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麗泰 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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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任性和偏愛book18.org

從那時起,我們開始了遍游美國的旅行。在各種類型的住宿地中,我很快就喜歡上了「實用汽車旅館」——乾淨,整潔,安全隱蔽之處,是睡覺、吵架、和好、貪婪而違法私通的理想地。開始,我害怕周圍不斷增長的懷疑,急急地付了兩套房的錢,每套都有一張雙人床。我不知道此種男女分組式的安排意義何在,既然這樣不完全的分離,即將房間分割成兩個相連的愛巢,只能寫就關於隱私的偽打油詩。不一會兒,此種正當雜交的想法就具有了可能性(兩對年輕人快樂地交換夥伴,或是一個孩子裝睡親耳聽到悉悉碎碎的響聲),這使我勇氣倍增,偶爾也占用有一張普通床加一張兒童床、或有兩張單人床的房間。那是天堂的監獄,黃色的窗罩垂落在地,創造出威尼斯清晨的幻景和陽光燦爛,而實際上,那是賓夕法尼亞,下著雨。book18.org

我們知道——我們已知,用福樓拜的腔調說——在夏多布里昂風格的巨大樹叢下的那幢石頭別墅,磚牆,泥磚牆,水泥天並,建在《汽車聯合會旅行手冊》描述成「蔭涼」或「寬闊」或「風景如畫」的地方。有一種木屋,四周是多結的松木,其金褐色的光澤讓洛想到了油炸小雞的骨頭。我們看不上那種用石灰粉刷過護牆板的小木屋,泛著一股下水道氣味或什麼別的陰潮、刺鼻的惡臭,真是無以誇耀(除了「不錯的床」),一位面孔呆滯的女房東時刻準備她的贈與(「……啊,我可以為您……」)遭人拒絕。book18.org

我們已經知道(這是皇室玩笑)那些大同小異、千篇一律的旅店名——諸如「夕陽汽車旅館」、「上流之光別墅」、「山巔之院」、「松景院」、「山景院」、「天際院」、「公園廣場之院」、「碧野」、「麥克之院」——;將會構成的誘惑力。招牌上有時也會有特別標明,比如「歡迎兒童,愛畜准許」(你受到歡迎,你被准許)。那種旅店的浴室大多是磚瓦頂的淋浴,噴頭裝置形狀各異,但共同點,就是都有堅定的反非宗教特性,一種嗜好,正洗著,突然間水流瘋了般變得滾燙,或盲目地驟冷下來,而這些都要看你的鄰居是擰開了涼水還是熱水,目的便是剝奪你繼續享受仔細調好了水溫的淋浴的權利。有些汽車旅店在馬桶上方貼有說明(毛巾非常不衛生地堆在池上),要求宿客不要往池裡扔垃圾、啤酒聽,紙盒、死嬰;別的地方還在玻璃下貼有特別告示,比如「行為準則」(騎車:你經常能看見騎車人剛結束一次浪漫的月光旅行,從「主街」過來。「經常是在凌晨三點,」不那麼浪漫的洛譏笑道)。book18.org

我們了解了各種類型的汽車旅店管理員、改造過的罪犯、退休的教師以及生意大失敗者,一般都是男性;也了解了女性中慈母式、偽淑女式和假裝貴夫人式的種種人。有時,火車在又熱又潮的恐怖深夜發出一絕望的長嘯,混雜著力量與歇斯底里,拖出撕心裂肺、不祥的回聲。book18.org

我們躲開了「旅行者之家」,那種鄉間喪屋似的地方,樣式陳舊,倒還雅致,無淋浴設備,粉白色的悶熱臥室里擺設著精緻的梳妝檯,以及女房東的孩子們各個蛻變期的照片。book18.org

不過我還是常常向洛對「真正」旅館的偏愛做出妥協。當車停在一條黃昏醇厚、神秘的岔路上,四下一片靜謐,我在車中撫愛她時,她就會挑出書上極力推薦的湖濱公寓,那裡一切條件齊備,諸如情意相投的侶伴、飯間點心,以及露天野營,這一切又被她駛上前去的車燈照得通亮——但在我,卻只想見到一幅可僧的圖景,一群穿著汗津津短褲的高年級男生,用紅得象燃燒的煤屑的臉緊貼著她的,而可憐的亨伯特博士除了她一雙健壯的膝蓋便再沒什麼可擁抱的,只好冷靜地在潮濕的草地上遷就他的痔瘡。最誘惑她的還有「殖民地『酒店」,除情調優雅、風景如畫外,還保證備有「不加限量的早一中一夜三餐」。我父親宮殿似的飲店給予我的寶貴回憶,有時也使我欲想在遊歷的這個奇異國度尋找一家與其相媲者。book18.org

但我很快就失望了;只是洛仍不停追蹤食品廣告的香味,我則從路邊諸如「森林旅館『,十四歲以下兒童免費」這類招牌上獲得了一種利他的經濟刺激。另一方面,每當想起中西部某州的一個自詡「上流」的旅館,我便禁不住顫慄,它用廣告宣傳被喻為「冰箱清洗」的午夜點心,還因為我的口音使他們很感興趣,便問起我的亡妻、和亡母的僕人的名字。在那兒呆了兩天,竟花了我一百二十四美元!你還記得,米蘭達,另外那個「頂大」book18.org

的、附有晨咖啡和循環冰水,又沒有十六歲以下兒童(沒有洛麗塔們,當然)的強盜窩嗎?book18.org

剛剛到達一家很簡陋的汽車旅館,這種地方,後來成了我們習慣常去的地方,她不是讓電扇嗡嗡亂叫,就是強迫我朝收音機里扔個二角五分銀幣,要不然就念遍所有標牌,而後帶著哀怨問道為什麼她不能去騎廣告上說的那種大炮的尾部或到當地那個溫暖的礦水池去游泳。她更經常的是表現出一副垂頭喪氣、百無聊賴的神態,懶洋洋招人討厭,然後躺進一張紅色彈簧椅或一張綠色躺椅,或一張帶腳凳和罩篷的帆布臥椅,或一張吊椅,或躺在內院中花園陽傘下的任何草坪椅里,這又需花費幾小時的苦心勸慰、威脅、許諾,才能在她面對我可憐的享樂欲求而寧願做其它任何事之前,讓她在這五美元的陰暗房間裡,把她的褐色身體借我幾秒鐘。book18.org

天真和詭計、可愛和粗鄙、藍色慍怒和玫瑰色歡笑的結合體,洛麗塔,當她任性時,她能是個脾氣暴躁的乳臭小女,我原先對她毫無規律的陣發性厭煩情緒、來勢兇猛的腹痛,她四仰八叉、無精打采、眼神遲鈍,以及所謂偷懶的樣子——是種普遍流行的小丑作態,她知道是很粗野的惡少作派——都毫無準備。從心理上講,我發現她是一個今人反感,思想古舊的小女孩。熱鬧的爵士樂、方塊舞、甜膩膩的奶油冰棋淋、音樂片、電影畫報等等——這些是她的寵物清單上最為突出的項目。天知道每次吃飯我喂了那華麗的音樂盒多少銀幣!我耳中仍迴響著這些隱形人的鼻音,向她唱著小夜曲,叫什麼薩米、母喬、埃迪、托尼、佩吉、蓋伊,還有帕蒂,雷克斯;這些歌激情飽滿,但在我聽來卻全無差異,就象她五花八門的糖果給我上顎的感覺一樣。她帶著一種天國的忠誠相信《電影之愛》或《銀幕天地》里的任阿廣告或公告——期塔拉西爾受粉刺之苦,或「如果你把你的襯衣後擺穿在你的仔褲外邊,你最好提高警惕,女孩子們,因為古爾說你們不該這樣做」。如果一塊路標上寫道:請參觀我們的禮品店——我們就必須去參觀,必須買它的印度古玩,洋娃娃,銅器,仙人掌糖果。book18.org

「廉價首飾和紀念品」之類詞彙以其抑揚頓挫的節奏就可以很容易把她弄得神志恍惚。如果什麼咖啡店招牌聲言:「冰鎮飲料」,她就會機械的興奮起來,儘管所有地方的飲料都是冰鎮的。廣告就是要奉獻給她這種人的,理想的消費者,既是各種骯髒廣告的主體,又是其容體。她本想只光顧那些已令「亨肯美食」的聖靈降臨至美麗可愛的紙餐巾上或表面覆有一團乾酪的沙拉上的餐館——但未成功。book18.org

那段時間裡,她和我都不曾想過金錢的魔力,但稍後,它就對我的神經和她的情操發動了一場大破壞。我用另外三種辦法控制我處於青春期的姘婦,讓她順從,脾氣還過得去。book18.org

幾年前,她曾由壞眼睛的費倫小姐監管,在阿爾拉契亞一幢破舊的農莊上過了一個多雨的夏天。那農房是屬於很早以前一位乖戾的黑茲的。如今仍然矗立在遠處無花的森林邊緣,一條老是那麼泥濘的路盡頭的那片野草叢田野上,離最近的小村尚有二十英里。洛回想起某間房子裡的稻草人,那片荒寂、濡濕的老牧場,那風、那膨脹的野氣,反感驅使她扭曲了嘴,翻起了已吐出一半的舌頭。就是在那兒我提醒她,她將跟我過幾個月,如果需要,也許是幾年流亡的日子,跟我學法語和拉丁語,除非她「此時的態度」有所改變。夏洛特,我開始理解你了!book18.org

真是個簡單的孩子,洛大叫不!每當我要對她發作的風暴加以制止,便把車開上高速公路,暗示她我要一直把她帶入那個黑沉沉,陰暗的農莊時,她就瘋狂地抓緊我操方向盤的手。不過,我們越往西走,那種威脅就越難以實現,我就必須採取另外的勸服辦法。book18.org

其中,用感化院威脅是我能想起來的最可恥的一種。從我們合流時起,我就聰明地認識到,我必須得到她的完全合作以保守我們關係的秘密,並且認識到這應該成為她的第二本能,無論她對我產生什麼怨恨,無論她可能要追求什麼別的快樂。book18.org

「過來吻吻你的老頭,」我會說,「丟掉那些任性的無聊話。以前,當我還是你的夢中情人時(讀者們一定會注意到我學洛的口吻說話是多麼痛苦),你迷住了你的同齡人中第一號顫抖哭泣的偶像的唱片(洛:」我的什麼?請說英語。「)你的夥伴偶像,你以為應該象朋友亨伯特。但現在,我只是你的老頭,夢中父親保護他的夢中女兒。book18.org

「我親愛的多洛雷斯!我想保護你,親愛的,避免小女孩通常在煤棚、小胡同以及,啊,你清楚的,我的小寶貝,在陰鬱的夏天裡越桔灌木叢中遭遇的可怕事。忠貞不渝,我還會作你的保護人;如果你表現不錯,我希望不久法庭會使這種保護合法化。但是,多洛雷斯。book18.org

黑茲,讓我們忘記所謂的法律術語,那術語視「好色和淫亂之媾合」為合理,我不是對幼童行猥褻、隨便之舉的性精神病罪犯,強姦者是查理。霍姆斯;我是精神治療家——中間有一條很好的間隔以示區別。我是你的爸爸,洛。看,我這幾有一本專門講你們女孩子的書。book18.org

看啊,親愛的,看它怎麼說的。我摘引一段:正常的女孩子——正常,指你——正常的女孩子總是想極力討她父親的歡心。她從他們身上感覺到後者是使自己中意卻又很難捉摸的男性先使(「難捉摸」是好事,在波洛紐期看來!)。聰明的母親(你可憐的母親如果還活著,一定是聰明的)應該鼓勵父女之間的友誼,認識到——寬恕其方式的平庸——女孩子是從她和父親的交往由形成自己的戀愛觀和對男性的理想的。那麼,這本有趣的書所說的交往是指什麼——提示了什麼?我再摘引一句:西西里人把父女之間的性關係視為天理,而涉及這種關係的女孩也不會遭受其社會的唾棄。我是西西里人的大崇拜者,他們是優秀的運動員,優秀的音樂家,優秀而正直的人民,洛,也是偉大的情人。但我們還是勿離題太遠。就在幾天前,我們從報紙上讀到一篇關於一位中年道德犯的冗長文章,他被指控犯有侵害麥恩法案、抱著不道德的目的——不管目的是什麼——將一九歲女孩拐運出洲界的罪行。book18.org

多洛雷期親愛的!你不是九歲,而是快十三歲了,我不會勸你將自己看作我穿越國度的奴隸,我深悔竟讓麥恩法案變成一句可怕的雙關語,那是語意學上帝對扣緊拉鎖的腓力斯人採取的報復。我是你的父親,我是說英語,我愛你。book18.org

「最後,讓我們看看,如果你,一個末成年的孩子,被控告在一家文雅的旅店勾引過一位中年人,那會發生什麼;如果你向警察申訴說我綁架又強姦了你,那會發生什麼?讓我們設想他們相信了你。一個未成年的女子,允許一個年長二十一歲的男子了解她的肉體,將自己的犧牲陷入合法的強姦,或二級雞姦中,這要視技術而定;判刑最多不過十年。好吧我去坐牢。行啊。我去坐牢。但你會怎樣,我的孤兒?是啊,你比較幸運。你成了」公共福利所「的被監護人——聽起來恐怕有點兒荒涼吧。費倫小姐式的一位冷酷的好舍監,比她更苛刻也不嗜酒,會把你的唇膏和漂亮衣服統統沒收。也再不會有這種漫遊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對付尚未獨立、遭父母遺棄、任性的少年犯的法律。當我站在牢內抓緊鐵欄杆時,你,幸福的卻被遺棄的孩子,就會有機會在名目各異、本質相象的地方,諸如教養學校、普通感化院、少年感化院,或那些值得讚賞的女童慈幼院中選擇一個,你要編織,唱讚美詩,星期天還吃腐臭的薄餅。你就得去那兒,洛麗塔——我的洛麗塔,這個洛麗塔,象你這樣任性的小女孩就得離開她的加塔拉期到那兒去。簡單說,如果我們兩人被發現,你就免不了被分析和管教,我的寶貝,這就完了。book18.org

我的洛麗塔,你就得和、得和(到這兒來,我褐色的花朵)和另外三十九個罪犯擠住在一間骯髒的宿舍里(不,請讓我說)受著兇狠的女舍監的管制。情況就是這樣,只有這一種選擇。book18.org

你不覺得在這種情形下,多塔雷斯。黑茲最好還是跟著她的老頭嗎?『迫使她承認這一切以後,我總算嚇住了洛,不過她儘管態度上有了陡急的變比,智力發生了衝刺性進步,仍然還未達到她的智商所顯示的聰敏。但若說我確實建造了分擔秘密、分擔罪行的背景,另一方面讓她保持良好幽默感的成功率很小。在我們長達一年的旅行中,每天清晨,我必須為她設計出一些期望,一些特殊的時間和空間之點讓她企盼,讓她能存到睡覺的時刻。否則,沒有個有形、長遠的目的,她生活的框架就會塌陷、崩坍。期望的對象可以是任何東西——維吉尼亞的燈塔,阿肯色的改成了一家咖啡店的天然洞穴,俄克拉荷馬某地的槍枝和提琴珍品陳列,路易斯安那仿製的「盧爾德洞室」,落基山某名勝的一個博物館裡收藏的富礦開採時期的照片,不管是什麼——只要它們象恆星一樣置於我們面前;儘管我們一到那兒,洛很可能就不再裝假打渾了。book18.org

我費盡心力為她講解美利堅合眾國的地形圖,目的是給她以「遊歷各地」、朝既定目的地、朝奇異的快樂行駛的印象。我從來沒見過此刻展闊在眼前的這麼平滑可愛的公路,橫穿四十八州彎彎曲曲的州界。我們貪婪地吞掉條條高速公路,在心蕩神馳的靜謐中滑過光澤熠熠的黑色跑道。洛不僅無心流連風光,而且還粗暴地怨恨我老讓她注意這、注意那迷人景致;我自己也只是由於旅途兩邊的精緻美景一次又一次映入我的眼帘以後才深諳其韻味的。book18.org

按繪畫思想說,北美鄉間的寬闊低地乍一出現時,它象是使我想到了某個快活的發現而驚奇不置,那些古時從美洲進口的塗滿色彩的油畫布就掛在中歐地區託兒所的臉盆架上方,上面畫的大綠色塊的風景竟弄得昏睡沉沉的孩子如痴如醉——不透光的彎扭的樹、一座穀倉、一頭牛、一條小溪,朦朧的果園開著晦暗的白花,或許還有一堵石垣或綠色樹膠水彩畫上的山。然而漸漸地,我越熟悉那些田園風光的基本模式,越看它們就越覺陌生。在平原農耕地以及象玩具一樣的一排排小屋頂以外,總會緩緩散漫開一副無用的可愛景象,一個低斜的太陽,泛著金白色的光芒,將溫暖、象剝了皮的桃肉的顏色撒遍一片二維空間;鴿子灰色的雲層上邊緣,雲和遙遠處多情的霧融在一起。或許還有一排高大的樹林,在地平線、在苜蓿荒野之上炎熱而純凈的正午襯景中形成剪影,克勞德。洛林之雲被繪入遠處霧迷迷的青空,只有它們堆積的部分在淺灰色暈暗的背景中凸現出來。要不然也可能是伊爾。格列柯凜峻風格的地平線,孕育著黑沉沉的狂風暴雨,一些懷抱農具的農夫一閃即逝,四周是波光鱗鱗的水和澀口的綠玉米,所有這一切都象一把打開的扇子,出現在堪薩斯的某地。book18.org

寬闊的平原上,不時有大樹仿佛朝我們移近,又自覺地停在路邊,給野餐桌灑下一點點人道主義的樹蔭,斑駁的陽光,壓平了的紙杯,果皮核和冰激淋木棍棄置一地。我的隨隨便便的洛作為路邊設施的大用家,常被廁所標牌弄得很開心——「男士和女士『」約翰和簡「,」傑克和吉爾「,甚至還有」巴克的和多伊的「;我則沉浸在一個藝術家的夢境中,目不轉睛地盯看濃綠的橡樹背景上那些汽油裝備的明快色澤,或盯著遠處的山,拼著命——雖已傷痕累累卻仍毫不馴服——從企圖侵吞它的開荒地里延伸出去。book18.org

夜晚,大卡車裝飾著彩色燈光,象巨大駭人的聖誕樹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日暮時尚在途中的小轎車呼嘯而過。第二天,頭頂上又是薄雲聚集融匯,熱氣驅散了蔚藍的天色,洛總要吵鬧著去喝點兒什麼,兩隻腮對著蠟紙管用力地一鼓一鼓,再回到汽車時,裡面總是成了火爐;公路在前方微微閃爍,遠處一輛轎車受到路面翻目的強光反射如海市蜃樓般變幻著形態,熾熱的光耀里,仿佛是飄浮在空中,又方又高,是那種老式樣。我們西去的途中,幾簇被加油工稱為「山艾樹」的樹叢出現了,而後就是神秘的、輪廓似桌的山,再後來是染上松樹油藍點的紅色峭壁,後進又是一片山界,黃褐色漸趨藍色,藍色漸趨幻想色,而後一片沙漠迎接我們,就會用濃烈的風沙,灰色的荊棘叢,以及仿白花似的衛生紙碎片隱理在沿高速公路受風摧殘而凋蔽的花基之中;路內閣,時而立著愚鈍的牛,就那麼一種姿勢動也不動(尾巴在左,白色眼睫毛在右),橫切人類一切交通法規。book18.org

我的律師建議我對我們以後的旅行路線作一清楚、坦率的交待,我想至此我也不能退避了。粗略地說,在那瘋狂的一年裡(一九四七年八月至一九四八年八月),我們開始的路線是在新英格蘭的一系列曲線和盤旋線,然後蜿蜒向南,上上下下,東東西西;又垂直落到所謂「迪克西蘭」的地方,躲開弗羅里達,因為法洛夫婦正在那兒,接著轉頭向西,穿過玉米帶和棉花帶(這恐怕不是非常清楚,克拉倫斯,我當時沒作什麼記錄,只參考了一套低劣、蹩腳的三卷本旅行指南,這套書幾乎就是我破碎的過去的象徵,可以此核查這些回憶);兩次穿過落基山,又漂泊在南方沙漠裡過冬;後來到達太平洋,轉向北,穿過森林公路沿途茂盛的淡紫丁香花叢;幾乎到了加拿大邊境;又朝東去,穿過那片好土地和壞土地,回到廣闊的農業區,儘管小洛尖聲抗議,我們還是躲開了她那出產玉米、煤和木材的出生地;最後,又返回到東部的終止地,隱沒於比爾茲利大學城裡。book18.org

現在,要追述後來發生的一切時,讀者應牢記的不僅是上面粗略勾勒的那條主線、許多支路、旅行者誤入的歧道,以及不慎重複和在驚恐中出的偏差;還要記住我們的旅行遠不是一次疲乏的樂事,而是一次艱難的、扭曲的目的論演變,它唯一存在的理由(這幾個老法文詞就是徵兆)是要靠接連不斷的親吻,讓我的侶伴總保持過得去的心境。book18.org

翻翻那本用爛了的旅遊書,我隱約想起了南方某州迫我花了四美元的「玉蘭公園」;書中的廣告說,到該地一游應該有三個原因:因為約翰。高爾斯華綏(早斷了氣的作家)認為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花園;因為一九00年的《貝德克旅行指南》曾用星號標示了它;最後,因為……噢,讀者,我的讀者,猜猜?……因為兒童(我的洛麗塔勢必不是個兒童了!)「滿目生輝,虔敬地走過天堂的甬道,啜飲影響一生的美泉。」但「它可不屬於我,」冷酷的洛說,坐在一條長凳上,兩張星期天的報紙攤滿她可愛的膝頭。book18.org

我們光顧過所有美式路邊餐館,從低級的掛著鹿頭(內眼角上有一條暗色淚腺)的「小吃」店,裡邊到處是「幽默『畫明信片,用針穿住的顧客的支票,救生者,太陽鏡,畫天堂聖代的廣告商,玻璃下有二分之一塊巧克力蛋糕,幾隻有經驗又嚇人的蒼蠅在下流櫃檯上粘乎乎的糖水液周圍曲曲折折飛過;一直到昂貴的餐館,那裡面燈光柔和,只是鋪著低級的桌布,男招待很愚笨(釋放犯或大學生),貼有一位銀幕女星五顏六色的後背,及其男伴的黑色眉毛的彩照,還有穿倒三角型服裝,全持小喇叭的男子樂隊。book18.org

我們到某洞穴參觀了世界最大的石筍,東南三州正在洞裡舉行家庭聚會;根據年齡定門費;成人一元,小孩六角。book18.org

一塊花崗岩方尖碑記載著「藍色狙擊戰」史實,在旁邊的博物館裡有舊骨頭和印第安陶器,洛,為之花了一角門費,非常公道。眼前的這座小木屋是大膽模擬林肯的誕生地之作。book18.org

這塊已遭蟲蛀的大鵝卵石是對「樹林地」作者的紀念(至此,我們一直處在北卡羅利納州白楊附近,到達了被我那本善良、寬厚、經常又是萬分約束人的旅遊指南氣憤地稱為「一條奇窄無比、保養惡劣的小徑」上,儘管不是克爾麥我也贊同此說)。我租了一條摩托艇,由一位歲數不小、冷淡卻不失俊美的白俄駕駛的,是個男爵,旁人說(洛的手掌竟潮濕了,小傻瓜),他在加利福尼亞時很了解好人老馬克西莫維奇和瓦萊里亞;我們乘著船能辨認出喬治亞海岸對面一座島上禁止涉足的「百萬富翁殖民地」。後來還參觀了密西西比州某名勝地一家博物館專門收藏的歐州飯店明信片,我發現了我父親的米拉娜飯店彩照,這使我渾身涌滿驕傲的熱浪,它帶條紋的遮日篷,它的旗幟在修剪過的棕櫚樹上飄揚。「這是什麼?」洛說,一面斜睨著紫褐臉膛、一輛豪華轎車的主人,他接踵走進「收藏館」。棉花時期的遺蹟。阿肯色的森林,以及,在她褐色肩膀上,長起了一片紫粉色腫疤(蚊子的功勞)。我用長尖的指甲掐去美麗透明的毒氣,然後吸吮它們直到吞飽她芳香的血液。book18.org

旅遊書上說,波旁街(在名為紐奧良的城裡)的路旁「總是(我喜歡」總是「)有小孩在娛樂,他們往往(我甚至更喜歡」往往「)跳跳踢噠舞以掙幾個便士」(多麼快活),而「數不盡的私人小夜總會總是擠滿顧客」(不妥)。還有荒地傳說集。美國南北戰爭前建有鐵格子棚陽台的家舍、手工製作的樓梯,在電影里,貴婦人就常常披著落滿陽光的披肩、用兩隻小手以獨特方式提住飛旋的荷葉裙邊,沫浴著斑爛的天然色澤飛跑下這種樓梯,還常常有位忠心耿耿的黑仆在樓頂上搖著頭。門寧傑基金會是一所心理病醫院,那可真是個鬼地方。一塊被風蝕過的非常美麗的泥土;麟蘭花芯那麼純潔,那麼柔順,但招來白蒼蠅悠悠地爬行,讓人噁心。獨立,密蘇里,是「俄勒岡古道」的起點。堪薩斯州阿比林市是「野麻雀等競技會」book18.org

的故鄉。遠處是山,近處是山。山疊山;淡青色的美景我從未看清楚,一山接一山之後出現了人跡炊煙;東南部,重巒疊障;覆著雪脈的摩天灰色石碑,連綿的尖峰在高速公路的轉彎處突然現露出來,幽深的林陣,與整齊的暗黑色樅樹完全重疊,又被白楊樹柔白的煙霧切斷;粉色和淡紫色的組合,是屬於法老的,是屬於陽器崇拜的,「太是史前的了叫人無話可說」(感覺麻木的洛);黑色熔岩山崗;早春的山巒,沿山背到處是幼象的細毛,—夏末的山巒,全都駝著背,它們沉重的埃及式肢體摺疊在黃褐色厚絨布紋里;燕麥片山群,點綴著綠色的圓椽樹;最後一座紅山,山腳布滿一片繁茂的紫花苜蓿。book18.org

我們還參觀了:小冰堡湖,位於卡羅利達州內,以及那兒的雪岸,一簇簇高山地帶的小花,還遇上了很多的雪;下山時,戴著紅色尖頂帽的洛試著滑下去,一路尖聲厲叫,後來被幾個年輕人當雪球滾了,她又如法炮製回敬了他們。火紅的白楊樹陣,一種尖頂藍花的幾塊地。一次風光旅行,五花八門的項目。上百次風光旅行,上千條「熊星小溪」『「蘇打春季」、「入畫峽谷」。德克薩斯,一片因久旱而無人耕作的平原。book18.org

世上最長的洞穴里的水晶宮,十二歲以下兒童免費,洛徹底被它迷住了。本地婦女家制雕塑展覽,在陰沉的星期一早晨閉館,到處是塵土,風沙,貧瘠的土地。「想像公園」,位於墨西哥邊境某小城,不過我沒敢從城中穿行。黃昏中到處是成百隻嗡嗡低唱的陰鬱鳥,摸索著朦朧花的嫩頸。莎士比亞,位於西墨西哥的一座魔鬼城,七十年前,俄國壞蛋比爾曾被五花大綁的絞死在那兒。孵卵所。懸崖寓所。一個孩子的母愛(佛羅倫斯。比的同代印第安人)。見鬼,我們遇上的第二十座峽谷。我們進入某地的第十五座大門,至此那本旅遊書的封皮都已經不翼而飛了。我鼠蹊騰地跳動。總是同樣的三個老人,戴草帽,穿背帶褲,在公共噴泉池邊的樹下消磨夏季的午後的時光。在一座山的通道柵欄外有片閃亮的藍光,有一住家的背面正可享用那通道(洛,熱辣辣、快樂、粗野、緊張、滿懷希望、又希望破滅地低語道——「瞧,麥克里斯特爾夫婦,瞧啊,我們和他們說說話,求你了」——我們和他們說說話,讀者!——「求求你,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噢,求……」)印第安人的禮舞,變得完全商業化了。藝術:美國冰箱運輸聯合會。赫然的阿利桑納州,西南部印第安人村落,土著人的繪畫文字畫著沙漠峽谷中的一條恐龍,繪製時間是三千萬年以前,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一個六英尺高的瘦弱男孩,手持亞當的蘋果,主動對洛和她裸露的桔褐色腰肢暗送秋波,傑克,我後來把她那地方親吻了五分鐘。荒漠中已是冬天,山腳卻還是春天,杏花正開。雷洛,位於內華達州的一個陰沉沉的小城,都說它的夜生活是「世界性的和成熟的」。book18.org

加利福尼亞的有家釀酒廠,連那兒的教堂也建成酒桶的樣子。book18.org

死谷。司各特筆下的城堡。某羅傑夫婦在幾年裡收藏的藝術品。漂亮的女演員醜陋的別墅。R.L.史蒂文森在一座死火山上的腳印。思念多洛雷斯:多麼好的書名。海浪侵刻的沙石花雕。某男子突然癲癇症發作倒在俄羅斯峽谷國家公園的地上。藍色,藍色的「火山口湖」。愛達荷的一家魚孵卵所和國家悔罪所。幽淒的黃石公園,五彩繽紛炎熱的春天。山間歇泉,沸騰的泥土的彩虹——是我的感情的象徵。蠻荒隱蔽地中的一群羚羊。我們遇上的第一百個大洞穴,成人一元,洛麗塔五角。一位法國侯爵在北達科他建的莊園。南達科他的「玉米宮」;在塔形花崗石上刻的總統巨頭像。「長鬍子的女人」聽到我們叮叮噹噹的腳步聲就再不會孤單。在印第安那一所動物園裡,成群結隊的猴子聚居在用水泥仿製的克里斯托始。哥倫布的旗艦上。沿淒涼的沙岸在每一扇露出吃飯人影的窗戶里都有上百萬隻已死或半死不活泛著血腥臭的蒼蠅。從「希博伊根城」渡口可望見肥碩的海鷗翅立在巨石上,城內象羊毛絮一般的褐色炊煙繚繞又侵浸了投在藍寶石色湖面的綠蔭。有一家汽車旅館,其通風管借城市下水道底部通過。book18.org

林肯的家,全都是仿製的,會客廳里排著書和具有時代氣息的家俱,大多數參觀者都虔誠地相信這全屬私人財產。book18.org

我們有過爭吵,次要的和主要的。最大的幾次發生在維吉尼亞的「花邊木屋」;落基山一所學校附近的「公園街」;科羅拉多州10,759英尺高的「米爾納山道」;阿利桑納州鳳凰市的七號街和主街;洛杉磯的三號街,因為電影院之類地方的票均已告罄;猶它州一家名為「白楊綠蔭」的汽車旅店,那兒有六棵發育期的小樹幾乎比我的洛麗塔還高,她毫無來頭地問,我認為我們這樣在憋悶的小木屋裡生活,一起干醜事,永遠不能象正常人一樣還得多久;我們的爭吵還發生在北百老匯、伯恩斯、俄勒岡、西華盛頓,以及朝塞夫韋商店去的途中。還發生在愛達荷太陽穀某小城裡,那裡有家磚塔旅館,它的正面,紅白兩色磚相間,非常諧調,對面,有一棵白楊樹,它搖動的樹影將「小學優等生名單」布告遮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還在「松樹谷」和「法森」之間一片威嚴的矮林荒野中。在內布拉期加某地,在主街上,靠近一八八久年建立的國立第一銀行,從那兒可以看見鐵路穿過街景,看見鐵路線以外多重草料地窖的白色管道設備。爭吵還發生在麥克尤恩街上,在惠頓大街拐角處,在以密西根的名命名的密西根州某城鎮里。book18.org

我們見到了一些奇特的路邊人,即「搭車者」,科學意義上的拇指人,以及許多的亞人類和形體:謙虛的士兵、美籍西班牙人,靜靜地等著,故意悄悄將黃色卡其褲繃得緊緊的;希望走兩條街的男學生;希望走兩千英哩路的殺人犯;神秘的、神經質的、上了年紀的紳士,提著新牌小箱,留著修剪過的八字鬍;三人一組樂觀的墨西哥人;大學生驕傲地炫耀著假期戶外活動時積下的污垢,仿佛是炫耀他毛衣前身上名牌大學的校徽;筋疲力竭、絕望的婦人;鬍子剃得乾乾淨淨、頭髮油光、神色流盼的小白臉惡少,穿著肥大的襯衣和罩衣,過分誇張性感地挺出粗大的拇指勾引孤身女子或急切又不大中用的買賣人。book18.org

「我們帶上他吧,」當看到某些特別令人反胃的拇指,某些年齡與我相仿、肩與我一般寬、有一張尚未上銀幕的臉蛋的男士被我們的車甩在後兩,實際又與我們順路,洛總這麼請求,習慣性地搓著她的兩隻膝蓋。book18.org

噢,我必須嚴密監視洛,這個嬌弱的小洛!或許由於老有談情說愛的練習,儘管她的外表還充滿稚氣,她四溢的神采卻已撩撥起加油站小工、旅館侍童、度假遊人、坐豪華汽車的惡棍、藍色池塘邊無人看管的低能兒一陣陣的色慾,這種色慾如若未激起我的嫉妒,也一定會搔到我自尊的癢處。book18.org

因為小洛非常了解她身上的那種光芒,我必須時刻抓住她同某個溫情脈脈的紳士或某個褐色的手臂強悍、腕上帶手錶的油滑猴子暗送秋波,常常是我剛一轉身走開,為她去買棒棒糖,就聽見她和那漂亮的機械工唱出了一首俏皮的美妙情歌。book18.org

當我們停留時間較長,在做過激烈的早晨床上運動以後,我總要放鬆,出於我正想平靜入睡的善良之心允許她——溺愛的亨!——和汽車旅館隔壁樸素的小瑪麗以及瑪麗八歲的弟弟去逛馬路對面的玫瑰園或兒童圖書館,洛總是一小時以後回來,赤腳的瑪麗遠遠地尾隨其後,而那個小男孩卻變形成兩個瘦長、金髮的高年級丑學生,全都肌肉發達、患有淋病。讀者也許完全能想像到當她——非常猶疑地,我承認——問我她是否可以和卡爾和阿爾去旱冰場時,我是如何答覆我的寵物的。book18.org

我記得第一次,是個沙塵飛揚的下午,我讓她去了那種溜冰場。她竟冷冷地說,如果我跟著就無樂趣可言,因為那種時光只有十幾歲的年輕人才配享受。我們爭辨後達成協議:我呆在汽車裡,混在其它車頭朝向搭帆布頂篷的戶外溜冰場的(空)車群中。場內總共有五十個年輕人,大部分是成雙成對,無休無止地合著機器音樂聲滑來滑去;風給樹鍍上了銀暈。多麗穿著藍仔褲和白色高幫鞋,象大多數女孩兒一樣。我一直盯著旋轉的滑冰人群——突然;她消失了。等她又滑出來,身邊已跟著三個小流氓,這幾個人從外邊進去時,我聽見他們對滑冰女孩做了片刻分析——還嘲笑一位穿紅短褲而不是那種仔褲和寬鬆褲下場的雙腿修長、可愛的小東西。book18.org

在進入亞利桑納或加利福尼亞州的高速公路檢查站,一位警察的侄子那麼威嚴地窺視我們以至我可憐的心都顫慄了。「甜蜜嗎?」他會問,而每次我甜蜜的小傻瓜都咯咯笑起來。book18.org

一路上我的視覺神經一直在顫,但我仍然幻想洛騎在馬上,這是行程上的一環:洛在漫步場上起伏奔跑,一位女性老騎士在前,好色的紅脖子牧場遊覽區經理在後;我跟著他,對他穿花襯衫的肥胖後背充滿仇恨,甚至比摩托車司機仇恨山路上慢悠悠的卡車還來得強烈。要麼在滑雪人旅店,我看見她坐在一張升降椅里飄悠悠離我而去,如同飄至天國,孑然一身,升啊升地,升到飛光流彩的頂巔,繩索系腰的體操運動員歡笑著正在那兒等她,等她。book18.org

不論我們到達哪座城市,我總以我禮貌的歐洲人風度詢問游泳池,博物館和當地學校的位置,以及最近的學校里有多少學生等等;在學校班車的時間,我微笑著,微微痙攣地(我發現了這條抽搐的神經,因為冷酷的洛是第一個取笑它的)停在一個便於看到孩子們放學情景的戰略位置上,讓我飄忽不定的女學生坐在車裡我的身邊——這總是一個優美的景致。這樣做很快就令極易厭煩的洛麗塔感到厭煩了,對別人突兀的怪念頭她孩子氣地缺乏同情,還總是侮辱我,故意當著穿藍短褲、藍眼睛的小女孩,穿綠色開口短上衣的小蛇精和穿著褪色寬鬆褲的金髮碧眼白膚、男孩子氣十足的女孩兒在陽光下走過時,侮辱我要求她撫愛我的慾望。book18.org

為了折衷,我慷慨建議她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儘可能和其它女孩子一起利用游泳池。她熱愛燦爛的水,是個出色的潛水手。我假裝浸過水後,便坐在午後濃郁的蔭涼里,舒舒服服地蓋上點兒東西,拿本書或一袋子糖果,或二者兼備,或除了興奮腺便兩手空空,看著她歡跳,看著她戴頂橡膠帽,滿身水珠,被太陽曬得光滑極了,象廣告上那般快活,穿著她合體的緞子泳褲和鬆緊乳罩。青春期的心上人!她是我的,我的,我的,對此我該多麼得意地感到驚異,並進而重溫近來的幾個早晨小鴿子從昏眩到呻吟的過程,然後再為下一個早晨做計謀;我眯縫起被陽光刺射的雙眼,將洛麗塔和聚集在她周圍、準備供我有選擇地款待和判斷的任何一個性感少女作比較;今天,把我的手放在我煩惱的心上,我發誓從未認為她們中有誰能比她優秀,抑或有比她優秀,至多也不過兩三次,還需要藉助特定的光線,有某種特定的香氣融在空氣中——一次是個蒼白的西班牙兒童,一次是位厚下巴的貴族女兒,另一次——我是胡拉亂扯了。book18.org

自然,我必須時時警覺,因為神志清醒的嫉妒使我發現了那些亂跑亂叫的孩子的危險。book18.org

我只要離開片刻——比如說,走幾步遠回去看看早晨換過床單以後我們的小屋是否一切井然——洛和「比荷爾德」,我回來時,便發現前者的兩隻失神的眼睛,她的兩隻趾頭長長的腳正浸在水中,踢打著她身下的那塊石頭;在她左右一邊,定會蹲著一個棕色皮膚的少年,洛麗塔赤褐色的美和她腹部皺摺里閃爍的點點水珠肯是惹得他躬身曲背——噢,波德萊爾——夢想後幾個月的到來。book18.org

我曾試想教她打網球,或許這樣我們就可以有更多的共同娛樂;不過我發現我雖在青年時是個很好的球手,現在作老師卻很無望;因此,在加利福尼亞,我讓她跟一位有名的教練上了幾節昂貴的課,同時上課的還有一位寬壯卻已生皺紋的老計時員,以及一位男球員的女眷;那位教練開始一直盯著場外的一條破船,但上課時,頻頻交手一開始,他就不斷大力抽殺,象是劃出了一條精美的春花,而後當地一聲將球彈回給他的學生,那種完全屬於神聖的力量和敏捷使我回想起,三十年前,我曾在坎城見過他擊敗了偉大的高伯爾。book18.org

直到她開始上課,我還以為她永遠也學不會這項運動。我在各個旅館空場上訓練她;在熾烈的狂風中,在蔽日的塵沙中,以及在身體疲乏不適時,我把一個又一個球喂給快活的、天真的、芳香的阿娜貝爾(閃光的項鍊,折紋的白裙、黑天鵝絨髮帶),我試圖讓往昔時光重現。我的誨人不倦只令洛的陰鬱暴躁膨脹。非常奇怪,對我們的運動——無形式規定的近似網球運動——她寧願做更多的獵球而不願真正開打——身上有一種與她同時代的左翼天使的纖弱、奇妙的美。我作為一位有益的旁觀者,會走到對面小姑娘的身前,摸摸她的上臂,握握她嶙峋的手腕,那時我會吸進她隱約的麝香氣味,推推她冰涼的臀部,對她示範反手抽擊的姿態。book18.org

這時,洛就把球拍戳在地上象跛子的拐杖,任她那一頭披著陽光的褐色卷髮垂到臉前,傾著身對我的侵擾大聲發出反感的「唷」聲。我只好離開她們讓其自由運動,比較著她們運動中的身體,不時看看我脖上纏的一條絲巾;這是在南亞利桑那,我想是——陽光溫熱、慵懶,討厭的洛常常對著球猛抽,抽空了就破口大罵,她一絕望就象威脅誰似地揮動球拍,恰好露出她腑窩下濕漉漉閃爍的嫩毛;甚至比她更乏味的球伴,每次都忠於責守地跑去追球,卻收穫空空;但兩個人仍美滋滋地盡情享受著,用清晰明亮的嗓音連續準確地報出她們笨拙行為的得分。book18.org

我記得有一天我提議回旅館給她們取點兒冷飲就走上碎石路,回來時帶了兩大杯菠蘿汁、汽水加冰塊;當我一眼望見網球場上空無一人時,一陣虛弱感突然襲上胸間使我無法邁步。我屈身將杯子置在長凳上,不知怎麼,象是見到了夏洛特死時那張冷冰冰生動的臉,我四處張望,才發現洛穿著白色短褲,正穿過斑駁的樹蔭從花園小路走下來,還有個高個子男人手中拿著兩隻球拍伴著她。我朝他們猛追過去,然而就在我橫穿灌木叢的當兒,情景驟變,仿佛循序的生活剎那間越出軌道,我看見洛,穿著寬鬆褲,和她穿著短褲的球伴,正在一小片雜草地里低頭徘徊,還用網球拍撥弄著荊棘,漫不經心地尋找著剛才弄丟的球。book18.org

我舉出這些快活的事主要想證明我的論點,即我已竭盡全力給予我的洛麗塔一段確實美妙的時光。看著還是孩子的她向別的孩子炫耀她的某項本事,比如一種獨特閃跳繩法,是多麼愜意。她的右手抓住她的左手背到她未經日曬的後背上,這個小不點精靈,這個透明的乖乖,全神慣注,就象孔雀毛多彩的太陽凝神慣注於花樹下的碎石;而在視覺的天堂里,我滿臉雀斑、放蕩的情人正輕快地蹦跳,重複著我垂涎過的許多其他人在落滿陽光、灑過水卻仍氣味難耐的人行道和古歐洲土堤上做過的動作。過一會兒她會將繩子遞還她的西班牙小朋友,輪到她觀看重複這個動作,她甩開額前的頭髮,雙臂相抱,單腳著地,或將雙手鬆松地放在她尚未凸出的臀上,我則暗自慶幸那該死的傢伙終於擦凈了我們的馬車;而後,我朝我的公主羞怯的黑髮女童飛掠去一絲微笑,又從背後將我慈父般的手指深深插入洛的頭髮,溫柔地卻又強硬地握住她赤裸的玉頸,我要把我不情願的小寵物帶回我們的小屋在飯前速速交歡一次。book18.org

「誰家的貓抓了你,可憐的?」一位豐滿又鮮嫩的漂亮女郎——我對這種人特別有魅力——或許會在「旅店」的杯斛交錯間這麼問我;我向洛保證過,這種飯後總有個舞會。這是我總想儘可能和人們離得越遠越好的原因之一;然而洛,卻相反,則是使出渾身解數吸引一切能為其生活軌跡作證的人。book18.org

形象地說,她是在搖她的小尾巴、她背後的一切,實際上象小母狐猜一樣——一些咧嘴笑的陌生人向我們搭訕,挑起一場附帶汽車牌照比較研究的聰明談話。「離家很遠!」好奇的家長們,為了能從洛那兒盤問出我的情況,總是建議她和他們的孩子一道去看電影。有些情形真是間不容髮。瀑布般的謠傳自然是尾隨我們至每一家旅館。我原先一直沒有發現旅館的牆質有多麼薄,直到一天夜晚,鄰人一聲粗悶的咳嗽充斥了我出聲過高的作愛後的那陣間歇,他的聲音清晰極了,我想我的也一定如此;第二天,我在牛奶店吃早飯(洛是個貪睡者,我倒也樂意帶一壺熱咖啡拿給還在被中的她),頭夜那位鄰人,一個老傻瓜,長而乾淨的鼻子上架了副平光鏡,西服翻領上有枚會議代表證章,不知怎麼匆促間竟和我聊上了,問我我的太太是否也象他的太太,離開農田就不那麼激動;我推開扳凳,千巴巴地答道,感謝上帝,我是個鰥夫。我躲掉了這場可怕的危險;如若不是它幾乎窒息了我,我一定能欣賞到他薄嘴唇、飽經風霜的險上那副古怪的吃驚神態。把咖啡帶給她是多麼甜蜜,然後拒絕給她,除非她完成她早晨的任務。我是如此周道細心的朋友,如此慈愛的父親,如此優秀的小兒科醫師,能照顧到我的赤褐色皮膚、赤褐色眼睛、赤揭色頭髮的小身體的一切需要!我唯一的怨恨就是我不能掏出我的洛麗塔的心,不能把貪婪的嘴唇伸向她稚嫩的子宮,她隱秘的心田,她絢麗的肝臟,她馬尾藻式的肺,她相仿的兩瓣可愛的臀。在特別炎熱的下午,在午睡氣息粘悶的屋中,我喜歡扶手椅的皮面冰著我赤裸的身體,我抱她坐在我的膝頭。這時她真是個典型的孩子,全神慣注於報紙上的娛樂欄目,對我的衝動漠不關心,似乎她坐著的是一隻鞋,一個洋娃娃,一隻網球拍把,那麼倦懶,動也不動。她的眼睛緊追著她所鍾愛的裸體人物的奇遇:那是個畫得很細的嬌滴滴小姐,顴骨很高;姿勢笨拙;我幸好不是在她身上享樂;她仔細研究兩輛車迎面相撞的照片;她從不懷疑光屁股美人廣告畫配上的地點、時間、環境會玩了什麼把戲;她對新娘子的照片狂熱得出奇,她們穿全套結婚禮服,手持花束,還戴著眼鏡。book18.org

一隻蒼蠅飛落在她肚臍附近徘徊,或探尋她柔和蒼白的乳暈。她試圖用手逮住它(夏洛特的方法),然後又專心於「讓我們檢查你的智力」一欄。book18.org

「讓我們檢查一下你的智力吧。如果兒童遵守幾條戒律,性犯罪會減少嗎?不要在公共廁所周圍玩耍。不要拿陌生人的糖果或搭陌生人的車子。如果搭了,記下車牌號碼。」book18.org

「……記下糖果商標,」我搶著說。book18.org

她繼續讀下去,她的臉頰(退縮)靠著我的(湊上去的);這是個美好的日子,記住,噢讀者!book18.org

「我們,」我俏皮地說,「中世紀的水手,在這個瓶子裡放了———」「如果,」她重複道,「你沒有鉛筆,但已夠歲數可以讀書、寫字——這是那傢伙的意思,不是嗎,你這笨蛋—一隻管在路邊刻下數字。」book18.org

「用你的小爪子,洛麗塔。」book18.org

她懷著性急的好奇心進入了我的世界,焦褐色、昏暗的亨伯特領地;她流覽一番,興味索然地聳聳肩;我依稀覺出她現在象是打算離去了,明顯地表露出嫌惡的情緒。在我的觸摸下她也不再顫慄,我的痛苦得到的所有補償就是一句刺耳的「你想想你是在做什麼?」我的小傻瓜寧肯選擇粗野的電影,那種最倒人胃口的胡編亂造,而不屑於我提出的奇境仙景。想想吧,在漢伯格和亨伯特之間,她會——懷著冷冰冰又確定無疑的態度,永恆不變地——撲向前者。再沒有比一個受人愛慕的孩子更兇狠冷酷的了。我是不是提到過不久前我去的那家牛奶店了嗎?偏巧,它的名字就叫「冷漠皇后」。book18.org

我憂傷地笑了笑,戲稱她為「我冷漠的公主」。她卻不能領悟這個充滿智慧的玩笑。book18.org

噢,讀者,請不要怒沖沖瞪著我,我並不是想說明我沒能想方設法快活起來所產生的效果。讀者應該理解,在占有一個性感少女和為其奴役時,著魔的旅行者都離幸福甚遠。book18.org

事實就是這樣。因為世上沒有一種至高無上的幸福能與愛撫性感少女相比。那種至福至喜是絕無僅有的,它是屬於另一種感覺平面的。儘管我們有爭吵,儘管她言語粗鄙,儘管她吹毛求疵,動不動變顏變色,儘管這一切都卑劣、危險、根本無望,我仍然沉醉在我自選的天堂里——天堂的穹空布滿地獄之火的顏色——但仍然是天堂。book18.org

負責我的病案的精神病醫生——至此我相信亨伯特博士已使他陷入狂想的狀態——坦率地催促我帶著我的洛麗塔去海邊,使我終於在彼地找到畢生慾望的滿足,徹底解脫兒時與幼小的李小姐未完成的浪漫史「潛意識」的困擾。book18.org

好吧,同志,讓我告訴你,我確實想覓一處海濱,儘管我必須承認在我們到達那片灰色的海市蜃樓時,我的旅伴已賜與了我許多的快樂,以至尋找「海邊王國」、「凈化的里維埃拉」等等已遠非潛意識的衝動,而成了對純理論的精神享樂的理智追求。天使們知道一切,天遂人意。對大西洋岸一個生動的小海灣的拜訪卻被惡劣的天氣徹底攪亂了。陰霾重重的天空,泥濁的海浪,迷茫卻又實在的霧氣——但還有什麼能將我從我的里維埃拉浪漫史的新鮮魅力、藍寶石色良機和玫瑰色巧遇邊驅走呢?灣內一對亞熱帶海岸,儘管位置很隱蔽了,還是有幼小的毒獸向里窺視繼而掉落下去,也免不了颶風的掃蕩。最後,在加利福尼亞一片與太平洋幻影相對的海濱,我碰巧在一個洞穴里遇上些荒謬的秘事,聽到了一大群正隱在隔壁海濱的枯樹後洗第一次海澡的女童子軍的尖叫;象一塊濕漉的絨毯,沙礫又硬又粘,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連磨牙打顫,我平生第一次對她象對海牛一樣,不存慾望。我博學的讀者們可能會振作起來,假如我告訴他們即使我們在哪裡發現了一片合諧的海岸,那也為時已晚,因為我真正的解放已先此發生了;那時,實際是,當阿娜貝爾。黑茲,化名多洛雷斯。李,化名洛麗塔。金褐色的,跪臥著,仰著頭,在那個劣等游廊上出現在我的面前,那真是做作的、失實的,卻又頗令人滿意的海濱安排(儘管除了旁邊的一個二流湖便一無佳處)。book18.org

這些特殊的感覺真是太多了,如果它的不是自然生髮的,則是受現代精神病學的影響。book18.org

最後,我離開了——牽著我的洛麗塔離開了——孤獨時既不過分蕭瑟,亢奮時也不顯過分熙攘的海濱。但是,每當我回憶起無望地縈繞於心的歐洲公園時,我想我仍對戶外活動興趣盎然,渴求覓到合適的露天活動場地,儘管這些地方令我吃盡苦頭。在這方面,同樣,我依舊遭到阻撓。我現在要記下的失望(我溫和地將我的故事升級為講述連續不斷的冒險和穿透我的慾望的恐怖)絲毫也不影響片富於抒情性、史詩性、悲劇性,但絕對不具有阿卡狄亞性的美國荒野。她們是美麗的、令人心碎的美麗荒野,那種天真未鑿、不事歌頌的倔強品質是我那似塗漆玩具一樣鮮亮的瑞士村莊和久經交口讚譽的阿爾卑斯山早已失落的。在半山腰平整的草地上;在洞泉的苔蘚上,在近旁清純的小溪畔,在原始橡樹下的圓木長凳上,在那麼多山毛櫸林里的那麼多窩棚里,數不清的情侶擁抱過、親吻過。book18.org

但在美國荒野里,露天的情人會發現要沉湎於最古老的罪惡和娛樂並不容易。有害植物燒壞他心上人的屁股,叫不上名的昆蟲螫了他的臀部;森林地上尖利的東西刺破他的膝蓋,昆蟲又叮她的,茫茫四周不斷有莽蛇不絕於耳的沙沙聲——要我說,是半滅種的龍!——在可怕的草皮里,還有似蟹摸樣的野花籽,仿佛是襪帶纏滿他們的黑色襪和沾上泥濘的白襪。book18.org

我是有些誇張。一個夏天的中午,就在樹際線以下,顏色極深的花朵(我樂意稱其為飛燕草)擁擠在一條歡鬧的山溪邊,洛麗塔和我,竟真地發現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浪漫地,距我們停放汽車的那個路口約一百英尺遠。這一處山坡仿佛從未有人跡踏過。最後一棵一息尚存的松樹抓住了一塊巨石上方的呼吸孔。一隻山撥鼠沖我鳴叫又縮了回去。我給洛鋪好漆布,干皺的花在下面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噼啪聲。維納斯來了又走了。為斜坡加冠的鋸齒形懸崖峭壁和蔓延在我們腳下的一大團亂糟糟灌木,仿佛要保護我們躲避太陽,同時也躲避開人類。book18.org

啊,我沒有注意到離我們幾英尺遠有一條側路在灌木和石塊中若隱若現地蜿蜒著。book18.org

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們比以往更近於被人發現;無疑,這一經歷永遠抑制了我對鄉村戀情的渴望。book18.org

我記得交歡完畢,全部完畢,她在我懷裡抽泣;——這一年裡,每一陣脾氣過後表示致謙的眼淚風暴在她已是那麼頻繁,要不然那一年會是多麼今人驚羨。我剛剛收回她迫使我在感清衝動時未加思索做出的某項愚蠢承諾,她便躺在地上哭鬧,掐我撫愛她的手,我則快樂地笑著,但那殘酷的、令人不能相信、令人不能忍受並且我猜想是永久的恐怖,此刻仍然是我藍色衝動中的一個黑點;我們這樣躺著,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我可憐的心險些被敲出心竅,我看見兩個陌生又美麗的孩子,黑幽幽不動聲色的眼睛,小農牧神和小精靈,他們相同的平直黑髮和無血色的面頰表明,即使不是孿生,也是一母同胞。他們俯下身張大嘴看我們,兩人都穿著掛滿山花的藍制服。我急忙拉出漆布掩住羞處——同時在幾步外的矮灌木中,有個象圓點花斑皮球一樣的東西滾著滾著變形成了一個梳著烏黑短髮漸漸抬起身的胖太太,她一面機械地往她的花束里加了一朵野百合,一面從她藍寶石塑就的可愛孩子身後窺視著我們。book18.org

我的意識此時出現了紊亂,我知道我是一個勇敢的人,但這幾天我對此卻並不清楚,只記得我為自己的冷酷感到震驚。用那種在最惡劣的情形下(多麼瘋狂的渴望和仇恨使幼獸的腿脛在顫動,多麼黑亮的星星刺穿了馴獸者的心臟!)book18.org

對一頭汗律津、精神錯亂、瑟瑟發抖、訓練有索的動物發布命令的低聲悄語,我讓洛站起來,我們威嚴地走開,又不那,麼威嚴地跑向小汽車。汽車後面停著輛漂亮的旅行車,一位長著幾根藍黑色小鬍子的漂亮的亞述人,非常好的先生,穿著綢襯衣和紫紅色寬鬆褲,大概是那肥胖的植物學家的丈:夫,正在全神慣注地給指示路標拍照。路標上寫著約一萬多英尺高,我真要喘不過氣;我們嘎扎扎、疾速啟動了車子,洛仍然在和她散亂的衣服做鬥爭,一邊還咒罵我,用的語言是我做夢也想不到女孩子會知道的,更不用說使用了。book18.org

還有其他一些不愉快的意外事。比如有一次是在電影院。洛那時對電影仍然熱情不衰(上高校二年級期間,這種熱情曾下跌)。我們真是過得醉生夢死,昏天黑地,噢,我不知道,那一年我們為參觀旅程安排了一百五十或二百個項目,而在更頻繁稠密的看電影階段里,大部分新聞短片我們都是看過六遍,因為這種電影主畫面一周更換一次,便總是尾隨我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她最喜歡的電影類是按如下順序排列的:音樂件,下層社會片和西部片。在第一類電影里,真正的歌手和舞蹈者在抗憂怨的銀幕天地度過的是不真實的舞台生涯,死亡和真理在此均遭禁忌,而頭髮已白卻仍天真、特意安排成未死的、最初總是不那麼贊成女兒為電影神魂顛倒的父親,結尾總是他在寓言般的百老匯向他的神聖理想歡呼。book18.org

下層社會的電影表現的是分裂的社會:英雄的記者慘遭毒手,電話匯費漲到億萬,在射術不佳卻相當粗野的氣氛中,惡棍們被身患重仍無所畏懼的警察追得在下水道和商店裡亂竄(我要少給他們點作業)。最後是西部片中紅褐色的風光,那些滿面通紅、藍眼睛的野騎手和一本正經、漂亮的學校老師出現在「咆哮峽谷」里,仰嘯的馬,壯觀的奔騰,手槍戳透顫悠悠的窗玻璃,巨大的拳頭打來打去,積滿灰塵的舊式家具倒成奇異的山堆,當作武器用的桌子,恰如其分的跟頭,藏著利器的手還摸索著掉落的鋼製單刃獵刀,豬似的咕嚕聲,拳頭朝下顎熟練的出打,腹部挨踢,以及飛來的器械;流血過多的痛苦剛剛過後,就是把海克力斯送進醫院(我現在應該知道了),沒什麼可演的了,就剩下那個重新振作的英雄擁抱他璀燦的邊疆新娘,青銅色的臉頰上還留有瘀傷斑斑。我記得在一家憋悶的小劇場裡看過一場午後劇,劇場裡擠滿了孩子,瀰漫著炸玉米花的熱氣。月亮是黃的,懸在戴圍巾的男歌手頭上,他的身影映在他的琴弦上,他的腳站在一棵松木上,而我則不自覺地摟住洛的肩膀,臉頰移向她的太陽穴,這時我們後邊兩個色迷迷的惡棍開始嘀咕這最可疑的事——我不知道我是否理解對了,但我意識到了我的所做所為,於是縮回了我溫情的手,當然,後來演的一切在我看來都仿佛是一片濃霧。book18.org

我記起的另一意外事件與歸途上我們夜晚穿過的一座小城有關。大約距該城二十英里,我告訴她,她要入的那所比爾茲利學校是個第一流、非男女合校,也沒有那派現代胡說,於是洛就向我展開猛烈的舌戰,乞求、侮辱、自我辯解雙關語、殘忍的下流話和孩子氣的絕望,全都交織進憤怒的邏輯論理中,這論理又激起了我類似解釋的行為。我被她粗野的字眼攪蒙了(乾得漂亮……我要是對你的話認真我就是個蠢貨……臭蛋……你做不了我的主……book18.org

我看不起你……等等等等)竟以每小時五十英里的速度駛過沉睡中的城市,在平滑的高速公路上繼續飛駛,突然有兩名警察用聚光燈射在我們的車上,叫我停在路邊。我對她噓了一聲,她還在機械地怒吼亂罵。那兩個人懷著惡意的好奇心斜眼看了看她和我。book18.org

突然間,她滿臉頓生笑靨,朝他們甜甜地笑起來,對我的剛毅她從未有過如此表示;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洛甚至比我更懼怕法律——象執法官一樣的警察向我們致歉,我們又卑屈地徐徐上路,她的眼瞼閉上直顫,故作虛脫無力的樣子。book18.org

為此我要做一次認真的懺悔。你會笑的——不知怎麼實際上我真地從不明白合法究竟何樣。即使現在仍不知道。book18.org

噢,我只是零零星星知道一些,阿拉巴馬州禁止監護人不經法院准許就擅改監護住處;明尼蘇達洲,我要向她脫帽致意,規定親屬對十四歲以下兒童承擔永久性保護和監督權,法院對此無裁決權。疑問:一個可愛的青春期寶貝的繼父,只做過一個月的繼父,年齡成熟、小有獨立財產、只是過於神經質的鰥夫,身後有一段居在歐洲、一次離婚和進行過幾所精神病院的歷史,他能否被視為親屬,並因此自然被視為保護人嗎?如果若,我是不是應該並且能夠有充足理由去向「福利理事會」提出申請(我該怎樣提出申請?),而後讓法院職員調查溫順、可疑的我和危險的多洛雪斯。黑茲?許多關於婚姻、強姦、收養等等的書,我都負著罪到大大小小的城市公共圖書館請教過了,書中除了暗示這種情況是未成年孩子的超級監護,便常常不了了之。皮爾溫和扎佩爾,如果這兩個名字我沒記錯的話,是在一部感人的講合法婚姻的大卷書里出現的,他們卻完全無視那些喪母女童的繼父的處境,前者既受後者監護又非後者所能控制。我最好的朋友,一位天真的老處女,滿懷深深的痛苦從一間積滿塵土的儲藏室里為我挖掘出一篇社會服務方面的專論(《芝加哥》1936),專論說道:「並沒有原則規定每位兒童都必須有一位保護人;法院是被動的,而且只在兒童處於顯而易見十分危險的境地才參與事情衝突。」我總結道,只有在某人提出其嚴肅、正式的請求時才能被指定為保護人;不過,在他接到聽訴通知且插上一對快樂的羽翼之前,幾個月的時光都溜走了;而在這幾個月中對那漂亮卻兇狠的孩子的詭計,根據法律他卻只能聽之任之;後來,這終於成了多洛雷斯。黑茲的情形。接下去的是聽訴,來自長板凳那邊的幾個問題,來自律師那邊的幾個令人信心大振的回答,一個微笑,一個點頭,屋外的輕輕細雨,任命就此宣告完成。但我還是不敢。book18.org

離遠點兒,作只老鼠,在你的洞裡蜷伏著吧。法院只在涉及財產的問題上才顯出過份殷勤:兩位貪婪的保護人,一個遭劫掠的孤兒,另一位更貪婪的涉嫌人。可是我們,一切都並井有條,財產清單已經做好,她母親不多的財產誰也沒碰正等著多洛雷斯,黑茲長大去繼承。最好的政策似乎正是為了抑制對它的任何實施。要不然,如果我過分保持緘默,某些多嘴人,某個「人權組織」反要介入吧?book18.org

法洛朋友,是某方面的律師,應能給我一些實心實意的勸告,但他的時間完全被瓊的癌症占去了;超出他已經承諾的事,他根本無暇顧及——具體說就是照管夏洛特不多的財產,那是她摔死後法院分期給予的補償。我已經讓他從心眼裡相信多洛雷斯是我的骨血,因此不能指望他為我此時的窘況焦慮。讀者至此應能推斷出,我是個可憐的生意人;不過無知和懶惰均不能防礙我從旁處獲得職業性建議。使我裹足的是一種糟糕的感覺:我成為我若任意打亂命運安排並企圖賦理智予她幻想的天性,其天性又將焉存,就象東方神話中山巔上的那座空殿,只要高瞻遠矚的主人向它的守門人打聽為什麼那一抹夕陽遠在黑色岩石和地平線之間卻仍能如此清晰,宮殿便立刻遁跡無蹤。book18.org

我決定到比爾茲利(比爾茲利女子大學所在地)以後就找一些我尚未研究過的參考資料,比如沃納的論文「美國法律中的監護權」和一些「美利堅兒童局出版物」。我還決定讓洛做任何事總比她敗壞品性地消磨時光要強。我可以說服她做許多事——開列的項目沒準能唬得職業教育家目瞪口呆;但不論我怎樣軟硬兼施,始終未能使她讀上超出所謂笑話書或雜誌上專門寫給美國女性的故事以外的任何東西。任何程度稍高的文學對她來說都帶有學校氣味,儘管從理論上說,她願意欣賞《丟了排水孔的女孩子》或《阿拉伯之夜》或《小婦人》,不過她還是確信她不能在這些學問高深的閱讀中打發掉她的「休假」。book18.org

我現在認為我們沒有爬出墨西哥邊界而再次遷至東部並送她進了比爾茲利那所私人學校是個多麼大的錯誤。而當時爬出去是有好處的,可以在亞熱帶樂境中藏身數年,直到我能夠平安獲得我的小克里奧爾人,因為我必須承認,我是依賴我的分泌組織和神經中樞才得以在同一天裡從精神錯亂的一極轉向另一極——從想到一九五O年左右我萬般無奈必須擺脫一個陰唇已發乾的難處的少女——一直想到憑耐心和運氣,我最後或許能用我灌注在她精緻血脈里的血使她生出另一個性感少女、洛麗塔第二,一九六O年左右她將是八歲或九歲,那時我仍然還是年富力強;的確,我的精神或非精神的望遠鏡,足以在時間的遠處辨認出一個仍然年輕的老人——也許已是綠色的老朽?——古怪、溫柔、流著口水的亨伯特對著超級迷魂的洛麗塔第三練習作祖父的藝術。book18.org

在我們郊野漫遊的日子裡,我倒不懷疑我作洛麗塔第一的父親,是個可笑的失敗者。我盡力而為了;我一而再地閱讀那本為洛麗塔十三歲生日而買的名為《了解你的親生女兒》,這書名並非故意地頗有聖經的味道;在同一商店還買了一卷附有商業性很強的「美麗」插圖的安徒生的《小美人魚》豪華本。然而,即使在最美好的時刻,比如下雨時我們坐著讀書(洛的目光從窗戶到她的手錶滑來滑去),或者在擁擠的飯館安靜地飽餐一頓,或玩玩孩子式的撲克遊戲,或逛商店,或靜靜地與其它司機及他們的孩子凝望撞得粉碎、濺滿血污的小汽車,還有隻女的鞋掉在壕溝里(我們上路後,洛說:「那正是我在商店裡想對那笨蛋描繪的那種鹿皮鞋」);在所有這些隨便的時刻,我自己似乎絕不象父親,她也絕不象女兒。或許,是負罪的意識致使我們無力弄假成真?等將來有個穩定的住處能過上女學生有規律的日子,這情形會好轉嗎?book18.org

我選擇比爾茲利,不僅由於那兒有所比較肅靜的女子學校,還因為有婦女大學。我想讓自己安頓下來,能附著於隨便什麼有圖案的平面,將我的斑紋混入其中,於是我想到了在比爾茲利大學法語系認識的一個男的;他非常好心用我的課本作他的教材,並不止一次地請我開講座。我卻無此打算,因為,正象我在這些懺悔中曾提到的,沒有比松垮肥笨的骨盆、粗壯的小腿和一般男女同校的女生可憐兮兮的表情更讓我慶惡的體態了(從她們我或許就能想像出粗鄙的女性肉體的靈柩,我的性感少女們就被活埋在裡邊);但我確實渴望有個標籤,有個背景,有個形像;而且當它變得清晰起來的時候,老加斯東。戈丁的夥伴為什麼會特別安全就有了理由,一個非常可笑的理由。book18.org

最後是錢的問題。在我們快樂旅行的壓力下我已瀕臨破產。是的,我是堅持挑便宜的汽車旅館;但隔三差五總有豪華、喧鬧的飯店,或美其名曰的都市人度假農場來加倍我們的預算;另外,花在觀光遊覽和洛的衣服上的零星金額又有所增加,如輛老黑茲汽車,儘管還算健壯、忠誠,也時常需要大大小小修理一番。在我為寫交待而被好心的監獄當局准許使用的報紙中,僥倖留有我的一張條型地圖,我從中找到了一些匆匆記下的備忘錄,可以幫我做如下統計。從一九四七年八月至一九四八年八月奢侈的一年裡,膳宿費約五千五百元,汽油、機油及修理費一千二百三十四元,另有各種額外花銷,數目也差不多;因此,在一百五十天的實際旅遊(我們行程約二萬七千英里!)外加約二百天的停頓中,我這謙卑的食利者花費了八千元左右,或最好說一萬元,因為象我這麼馬虎,一定忘記了不少的項目。book18.org

我們駛到了東部。我的感情滿足更多得到的是破壞而不是穩定,她則閃爍著健康的光澤,頸上一對迴腸花圈似的裝飾品仍象小伙子一樣簡單,儘管她身高又增加了兩英寸,體重又增加了八磅。我們到過每個地方。實際卻一無所覽。今天我總認為我們漫長的旅行不過是用一條迂迴蜿蜒的粘土路褻瀆這個迷人、誠信、夢幻殷、廣闊的國度,回想起來,它對於我們不過就是破舊地圖、毀壞了的旅遊書、舊輪胎以及她深夜的哭泣——每天夜晚,每天夜晚——的一份收集——那時我總是假裝睡著了。book18.org

第9章 溫柔或下流book18.org

穿過光亮和陰影的交織裝飾,我們駛到塞耶街十四號,一個陰鬱的小伙子遞給我們鑰匙和加斯東的條子,他為我們租好了這幢房。我的洛對她的新環境瞥也不瞥,本能地朝收音機走去,漫不經心地扭開旋扭,又本能地往堆有一批舊雜誌的臥室沙發上一躺,隨後以同樣盲目卻準確的姿勢將手伸進燈桌的下面,把雜誌放了下去。book18.org

只要能把我的洛麗塔鎖住,我確實不介意住往何處;但是,我想,在我和茫然的加斯東書信交往過程中,他模模糊糊地提到了一間爬滿常春藤的磚房。實際上,那地方和黑茲家很相象,這卻令人失望(相距僅四百英里),也是同一種晦暗的灰色磚牆,木瓦屋頂以及暗綠色麻布遮日蓬;內中房間雖然小些,但其厚絨布——薄金屬板風格更為統一,房間格局卻也基本一致。只是我的書房大多了,從地到天排列著約兩千本化學書,我的女房東(此時休假去了)在比爾茲利大學教化學。book18.org

我希望比爾茲利女子學校是所昂貴的日校,能額外贈送午飯,有完善的體育館,在鍛鍊所有這些年輕身體的同時,也能對她們的智力給予正規教育。加期東。戈丁對美國情形的判斷很少正確,曾提醒我這所教育機構很可能放出的女學生都象他以一個外國人對這類事情的好惡所評價的:「拼寫不必太好,但嗅覺必須靈敏。」我認為她們甚至還沒有這種成績。book18.org

我初次和女校長普拉特會晤,她誇讚我的孩子的「漂亮的藍眼睛」(藍色!洛麗塔!)以及我和那位「法國天才」的友誼(天才!加斯東!)——然後把多麗交給一位科莫蘭特小姐,她皺起了眉頭,象是沉思說道:「亨伯德先生,我們並不急於讓我們的學生變成書呆子或能夠脫口說出和寫出誰也記不住的所有歐洲首都,或牢記那些已被遺忘的歷次戰爭的年代。我們關心的是兒童適應群體生活的能力。因此我們要強調四個」D「:戲劇、舞蹈、辯論和約會。我們面臨許多特定的問題。你快活的多麗很快將編入的那個年齡組,對她來說約會、赴約、約會服裝、約會書籍、約會禮節意義重大,就如同,比如說商業、商業聯繫、商業成功之於你的意義,或我的女孩子們的幸福之於我的意義。多蘿西。亨伯德已經捲入了社會生活的總系統,不管我們喜歡與否,那系統都包括熱狗攤、街角的藥房、麥芽糖和可樂,電影,方步舞、海濱毛毯會,甚至還有髮式觀摩會!當然,比爾茲利學校是禁止其中幾項活動的;另一方面我們也引導其餘的進入更富建設性的方向。但我們確實是儘量漠視雲霧,直接面對陽光。簡單說,我們採取的教育手段對交流思想比對寫作技巧更感興趣。就是說,我們敬仰莎士比亞和其它事物。我們要求我們的女孩子們自由地與周圍活生生的世界交流,而不是一頭扎進發霉的故紙堆里。或許我們仍是在摸索,但我們是理智地摸索著,象婦科醫生診斷腫瘤一樣。亨伯格先生,我們是以生物體和社會團體的觀點進行思維的。我們已經清除了傳統上是贈給年輕女子的大量無關緊要的格言,這些格言很早就顯出與她們將來主宰自己的生活——憤世嫉俗者還會加上一句——以及她的丈夫的生活所需要的知識、技能和態度格格不人。亨伯森先生,我們這麼說吧:一顆星球的位置固然重要,但冰箱擺在廚房裡最實用的地方對於未來的家庭主婦也許更重要。你說你希望女孩從學校獲得的一切就是扎紮實實的教育。但我們所講的教育意味著什麼?過去,它主要是口頭形式的;我是說,你可以叫孩子背下一部百科全書,他或她能消化學校所能給予的一切知識,甚至更多。亨莫博士,你是否想到,中世紀的約會形式對於現代青春期少年已不如如今的周末約會有生命力(霎眼)?——說句玩笑,我聽說比爾茲利大學的精神分析學家數日前還允許自己約會了一次。我們不僅生活在思想的世界,還活在物質的世界。不經實踐的言辭是空洞的。多蘿西。亨莫森怎麼能對希臘和東方人的奴隸和妾室感興趣呢?book18.org

這場演出令我甚為驚奇,但我對兩位和學校有關的聰慧女士談時,她們都斷言女孩子的讀書之風確實很盛,所謂「交流」的原則多少近於大吹大擂,目的是給舊式的比爾茲利學校增添些許現代特徵,儘管實際上它仍一本正經如同對蝦一樣。book18.org

這所學校吸引我的第二個原因說來一些讀者可能覺得好笑,對我卻很重要,因為我就是這麼長大的。街對面,就在我們屋子的前邊,我注意到有一條長滿野草的荒溝,還有些五顏六色的灌木叢、一堆磚頭和零星幾塊厚木板,以及低質的淡紫色泡沫和鍍鉻的秋天路邊花;從那條溝恰巧能看見與塞耶街平行的一條微亮的學校小徑,緊挨著著就是學校運動場。除了心理上的舒適以外,這種錯落有致可使多麗的一天與我自己緊密相連,我立刻預見到我將擁有的樂趣:通過高倍數雙筒望遠鏡,我能從書房兼臥室欣賞課間休息時在多麗周圍玩耍的其她女孩子,能按統計學的方法,分辨出她們中間性感少女的比例;不幸的是,就在開學的第一天,工人們來了,在離溝不遠的地方修了圍牆,不久,一座黃褐色木製建築又在圍牆外邊立了起來,完全擋住了我的幻境;但當他們剛剛裝上足以破壞一切的材料以後,那些荒唐的建築工又宣告暫停,再未露面。book18.org

第5節在塞耶街上,在富有學術氣息的小城鎮一片綠色、淡黃色、金黃色的居住區,人們肯定會碰到幾個友善的快樂漢突然沖你大叫。我為自己和我們恰到好處的關係程度感到驕傲:彬彬有禮又保持距離。我西門的鄰居,過去可能是商人或大學教師,或身兼二職,只在給新花園理枝或給小汽車沖水,或晚時給汽車道除霜時(我不在意這幾個動詞是不是全錯了)偶爾和我說說話;我簡單的咕嚕聲,聽上去分明象表面的贊成,或對他說完話後的空隙感到疑惑而作一填補,完全排除朝親密關係發展的任何可能性。雜草叢生的垃圾對面的兩間房,一間是關著的,另一間裡有兩位英語教授,穿蘇格蘭粗呢,短頭髮的萊斯特小姐和紅顏已褪的費邊小姐,她們在路邊散步和我談話的唯一主題就是(上帝保佑她們的機智!)我女兒的年輕、可愛和加斯東。戈丁的天真魅力。我東門的鄰居,一個尖鼻子、相貌平常的傢伙,遠遠超過其它人是最危險的,她的已故哥哥曾作過那所大學的「教學樓兼運動場管理員」。記得有一次我恰好站在客廳窗邊煩燥不安地等候小愛人放學歸來,正看見她半路截住了多麗。那可僧的老處女試圖將用良好祝願的美妙面具掩藏她好窺人隱秘的病態心理,她站在那兒,靠著一把細長的雨傘(冰雹剛停,一輪冰涼、濕潤的太陽閃了出來),多麗,儘管天氣陰寒,還披穿著她的褐色外套,堆成的書抱在胸前,在笨重的威靈頓長靴上邊露出她粉色的膝蓋,一副受驚小綿羊式的微笑從她小翹鼻的臉上掠過又消失,那臉——或許由於慘澹、寒冷的光線——看上去幾乎是蒼白的,用德語說,就是鄉下姑娘的模樣,她站住應付東屋小姐的問題,比如「你母親呢,親愛的?你可伶的父親最做什麼的?以前你住哪兒?」另一次,這討厭的傢伙用一種哀請的聲調向我搭訕——但我避開了;幾天以後,她送來張便條,裝在畫藍邊的信封里,毒液和蜜糖的漂亮混和物,她邀請多麗星期天去她那兒,可以蜷臥在椅子裡讀點「我作孩子時,我親愛的母親送我的一大堆書,而不是整夜讓收音機轟轟吼叫。」book18.org

對於雜役女傭兼廚子的霍利根太太我也要多加提防,她和一架真空吸塵器都是我從前一位房客那兒繼承下的。多麗在學校吃中飯,因此這倒問題不大,我另外還能熟練地給她弄好豐盛的早餐,會將霍利根太太離開前做好的晚飯加熱。book18.org

這個善良無害的女人,感謝上帝,有隻嚴重近視的眼睛,看不清細小物,況且我又早已成為偉大的鋪床專家;不過我還在被那種感覺所困攏,唯恐在什麼地方留下了什麼要命的紕漏,或是,霍利根來時恰好碰到洛也在;這種情況不常有,但假若有一次,頭腦簡單的洛就可能會在暢快的廚房閒聊中,受了她殷勤奉獻的同情的誘惑。我經常覺得我們是生活在燈火通明的玻璃房中,隨時都可能有薄唇的羊皮臉透過因粗心而忘記拉簾的窗戶往裡窺看,企圖瞥見到什麼大多數窺褻狂必須小有破費才能看到的事情。book18.org

講講加斯東。戈丁。我樂意——或至少是釋然地容忍了——與他為伍,主要原因是他這豁達的人對於我的秘密的態度給了我絕對的安全感。不是他知道了一切;我沒有特殊理由把秘密告訴他以示信賴,況且他是過於自我為今心的,根本不注意或懷疑任何能令他直率發問、今我直率做答的事。book18.org

他向比爾茲利人恭維我,他是我的好使者。即使他發現了我的邪欲和洛麗塔的身份,那也不過只令他產生弄演楚我對他的態度忠誠與否的興趣,而他的態度象對待下流話的態度一樣沒有客氣的苛求;因為,儘管他思想蒼白、記憶模糊,他很可能明白,我對他的了解勝過比爾茲利當地公民。他是個意志薄弱,易受左右,心情憂鬱的單身漢,下寬上細,一副窄窄的、不太平衡的肩膀和一個圓錐梨型腦袋,他油光滑膩的黑髮梳向一側,另一側只留幾根。book18.org

他的下半身很粗大,走起路來,一副窺探秘密的笨樣子,兩條腿肥胖出奇。他總是穿一身黑,甚至連領帶都是黑的;他很少洗澡;他的英語一副粗俗歌舞表演的腔調。雖然如此,所有人還是認為他是極為可愛、可愛又怪誕的傢伙!鄰居們縱容他:他知道附近所有小孩的名字(他住得離我幾條街遠),還常叫來幾個替他清掃人行道,焚燒他後院的敗葉,搬整小屋中的木頭,或在屋旁做雜活,他喂他們美妙的巧克力,還是純酒夾心的——他地窖里有一間陳設東方式家俱的私室,裝飾壁掛的灰牆上接著好玩的匕首和手槍,四周還有偽裝的熱水管。book18.org

樓上,他有間畫室——他還畫點兒畫呢,這老騙子。他用憂鬱的安德利。紀德、柴科夫斯基、諾曼。道格拉斯,以及另外兩位有名的英國作家尼金斯基(全都是大腿和無花果樹葉)、哈羅德。D.道布爾內姆(迷濛的眼睛,中西部某所大學的左翼教授)以及馬歇爾。普魯斯特的大幅照片裝點那面斜牆。所有這些人都仿佛要從傾斜的牆壁上沖你墜下來。他還有一本影集,收有附近所有男孩、女孩的玉照,當我用拇指匆匆翻看,一邊還隨便做些評語時,加斯東就緊閉雙唇,撅著嘴小聲嘀咕道:「對。他們很乖」他的褐色眼睛還在各種各樣感傷又極富藝術性的小古玩以及他自己陳舊的畫布(傳統手法的畫出幼稚的眼睛,拆散的吉他、藍色乳頭和幾何設計的時間)轉來轉去他一邊對著畫完的木碗或加了脈紋的花瓶含混地做著手勢,一邊說:「拿一個梨吧。對面那位好心太太送我太多,我可嘗不了那麼多。」或者說:「洛爾小姐剛給我送來這些美麗的大麗花,不過我很討厭它們。」(憂鬱、悲哀、充滿對世間的厭倦。)為每周兩三次的對弈我情願他到我家而不去他家,原因很明顯。他坐著,兩隻短胖的手放在膝上,真象打扁了的老玩偶,眼瞎瞪著棋盤,好象那是只死屍。喘喘氣,他一考慮就是十分鐘——走出來還是輸著。要不然,這好人考慮更長時間以後,象老狗似地慢慢低聲宣布道:「將軍!」接著咳一聲,震得下巴直顫;但我對他指出他堵了自己的路,他立刻抬起彎曲的眉毛,深嘆一聲。book18.org

有時,從書房裡我們坐的地方,我可以聽得見洛在樓下臥室里練習舞技,但加斯東的外界知覺正麻木著,他對那些明顯的節奏充耳不聞——一,二,一,二,重量移到繃直的右腿,抬腿,側伸,又一,二;只有當她開始跳躍,在跳躍時劈叉,一條腿曲起,另一條後伸,飛起來,又落地站穩一一隻在那時,我蒼白、驕傲、脾氣糟透了的對手才會撓撓頭或臉,似乎將遠處的砰砰聲和我氣勢洶洶的皇后的出刺混在一起。book18.org

有時我們正考慮棋路呢,洛拉垂頭彎腰地走進來——每次看見加斯東倒都是件樂事,他的象眼仍然盯著他的棋子,只禮節性地起身和她握手,看也不看她很快鬆開她柔軟的手指,又坐回椅子陷入我給他設置的圈套里。聖誕節前後的一天,我差不多兩星期沒見到他了,他問我「您所有的小女兒,她們都好嗎?」從這句話我明白了,他是按照他那雙重視、陰鬱的眼睛瞥到洛麗塔的一系列服裝種類把我唯一的女兒如了倍:藍色仔褲、短裙、短褲、一條棉袍。book18.org

我不願花許多時間談論這可憐的人(真夠悲傷的是,一年活,他去歐洲旅行期間,捲入了那不勒斯的一件齷齪事,便再也沒回來!)如果不是他在比爾茲利時對我的情況持有那樣一種奇怪的容忍態度,我可能根本不會提到他,我需要他作我的護衛。他缺乏天分,一個平庸的老師,一個毫無作為的學者,一個悶悶不樂、不愛理人又老又胖的同性戀,對美國生活方式高度蔑視、對英語語言又完全無知———在自命不凡的新英格蘭,老年人讚頌池,年輕人擁護他——噢,他真是神氣活現,卻是愚弄了眾人;我又何嘗不是。book18.org

我現在正面臨一項乏味的工作,記錄洛麗塔品質墮落的確切情況。假如她點燃的那部分熾情未達到這般熱烈,那麼純凈的財富也不會到她手中。但我軟弱,我不聰明,我的女學生性感少女讓我甘心為奴。伴隨著人類生活環境的縮小,只能是溫柔戀情和痛苦在增加;而對此,她是占盡了便宜。book18.org

每周給她的零用錢以她履行了基本職責為條件,在比爾茲利時期初是二十一美分——時期結束前漲到一元五分。此外她還不時從我這兒得到各種各樣的小禮物。一要就有蜜餞吃或有露天電影看。這實在足夠大方。當然了,我也很樂意要求她多吻我一次,甚或當我覺察她極為垂涎某種孩子的娛樂時,就要求一次盡情撫愛。但她的確很難對付。她一天若只得三便士或三個五分幣就無精打采;事實證明,每當她權力在握要否定我的某種生命援救物,比如奇異、慢性的春藥時,她是個多麼冷酷的談判者;離了那藥,我甚至活不上幾天;然而正因為情慾的本性十分衰弱,我又不能用武力達到目的。她自知那張柔軟嘴唇的魔力,她竟得以——在上學的一年裡!——將一次擁抱的昂貴利錢提高到三、甚至四元,噢,不要哂笑,想像我是懸在快樂的刑台上,它就象一架叮噹大響、噴吐富貴的瘋狂機器,吵鬧著吐出了一角銀幣和二十五分幣以及大額銀元;而她眼看我處於癲狂狀態,便在小拳頭裡死死抓住一把硬幣,事後我倒是總能把它撬開,除非她趁我不備跑到一邊藏好她的戰利品。每隔一天,我都要到學校四周巡視,昏昏然步入藥店,我窺視霧氣朦朧的深巷,竊聽那迴響在我震顫的心和落葉之間的女學生們遠去的歡聲笑語,我不時潛入她的房間,審察畫著玫瑰的廢物筐里撕碎的紙片,又細看那張我親手製做的處女床的枕下。有一次我在她的一本書(真巧——《寶島》)里找出了八張一元的鈔票,又有一次從「惠斯勒之母」後面的牆洞裡找出二十四元和一些零錢——總計二十四元六角——我悄悄攜走了,第二天,她對我指控霍利根太太是卑鄙的盜賊。最後,她憑智力又找到一個更安全的貯藏地,我再也沒找到;但從那以後,我便讓她費盡氣力取得了參加學校演劇活動的准許,也就徹底降低了她的身價;因為我最怕的,不是她可能毀掉我,而是怕她會攢足錢跑掉。我相信這可憐的、目光兇狠的孩子已經想到,用她錢包里的五十元就能投奔百老匯或好萊塢——或大草原以外荒涼地方的某個惡臭的飯館(召工!);風兒在吹,星墾在閃,小汽車,酒館,酒保,一切的一切都骯髒,破爛,死了。book18.org

閣下,我已盡了一切努力處理男孩子的問題。噢,我甚至潛心讀過《比爾茲利星報》上的所謂「少年專欄」,想找到行為規範!book18.org

對父親進言。不要把女兒的朋友嚇跑。也許你不易意識到現在男孩子們正發現她很迷人。在你看來,她還是個小姑娘。在男孩子看來,她嬌媚有趣,可愛又活潑。他們喜歡她,今天你已經是辦公室的大經理,昨天你還不是替簡提課本的中學生吉姆本。記得嗎?現在你女兒的機會來了,你難到不想讓她在她喜歡的男孩子的崇拜和陪伴下得到幸福嗎?你難到不想讓他們一起得到完整的樂趣嗎?book18.org

完整的樂趣!好心的上帝!book18.org

為件麼不把年輕小伙子當作家中賓客?為什麼不和他們交談?讓他們講真話,逗他們笑,讓他們感覺輕鬆自如?book18.org

歡迎你,年輕人,到這所妓院來。book18.org

如果她違背規則,不要當著她的男伴大聲發作。讓她私下了解你的不愉快內心衝突。不要讓男孩們感覺她是一個食人老妖的女兒。book18.org

最初,食人老妖寫了兩張題為「完全禁止」和「勉強允許」的表。完全禁止的是單人或雙人或三人約會——下一步當然就是大規模的狂歡作樂。她可以和女友逛糖果店,和偶然相遇的年輕男士咯咯說笑,而我則小心翼翼隔開一段距離在車內等候;我還保證如果被社會承認的巴特勒男子研究所邀請她的小組參加他們一年一度的舞會(當然會是女伴稠密),我會考慮一下十四歲的女孩子是否可以穿她首次亮相的「夜禮服」(一種使細胳膊少女看上去象紅鶴一樣的長袍)。另外,我還答應她在我們家舉辦一次舞會,她可以邀請她那些比較漂亮的女朋友和在巴特勒舞會上認識的比較優雅的男孩子。book18.org

只是有一條,只要我的政權在握,就永遠,永遠不會允許她和春情萌發的年輕人去看電影,或在小汽車裡卿卿我我,或到同學家參加男女混雜的舞會,或在我聽力所及之外沒完沒了地進行男女電話交談,既使「只是談談他和我的一位朋友的關係」。book18.org

洛對這一切義憤填鷹——她稱我是卑鄙惡棍,甚至更糟——若不是我很快發現真正讓她生氣的不是我剝奪了她的哪一種享樂而是普遍權利,這令我暗自感到寬慰,不然我一定要雷霆萬鈞。你看,我侵犯了已經協定的項目,普通的消遣,「完全正當」的事情以及年輕人的常規;可是,最該謹慎的莫過於一個孩子,特別是一個女孩子,象十月果園陰霧裡她那樣的一個膚色最為赤褐,最具有神話特徵的性感少女。book18.org

不要誤解我。我不能絕對肯定整個冬天,她未找機會隨便和陌生小伙子有過不正常的接觸;當然,不管我多麼嚴密控制她的閒暇,總有無法圓說的時間漏洞,她一回憶起來就總要用極複雜的解釋去堵塞,當然,我的嫉妒不整齊的爪子也總能抓住這性感少女虛假的紋理;但我確實感覺到——現在證明我的感覺的準確性——根本沒有發出嚴重警告的理由。我這麼想,並非因為我從未發現一個澀硬的少年喉音向同性的啞巴調情;而是因為我「太清楚」book18.org

(我的西比爾姨媽的常用詞),各種各樣的中學男生———從汗流滿面、「拉拉手」便激動的傻小子,到滿臉濃疤、常備輛加馬力小汽車的自我滿足型強姦犯——個個令我老練又年少的女主人討厭。「這些男孩子的吵吵聲讓我想吐,」她在課本里這麼亂寫了一句,底下,還有一句出自莫娜之手(莫娜現在總是那麼恰到好處,的狡猾戲語:「搖轆軲之人如何?」(也是恰到好處)。book18.org

很不要臉的,是我碰巧在他的同伴中見到的那些花花公子。比如「紅毛衣」,有一天,就是我們碰到第一場雪的那天——他送她回家;我站在客廳窗邊看見他們在我家前庭處說話。她穿一件帶一條獸毛領的棉布外套;我鍾愛的髮型上扣有一頂褐色小帽——劉海在前,兩測是小捲毛,後邊有波浪大卷,濕乎乎的黑色鹿皮鞋和白襪上沾滿了污泥。她一會說著一會聽著,習慣性地把書本抵在胸前,雙腳不住地比划著什麼:她的兩腳相抵,向後移動,雙腳交叉,晃了一下,再劃八步,又整個重來一遍。還有一次是某星期天的下午,「皮夾克」book18.org

在飯館前和她交談,他每親和姐姐企圖把我支走去聊天;我磨磨蹭蹭,不住回頭看著我唯一的所愛。她養成了不止一種的習慣性動作,比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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