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普救寺的知客僧釋惠遠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book18.org
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身體瘦小,穿著藍布衣服。一對三角眼,似笑非笑地盯著惠遠。 book18.org
「阿彌陀佛,請問施主來鄙寺,有何指教?「剛開始的時候,惠遠很客氣,他雙手合十,滿面堆笑地問。 book18.org
作為一間佛寺的知客僧,迎來送往這些事情,惠遠相當嫻熟。 book18.org
」說來也沒啥大事,小人這幾天忽然看破紅塵,想來普救寺出家,望大和尚收留。「男子大大咧咧地說。 book18.org
「這…… 」 book18.org
時間將近晌午,從客堂往外望去,庭院裡有兩棵大槐樹。 book18.org
再看過去,就是鐘樓和鼓樓。站在鐘鼓樓之間往廟門外看,是一方碧綠的蓮池。最近幾天,蓮花已經零星開放,散發著粉紅色的清香。 book18.org
普救寺是座有名的十方叢林,建於北魏。在北魏太武帝滅佛時,被焚燒過一次。唐初才奉敕重建。那兩棵大槐樹奇蹟般地躲過火厄,現在早已盤根錯節,亭亭如蓋。在樹根部位,依稀還看得見焚燒過的痕跡。 book18.org
夏初,陽光柔和,依稀從槐樹的綠蔭中,傳來微弱的蟬聲。 book18.org
「……從沒見過這樣請求出家的。」惠遠盯著男子,沉吟不語,心裡猜測他的來意。 book18.org
男子嬉皮笑臉,一拱手,「請大師收留。」 book18.org
「阿彌陀佛,施主一心向佛,這是好事。「惠遠贊道,「只是釋家講究緣法,佛門廣大,只收有緣之人。請問施主,平日攻讀什麼佛門經典嗎?」 book18.org
「施主要是不介意的話,不妨背誦一段《金剛經》……」 book18.org
惠遠故意出個題目,想讓這傢伙知難而退。 book18.org
「啥?《金剛經》啊?小人不會啊!「男子爽快地說,聽口音像是外地人。 book18.org
「那《心經》總該會吧?貧僧先起個頭: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 」 book18.org
男子連連搖頭,「打住,打住!大師父,別念了,小人大字不識一個,一聽到念書就頭疼。您就甭費這麼多功夫,直接收小人當個和尚得了。費那麼多功夫幹啥?您方便,小人也方便,您說是不是?」 book18.org
原來是個無賴! book18.org
惠遠頓時心頭火起,但一張圓乎乎的胖臉上,仍然掛著笑容。 book18.org
——眼前這傢伙,絕對不懷好意。惠遠斷定。 book18.org
這些年,世道不太平,饑饉時有所聞。上普救寺出家的人絡繹不絕。這些人要麼聲淚俱下,苦苦哀求;要麼在蓮池旁,山門外長跪不起,最多的一位跪過三天三夜…… book18.org
惠遠直到現在,也想不通那人幾天水米不進,是怎麼熬過來的。最後被趕下山時,那小子居然站起來就破口大罵,從佛祖觀音,到方丈監寺,直至守門的小沙彌,闔寺上下罵了個遍,一點也看不出餓了三天的模樣。 book18.org
光從這一點看,那人就不同凡響。事後,惠遠甚至有點後悔,早知道把他留下來。 book18.org
但方丈法聰再三警告,不可輕易接受剃度。惠遠也沒有辦法。 book18.org
想到這裡,惠遠不再客氣,他盯著男子問:「既然施主不曾讀過經書,出家何為?」 book18.org
男子雙手一攤,「過好日子唄!像大和尚您一樣,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日子過得這麼愜意……您看您心寬體胖的樣兒,哈哈,簡直是神仙日子嘛!小人也想享受一回,成不?哈哈!」 book18.org
「善你媽個哉的!」惠遠心中暗罵。他平生最討厭的,就是人說他胖。眼見這傢伙無理取鬧,惠遠強忍住怒火,站起身來,朝門外叫道:「來人,送客!」 book18.org
「等等,等等,請坐,請坐!大和尚不要急嘛!聽小人細說。」男子不慌不忙,反倒像個主人一樣,連連招呼惠遠坐下。 book18.org
惠遠站著不動,冷冷地說:「有話快講。小僧洗耳恭聽。」 book18.org
「是這麼回事,小人是個飛賊。」男子大大方方地承認。 book18.org
惠遠聽了,吃驚地揚了揚眉頭。 book18.org
「不瞞您說,小人在山東一帶,還是略有名氣的。不過,匪號就不用再提了,免得污了大師的耳朵。——閒話休提!前天晚上,我半夜路過貴寺,忽然發現少了盤纏,心想大和尚們都是善人,不妨進來借幾兩銀子……於是,小人便爬上了屋頂……」 book18.org
「還第一次聽說,借盤纏,有半夜爬上人家屋頂去借的。」惠遠哼了一聲。 book18.org
男子雙手一攤:「莫辦法,大和尚有大和尚的借法,小人有小人的借法。只是,大和尚的借法,多半借不到銀子;小人的借法,則是百借百靈。更妙的是,借了還不用還……」 book18.org
「好了好了,廢話少說!做賊就是做賊,還有這麼多講究。」 book18.org
男子嘆了口氣,「想不到大和尚性子比小人還急!我接著說吧——小人剛爬上瓦面,忽然發現有點不對頭:瓦縫裡,居然暗藏著「留客住」(一種特製搭鉤和細網,帶有鈴鐺,專門防備夜行人。)!要是一般的夜客,怕也就著了道兒了。但小人可是山東有名的飛賊啊,行事一向謹慎,所以……不過小人轉念一想:不對啊,一個破廟能有多大油水?為啥要裝「留客住」呢?於是小人就……」 book18.org
正說到這裡,兩個年輕沙彌走進客堂,問惠遠:「惠師叔,要送客嗎?」他們警惕地盯著來客。 book18.org
惠遠擺了擺手,說:「暫時不用。哦, 對了,請給這位客人上茶——上好茶,清明前的好茶。」 book18.org
兩個小沙彌對視了一眼,答應一聲就下去了。不一會兒功夫,便端上一個茶盤,上門擺著一個精緻的鐵茶壺,兩個鑄鐵茶杯。然後,他們合掌行禮,退出了客堂。 book18.org
男子目送著小沙彌離去,然後才開口:「咱們接著說……於是呢,小人就繞著屋脊,翻過多間廟堂,越過一個很高的圍牆,看到那裡有一個小庭院,那裡居然有燈光!於是就溜過去,偷偷看了一眼:裡面燈火通明呵!熱鬧著呢!幾位大和尚正在……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遠近聞名的普救寺……」 book18.org
惠遠的胖臉不禁抽動了一下,心裡一陣後悔:真是大意失荊州了!這麼多年來,都沒有出過紕漏,想不到竟然讓個小飛賊闖了進來…… book18.org
惠遠的後悔只是一瞬,馬上便恢復了鎮定。他不慌不忙地問:「哦,這麼說來,這就是施主想要在鄙寺出家的緣故了?」 book18.org
「其實呢,不出家也行,小人不會念經,不想為難廟裡各位大和尚。只不過有件小事,想麻煩大和尚…… 」 book18.org
「請講!」 book18.org
男子做了個用手掂量的手勢,「銀子!剛才不是說過嗎?小人沒盤纏了,求師傅大發善心,施捨一些就好。您放心,小人嘴巴最緊了,山東一帶黑道誰不知道?拿了銀子就走,以後要有半句廢話,您叫人割了小人的舌頭去。」 book18.org
「你要多少?」 book18.org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不多,一千兩。」 book18.org
惠遠哈哈大笑,連連點頭,說:「不多,的確不多。聽說現今市面上買個小奴才,也不過五兩銀子。一千兩,才夠買兩百條命罷了!哈哈,沒問題。——說了這麼多,施主口渴了吧?來,請喝茶!」 book18.org
說完,他拎起茶壺,往茶杯里倒去。 book18.org
男子盯著茶壺,笑了笑,說:「貴寺的好茶,還是不喝為好。小人是老江湖了,知道有些茶,比酒還厲害,一喝就會長醉不醒。」 book18.org
「是嗎?」惠遠不慌不忙,端起來一飲而盡。問:「真不喝?」 book18.org
「真不喝!」男子搖搖頭,「大和尚還是快點把銀子拿出來吧,小人拿了盤纏,還得趕路呢!常言道,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book18.org
惠遠又倒了杯茶,悠閒地喝了一口,「急啥?施主剛才還說,小僧是個急性子呢!」 book18.org
就在這時,客堂外傳來一陣喧譁。一大群來客從寺外湧入,他們多半是富貴人家僕傭打扮,中間夾雜著一些穿著素衣的年輕丫鬟。緊接著,兩頂小轎從外面抬了進來,停在寺院中庭,兩棵大槐樹下。 book18.org
一個俏麗的小丫鬟挑開轎簾。前面的轎子,走出一個中年貴婦。緊接著,後面一個轎子也打開了,下來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妙齡小姐。這兩個女子都滿身珠翠,雖說身上穿的都是素衣,但在人群中,依然顯得艷光四射。 book18.org
客堂里,男子呆呆地看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懊悔地說:「他媽的,老子怎麼只是個飛賊,不是採花大盜呢?啥——大和尚,她們是誰?」 book18.org
「已故崔相國的夫人和小姐,來本寺拈香祈福的。」惠遠湊過來,小聲地說:「還好你不是採花大盜,要知道,不是什麼花都可以采的。博陵崔氏,你該聽過吧?——不過,話說回來——」 book18.org
惠遠詭秘地一笑:「小僧可以保證:施主今後絕不會成為一個採花大盜!」 book18.org
「啥?」男子轉過身,警惕地望著惠遠。 book18.org
惠遠笑著說:「我答應你了。」 book18.org
男子鬆了一口氣,「答應就好,銀子呢?」 book18.org
惠遠斂住笑容,一本正經地說:「還提銀子幹啥?普救寺可不是一般的寺廟。出家人嘛,最好手不捉錢物。貧僧是說,我答應你在本寺剃度出家了。」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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