行的傻歌詞,我稍加改動,吟誦起來——噢,我的卡門,我的小卡門,是什麼,是什麼,那些良宵,還有星星,還有汽車,還有酒吧,還有酒保;我不住就這樣念來念去,在它奇特的指揮下(奇特是因為改動過)制住她;我自始至終都萬分懼怕,怕上帝可能來攪亂,會在我全神貫注的感覺中挪走那金色的重負,這種焦慮迫使我在差不多第一分鐘的時間裡行動更為猶豫,而不是對經過慎重調整的享受表現出兩廂情願。閃耀的是星,汽車停好,以及酒吧和酒保,現在都被她翻了個;她的歌聲盜走並修正了我篡改過的音調。她聲音美妙,甜似蘋果。她的雙腿稍稍蜷曲,放在我活力充沛的大腿上:我輕輕拍著;她懶洋洋地倚在右角里,幾乎是仰臥著,少女蘿拉,啃著她忘不掉的水果,含著果汁唱著歌,丟掉她的拖鞋,撓著她光著腳濕德德的後跟,靠著沙發上我左邊的那堆舊雜誌——她的每一個舉動,每走一步,每出一聲,都促使我一會兒隱匿,一會兒擴張在獸性與美麗之間——我令人作嘔、燃燒防獸性與她純潔的棉袍下她肢體的美麗之間——能感知的秘密。book18.org
在我指尖的摸索下,我感覺到她的汗毛輕輕地豎立在她的脛骨上。我迷失在籠罩著小黑茲的那股火辣辣如夏日般光焰的健康熱氣中。讓她留在這裡,讓她留在這裡……當她用『力將那個光溜溜的蘋果核扔進爐圍里時,她年輕的身軀,她毫無羞怯、天真的腿和圓圓的屁股,都在我緊張而暗藏詭計膝蓋上輾過;突然間,一股神秘的感覺湧上心頭。我走進一個實在的平面,那裡的一切都無所謂,除了快樂的注入醞釀在我的體內。開始時是我最深處的根甜美的伸延,變成了赤熱的刺痛,此刻是已經達到那完全安全、自信和可靠的境界,不會在感覺生活的其它地方找到。帶著一種這樣建立起來,並順利走向終極騷動的深層熾熱的甜蜜感,我覺得我可以放慢了,延長那份赤熱。洛麗塔唯我占有了,但她是安全的。稀疏的陽光在斑駁的白楊樹中跳躍;我們兩個人狂熱而神聖地獨自在一起;我凝望著她,玫瑰的顏色,沐在金燦燦的塵埃里,漠視了我抑制的喜悅的面紗,她不知道這些,她完全不一樣,陽光在她的唇上,她的嘴唇顯然還在顫動著,哼哼著「卡門酒保」的歌謠;我對那卻已完全無知了。現在一切都準備就緒。享樂的神經已經裸露出來。克勞茲的血粒進入了那個狂亂的階段。最小的快樂將足以使整個天堂鬆懈。book18.org
我不再是「獵犬亨伯特」,那個雙眼憂鬱、墮落的下流痞緊抱住將把他踢走的靴子。我高居遭人恥笑的困苦之上,超乎報應的可能性之外。在我自建的土耳其皇宮裡,我是位發光發熱、強壯的士耳其皇帝,絕對自由,無所顧忌,此時是要推遲對他的女奴最年輕、最嬌弱那一時刻的真正享受。停止在那情慾沉迷的深淵邊緣,我不住跟著她重複吉祥的歌詞——酒保,危險的,我迷人的,我的卡門,阿門,啊哈阿門——就象一個人在夢中說著笑著,同時我快樂的手摸著她晴朗的雙腿,摸到端莊的陰影所允許的高度。前一天,她曾在大廳里碰撞了一隻沉重的箱子——「看,看,」——我氣喘噓噓——「看你乾了什麼,你看你怎麼搞的,啊,看!」我起誓,在她可愛的性感少女的大腿上確有一塊黃紫色的淤傷,我用粗大,滿是汗毛的手按摩著它,又緩緩掩住它——而且正由於她穿著非常敷衍了事的內衣,以至於就好象沒有什麼能阻止我肌肉發達的手指觸摸她鼠蹊間那個熱乎乎的洞穴——就象你或許會搔弄和撫抱一個咯咯笑的女孩兒——就象那——而且:「噢,根本不怎麼樣,」她叫道,嗓音里有一個突然振顫的音符,能蠕動起來,局促不安,把頭朝後擺去,半轉過身,牙齒咬住地晶光閃爍的下唇,兩我呻吟的嘴,法庭的先生們,幾乎移到她赤棵約玉頸,當時我壓住她約右臀,這是男人或鬼獸所知道的,最長時間狂喜的最後顫動。book18.org
剛剛完畢(好象我們一直在搏鬥,現在我的手鬆懈下來)book18.org
她就滾下沙發,一蹦一跳——幾乎是單腳——好去接那個響亮懾人的電話,我以為它可能已經響了幾十年。她站在那兒,半閉著眼,臉頰燒紅了,頭髮蓬亂,她的眼瞎輕輕掃過我就象掃過那些家懼,而在她聽著或說著時(她母親讓她和她一起去查特菲爾德家吃年飯——洛和亨都不知好管鬧事的黑茲在計謀什麼),她手裡拿著拖鞋不住敲打著桌邊,感謝上天,她什麼都沒發現!book18.org
我拿出一條色彩斑瀾的綢手帕抹去額上的汗,她機敏的跟睛一直追著它;沉溺於鬆懈的安樂感,又理好我堂皇的罩袍,她還握著電話,跟她每親討價還價(非要小汽車來接,我的小卡門),聲音越來越高,我就爬上樓梯,轟隆隆朝浴盆里注入滾燙的開水。book18.org
這時刻,我也可以把那首歌完整的歌詞背給你們——至少是我記得最好的樣子——我從沒想過能一字不錯。是這樣:book18.org
噢我的卡門,我的小卡門!book18.org
是什麼,是什麼,那些良宵,還有星星,還有汽車,還有酒吧和酒保,還香,噢我的迷人精,我們可怕的爭鬥。book18.org
還有那愉快的小城,臂挽著臂,我們!還有我仍最後的爭鬥,還有那殺死你的槍,噢我的卡門,那槍我現在緊握。book18.org
(我想,他舉起那支零點三二口徑的自動手槍,射出一額等彈穿透他姘婦的眼睛。)book18.org
我在城裡吃了中午飯——好多年沒這麼餓過。慢步回去後,房裡沒有洛。一下午我都在真想、圖謀、樂極地咀嚼著我早晨的經歷。book18.org
我為自己而驕傲,沒有傷害一個末成年者的品行就偷去甜蜜。絕無任何傷害。魔術師把牛奶、糖蜜、滿是泡沫的香檳酒傾入一個年輕女王嶄新的白色手提袋裡;而洛,瞧,袋仍完好無損。就這樣我巧妙地建造了我下流熱辣辣罪惡的夢境;洛麗塔仍安然——我也安然。我瘋狂占有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的創造物,另一個,幻想的洛麗塔,或許比洛麗塔更真實;那幻象重疊又包容了她,在我和她之間浮游,沒有慾望,沒有感覺,她自己的生命並不存在。book18.org
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我對他什麼也不曾做過。同時沒有什麼阻礙我重演一場對她影響微乎其微的動作,就好象她是銀幕上一副動人的影象,而我則是謙卑的駝背人躲在黑暗中手淫。下午不知不覺一點點過去了,在成熟的靜謐中,旺盛的大樹似乎頗知內情;甚至比先前更強烈的慾望又開始使我痛苦。讓她快回來吧,我祈禱外來的上帝,趁媽媽在廚房頹時候,讓沙發一幕重演吧,我懇求,我是這般可怕地迷戀她啊。book18.org
不,「可怕」是不對的詞。新的快樂感充溢著我,那種得意揚揚不是可怕而是可憐。我給它定義為可憐。可憐——因為儘管我有貪得無厭、燃燒的情慾,我還是以最堅強的力量將其壓抑,力圖保護住那個十二歲孩子的純潔。book18.org
現在看看我的痛苦得到的報償吧。沒有洛麗塔回家來——她和查特菲爾德一家去看電影了。桌上比平常布置得更為優雅:點著蠟燭,真是。在這令人傷懷的氛圍里,黑茲夫人輕柔地敲敲地盤子兩測的銀器就象打著琴鍵,而後又低頭朝她的空盤笑笑(正在節食),說她希望我能喜歡那種沙拉(製法是從一本婦女雜誌士選的)。她希望我也能喜歡那盤冷拼。book18.org
那是個完美的日子。查特菲爾德夫人是個可愛的人。菲立斯,她女兒,明天去夏今營。book18.org
要呆三星期。洛麗塔也已經決定星期四走,不必象先前計劃的那樣等到七月。菲立斯以後就住在那兒直到開學。一個不錯的前景,我的心肝。book18.org
嗅,這消息使我多麼驚恐——這難道不意味著我剛剛秘密地將她據為已有,就要失去她嗎?為了解釋我冷峻的神情,我只得又使用了早晨玩過的牙疼藉口。一定是那顆巨大的白齒上長了一塊象酒泡的櫻桃那麼大的潰瘍。book18.org
「我們這兒有一位非常出色的牙醫,」黑茲說,「其實就是我們的鄰居,奎爾蒂。我想就是那位劇作家的叔叔或表哥。book18.org
覺得能過去?好吧,隨你。秋天我就,用我媽媽的話說,讓他『穩住』她,這多少能管束點兒洛。這些日子洛怕是一直攪得你夠嗆吧。她走之前,我們還得有幾天暴風雨的日子。book18.org
開始她堅決不肯走。電影也許能安慰她。菲立斯是個很甜的女孩兒,洛沒有理由不喜歡她。book18.org
真的,先生,我為您的牙齒感到不安。明天一早如果它還疼,真完全應該讓我去請艾弗。奎爾蒂了,這是頭等要事。你知道,我覺得夏季宿營是很健康的,而且——當然,我說這完全比呆在草坪上悶悶不樂,用媽媽的口紅,追求羞答答的電影男紳士,或者因為一點點事被激怒就大發脾氣,總比這些更有意義吧。「book18.org
「你能肯定,」我終於說道:「她在那兒會高興嗎?」(唐突,令人後悔的唐突!)「她會好的,」黑茲說。「也不會老是玩。夏今營是雪莉。霍姆斯組織的——你知道,就是寫《簧火女孩》的那位女士。book18.org
夏今營會教多洛雷斯。黑茲在很多方面長進——健康、知識、修養。尤其是對別人負責方面。我們是不是拿著這些蠟燭到走廊上坐坐?或者你是想去睡覺,治治那顆牙?「book18.org
治治那顆牙。book18.org
第二天他們開車進城去買夏令營需要的東西:買來的任何衣服都使洛驚嘆不已。吃飯時她仍表現出她平常那種愛諷刺的天性。飯後,又立刻上樓進了自己的屋,埋在那些以備營地雨天需要的連環畫書里(星期四以前她就徹底翻過一遍了,後來扔在一邊)。我也回到我的房間,寫幾封信。我的計劃是這就離開海濱,然後,等學校開學,再恢復我在黑茲宅中的存在;因為我知道沒有那孩子我無法生活。星期二,她們又去買東西,並說在他們外出的這段時間如果營地女主人來電話,就請我代接一下。她確實來了;差不多一個月以後,我們有機會回憶了我們愉快的交談。那個星期二,洛在她屋裡吃的飯。照例跟她媽媽爭吵了一通以後,她一直在哭,象以前一樣,她不希望我見到她紅腫的眼睛:大哭一場以後,她總是面容分外嬌嫩,淚眼迷離,有一種不健康約誘惑力。book18.org
我為她對我隱秘密美觀的誤解感到深深遺撼,費就正愛那種波提切利的粉紅,兩片含苞待綻的玫瑰,濡濕黯淡的睫毛;很自然,她害羞的怪念頭奪去了許多給我以特殊安慰的機會。但,這比我想的還嚴重。當我仍坐在漆黑的因台上(一陣粗野的風吹滅了她紅色的燭光),黑茲夫人淒涼地笑笑,說她已經告訴洛她熱愛的亨伯特完全同意夏今營這件事,「誰料,」黑茲接著說,「那小孩大發雷雷;藉口:你我要扔掉她;真正原因:我告訴她明天我們要換幾件樸素一點的衣服,她卻逼迫我給她買惹眼的著裝。你看,她把她自己看成大明星了;我看卻卻不過是結實、健康攝本不漂亮的毛丫頭。我想這就是我們麻煩不斷的根源吧。」book18.org
星期三,我設法在路上截住她幾秒鐘:她穿著汗衫和白底綠點短褲,正在樓頂走廊的柜子里翻找箱子。我說了表示友好又逗樂的話,但她只哼了一聲,根本本看我。絕望得要死的亨伯特拙劣地在她尾骨上拍了一下,但她卻用過世的黑茲先生的鞋楦還他一擊。「騙子,」book18.org
她說。我慢慢踱下樓梯,撓著胳膊,表現出極大的悔恨。絕不願屈尊來和亨及媽媽一起吃飯:洗了頭,便抱著笑話書上了床。明天星期四,黑茲夫人將踞手綴腳開車送她去Q營地。book18.org
正象比我更偉大的作家寫的:「讓讀者去想像」,等等。再一想,我在喘息中還是對那些想像興致極濃。我知道我已經永遠地愛上了洛麗塔;但我同樣知道她不可能永遠是洛麗塔。一月一日她就要十三歲了。再過差不多兩年,她統不再是性感少女,而變成一位「年輕的女郎」,然後,變成「女大學生」——失望連著失望。「永遠」這個詞是僅就我自己的感情而言,是僅就那個注入我逾液中的永恆的洛麗塔而言。那個洛麗塔她的腸骨頂還沒有向外展開,那個洛麗塔今天我可以觸摸、可以聞、可以聽、可以看,那個洛麗塔有一副粗嗓門和褐色厚發——梳著劉海,兩側鬈著,秀背微弓,玉頸亭亭,又滿口粗話——「造反」、「高級」、「性感」、「笨蛋」、「乏味的傢伙」——那個洛麗塔,我的洛麗塔,可憐的加塔拉斯,就要永遠失去她了。因此我怎麼能承受兩個月見不到她的夏季失眠症呢?在她尚保持性感少女氣質僅剩的兩年里的兩個月!我是不是應該把自己喬裝成陰鬱的舊式少女,愚笨的亨伯特小姐,而後在Q營地附近豎起我的帳篷,滿心希望它的深紅色會使性感少女們譁然:「我們接納那個低嗓內的D.P.吧,」然後把憂鬱的、含羞而笑的「大腳」伯思拉進她們樸素的家中。伯恩於是有可能和多洛雷斯。黑茲睡在一起!book18.org
無用而生硬的夢。兩個月的美色,兩個月的溫柔,將被永遠浪費掉,而我束手無策,毫無辦法,毫無辦法。book18.org
但是,愛人,那個星期四,一滴珍奇的蜂蜜確實落進了它的漏斗。黑茲夫人一早就要開車送她到營地去,分別前雜亂的響聲傳到我的耳里,我匆忙翻身下床,身子探出窗外。book18.org
在白楊樹下,小汽車已經浮動起來。路邊,露易絲站在那兒,用手擋著眼睛,似乎那位小旅行者已經駛進低低的太陽。那手勢真是幼稚。「快!」黑茲叫道。我的洛麗塔,半個身子在車內,正要使足勁關車門,又搖下玻璃,朝露易絲和白楊樹(她再也沒見到他們和它們)book18.org
揮手告別,突然命運的意念打斷了她:她抬頭望來——而後沖回房間(黑茲交她身後狂怒喊叫)。book18.org
不一會兒,我聽見我的心上人跑上樓梯。我的心被一種力量擴脹了,它幾乎要把我摧毀。我連忙套上睡褲,一把拉開門:幾乎同時,洛麗塔到了,穿著禮拜日的長裙,氣喘噓噓,而後撲進了我的懷裡,她天真的嘴在男性黑乎乎的上下唇兇猛壓迫下軟化了,我顫抖的小心肝!下一瞬間我聽見她——活生生的未被姦污的——烯哩嘩啦急促跑下樓。命運的意念重新恢復了。棕色的雙腿收進去,車門砰然關上——又砰了一聲——而後黑茲駕駛員粗野地踩下啟動,橡膠紅色的嘴唇吐著什麼氣話,我的愛就這樣被帶走了;而她們和露易絲都沒注意到,老奧泊西特小姐,一個病人,正從她爬滿青藤的游廊。book18.org
里有節奏地微微招著手。book18.org
我空空的手掌里仍然是象牙般的洛麗塔——滿是對她未成熟微微內彎的背部的感覺,滿是擁抱她時,手指從上到下透過她薄薄的紗裙滑過她象牙般玉體的感覺。我走進她凌亂的房間,將櫃門大開,鑽入一堆歪七扭八、卻親近過她的衣物。尤其有一件粉色薄衫,『已經破了,衣縫處散出一股淡淡的酸味。我把它抱在亨伯特被血液充脹的胸前。心中湧起一陣刺骨的紛擾——但我必須扔卞這些東西,迅速恢復常態,因為我清楚地聽見女傭纖細的嗓音正在樓梯口喚我。她說有個條子給我;而後在我機械的感謝上加了一句「不必客氣」,好心的露易絲給我顫抖的手中留下一封沒貼郵票、字跡娟秀的信。book18.org
這是自白:我愛你(信就這樣開始了;有一陣曲解的時刻,我錯把這歇斯底里式的塗鴉當作了女學生的亂寫亂劃)。上星期日在教堂——壞傢伙,你拒絕去看看我們漂亮的新窗戶1——就是在上星期天,我親愛的,我問上帝該怎麼辦,我被啟示去做我現在所要做的。你看,沒有選擇。從看見你的那一刻我就愛上了你,我是個多情又孤寂的女人,你是我生命的愛。book18.org
現在,我最最、最最親愛的,我親愛的,親愛的先生,你已經讀了這封信;現在你知道了一切。book18.org
因此,請求您是否能立刻打好行李就離開。這是女主人的命令。我要遣走一名房客。我要把你踢出去。定開!出去!離開!吃飯的時候我就會回來,如果我來回八十里又沒有出事(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不希望再在我房裡見到你。請求你,請求你,立刻離開吧,現在,甚至不必讀完這封荒唐的信。定開。再會。book18.org
愛人,情況很簡單。當然,我可以完全肯定我對你來說無所謂,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