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道，是一條沿太行山北，一直蜿蜒至長安、洛陽的驛路。 book18.org
在隋朝大運河之前，山陰道一直是條繁忙的官道。沿途有不少驛站，還設有三十六處要衝。但隋煬帝開河之後，山陰道便開始衰落。再怎麼說，水運都比陸路方便。 book18.org
到隋末，烽煙四起。不想被殺的人，無奈之下，紛紛變成了殺人者。無數股義軍、潰兵、土匪、蟊賊在山陰道兩旁出沒，殺得路斷人稀。山陰道幾乎完全荒廢。據說，白日都能見到猛虎成群結隊，在道旁曬太陽。 book18.org
大唐建立之後，玄宗皇帝下令，重整山陰道。畢竟是開元盛世，不久，山陰道便恢復了往日的繁忙。商旅，過客，進京的官員，書生絡繹不絕。山陰道兩旁，紛紛開設了酒店客棧。 book18.org
只是好景不長，天寶之後，天下紛亂，山陰道又開始不太平。唐肅宗之後，大亂基本平定。但各地藩鎮割據，打打殺殺。朝廷竭力維持，也最多能保個表面上的天下太平。 book18.org
對於老百姓，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亂世人不如犬，如今，至少比犬過的日子強一些。 book18.org
那天，已經是傍晚。剛下過雨，山里天黑得早。等書生和小僮走進酒店時，店中央已點燃了火盆，松木劈柴油性足，在火盆里燒的吱吱作響。客人們端著酒碗，圍著火盆，一邊閒聊，一邊慢慢地飲酒。 book18.org
溫暖的火光，把人們的影子映在木牆上，舒適而愜意。 book18.org
店主看到書生二人，連忙迎上前，牽馬備料。然後把二人引到火盆旁，找個地方坐下。人群中，一個白鬍子老頭正講得口沫橫飛，眾人聽得入神。書生兩人坐下時，幾乎沒人多看他們一眼。 book18.org
「……說起豪門大族，自晉朝以來，南北都有不少。我大唐之前，長江以南，除了司馬氏之外，還有琅琊王氏，蘭陵蕭氏，吳郡陸氏，宜興周氏……那琅琊王氏可不得了，時人云，王與馬，共天下。可惜後來戰亂紛陳，南方大姓多半衰落了。就連皇族司馬氏，也早已無影無蹤……」 book18.org
「那咱們北方呢？」人群中有人問道。 book18.org
「北方更多。」老頭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那年頭，長江以北更亂，衣冠南渡，五胡亂華嘛！胡人異族咱就不說了，漢人除了四姓十三家，還有京兆韋氏，河東柳氏，弘農楊氏，京兆杜氏……」 book18.org
「這俺知道，韋姓杜姓最厲害！聽說過這句話嗎？——「城南韋杜，去天尺五」。」聽到這裡，一個二十多歲年輕人搶著說，稍頓了一會，他得意地補充，「俺就姓韋。」 book18.org
「是嗎？」老頭追問道：「請問閣下是京兆韋氏，還是扶陽韋氏？」 book18.org
年輕人頓時有些氣餒，紅著臉說：「俺是扶陽韋氏……」 book18.org
「切！」老頭語帶不屑地說：「我就說嘛，怪不得一口一個俺……一聽就是山東來的。」 book18.org
眾人一起鬨笑起來，姓韋的年輕人只好退回去，訕訕地低頭喝酒。 book18.org
「老人家，您接著往下講啊！」新來的書生聽得有趣，連聲催促老頭。老頭轉頭一看，問道：「聽口音，小兄弟也是外地來的？請問貴姓？郡望何處？」 book18.org
書生一拱手：「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年方二十。郡望清河，家住劍南道的南溪郡，這次北上，是要去長安應考。」 book18.org
老頭歪著頭想了想：「喔，清河張氏。也多少出過幾個人物。」說完，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book18.org
張姓源於黃帝姬氏，起自清河堂。在唐朝人數已經人口眾多，但畢竟不算是望族，所以老頭語氣帶著稍許輕視。但張生絲毫不介意，他接著問道：「剛才老人家說的四姓十三家，是哪四姓啊？」 book18.org
聽他這麼一說，火盆旁的人哈哈大笑起來。老頭沒有憋住，一口酒噴了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忍住笑意，問道：「小兄弟，沒道理啊，雖說你那南溪郡偏在西南，但四大姓應該還是聽過吧？」 book18.org
「還真沒有聽過。」張生不好意思地撓撓耳朵，說，「家父整天叫我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 book18.org
人群中有人搶著說：「當今四大姓，乃是太原王氏，博陵崔氏，滎陽鄭氏，范陽盧氏。」 book18.org
「哦，原來如此。」 book18.org
老人告誡張生：「小兄弟啊，你既然去長安，可要多留意這些高門郡望。長安城魚龍混雜，居不大不易，不比你們南溪鄉下啊！」 book18.org
張生聽了連連點頭稱是。他見老人酒碗空了，連忙叫書僮再買一碗。老人見他懂事，贊道：「不愧是讀書人，懂得敬老尊賢。這次進京趕考，一定會中狀元。只是——」老人說到這裡，放下酒碗，嘆了一口氣，「——如今想在朝堂混，不容易啊！」 book18.org
大家屏住呼吸，聽他繼續往下講。 book18.org
「聽說了嗎？」老人見眾人聽得呆若木雞，心中更加得意，他壓低聲音，神秘地說：「當今天子，得了怪病，已經不能理事。屋漏偏逢連夜雨，這萬歲爺身後啊，又沒有太子。這下可好，誰該即位當下一位天子呢？朝廷內外，爭得個一塌糊塗！宮中的王太后——」 book18.org
人群中有人小聲補充：「太原王氏。」 book18.org
老人點點頭，說：「正是！她喜歡的是汝陽王，大伙兒想想，汝陽王這醉鬼，如何可以繼承大位？相國崔衍第一個就不同意，結果你猜怎麼著？崔相國突然暴病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啊——」 book18.org
剛說到這裡，突然有人冷冷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死得不明不白？」 book18.org
大家轉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後面的酒桌上，坐了四個年輕人，個個穿著華麗，腰下都配著黑鞘寶劍，漆得可鑑 人影。問話的那個人年紀大概二十五六，臉龐瘦削，眼睛細長，神情很是倨傲。一看就知道，此人非富即貴。 book18.org
老頭一看這場面，頓時嚇得矮了半截。勉強陪笑道：「小老兒也是聽人說的，呵呵……」 book18.org
圍在火盆旁的酒客們一下子散個乾淨，躲進角落裡，若無其事地喝著酒。只剩下老頭不敢走，還有就是張生和他的書僮。那書僮見勢不妙，扯了扯張生的衣角，但那張生傻頭傻腦，仍然端著酒碗東張西望。 book18.org
酒店主人趕緊走過來打圓場，點頭哈腰對年輕人說：「客官，這趙老頭酒喝多了，亂說話，您老不要介意……」 book18.org
年輕人一把推開酒店主人，盯著趙老頭：「酒可以亂喝，話可不可以亂說。老頭，你妖言惑眾，自己說，該怎麼辦吧？」 book18.org
趙老頭是老江湖，非常識相 。他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咚」的一聲，直挺挺地跪到地上，一五一十，開始磕起頭來。 book18.org
誰知張生一看不樂意了，他站起身來，一邊去扶趙老頭，一邊衝著年輕人說：「喂，老兄，不就多說了兩句閒話嗎？看你也是識字的，不懂得敬老尊賢啊？」 book18.org
年輕人指著趙老頭：「這傢伙老是老了點，賢卻是未必。再老，也就是個老混蛋！」 book18.org
趙老頭聽他這麼一說，更是不敢起身，他掙脫開張生的攙扶，咚咚咚地繼續磕響頭。 book18.org
張生更加不服氣，問道：「兄台到底是什麼人？如此橫行霸道！」 book18.org
「看你是讀書人，不跟你多計較。再多說，連你一起收拾。」年輕人傲然說道：「我姓鄭，滎陽人。就算你是鄉下狗，也該聽說過吧？」 book18.org
「呸！姓鄭有什麼了不起？我還以為你姓李呢！」張生氣昏了頭。 book18.org
一旁趙老頭磕著頭，還忙裡偷閒提醒道：「公子，可不敢亂說啊！滎陽鄭氏，四姓十三家啊，剛跟您說過，怎麼就忘記了？瞧您這記性……」趙老頭別無所長，名門望族郡望什麼的倒是記得一清二楚。不管什麼時候，總喜歡拿出來炫耀。 book18.org
「什麼？姓鄭有什麼了不起？小子，你惹大麻煩了！」 book18.org
四個人同時站了起來，緩緩地把腰間寶劍拔了出來，動作出奇地一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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