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中的假太監】(番外)(微芒)(李冰璇番外) book18.org
作者:觀潮 book18.org
2024年5月14日發表於pixiv book18.org
番外 微芒上 (李冰璇番外)book18.org
幕間五book18.org
終於成了!李松文心裡暗喜,但喜悅過後,他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出現雪女這個人了,莫名的惶惶漫上心頭,他用力搖了搖頭,把不該有的情緒搖出腦海。book18.org
可孩子們當中有人盯了冰窟窿看了好久也不見雪女的身影,漸漸恐懼起來。book18.org
「雪女真的不見了……她不會是死……死了吧」一個年幼的孩子顫抖的道。book18.org
死這個詞語對這些孩童來說還太過遙遠,而獻祭又更具有神話般的色彩,他們幾乎並不知道這二者之間沒有區別,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多麼的可恥。book18.org
孩子們的童年充滿了寵溺,他們沒經歷過戰事,不知道生命的可貴,不知道真的有朝一日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再也不會出現在身邊的悲哀。book18.org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死亡這個詞語惶恐不安。book18.org
「閉嘴!」李松文狠狠瞪著那個孩子,「我們為侯府除掉了雪女,明明是大功一件!」他看到李照乾同樣緊盯著冰窟窿,臉色蒼白一片,心中一亂便大聲喊到:「照乾哥身體不舒服,我送照乾哥回去休息,大家今天就散了吧。」他話音剛落,人心惶惶的孩子們紛紛作鳥獸散,李松文抹了把頭上的冷汗,貼心的扶了扶李照乾,二人一起向內府走去。book18.org
很快,原來還熱熱鬧鬧的池塘便為之一空,先前被李松文踹倒在地的老僕悄悄爬起來,他一瘸一拐的邁到冰窟窿邊上,看到零星上浮的氣泡,忍不住渾身顫抖:「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走在小路上,李照乾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視野中只剩些瓊樹枝頭的池塘。book18.org
「照乾哥何故憂心?」book18.org
「松文,我方才想,之前一時熱血上頭,卻是做了不理智之事。」李照乾停下腳步,面帶憂色「水這麼冷,雪女她……」「照乾哥可是想起了那怪物?只是都走到如今了,那雪女想必早就獻祭在池塘里了,再想她又有何意義。」李松文強笑道。book18.org
「再說,府里早就厭惡那雪女已久,她的存在更是伯母心中的一根刺,我們除了她,倒是府里願意看到的呢。」「你說的也對,現在怎麼想都無濟於事了。」李照乾暗嘆一口氣,心中卻是怎麼樣也忘不掉雪女最後憤恨絕望的眼神,那像是根刺,深深的扎在了他的心裡。book18.org
這樣做真的對嗎?李照乾第一次有些後悔自己做的決定了。book18.org
二人走回內宅,李照乾被大夫人的侍女小青帶去換衣服了,而李松文則再跟「照乾哥」打過招呼後,看似回去,實則是在小青的暗示下繞了個圈,從後門走進內庭,再到夫人的房間去。book18.org
外面是雪的清冷素白,而屋裡卻被黃銅獸爐掩映成暖黃色,淡淡的雅香讓人從心底里生出平靜。永平侯府的大夫人甄卿嫻靜的坐在桌旁,擺弄著桌上的數個香囊,桌子是百年的岷江柏木,黃褐色的質地溫柔內斂,襯著夫人托舉的手白嫩嬌細,數根金釵織起了她華美的頭飾,發簪上的珍珠耀眼奪目,更顯其雍容的儀態。book18.org
夫人似是對紫色錦袋裡的香味十分中意,她解開一絲錦帶上的系帶,放在鼻尖輕嗅。book18.org
「伯母,松文前來向您請安了。」book18.org
「嗯。」美麗的女人頭也不抬的隨口一答。book18.org
「伯母,我已按您的吩咐,把那個雪女整死了,她被我設計掉進了結冰的池塘里,這大冷天的,她一定爬不上來,而且我守了一段時間也不見她蹤影,她一定是死的透透的。」李松文半弓著腰道,稚嫩的臉上因興奮而漲紅,浮現出得意之色,他並未看見大夫人手中猛然攥緊的香囊,也並未聽見裡面的花籽在壓迫下吱吱作響。book18.org
男孩猶自沉浸在邀功的世界裡,「您再也不用擔心那個礙眼的怪物在咱侯府里走來走去了,她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您的視野里了,您看我……」「啪!」book18.org
掌風在臉上滑過,李松文吃痛,下意識的跪倒在地上,不敢置信的抬頭瞄了一眼自己的伯母。book18.org
大夫人不知何時已經滿面怒容,她眼中的冰寒讓男孩渾身顫抖。book18.org
「自以為是的蠢貨!李徹的兒子怎麼這般膽大,敢在侯府里謀殺自己的堂妹!」甄卿站起身,厭惡的看著跪倒在地上不知所謂瑟瑟發抖的男孩。book18.org
「年紀這般小心腸便這般狠毒,我記得你叫李松文是吧,倒是小看了你們這些小輩,先前竟然不知道你是這種狠人物。」「你最好祈禱雪女沒有事,不然,回自己家看看李家的族規,自我了斷吧。」說完,大夫人將香囊扔回桌面,邁步朝外走去。book18.org
「等等!伯母!伯母,松文到底做錯什麼了……您不是一直討厭雪女嗎……您不是總是暗示我們去排擠雪女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死了不是更好嗎!」年輕的男孩死死拽著甄卿的裙角,淚眼汪汪的看著他的伯母,涕泗橫流的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book18.org
「可她是侯爺的女兒。」甄卿蹲下來,輕聲將裙角從男孩絕望的眼神中拽出來,「我再怎麼討厭她也不會害她的性命,你的自尋死路完完全全源於你的自我幻想,以為害死了她就能讓我對你高看一眼?呵,畢竟是侯爺的種,你覺得他會饒了你這個殺了他女兒的兇手?又或者,你覺得你父親敢於為了你這個蠢貨去破壞家族團結,挑戰永平候、李家族長的權威?」「無知的蠢貨,反誤了自身性命。」book18.org
她推開門,寒風頓時涌了進來,男孩打了個哆嗦,啜泣著想要拉住大夫人的腿,但被她輕易的躲開了。book18.org
不過這一點倒是要感謝你,犧牲自己讓那個賤種永遠的消失了。book18.org
甄卿朝著前廳走去,她踏過紅梅盛開的院子,心中輕飄飄的略過這麼一句。book18.org
房間裡的地龍將室內熏的如同春天般溫暖,李照乾早已在僕人的侍奉下換上了柔軟綢布做的衣裳,甄卿走上前,將有些心神不寧的兒子擁入懷裡,嘴角微微翹起。book18.org
她向小青使了個眼神,讓她下去處理後院那個哭的稀里嘩啦的小鬼,免得一會兒讓李照乾疑惑,她不需要讓自己的兒子如此早熟,因為任何人都奪不走李照乾的未來,他是李家的麒麟兒,一直都是,所以她只要保證兒子擁有一絲污穢都染不上的美好童年就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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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死了,但李冰璇還活著,在她甦醒後的日子裡,她幾乎再也沒踏出過小家周圍的那天林子。book18.org
自責到差點自盡的嚴婆婆告訴她,是一位老僕不忍心她這麼年幼便命喪於此,豁出性命救了她,但是卻不論李冰璇怎麼問嚴婆婆,婆婆都不告訴她老僕的名字。book18.org
僕人們畏懼大夫人的權勢,誰知道救了大夫人最討厭的人一命會不會為自己招來禍端,為了防止李冰璇的感恩暴露自己,這不僅是那位老僕對嚴婆婆的囑咐,也是婆婆自己的考量。book18.org
當善意都得小心翼翼的隱藏,李冰璇從婆婆臉上得到的只有無盡的苦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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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間六book18.org
府里的小林子在時光的流逝里悄悄擴張著,愈發茂盛,小小的人兒也在這片逐漸包圍了她的小家的林子裡慢慢長大,愈發清冷動人。book18.org
府上的人們早就忘記了這個廢棄的馬概,只有雜役們定期在林子的最外圍撿拾燒火用的樹枝,但沒有誰會閒到去林子的最深處一探究竟。book18.org
那個小小的,髮絲是銀色的女孩,終於被府中的一件件瑣事所掩蓋,淡忘在了人們的記憶深處。book18.org
一歲又一歲,直到永和三十七年秋。book18.org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book18.org
已經十八歲的李冰璇默默從院子中的葡萄藤架下站起身,闔上了手中的詩筆隨錄。夕陽斜垂,澄紅色的霞光映照在她寂寥的眸子裡,像是倒映出了另一個紅色的天空,那是另一個自由廣闊的天地。book18.org
已經整整十一年了,聽嚴婆婆說,今年她就攢夠了錢,足夠帶著自己去遙遠的江南定居。book18.org
詩中的江南,夢中的江南呵,那是她母親的故鄉,富足的魚米之鄉,在嚴婆婆口中,她的母親在成為宮女,被皇帝賞賜給父親後,常常思念家鄉,夢想著回去看看,但直到她去世,都再未聞到過家鄉的濕潤水汽。book18.org
在無數個靜謐的夜晚,圍著爐邊的炭火,小小的人兒蜷縮在老人身邊,聽著老人為她講述那些與她母親有關的往事,嚮往著江南那片美好的凈土,她想要替母親去看看她小時候玩耍的那條浣沙溪,想要嘗嘗江南的鰣魚是不是如她母親跟嚴婆婆回憶時說的那般好吃。book18.org
隴西的秋風不似南方的溫柔,向來不會憐惜美人,吹起了李冰璇用皮扣在最末端栓起的銀白色長髮,輕薄的衣衫緊緊貼在她凹凸有致的嬌軀上,美好的輪廓在夕陽下泛著目眩神迷的光彩。book18.org
但她只是輕咬著唇兒,遠遠眺望著林中隱隱的一條小道。在那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緩步朝著被樹木環繞的小屋走來,陰翳在她身後拖成了長長的影子。book18.org
老人走在小徑上,望向被她照料到大的孩子,那個昔年與籬笆齊平的小女孩,如今已然亭亭玉立了,恍然一眼,她竟像是雪山上下凡的仙女,不渡於這凡塵世間,她穿著素白的長裙,清顏典雅,眉宇間帶著江南的柔婉,瓊鼻細挺有棱,唇瓣輕薄,這倒是遺傳了隴西的冷冽,白皙嫩滑的膚色,纖柔若雪,宛若不染俗塵的結晶,嚴婆婆既欣慰又感嘆,隴西這般貧瘠的水土,怎能孕育出這般絕世獨立的姑娘。book18.org
冰璇這孩子,姿色勝過她差點當上王妃的母親何止三分。book18.org
「婆婆!」book18.org
遠遠的,老人就聽見了姑娘欣喜的呼喊聲,清冽的音色像是冰泉解凍時相互碰撞的脆響。book18.org
「哎——」嚴婆婆長長的應了一聲,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了笑容,她看著自己養大的姑娘小跑著過來,輕輕扶著自己的手臂,一身的疲勞仿佛都消之一空,她笑道,「婆婆的身體還硬朗著呢,璇兒啊,你身體本就不怎麼好,還是不要跑了。」「婆婆,這點路不礙事的,您辛苦了一天,我扶扶您也是應該的。」「哎呀,好好好,婆婆說不過你,璇兒啊,真是越來越孝順了。」少女扶著老人進了屋,二人共用了晚餐,天色很快就黑下來了,嚴婆婆突然嘆了口氣,幽幽道:「還記得上個月我囑咐你不讓你出去買書嗎,那是因為全城都戒嚴了,我聽府里其他人傳的,好像是羌人部落那裡有了新的動靜,有大軍集結的預兆,說不定啊會是一場大戰。」「之前怕你憂心,所以就沒跟你說,但我今天突然覺得你也長大了,這些東西瞞著你也不是個事,況且直到現在依然全城戒嚴和宵禁,所以這個月你依舊不要出府,就老老實實的呆著這裡。」嚴婆婆道完,點上了油燈,又從懷中掏出了一本新的話本。book18.org
「你不是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什麼藏嬌的新一話嘛,今天我看府里的書館新進了一批書,就為你悄悄借出了一本。」老人微笑著看著少女被牢牢吸引過來的目光。book18.org
「婆婆,這方便嗎?也不是非要看這本,府外長街的小攤上賣其他書的也不少,哦不,我的意思是等戒嚴解除了後再出去買。」李冰璇看清了封面上的墨字,心頭一陣激動,快旬月了,這本書終於印了新的一冊,但她仍然克制住了情緒。book18.org
「姑娘寬心啦,府里那些少爺們哪個像你這樣愛看書呀,那麼大的書館一個人都沒有,你且看著,等我到時候再還回去,肯定沒有人知道的。」嚴婆婆擺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book18.org
「那謝謝婆婆了。」book18.org
「傻姑娘,還跟婆婆說謝謝,你平日裡能憑此解悶一二,婆婆就覺得值多了。」老人看著李冰璇迫不及待翻開書的樣子,微微一笑,也不打擾她,輕輕上了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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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嬌》講的是南朝一位貧窮書生陳預因為偶然,救了一位山神之女英招的故事,為了報恩,貌美的英招沒有就此離去繼續遊歷天下,而是為陳預進京趕考的夢想留了下來,她每天用仙法點化陳預的靈智,使他過目不忘,一聞千悟。book18.org
鄉試很成功,陳預不出意料的獲得了第一名,但因為家在深山,從考場回到家鄉的路途遙遠,就在回去的馬車上,陳預竟然發現自己從英招身上得來的天賦正在緩緩消退。book18.org
渴望科舉的年輕人知道,如果沒有這過人的天賦,自己一輩子秀才就到頭了,但只要保持這種天賦,他甚至有信心考中進士。book18.org
當他憂心忡忡的回到家中,跟英招報了喜訊後,他才驚奇的發現,自己的天賦又恢復如初了。陳預猜想,自己過目不忘的那些能力是由神女賜予的,如果離她過遠,天賦就會逐漸緩慢消退,直至到他最初的模樣,只有讓英招留在他身邊,他才能保持這難得的天賦。book18.org
所以緊接著,面對英招的恭賀與離去的請辭,回過神來的杜預極力挽留,他言辭懇切,利用了英招遊歷天下喜食人間美味為說辭。book18.org
「英招姑娘,在下十分感激這些天你對我的幫助,數日相處,我竊以為能與英招姑娘稱的上是朋友了,所以聽聞你要離去的消息,我感到十分惋惜,可是你不妨再聽我一言。」「先前得知英招姑娘喜愛人間的美食,可是玉盤珍羞哪一位不得值萬錢啊,姑娘身為仙身,對著凡間的黃金俗物不免有為難之處,若是姑娘有的耐心,不妨等我考中進士,到時候我便有了官職,有了豐厚的俸祿,那時我再帶著姑娘到天下四處遊歷,何處的美食吃不得?」單純的英招意動了,她道:「需多長時日?」book18.org
陳預忐忑回答:「一二年而已,明年便是考取貢士,之後就只剩進士一場考試。」神女答應了陳預的請求,再次留了下來,陳預暗喜之中一邊用這得來的天賦努力學習,一邊嘗試去追求英招,他怕英招在考試前改變主意離他而去,怕失去那來之不易的天賦。book18.org
英招不知人心險惡,若不是那日被陳預搭救,她向來是不與凡人往來的,情感上自然如一張白紙。就這樣,隨著時間的流逝,原本相敬如賓的距離因為凡人一次又一次的撩撥而逐漸縮短。book18.org
三分真情,和著七分假意,書生編織成了無數甜言蜜語的陷阱,單純的神女不知他是局外客,只當他是意中人,他會為了她的喜好,不顧君子遠庖廚的聖賢之理親自為她做好吃的,會為了她的展顏一笑,而不顧讀書的辛苦熬夜陪她看曇花的生死幻滅,會給她講人間的故事解悶,會教她凡人們的小遊戲,會在冬天與她到結冰的小溪上滑冰,會在春天與她在山腰間放風箏……陳預到底有沒有真的喜歡過英招,李冰璇在內心裡徘徊忐忑,他真的是從頭到尾都在利用英招嗎?book18.org
李冰璇看著話本里,英招第一次為陳預研墨,第一次為他下廚,第一次與他共飲一杯酒,酸澀中帶著甜蜜的文字讓她心跳加速,燈火飄搖了一瞬,姑娘的眼前仿佛出現了英招羞澀的模樣,她壓下心中莫名的情緒,猶豫了好一會兒,想要提醒英招陳預的不懷好意,但人聲未出,英招又隨著燈火飄搖消失了,化作了文字,徜徉在她面前的話本里。book18.org
陳預巧言蜜語的攻勢,身體力行的追求很快就打動了未嘗過男女之情的神女,人神之間的關係迅速升溫,每一次的對視,每一次的肢體觸碰,都能讓兩顆心更加貼近,溫暖著彼此的柔軟。book18.org
終於啊。book18.org
「我喜歡你,英招,嫁給我吧。」在春天的小山坡上,野花盛開成連綿的織錦,鳥雀在悠和的春光里啼鳴的日子,陳預向英招表白了,蜜蜂在二人融為一體的身側飛舞著,似是被他們之間的甜蜜所吸引……「嘩嘩……」文字在這裡戛然而止。book18.org
「然後呢然後呢?該死,咳咳。」李冰璇撫著胸口,翻過了最後一頁,愕然發現自己已經讀完了這最新的一冊,封皮上小小的名為觀瀾的作者名字仿佛也預示著他每一章冊都是如此短小。book18.org
不過這些章節等明日還是要細細精讀一遍的,今晚不過是安耐不住先嘗了個鮮罷了。李冰璇最後恨恨的瞪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嘆了口氣,吹滅油燈爬上了自己的床。book18.org
黑暗之中,年輕的少女忍不住又想起了藏嬌里的故事,她想到,如果沒有英招的出現,陳預可能最後會做了個文書或者什麼的小官吧,就這樣一直默默無聞的走到生命的盡頭,是英招的出現改變了他的命運。book18.org
而她呢,少女的心跳慢了一拍,婆婆的年紀越來越大了,就算真的撐到了她們有足夠的錢財去往江南,她的身體撐得住嗎,如果她就是故事裡的陳預,在沒落中等待著屬於她的英招,那個能救她於水火之中,帶她走向未來的那個人。book18.org
呸呸呸,她可不會像陳預那樣心懷鬼胎,只知道利用英招。book18.org
她絕不會忘恩負義,絕對不會忘記對她好的人。book18.org
李冰璇心中喃喃著,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嚴婆婆,眉宇間略過一絲憂色。book18.org
幕間七book18.org
翌日清晨,少女從床上甦醒,她看了一眼身邊那空空的床鋪,嘆了口氣,起身洗漱。book18.org
明媚的陽光灑在屋外,李冰璇拿起毛巾擦擦小臉,站在屋檐下思考著今天該讀些什麼,可當她眼角的餘光瞥到院子的地上時,她僵住了。book18.org
那齊整的屋檐邊界陰影明顯凸起了一大塊,像是有什麼東西趴在她的小屋上,李冰璇隨手抄起一本書,等等,她看了一眼攥的皺巴巴的書本,輕手輕腳的回到屋裡,拿起一根捅咕柴薪的木棍,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往外走去。book18.org
從屋檐上的角度來看,先是出現了幾縷蓬鬆的,立起來的銀白色髮絲,再是白凈的小小額頭,那雙充滿警惕和冷意的眸子緊隨其後。book18.org
終於看清了屋頂上的東西,李冰璇僵住了,她手中的木棍嗵的一聲掉落在地。book18.org
那是一席青白色的出家人衣裳,是個女子,她趴在屋頂的稻草上一動不動,散亂的長髮夾雜著樹葉與稻草梗,背後一道劃破衣服的裂隙早已凝成了紅黑色,要多狼狽有多狼狽。book18.org
李冰璇愣了一瞬,又趕緊把掉落在地上的木棍撿起來,這樣能讓她稍有安全感。猶豫了一會兒,她用棍子的前端輕輕捅了捅屋頂上的女人,沒反應,再捅一捅,仍沒反應,李冰璇試探的叫了一聲姑娘,誰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捅了幾棍子的緣故,陌生女人咕嚕咕嚕的從屋頂上滾落到了院子裡。book18.org
李冰璇退開了幾步,繞了一圈之後確認這個女人沒有醒來的跡象,她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纖細的手指放到女人的嘴唇上方,微微的氣息,她還活著。book18.org
緊扣的束腰下別著的一枚青色玉佩,隨著女人的姿勢而顯露在外。少女將其拿起端詳,觸手溫潤,正面刻著古樸的小篆,是一枚「道」字,反面刻著琴鏡湖,由上到下三字。book18.org
怎麼辦?救還是不救?book18.org
少女只猶豫了一瞬,便拉起她的手,撐起女人的半邊身子,邁步向自己的小屋,或許是話本中的俠義故事感染到了她,也有可能是出於對生命的憐憫,但更多的絕對是好奇。book18.org
作為七八歲就一直呆在天水長大的李冰璇來說,她去過最遠的距離不過是從小門到離李府兩條街遠的市集,只因那裡能用最少的錢淘到最多的書,可每次出門她都要把自己牢牢的裹起來,尤其是那頭銀白色的髮絲,每次離開這熟悉的小屋,她的心頭就始終縈繞著那份恐懼,那份源於小時候歷經生死間的恐懼,沒有絲毫的安全感,只有在這朝夕相處的小屋,她的心靈才能得到寧靜,也許這也是她願意救這個陌生女人的最主要原因。book18.org
她眼中的天地太過狹窄,所以她遍讀書籍,通過作者的眼睛領略帝國的大江南北,有北疆凌冽的風雪,東海翻湧的波濤,南交終年不散的酷暑炎熱,當然還有詩語江南。book18.org
陌生女人的衣物有些奇特,但絕不是隴西人的穿著,李冰璇好奇之餘期盼著,這個突如其來闖入到她生活中的人兒甦醒後能為她講解一些隴西外的生活,她矛盾的心裡太渴望外界的信息。book18.org
身上的女人似乎是凍僵了,涼的仿佛感知不到體溫,因為她背上那道傷口,李冰璇將其面朝下安放在自己的床上,又燒起了熱水,柴火的熱量很快就溫暖了炕,少女將被子掀開一角,慢慢解開女人身上髒兮兮的衣服,正面的還好說,但那身青裳的背面卻凝結著大股乾涸的血跡,血塊和衣服的碎片結在了一起,輕輕扯著衣服,竟隱隱牽連著女人背上的皮肉。book18.org
一條長長的,猙獰的傷疤留在了那裡,像是條張牙舞爪的蜈蚣,盤踞在了嬌嫩的美玉之上,李冰璇迫於無奈,只好又把被子蓋上,正好水也燒開了,少女拿起一根乾淨的毛巾,沾了點水,為昏迷不醒的女人擦拭著臉頰,污漬被一點點洗凈,露出了如玉般的容貌。book18.org
她的臉龐較之自己微有些圓潤,細細的黛眉,唇瓣豐滿,雖然她仍是昏迷著的,但那副骨子裡的清氣卻讓人忍不住親近。book18.org
雖然同為女人,但看到了對方勻稱結實的手臂,緊緊用絲帶束起的胸口,少女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書中遠行的女俠客。她抿著唇,從床下的暗格抽出一把匕首踩在腳下,這是她瞞著嚴婆婆在集市上買的。book18.org
少女把女人身上能擦拭的污穢都抹盡了,只是那結著血痂的背部實在無法處理,只能等對方醒來自己想辦法了,將女人安置好,李冰璇伸手解下了對方腰上的玉佩,她伸手在琴鏡湖三字上面反覆摩挲著,心中突然安定下來。book18.org
「琴鏡湖?」少女輕聲念道著,清冷的眸子中閃動著莫名的情緒,這便是女人的名字嗎?book18.org
好聽。book18.org
直至中午琴鏡湖也沒有醒來,嚴婆婆在小屋外把食盒交給少女後又匆忙離開了,這讓李冰璇緩了口氣,她想救琴鏡湖,想讓她給自己講講外面的世界,但怕婆婆不讓,這下她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去想把琴鏡湖留下的理由。book18.org
一葷一素,兩個饅頭一碗湯,日日如此。book18.org
李冰璇從未想過,為什麼僕人的伙食會這麼好,或許她根本就沒有在意過吃的食物,在她十八歲的心裡,去江南故鄉的渴望已經大過了一切。book18.org
少女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女人,每樣菜都只吃了一半,饅頭也留下了一個。book18.org
剩下的時間,她便開始細細品讀《藏嬌》的最新一冊來,可當她翻開話本的第一頁,卻忽的苦笑起來,這下可真應了陳預和英招的境遇了,英招被陳預救時也是遍體鱗傷,只不過她說這是自己離家出走必要的犧牲。book18.org
可琴鏡湖絕對不像是離家出走這麼簡單,少女悄悄瞥了一眼床上的女人,沉浸在了話本中的文字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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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書頁摩擦的細碎聲,偶爾夾雜著少女的輕咳,爐邊的火苗溫馨的搖曳著,持續為炕提供著熱量。book18.org
躺在床上的人兒不知何時悄然張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下,那是一雙情感淡泊的眸子,沒有她本該有的溫情。book18.org
琴鏡湖就靜靜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打量著坐在她身邊不遠處的少女,澹銀色的長髮從她的肩頭垂到腰際,像是月光中的銀河,美麗的不可方物,精緻的小臉有些清儉,平添幾分柔弱,瓊鼻秀挺,下巴微微尖了些,總是下意識抿起的嘴唇似乎暴露了她內心冰冷堅定如磐石的情感。book18.org
異樣的美麗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沒有人天生便是銀白色的髮絲,除非她的身體有沒有根除的頑疾。book18.org
而此時,那雙清麗靈動的眸子正被駐留在她手上的書牢牢吸引著,火光映照在她那骨肉勻稱的小手上,為雪色的肌膚增添了不少暖色調,少女又翻過了一頁紙,玉指輕輕按壓在粗糙的紙頁上,那櫻花色的紋理綴在指尖,勝卻人間無數淡雅的美好。book18.org
琴鏡湖看了少女許久,目光終於從她身邊移開,在有限的視角觀察著這件屋子,略微有些破舊,但無疑十分溫馨,看這磚瓦結構,是漢人的房子無疑了。book18.org
她下意識的想鬆一口氣,想為自己的大難不死感到慶幸,但心中卻驟然一緊,在那裡,由道門掌教一系的秘傳,九境清微玄天真言組成的無數道鎖鏈同時震顫,將她心中微漾的情感牢牢鎖住,讓她只感覺空落落的,無悲無喜。book18.org
不過她已經安全了,那些羌人終究沒有把她留在那片廣袤的原野上,雖然道門的至寶篡天儀被她毀了,但羌人的聯盟到底是再一次分崩離析,隴西之戰不會再次重演了。book18.org
琴鏡湖慢慢呼吸吐納著,滋養的暖意順著經脈流轉,除了後背的陣痛,其他擦傷的地方都傳來酥麻的癢意,那是身體在自愈。book18.org
道門經意本就主張順應天時,功法十分偏近自然,因而傷口的癒合速度奇快,她倒是能確定撿回了一條命,可就是道門現在肯定意識到寶物和他們的大師姐都失蹤的事了,偏偏自己先前還把用至寶換取隴西和平的計劃透露過掌門師尊,要是長老們知道傳承數百年的寶物毀在了自己的手裡……道門算是回不去了,他們的清規怎麼可能會接受一個叛道的大師姐呢。book18.org
不能再回到生養她的地方,琴鏡湖想要悲傷,但她卻平靜的發現,自己做不到,數年前,她就已經走到九境清微玄天真言的第七境了。book18.org
簡稱:太上忘情。book18.org
「水……」book18.org
琴鏡湖輕輕呢喃著,複雜的目光望向少女。book18.org
「嗯……嗯?」李冰璇驟然一驚,她一抬頭,正好對視了那雙無悲無喜的眼眸。book18.org
「你等一會兒。」她輕聲應著,轉身去找水壺和杯子。book18.org
琴鏡湖看到了少女離開時腳下未收起的匕首,盯了一會兒,忍痛翻了個身,將頭轉向一邊。book18.org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她聽到了水微微灑在地上的聲音,金屬的氣息在離她遠去。book18.org
「水好了。」少女輕聲道,「我把你扶起來吧。」琴鏡湖背對著她點點頭,任由那雙纖柔的手臂環抱住自己,將自己扶起,少女急促的呼吸打在她的頸子上,琴鏡湖能感受到她在緊張。book18.org
水微微有些燙,琴鏡湖能感受到少女站在她旁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於是她便一飲而盡。book18.org
「咳……」book18.org
「你先別說話,我再給你倒一杯。」book18.org
第二杯喝完,琴鏡湖攥住了杯子,少女見狀縮回了手。book18.org
「謝……謝謝……」book18.org
「沒事。」李冰璇說完,肉眼可見的放鬆了些,想了想,她又道:「餓嗎?」「不,現在身體還不易進食。」琴鏡湖搖搖頭,牽動了背上的傷口,讓她眉頭輕皺。book18.org
「你不用緊張,我不是壞人,我叫琴鏡湖,來自雲錦山,是道門的人,嗯……那是以前了,以前是道門的人。」「道門?」少女的心思轉到以前看過的書上了,她回想了會兒,才看見琴鏡湖正靜靜的看著她,清冷的眸子微有些不好意思,「你好,我是李冰璇,這兒是天水,永平候李牧的府邸。」「嗯,謝謝你救我一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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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突然沉默了一會兒,琴鏡湖是在等著救命恩人朝她問問題,而李冰璇則是本性清冷,少與陌生人交流,所以一時間,兩人相顧無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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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髮很漂亮。」琴鏡湖乾巴巴的開口了,她臉上努力浮現笑容,讓氣氛不是那麼尷尬,可即使她下山歷練了那麼久,也依然做不出發自內心的笑容。book18.org
鎖住的心湖盪不出欣喜的漣漪。book18.org
只能夠努力去扮演罷了。book18.org
「謝謝,你……」李冰璇看著對方那雙仿佛泰山崩於前也會面不改色的眼眸,心裡慢慢平靜下來,一瞬間,無數求知的渴望湧上心頭,她迫切的想問問琴鏡湖具體的來歷,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但當她看見琴鏡湖背面那倒猙獰的傷口,還是止住了話,「你傷的不輕,需要什麼藥嗎?」「如果可以的話,要那種能大量止血的。背上這一塊粘連布料的皮肉,都得削下來。」少女點點頭,她遲疑了一會兒,轉頭看了眼窗外,「家裡沒有常備的止血藥,天色也有點晚,明日為你帶過來。」琴鏡湖看出了少女的顧慮,仍笑著道謝了。book18.org
「謝謝你好心人,還好我昨晚上力竭昏倒時是倒在你的房子上,要是倒在大街上,估計現在一醒來就在牢房裡了。」「你是逃出來的?」book18.org
「嚴格來說並不是,我是從羌人那裡且戰且退出來的,當時好不容易堅持到天水城,還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沒想到福大命大,撿回一條命。」琴鏡湖小聲解釋著,她既要努力化解少女的疑心,又要兼顧嗓子的難受。book18.org
「可是天水只有戒嚴,並沒有羌人進攻的消息啊。」李冰璇疑惑。book18.org
「那些羌人武功再高也不敢進城裡呀,只要入了軍陣,武功高手便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更何況,天水駐軍里也有不少厲害的軍將。」「大約還有三十里吧,距天水三十里地,追我的人就只剩下羌人中的高手了,他們輕裝簡從,一路上瞞過千鈞衛的耳目輕而易舉,但他們還是失敗了,咳……咳,我在西南門附近挨了他們一刀,借著衝擊力飛進了天水城,也幸好那晚夜色正濃,要不然被城門上的守衛瞧見了我免不了一番盤問。」琴鏡湖面不改色的說道,三言兩語道出了昨晚一場兇險無比的追擊戰。book18.org
「所以你背上這道傷口。」book18.org
「對,就是昨晚留的,那個叫灼的羌人,是我見過用刀最厲害的一個,咳咳,他那一刀不是不能躲,只是躲的話,很有可能會被他逼入死角,減慢速度,與其如此,還不如拼一把,借著他的力遁走。」李冰璇又看了一眼女人背後那道猙獰的傷口,難以想像琴鏡湖在跟她說這些事的時候面不改色。book18.org
「你看,這件道門的袍子是用特殊的布料縫製的,不懼一般刀劍,可仍是被他一刀砍得破破爛爛,要是沒有它,我估計是真的沒命了。當時精疲力盡了,本想著找家客棧,但誰知半路昏厥,然後就是你看見的那樣了。」琴鏡湖接過李冰璇遞過來的水杯,一飲而盡,她的心臟被鎖的難受,強迫她平復激動的心情,但她看見了少女眼中慢慢褪去的疑慮,倒是輕鬆了不少。book18.org
於情於理,她都不想讓少女對她抱有疑心,於是便誠心將淪落至此的原因盡數訴說,要是她仍不喜自己停留此處,那也只能……「琴姑娘,你身上的荷包,怕是在路上丟了吧,之前想為你換身衣服的,可……」李冰璇正欲解釋,屋外突然響起了腳步聲,她的面色一緊,從凳子上站起身來,上前一步,又退回來,擋在琴鏡湖身前。book18.org
老人打開門,一邊將食盒放在小桌上,一邊隨口道:「璇兒,又看書入迷了吧,還不來吃飯嗎?」她將小菜和饅頭拿出來擺在桌上,轉頭看向站在床前的少女,下一刻,老人的眼猛的睜大了,她幾步跑上前,拉住李冰璇的手使勁將她拽到自己身後。book18.org
「婆婆,你先鬆手。」book18.org
「你是誰?!怎麼進的李府!」嚴婆婆沒有管少女的懇求,嚴肅的盯著受了重傷的姑娘。book18.org
「咳,我……」book18.org
「婆婆!你先聽我說好嗎?」李冰璇轉到老人身前,拉著她的手,小臉懇求著看著她。book18.org
「有什麼好說的,她這身分明是江湖人的打扮,跑來你這躲難了,看這傷,要是她惹上的仇家是有名望的貴族,上門尋仇怎麼辦?李家是不怕的,但就怕把收留她的你推到風口浪尖上啊!」老人看著女孩哀求的神色,心一軟,語氣也緩了些。book18.org
李冰璇知曉琴鏡湖嗓子難受,慢慢把她的話簡略複述了一遍,惹的老人又是一頓數落。book18.org
「璇兒啊,你怎麼還這麼善良,處處為別人說話,她說的你就信嗎?你難道忘了當初那些壞孩子是怎麼差點要了你的命?」「我信她!」李冰璇堅定道,清冷的眸子罕見的認真看著老人。book18.org
少女仍記得她的匕首落在了地上,而當她想起來轉過身時,原本面向她的琴鏡湖竟然背對著她,露出了受傷嚴重的後背,猙獰的傷口是沒有道袍的保護的,致命的後心顯露無疑,只要她有殺心,隨時都能取走眼前之人的性命。而若是不誠心相待,琴鏡湖又怎敢將生死就這樣操之於她的手。book18.org
李冰璇曾與死神擦肩而過,因而更知曉生命的可貴,她願意救一個對自己坦誠相待的人,哪怕她與自己僅僅相處一天,哪怕她像是沒有情感一樣古怪。book18.org
「你,你,不行!小時候你就被人騙到池塘里差點淹死了,這次又來了個陌生的江湖人,你又不會武功,萬一,萬一,」老人瞥了一眼少女身後的姑娘,遲疑了一下,嘆氣道,「你讓婆婆怎樣放心你呀。」李冰璇一言不發,靜靜的站在琴鏡湖的床邊,與婆婆對視。book18.org
老人終究是先心軟了,畢竟面前幾乎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少女,她揉了揉李冰璇的螓首,「你這孩子,真是要氣死婆婆了,難怪你中午讓我多帶些食物回來,沒想到是藏了個人。」少女愧疚的垂下了頭,但站姿依然挺拔,她必須要婆婆讓步,不然若她逼走了琴鏡湖,依她現在這幅樣子,在夜涼如水的外面怎能過活。book18.org
衣袖被人從後面拉了拉,少女轉頭,她看見了琴鏡湖那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抿著,她那勻稱的手臂死死捂著心口,但蒼白色的臉上卻綻放出了一絲笑容,比先前所有的表情都要真實。book18.org
「沒事的,不用麻煩你的,你能收留我到這,已經是救了我一命了。」李冰璇搖了搖頭,她執拗的擋在琴鏡湖身前,抬頭堅定的看了一眼嚴婆婆,喉頭滾動了一下,清冷如玉的臉上突然湧上一層不正常的紅暈。book18.org
老人看著少女堅定的目光,恍惚似的睜大了雙眼,她坐回椅子上,無奈的嘆氣,「罷了罷了,璇兒,你這副堅定的模樣,真像當年的小姐,老婆子知道是勸不動你了,只是,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再受傷了。」「你叫琴鏡湖是吧,原諒老婆子我多疑了些,只是璇兒這孩子受了太多苦了,她能活著長大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哎……本瞧著你心腸也不是壞的人,既然璇兒都這麼堅持了,要是你不嫌棄小屋鄙陋,就先在這住下吧。」嚴婆婆緩緩道,她看著琴鏡湖略顯僵硬的面龐,眼神中帶著些歉意和懇求的意味。book18.org
「和這孩子搭個伴也挺好的,至少她也不用整天寂寞的和書做伴了,老婆子人老了嘴碎,先前有冒犯的地方,姑娘你也不要放在心上,難得第一次見璇兒有這麼上心的人啊,姑娘,希望你不要辜負璇兒的一番好意。」聽著老人的話,看到她眼中的複雜情緒,琴鏡湖心中痛的厲害,那三分歉意和懇求意味的眼神,烙的她胸中情緒翻騰不息,鼻樑向上涌動著一股熱流。book18.org
縱使心鎖不斷發威,讓她藏在被子裡的手攥緊了胸口,但琴鏡湖仍然笑著輕聲應著,「您就放心吧,救命之恩,鏡湖一生難忘。」她說著。熱熱的,陌生的液體滑過她秀挺的鼻樑。book18.org
而在身體深處,「啪」的一聲清響,望著老人和少女的身影,琴鏡湖一時間愣在了那裡,悲喜交加。 book18.org
番外 微芒下 (李冰璇番外)book18.org
幕間九book18.org
鎖情的道鏈竟然斷了一根。book18.org
琴鏡湖躺在床上心緒難言,她自雲錦山盜取道門至寶篡天儀後一路向隴西奔行,又與西羌的部族首領們鬥智斗勇,本以為九境清微玄天真言之玄妙,遊歷塵世再無消解忘情之法,不曾想卻在這裡斷了一根。book18.org
她將手放在面額上,嘴角彎彎,那是她熟練掌握的假笑,但是當感受到細膩的肌膚在掌心流動,一副美人淺笑的模樣在她腦海中浮現。book18.org
琴鏡湖的心跳加快了些,她突然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情緒,就像是很小很小,那時還不是掌門的師尊親自跑一趟下山的路,只為給她買一根糖人寵她的時候。book18.org
只不過現在的師尊,早就與當初判若兩人了。琴鏡湖沒有意外的發現自己對於這本該傷感的事毫無情緒。book18.org
畢竟只是斷了一根道鏈,她還能奢求多少呢,琴鏡湖轉頭看向另一張床上熟睡的少女,她要留在這個名叫李冰璇的少女身邊。book18.org
既是為了報恩,也是在希冀解開更多鎖情的道鏈,琴鏡湖還記得師尊在她面前一點一點變得冰冷無情的樣子。book18.org
長老們說,只有在心底徹底的太上忘情,才能在感性和理性中做出正確的取捨,保證道門的長久不衰,可當人沒有了情緒,那還能稱得上是人嗎。book18.org
這也是琴鏡湖不願留在道門中的一個理由,哪怕她已經幾乎是公認的下一代道門領袖。book18.org
年輕的姑娘趁自己還有反抗無情無心的念頭,從道門逃了出來。從此道門再也沒有名為琴鏡湖的大師姐,江湖上倒是多了一個半個無情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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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亮了,琴鏡湖感知到嚴婆婆慢慢起身,穿上衣服,拎著空空的食盒走了出去,她開門的聲音似乎停頓了幾秒,琴鏡湖知道老人是在看向自己,縱使少女信賴她,但老人看起來依舊抱有擔憂。book18.org
聽老人昨晚的勸說,那個叫李冰璇的少女似乎年幼時差點被一些壞人害了性命?book18.org
琴鏡湖等到老人關上門後慢慢睜開雙眼,她也不是沒有陪師傅下山歷練過,見過不少死裡逃生的人性情大變,甚至疑神疑鬼的例子。book18.org
雲錦山下綿河的下游佑村曾經遭過綠林強盜的洗劫,在外遊歷時聽到風聲的師傅便帶著她前去行俠仗義,趕到的時候恰好從刀口救下了一戶姓王的村民性命。book18.org
但是兩年後,當師傅帶著新收的小師妹雲遊歸來再次路過時卻發現,當年那戶王姓村民早就家破人亡了,從旁人的口中才知道,強盜將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場景經常在這個老實懦弱的莊稼漢夢裡出現,將他折磨的痛苦不堪。book18.org
直到有一次,他後來的娘子本來聽到他晚上在床上睡著時胡言亂語,想下床給他倒杯水的,沒想到因為隔著帷幕看不真切,卻被驚醒的他當成了夢裡的強盜,抓起床頭上他娘子為他裁剪衣服的剪刀就狠狠插進了女人的胸口。book18.org
等旁人因為那聲慘叫踹開他家的門時,只看到了一個滿眼不敢置信的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而那個莊稼漢徑直跪倒在她身邊。book18.org
自那以後,這個撿回一條命的幸運兒就瘋了,他再也沒出現過在這個村子裡。book18.org
若是小時候便掙脫過死神的懷抱,那這個李冰璇該是有多麼的可憐,她在永平侯府里的地位又是多麼的底下,可她竟然還能通過三言兩語如此毫無保留的信任自己……琴鏡湖心中湧起一陣痛楚,將她眼角的濕潤徹底蒸乾,讓她清晰而冰冷的明白,共情的能力,現在的她還不配擁有。book18.org
又過了半個時辰,琴鏡湖聽見少女夢囈般的嘟噥了幾下,纖細的藕臂從被窩裡探了出來,粉嫩的玉指交錯在一起像是一朵晶瑩的雪蓮。book18.org
「呵啊~呵~」book18.org
少女打了個哈欠,慢慢從床上下來,琴鏡湖聽到她朝自己走來的腳步聲,又閉上了雙眼。book18.org
小小的,柔軟的手掌貼在自己的額頭上。book18.org
裝睡的姑娘忍不住顫了顫,自小到大,只有師尊和小師妹對她這麼親密過,可事已至此,她便直接睜開雙眼,才發現面前銀白色長髮的少女有些不好意思,但小臉緊繃。book18.org
「你感覺怎麼樣了?我怕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又沒有及時的治療,別發燒了才好。」「比昨天好多了,謝謝你。」琴鏡湖笑了笑。book18.org
李冰璇努力崩起的神色霎時間解凍,她看了幾眼這個姐姐與昨日有少許不知道哪裡不一樣的笑容,猶豫了一會兒才道:「你先躺好,我去煮點米粥。」「我聽你的。」琴鏡湖眨眨眼睛,少女比她的小師妹話能少不少,可要是她的小師妹在這裡,可不會像她這般會照顧人。book18.org
李冰璇在廚房熬粥的時間很長,等端上來時,琴鏡湖才發現粥熬的十分的軟爛,油脂在粥的表面結了層透明的膜,一股米香撲面而來。book18.org
她被少女攙扶著在桌邊坐下,其實琴鏡湖現在的情況除了動用武力,已經可以獨立行走了,但因為被人照顧的感覺十分的好,受傷的姑娘自然選擇享受。book18.org
「琴……琴姑娘,你嘗嘗吧,我熬的久了點,以前聽婆婆說,粥熬的越久越香。」「嗯。」琴鏡湖點點頭,小口咽下吹涼的一勺米粥,回甘的滋味立刻在舌尖綻放,「粥熬的很好喝,你的手藝真的很不錯呀,冰璇,真是感謝你這麼細心的照顧我了。」少女三兩下咽下自己碗里的粥,擦了擦嘴,清冷的臉上飛上兩片紅霞,這好像是這麼多年除婆婆外的第一個人在誇獎她。book18.org
「你……你先吃著……我……我去給你拿藥。」少女笨拙的從桌邊站起身,拿起了牆上掛著的一個黑色斗篷套在身上。book18.org
李冰璇轉身走出門,琴鏡湖隨之立刻悄悄放下了勺子,她想到老人昨晚說的那些差點要了李冰璇命的壞孩子們,如果少女的處境如此艱難,她又如何替自己要來處理這麼嚴重傷口的藥呢。book18.org
算是好奇這個盛名在外的永平侯府,也有擔心少女的遭遇,琴鏡湖拿起另一件掛在牆上的暗色披風,悄悄跟在了少女的身後。book18.org
李冰璇走到了小林子的出口處,她左右看了好幾眼,才將斗篷套在了身上,小步快速的朝外面走去。book18.org
琴鏡湖用黑色披風將自己包裹起來,雖然胸口明顯緊了不少,但還能湊合。她往前走著,才發現永平侯府里的樓閣氣勢十分宏偉,比之其他達官貴人的府邸有過之而無不及,李冰璇所住的小屋相比之下就像是鄉里的郊外。book18.org
琴鏡湖記憶中跟著師傅去過幾次這樣的大宅子,裡面同樣有很多穿著錦衣的,富態的人,師傅稱他們為施主,而那些現在看來是官員的人叫師傅仙師。book18.org
只不過那些官員的府邸還沒有能比永平侯更大更氣勢磅礴,興許是北方寒冷的原因吧,永平侯府多假山,屏障,沒有南方林園一覽無餘的空曠,可這正好給了琴鏡湖隱藏身形的條件,這裡是侯府後院女眷居住的地方,因此也沒有高手來看守,但讓那些婦人發現自己也絕對是一件麻煩事。book18.org
楊柳邊上的陰影里,琴鏡湖的目光倏地望向了侯府遠遠的門口,依她的功力聽覺,那裡似乎產生了不小的騷動,不過她很快便收回了注意力,因為這與她目前的所作所為毫無關聯,眼下李冰璇才是最重要的。book18.org
一路上,琴鏡湖明顯的發現,少女也如她一樣在有意躲避著侯府中人,有時甚至躲在小巷裡等外面沒人了才匆匆走過。book18.org
可不僅如此,少女好像還不認識府中的藥房所在地,兜兜轉轉了好久,琴鏡湖默默數了數,少女至少繞了存儲後廚食材的小房子三圈,五次回到名為西陵的小園子,可即便這樣,折騰了好久,終究還是讓她找到了府里的藥房。book18.org
那是個古色古香的木質建築,隔著兩間屋子隱在陰影之下的琴鏡湖都能聞得見裡面濃郁的藥香味。book18.org
李冰璇緊了緊斗篷,邁步走了進去,琴鏡湖也移到藥房的後門,那裡開了一扇窗,能聽見裡面清脆的搗藥聲。book18.org
「噠噠噠……」book18.org
「你好,我要些治刀……哦不,就是一道挺長的銳器劃傷的傷口,有沒有那種止血化瘀,不留疤的,嗯……還有止疼的藥粉。」琴鏡湖倚在後牆上,聽到最後,她按著胸口,嘴角微微翹起,這大概是被人關心的感覺吧。book18.org
她能聽出少女的遲疑和陌生,似乎從沒有來過這裡,沒有跟藥房裡的人打過交道。book18.org
「你誰啊,府里還帶著個斗篷,怎麼,哪家公子小姐的奴婢,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一個年輕的,帶著嗤笑的男聲在原來搗藥的地方響起。book18.org
「我問你有沒有藥粉。」book18.org
少女沉默了會兒,又問一句。book18.org
「切,止血化瘀祛疤的藥粉,我這藥房裡要多少有多少,你當永平侯府是何許人家?別說這些了,就算進一步讓皮膚白皙如初生嬰兒般的藥粉,我這裡配得出來的樣式也不知凡幾!」「但問題是,我為什麼要給你呢?一個為自己求藥的,連面貌都不敢露的下人,肯定是被哪個主子打的鼻青臉腫,甚至劃傷了,然後偷偷過來想討點藥治傷。」年輕人的目光在李冰璇窈窕的身段上掃視了幾遍,目光卻又漸漸火熱起來,他從案几上起身,走到少女跟前。book18.org
「剛剛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啊,你這奴婢的身材看起來不錯啊,聲音還這麼好聽,莫不是想勾引老爺們才被夫人們打傷的。」李冰璇斗篷下的身子感到一陣惡寒,她退後了好幾步。book18.org
「自己脫下斗篷,讓我看看你這身材怎麼樣。」年輕人繞著少女轉了一圈,目光在她裸露在外的小手和小腿上停駐了許久,咕嘟的咽了一口唾沫,「也許我能給你一個機會也說不定呢。」「無恥!」少女氣的全身發抖,她攥緊了拳頭,「你那麼欺軟怕硬,在那些……那些公子小姐面前諂媚,在其他人面前就趾高氣揚,就不怕……就不怕我是那個人的女兒那般的人物來治你的罪!」倚在後門上的琴鏡湖握緊了拳頭,若是李冰璇發出了一聲尖叫,她也管不了背上的傷和陌生人暴露在侯府的後果了,拼了命也要救出少女。book18.org
「哈哈哈哈!那個人,哪個人?侯爺是吧,就你?別裝模作樣了,幾位李家的小姐我又不是沒見過,個個都是天仙子一般的人物,哪會像你一樣藏頭露尾?」「你!」少女深深呼吸了幾口氣,平復下頭腦的陣陣暈眩,她還是有求於對方的,體內的病根讓她不能情緒過激,「算了,我可以拿錢買,怎麼樣?你開個價。」「錢?呵,你當唐某還差你那點小錢?我在這藥房當值,管家可是我親叔叔,誰稀罕你那點破錢,我就要點不一樣的~」年輕人不屑的說完,玩味的看著李冰璇,他覺得自己已經吃定了面前的美婢。book18.org
「呦,怎麼,你還不服氣?」男人的手伸過去就想掀開少女的斗篷。book18.org
可事情變化的很快。book18.org
年輕人話音剛落不久,藥房裡有急沖沖的跑進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他見著年輕人,不管不顧衝上去就是一腳。book18.org
「不好好磨藥在這愣著幹嘛!你這逆徒!我真是要被你……」老頭跳著腳罵了幾句,又呵斥道,「哎呀哎呀算了算了,剛剛有人通知我,大公子的未婚妻剛剛已經到我們府邸了,你還不趕緊收拾收拾隨我出去迎接。」屋外的琴鏡湖想起了之前察覺到的喧囂。book18.org
「不是明天才能到嗎?」年輕人捂著小腿不解的呻吟。book18.org
「誰知道呢,也許那江南的馬車腳程快了呢,你給老子快點,府里已經派人給大公子傳信了,大公子正好也該從軍營歷練回來了。」「還有你,你是誰家的下人啊,趕緊回去!」老人咋呼呼的看向了斗篷下的少女。book18.org
李冰璇回味了一會兒老人的話,緩緩的,將自己的斗篷摘下。book18.org
柔順的銀白髮絲像瀑布一樣散落開來,欺霜賽雪的肌膚一寸寸顯露,在場所有人都從那高雅的面龐上感受到了一股清冷孤寂的味道,讓人心底惆悵而生出莫名的情感。book18.org
少女的雙眼閉了一會才睜開,秋水般的眸子中蕩漾開去朦朧江南般的一絲愁緒,顯露出底下牢不可摧的堅冰。book18.org
「少……少夫人?」book18.org
絕美的臉龐鐫刻了江南的煙雨詩意,那是種完全不同於隴西的美,老人目瞪口呆的看著李冰璇,結結巴巴的道出了心聲。book18.org
「我不是她。」book18.org
「對……對對,少夫人怎麼可能會穿一身斗篷呢……」老頭喃喃自語著,他心底不知是慶幸還是惋惜,只是他覺得縱使是見到聽府里人吹捧的美的上天的真少夫人,也不可能有此刻眼前的人兒漂亮了。book18.org
「我是她的……護衛。」李冰璇遲疑了一會兒,壓下心底的屈辱感,「她加快了路上的速度,為了保護她,我受了點傷,所以來要點治武器劃傷的藥。」「哦哦……是這樣,唐謙!沒聽到嗎!趕緊給人家拿藥!要頂好的!」老頭扭頭呵斥了句年輕人,眼睛仍牢牢盯著眼前的少女,心裡滿是激動,如果她不是少夫人的話,說不定他還有點機會,雖然他已經老了,但他的心依舊年輕。book18.org
「啊……啊?!好的!」年輕人擦了擦流到嘴角的口水,一步三回頭的跑到櫃檯下方抓藥去了,此刻他的腦海中滿是少女掀開斗篷那一刻的畫面,那些他口中的天仙子般的李家小姐,在此刻眼前的少女面前竟如燕雀般可笑。book18.org
「嘿嘿,姑娘,請問姑娘芳名啊?老朽丁啊不,在下丁一,還會些醫術,由擅外科,聽姑娘說受了傷,如若不嫌棄,不妨讓在下給你看看。」老頭整了整衣襟,捋了捋小鬍子,像是找到夢中情人的小伙子一樣滑稽搞笑。book18.org
「不用了,謝謝。」李冰璇不自然的後退了幾步。book18.org
「姑娘還怪有禮貌的呢,不妨事的,在下的醫術高超,要不然怎麼會被請進這永平候府呢,嘿嘿,要不……」「姑娘!姑娘!」年輕人從藥櫃後走出來,一看到師傅和那美貌少女攀談著,心中一緊,熱血衝上腦門,被美色弄昏頭腦的他趕緊大聲呼喊,「姑娘,你的藥我給你包好了,在這裡。」李冰璇看了他一眼,趕緊接過那個油紙布包好的藥袋,對著兩個躍躍欲試的男人小聲道:「我去找我的同伴了,你們去前廳迎我家……小姐,小姐吧。」年輕人看著少女離去的背影,還想上前說些什麼,卻被老人一把揪著耳朵拽了回來,「逆徒!還想反了老子是吧,連老子說話還敢打斷,我看你是皮癢了!」唐謙有苦說不出,剛才確實是他看見美女糊塗了,可是被挨了好幾下揍他才漸漸清醒過腦子。book18.org
「停停!師傅別打了,她不對勁啊!」book18.org
「什麼不對勁!我看你是精蟲上腦了!」book18.org
「哎呦!師傅您饒了我吧,那女的之前就來了,我,我調戲了她幾句,她挺生氣的,即使這樣也沒有摘下斗篷來,怎麼您一來她就顯露身份了呢?」「而且她,她之前跟我說,就不怕她是侯爺女兒那般的人物,如果她真是一個護衛的話,豈敢說如此大膽的話。」老頭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仔細一想,習武之人確實很少如少女那般身姿窈窕,就算是她練的是傳聞中的那些高階功法,那也為什麼要戴著斗篷來取藥?作為少夫人的僕人,在府里的僕人中也是獨一檔,堂堂正正的說明來意就好了,難不成害怕我們不給她藥不成。book18.org
可是這姑娘看著確實不想隴西人的樣子啊,怪哉怪哉!她有如此美貌,少夫人也敢帶過來,就不怕大公子看上了這個美貌的護衛?book18.org
至於那頭靚麗的銀白髮絲,卻非但沒有成為他們厭棄的對象,反而是那抹絕色中最亮眼的一筆。book18.org
老頭心中疑竇叢生,他鬆開揪著年輕人耳朵的手奔到門口,那道倩影卻早已消失不見了。book18.org
他的心中突然有些發慌,轉頭跟徒弟一對視,年輕人畏畏縮縮的瞅了他一眼,囁嚅道:「師傅,好像,您還說我們要去,要去迎一下剛進府的少夫人呢!」「哎!壞了啊!」老頭子狠狠的拍上了年輕人的大腿。book18.org
倚在後門的琴鏡湖微微一笑,裹緊了身上的暗色披風,幾步便不見了蹤影。book18.org
幕間十book18.org
此刻,侯府主事廳堂里擠滿了李家的親眷,許多年輕人站在長輩的椅子後面望向最中間那道靚麗的身影,一個披著錦織襖的黑髮年輕女子正柔柔的站在那裡。book18.org
「付雨欣,見過侯爺,還有夫人。」年輕女子面色有些蒼白,但還是堅持彎腰向最上方的李牧和甄卿做完禮節。book18.org
永平候看著這個來自江南的姑娘,面露心疼之色,軍中之人總看不慣文人那套條條款款,到底是馬上要成為自己兒媳婦的人,他幾次想開口讓付雨欣停下來別管那些繁文縟節,注意休息好身體。book18.org
可每次他想開口,甄卿卻都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等一下,直到中間的姑娘做完了一套禮節。她倒不是有意為難自己的兒媳婦,照乾和付雨欣的結合,不僅門當戶對,而且這付雨欣也是在朝堂上出了名的孝順賢惠,她是越看越滿意,只是這禮節是付雨欣對她的尊重,讓她更能感受到自己是這個家唯一的妻子,李牧唯一妻子。book18.org
「好孩子,趕緊起來吧。」甄卿快步走上前,扶起來自江南的姑娘,又欣慰又疼愛的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這一路上車馬勞頓的,真是苦了你了,隴西這裡也不比江南,天氣冷,等下我讓後廚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謝謝夫人。」姑娘含笑回答。book18.org
「真是個好孩子。」甄卿看著付雨欣柔柔謙順的樣子,心中愛惜極了,乾脆把著她的手一起到座位上坐著。book18.org
「好了好了!你們都散了吧,新人看也看了,一會兒照乾來了你們還在這裡聚著嗎,都去干自己的事去!」李牧吼了幾聲,將小輩們驅趕走,事實上聚在這裡的大部分都是些李家的年輕人,大家都想看看照乾哥未來的妻子長什麼模樣。book18.org
「咳,雨欣啊,這幾天你好好休息,一會兒照乾那小子就到了,你們正好認識認識,之前光看過了畫像,這次正好看看真人。」「李伯伯,照乾哥是極好的,至少,雨欣沒見過像他那樣出身公侯之家卻願意到軍中歷練的,所以很欽佩他。」「哈哈,男兒志在四方,我可不希望照乾走我這條侯爺的老路,我倒希望他能長大後替陛下開疆拓土,所幸照乾也不負我厚望,主動要求去參軍……」李牧對自己的長子十分的滿意,扯了幾句,又隨意道:「雨欣,你祖父身體還硬朗嗎,上次進京時他還要我寄幾條隴西特產的肉乾給他呢,哈,也不知他那牙口還能不能嚼得動。」「啊,李伯伯,這件事祖父讓我告訴你,花雕說很好吃。」「花雕是誰?」book18.org
「他養的一條獵犬。」book18.org
李牧麵皮抽動了幾下,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氣上,而甄卿看著她們說笑,眼光閃爍,付雨欣的祖父是肖天儀那個時代的人,兩人從年輕斗到年老,一直都是死敵,朝堂上兩人分別代表了新貴族和舊貴族兩股勢力,在肖天儀被那個女刺客刺殺之後,付雨欣的祖父自知陛下的秉性,很快也稱病退休了,但他是在絞殺完舊貴族殘留勢力後才退休的,所以在朝堂上留下了大量的人脈資源。book18.org
所以,在陛下親自培養的那幾個人成長起來之前,與付家交好,無疑可以享受到付雨欣祖父的政治資源,聯合兩家的實力,說不定可以讓照乾在仕途上更進一步。book18.org
而另一邊,李冰璇匆匆忙忙的跑回小林子,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油紙袋,幸好真如那邊的老頭所說,好多人都去一個地方接李照乾的未婚妻去了,她一路上沒有遇到多少人。book18.org
李照乾?那個當初差點殺了自己的,主使者……他要結婚了嗎?book18.org
少女感到一陣恍惚,時間過的竟如此之快,那個冬日飄雪的下午還歷歷在目,飛濺的碎冰與童稚的笑容,悽厲的哭喊與惡毒的詛咒。李冰璇摘下斗篷用力搖了搖頭,銀白色的髮絲如流動的水線一樣左右搖擺。book18.org
為什麼還會想起這件事情,她明明看了那麼多的小說,那麼多的詩詞,那麼多的話本,還忘不掉十一年前的慘劇。book18.org
別想了!別想了!英招還等待著自己去敷藥呢,啊不對,什麼英招,是琴鏡湖呀,少女拍了拍小臉,自己怎能把小說代入現實呢?book18.org
推開小門,穿著綠衫的人兒正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似乎是在打坐。book18.org
李冰璇解開油紙包,裡面是已經研磨好的雪白的藥粉,看來應該是外敷就可以了。book18.org
「你回來啦。」琴鏡湖睜開雙眼,裝成打坐完的樣子,微微笑道。book18.org
「嗯,給,這是治你背上傷疤的藥。」book18.org
琴鏡湖接過了,放在鼻尖嗅了嗅,「好傢夥,百年生的田七,血竭,冰片……這麼大氣,只能說不愧是侯府。」「大恩不言謝,我先處理傷口。」book18.org
李冰璇頷首,起身為受傷的姑娘讓出位置,她走出了房門,仰望著被樹蔭圈起來的天空。book18.org
湛藍色如寶石般平靜,隱隱能聽見遠處傳來鳥兒傳來的幾聲啼鳴,少女的心思隨之飛揚。book18.org
那個嫁到永平侯府里的姑娘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少女看的書不少,自然知道門當戶對的道理,在隴西這一片,沒有比永平候更為尊貴的呃存在了,所以新娘子應該是來自其他地方。book18.org
來自北面的燕趙之地?還是江南的水鄉?又或是更南端的存在,聽說那裡有個沐王府,似乎比永平候更得聖眷,小時候好像看過一起朝廷的邸報,有個大官想要娶沐王府的長女,結果去相親的時候,他家的公子被那個姑娘給揍了一頓,成了醜聞。book18.org
那位沐王府的姑娘估計和李照乾門當戶對吧,都是鎮守一方的諸侯之家,嗯,李冰璇肆意的想著,心底卻漸漸湧起一陣奇怪的情緒。book18.org
她將頭髮垂在肩前,輕輕撫摸著柔順的髮絲,小說和話本中的人物形象在她腦海中一遍遍浮現,忠義的,勇猛的,年輕的,文弱的,奸詐的,帥氣的,醜陋的……面孔千般變化,少女眼底不禁浮現出一絲憧憬。book18.org
最終不知怎地,組合成了一個瘦削的少年模樣。李冰璇眼神迷濛,嘴唇輕抿著,又在心底塗塗改改的加上一些要求,他不需要有權有勢,權利和勢力會讓人輕而易舉的變心,他不需要有帥氣逼人的面孔,清秀就行,太過俊朗會讓他有招蜂引蝶的資本,他不需要出口成章學富五車,但也要恰爾好處的理解自己的詩詞愛好,與自己產生共鳴,對了,他還一定要年輕!太過豐富的閱歷怎能讓自己安心?明明是兩個人互相的,朦朦朧朧的,怎麼能全被另一個人看透。book18.org
「啪!」book18.org
門突然被打開了,少女嚇得哆嗦了一下,臉滾燙的猶如火燒,她站起身來喘了幾口氣,方才勉強維持了一如既往的清冷臉色。book18.org
一股特殊的焚燒氣味從屋裡傳來,李冰璇轉頭看去,琴鏡湖肩膀倚靠在門框上面色蒼白,額頭上還殘留著些汗珠,只不過她的那件衣服的兩條袖子不見了。book18.org
「當成紗布用了。」琴鏡湖扯出了點笑容,濕潤的髮絲黏在她的嘴角,多了幾分虛弱的味道。book18.org
「是,是嗎?」李冰璇有些結結巴巴道。book18.org
「等傷口癒合就好了,那些浸滿血跡的布,我拿去燒了。」琴鏡湖長長呼了一口氣,倒是沒注意到李冰璇脖頸上殘留的紅暈,「還要叨擾你些時日了。」「沒關係的,」李冰璇搖搖頭,「我倒希望,我倒希望你能在這裡多留一會兒。」「琴姑娘像是闖蕩過江湖的,見識一定很多吧,能不能為我講講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呢?」「闖蕩不敢當,但我倒願意將我出來的所見所聞講給你聽。」琴鏡湖看著李冰璇亮晶晶的眸子,突然有些內疚。book18.org
「要不,就從你的宗門講起?其實……我對你的身世也挺感興趣的,嗯,當然不方便的話就算了,只是我看過不少書,裡面對你們這些俠客都有描寫……」琴鏡湖沉默了一下,語氣很輕,「有時候回想以前,就像是做夢一樣,一年前的我,絕不會想到一年後的琴鏡湖會是這般境地。」「我叫琴鏡湖,是被道門收養長大的棄嬰,道門是大秦最大的幾個門派之一,性質就跟冰璇你看的書里的門派差不多,會武功功法,但並沒有上面所描寫的那麼誇張。」「後來吧,長到記事的年齡,因為根骨好,就拜了一個年輕的長老為師,學習道門的功法。當時的師傅告訴我,道門要以匡扶天下百姓為己任,經常帶著我到山下給難民施粥。」「難民?」book18.org
「對,無家可歸,無地可種的可憐人。」book18.org
「一切都源於大秦與都鐸的那場戰爭,還有吞併土地,收取高昂稅務的貴族老爺們。當然,老天也沒有可憐百姓,前幾年不是旱災,就是澇災,我每一次隨著師傅下山,看到的難民都是越來越多。」「好不容易等到都鐸認輸了,朝廷又發生了動盪。」「就是朝廷那場新皇繼位以來最大的清洗?」book18.org
「我不是很了解朝廷,偷聽師傅與其他長老商議時才聽聞,好像是舊貴族的頭頭被人暗殺了,好多當官的之後都皇帝被殺了頭,流放去了,當時都鐸使臣來京城的時候,我也跟著師傅去湊熱鬧了,後來剛剛回到道門裡,京城便起了這場動盪,那個在辯論台上侃侃而談的公子,之後也再沒聽見過音信。」「當時我還以為新的官員上任,百姓們能好過一點,可我錯了,當我走出山門去施粥時才發現,無家可歸的難民反倒更多了,那些師傅稱為新貴族的人們,也並沒有比之前的官好到哪去,都是一樣的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打仗死了太多的人,百姓疲敝不堪,吃了上頓沒下頓,而當官的卻享受盡了榮華富貴,山珍海味從不離筷。」「當時我就想,那些壓榨百姓的官員太狠毒了,什麼時候百姓能好過一點,少打一點仗,多繁衍生息。」琴鏡湖頓了頓,突然用手按住了起伏的胸口,眼底顯現出黯淡的神色。book18.org
「最讓我難以釋懷的是,後來師傅帶我去拜訪的,卻偏偏是那些過的最滋潤的,壓榨百姓最狠的官員,爵爺們。他們在一起談笑風生,師傅傳授他們道門養生的法門,很……很熟絡的樣子。」「明明道門兼顧的是天下百姓,可自從師傅成了掌門的親傳弟子後,長老們為什麼要師傅頻頻與那些狠毒的人交好呢?」「那時候還年幼的我,一直想不明白。」book18.org
琴鏡湖目光幽幽的看著少女,看到她微微蠕動的唇兒,沒有停下話語。book18.org
「後來等師傅真的成了掌門,她才教導我,道門歷經數朝長存的辦法,便是不參政事,與權勢者為善。太極兩儀,虛實相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是,那百姓怎麼辦?有權勢的人站在百姓的哭聲上笑,笑的讓我厭惡。」「那是我第一次與師傅吵架,呵,當時好像還把小師妹嚇壞了,那時的師傅變了,她修了新的功法,冷冰冰的,不再是我小時候最仰慕的師傅了。」「唔!」琴鏡湖握緊了雙拳,輕蹙著眉頭,道鏈讓她感受到窒息般的痛楚,她喘了好幾口氣,強行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book18.org
待平復下來,她又恢復成了最初古井無波的樣子。book18.org
「後來我就想,道門的身份讓我沒法做成插向壓榨百姓官員的尖刀,但我也一定不能辜負自己小時候相信的正義。」「道門生我養我,我明明不能背叛道門的……」李冰璇走上前,看著她幽深的雙眸,輕輕握住了她骨節發白的雙手。book18.org
「由於我身為現任掌門,也就是師傅的親傳,權限大了很多,我的二師叔善占卜,一年前他曾讓我轉告師傅,隴西之地在這幾年恐有變故,戰事欲起,讓她儘早安置好隴西的道門分舵。」「都鐸的戰事剛了結沒幾年,我不能讓隴西再起戰事……」「只要讓隴西的羌人知道,世上還有能夠改變一方水土天氣的神器,那麼他們興許就不會為生存而挑起戰爭,為沒有能種植糧食的土壤,為溫暖的氣候擔憂。」「而我道門,恰恰有這樣一件祖上傳下來的寶物,可以逆轉大範圍的天候,白日之下生出雷暴,降雨菏澤大地,也可以驅散雨雪,讓日光普照,是為篡天儀。」「琴姑娘,這,我聽了會不會不好。」少女遲疑的問了一句。book18.org
「無妨。」琴鏡湖慘澹一笑,「這是祖師雲遊時在一名為雷瀑的峽谷之中尋得的天地至寶,會釋放奇特的能量,尋常鐵制兵器若是靠近便會牢牢的吸附在上面,它是道門秘而不宣的寶物。」「我原本想用此物去隴西西羌那裡遊說,換取和平,一開始算是成功了,但我還是太天真了,人心叵測,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和平,有的部族發起這場戰爭是為了報永平候坑殺數萬族人的血海深仇,有的部族是垂涎從中原延伸到隴西肥沃領土,上面的財寶和美人,還有的是想藉此機會吞併其他部族,成為新的西羌盟首。」「渴求不同,適合生存的土地並不是唯一的訴求。」「姜凰,算了,最大的部族首領原本答應了我的,但是其他幾個次一些量級的部族首領不同意,爭吵之下,篡天儀不知被誰一刀劈碎了,它破碎時產生了巨響。」琴鏡湖眼眸中略過一抹後怕,「像是雷聲,還有一道幾乎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及迸發的烈火。」「等一切事畢,許多在場的部族首領死的死,傷的傷,甚至最大的幾個部族的首領都死了不少,群龍無首之下混亂至極,不少人甚至當場拔刀相向,我則趁機往外跑。」「但是西羌好像把我當成了這場事故的刺客,一直追殺我,之後便是你見到的樣子了。」「那你拿走了你師門的寶物,不會有事吧。」李冰璇心神沉浸在琴鏡湖的訴說里,情不自禁的問道。book18.org
「呵,當然有事,身為道門的大師姐,非但沒有以身作則,反而不顧掌門的勸阻,盜走了道門的至寶出逃,這條罪名幾乎都夠我師門通緝我了。」「不過幸好,等我快出西羌地界的時候,聽聞西羌內部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好幾個部族開始掐起架來了,這場戰爭算是消弭與無形之中了。」琴鏡湖低頭喃喃,她堅持了心中的信念,卻與師門的門規背道而馳,與這打擊相比,玉背上的那條傷口給她帶來的痛楚似乎都微不足道了。book18.org
「我想我支持你,琴,琴姐姐。」李冰璇清冷的小臉上動容,這樣活生生的例子,宛如小說中才能有的故事,竟然就在自己的身邊。book18.org
「謝謝。」琴鏡湖遲疑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想去撫摸少女頭頂的手,再次回憶是將她血淋淋的傷疤再一次揭開,她幾乎都能想像到雲錦山上師尊那失望而又憤怒的表情,小師妹不解而又不舍的目光。book18.org
她這麼做真的對嗎?師尊可是將自己一手養大,亦師亦母亦姐的存在,可是她卻為了自己,背叛了恩重如山的師尊,從小生長的道門,如果自己當初難得糊塗,一身只聽師尊教誨……如今又是另一番結局了吧。book18.org
少女的安慰並沒有讓琴鏡湖沉重的心情減輕多少。但她還是換上了平常那副練習了不知多少遍的笑容。book18.org
而另一邊,永平候府的議事廳里,一個黝黑壯實的青年男子正半跪在地上在給侯爺和夫人請安。book18.org
「父親,母親。」book18.org
「照乾啊,你可終於來了,快看看,這位是江南付家的大小姐,付雨欣,也是之前我和侯爺為你訂下的未婚妻。」甄卿顧不得和兒子噓寒問暖一番,將他拉起後便給他介紹那位臉色稍有蒼白的姑娘。book18.org
「付姑娘你好。」青年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看了一眼嬌美的少女便移開了目光。book18.org
「照乾哥哥。」付雨欣似有些害羞,臉色微微一紅。book18.org
「父親,我有事,想和你單獨聊聊。」李照乾打完招呼後,目光直視著永平候。book18.org
「什麼事以後再說……」book18.org
「母親。」book18.org
「好了好了,夫人,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帶著付姑娘去認認她房間的路,準備一會兒用晚膳了。」李牧拍拍甄卿的手背,突然眨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甄卿這才收回瞪著他的眼睛,繡鞋從他的靴子上拿開。book18.org
待到二女的身影從廳堂里離開,李照乾又上前了幾步,他看著父親的目光有些遲疑,但沉默片刻後他還是開口了。book18.org
「爹,您還記得,您的女兒,冰璇嗎?」book18.org
幕間十一book18.org
長久的沉默。book18.org
「怎麼突然問起她了。」李牧冷淡的開口了。book18.org
「爹,她還在嗎?不,我的意思是,她當年沒有死,還活著吧。」「你可以當她已經死了。」book18.org
「不!爹,她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當年那件事發生之後,雖然我再沒見過她,但爹不可能對她的死無動於衷,所以她一定還活著。」「閉嘴!」李牧低喝一聲,猛地揚起了手掌。book18.org
「爹,你打我吧,這是我應得的。」李照乾目光直視著永平候,看著那張剛剛還是儒雅的,此刻卻滿是猙獰的侯爺面孔,「犯了錯就該受到懲罰,不是嗎?營里都有這規矩。」「呼——」李牧看向窗外,長出一口氣,慢慢將手掌放了下來,「這裡是侯府,一會兒大家一起用晚膳,你的未婚妻也在,不能折了侯府的面子。」「我想去見見她,爹,我欠她一聲道歉。」book18.org
李牧沒吭聲,只是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爹,你知道嗎?我在營里結交了不少朋友,不少現在都如我一樣成了軍中將校,但我印象最深的,卻是剛入伍時認識的一個士兵。」「他身體瘦弱,底子差,卻一直拚命的訓練自己,往死里訓練的那種。當初,他與孩兒都是新兵里最精銳的那一批,也是最有希望選入千鈞衛的人,但說來慚愧,每天早上不論孩兒起的有多早,總是能在練武場看到他揮拳的身影,軍里練習扎馬步,他一直扎到雙腿幾乎無知覺……」「沒有好底子的人,生命經不起這種揮霍。」李牧面無表情。book18.org
「父親說的是,後來我問他,以他當時的表現,即使沒有成為千鈞衛,也能分配到一個合適的武職,為何要如此拚命。」「直到入了千鈞衛,又和他成為了朋友,他才告訴我,他家裡曾是難民,逃難至今只剩老娘和病弱的妹妹相依為命,他從軍只是為了給這個家出一條活路,他想要贍養老娘,再把妹妹的病治好,風風光光的嫁出去,而不是再找一戶難民湊合著過日子。」「他必須要入千鈞衛,因為千鈞衛給的錢多,死後撫恤也多,這樣他妹妹才能尋個好人家,他還給我看了看他妹妹給他寄的信,娟秀的小字很漂亮。」李牧皺了皺眉頭。book18.org
「可後來我聽他講小時候逃難時的故事才知道,他妹妹竟是逃難路上撿來的棄嬰,因為是女孩所以沒人要,他們不忍心便抱了回來,視若骨肉親人般的養著,甚至比親的更親,他為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甚至可以不要命。」「孩兒那時候便想到了冰璇,那個常常在孩兒夢中出現的妹妹。」李照乾握緊了拳頭低下頭,話語帶著些哽咽,「我本是她血脈相連的大哥,應該關心愛護她,可我呢,卻將她視若玩物,甚至一度讓她差點死去!那時候,看著朋友憧憬的臉,孩兒羞愧的簡直無地自容。」「小時候,照乾便總是後悔那一日的做法,稍稍長大,照乾還曾以自己幼時不懂事為自己開脫,可明事理之後,照乾才發覺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至親的兄弟姐妹之間,怎能視對方如取悅自己的工具。」「所以照乾懇求父親告訴我冰璇妹妹現在在哪裡,自從那個冬天過後我再未從府中看見過她,我身為您的長子,應該正視自己當年的錯誤,去向她道歉,不論冰璇妹妹是否原諒我,孩兒自當無愧於本心。」「你……」book18.org
李照乾抬起頭,卻發現父親百感交集的看著自己,有欣慰,有遺憾,還有懷緬往事的追憶,沉默了良久,永平候才再次緩緩開口。book18.org
「照乾,你倒是讓爹放心了,當年的事啊,不怪你娘,其實都怪爹。」「冰璇,」李牧以手掩面深深吸了口氣,「她——從未離開過侯府。」「她一直在侯府里?」李照乾瞪大了眼睛,「那她住在哪裡?」「你還記得府里很久以前就廢棄的馬概嗎?那裡後來被爹命令著擴種了林子,她住的地方,就在那最深處。」「那個廢棄的小屋?」李照乾終於從記憶深處摳出了點畫面,那個又小又破,不遮風雪,醜陋無比的馬概,而他的妹妹,竟然一直住在那裡。book18.org
「這件事,別跟你娘說,至少,別在她面前提起。」李牧緩緩坐在了椅子上,整個人仿佛都蒼老了幾歲。book18.org
「孩兒……知道,就不能讓冰璇過……」book18.org
「不能!」永平候吼了一聲,「你要顧及你的娘親,她的感受,你是她的兒子!你怎麼能讓她傷心,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家……」侯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眶微紅。book18.org
李照乾站了一會兒,父子之間一時竟無言相對。book18.org
「父親,如果沒事的話,孩兒告退了。」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你那個朋友,是不是叫王成寶。」book18.org
「父親怎會知道?」青年一臉愕然。book18.org
「千鈞衛是直屬為父的,你那朋友前些日子突然暴斃的事我也有所耳聞,不過你可能不知道的是,王成寶的妹妹早就病逝了,後來的那些書信,都是他家房東的閨女替她妹妹寫的。」「逃難之人,怎會有文化寫出如此好字。」book18.org
李牧嘆著氣走上前,從懷裡慢慢掏出了一個令牌,重重放進長子的手心裡。book18.org
「這塊令牌,你到時候交給冰璇,讓她平時……讓她萬不得已的時候再用。」李牧的眼裡帶著疲憊與自責,「就說,是你給她的。」「這塊牌子在為父身上帶了十年有餘……」李牧在心中喃喃,眼前卻是一陣恍惚,京城的那個小屋,那當中的芙蓉花不知幾次落入地上化成泥濘,不知是否還有當初的美好,只是人面,卻早已不知何處去了……李照乾心緒複雜的走了,他的身影漸漸融入了夜色當中。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