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中的假太監】（53）book18.org
作者：觀潮book18.org
2025/06/23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1711book18.org
第五十三章 懷璧book18.org
翌日book18.org
璇璣殿book18.org
「娘娘，小的新作已經寫了開篇，煩請您一觀，指點一二。」book18.org
秦越向李冰璇遞上一本薄冊子。book18.org
女人隨手接過，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喝茶自己倒。」book18.org
秦越先給昭妃娘娘沏了杯茶，再倒給自己，手法粗糙的讓綠竹看的捉急。book18.org
「改日讓綠竹教教你茶藝好了。」李冰璇莞爾，她粗略翻了翻冊子的厚度，然後凝視著封面懷璧二字。book18.org
「為什麼起這個名字？」book18.org
「這或許要等這篇小說完結後，娘娘才會知曉。」秦越悄悄移開了並不禮貌的目光。book18.org
茶是普洱泡出來的，真好喝。book18.org
「說來也是巧，這次我構思的小說，虛構的場景也來自於普洱的故鄉，滇南。」book18.org
李冰璇小啜了一口茶，望著這個與眾不同的小太監，倒是因他賣的關子產生了點興趣。book18.org
她翻開了薄冊。book18.org
「好啊，那我就——拭目以待。」book18.org
【book18.org
幕間一book18.org
大漢相府book18.org
春光明媚，時節正好。book18.org
年輕的姑娘從繁旺飄香的花叢小道中提著裙擺跑過，舞蝶追逐著她飄蕩的發尾。book18.org
香汗滲出了她的鬢角，紅撲撲的臉蛋上閃爍著欣喜的紅暈。book18.org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啊茯苓！book18.org
她如穿花蝴蝶般繞過府邸後院層層的長廊，向著最裡面的廂房跑去。book18.org
「吱呀」一聲，姑娘甚至連門都沒敲，就將房門輕輕推開一條縫隙。book18.org
王茯苓瞧見了她從小到大的玩伴，比她小了三歲的青年，正一臉驚愕的從房間裡的案牘中抬起頭。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究竟是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打擾他，自己不是已經再三囑咐過僕人們不要在他學習的時候進來嗎。book18.org
丞相大人明天會抽空考校他今日的課業，現在正是仔細揣摩的時候，而平日裡能這麼隨意的進出他的房間的人，還能是誰。book18.org
宰相的獨女，府里的大小姐，皇城的金枝——王茯苓。book18.org
仿佛是印證了青年的猜想。book18.org
只見一雙白玉指尖扒拉著細小的門縫，露出了那張熟悉的，慌張而又急切的嬌美臉蛋。book18.org
跟小時候拉著他調皮搗蛋後到處東躲西藏的少女表情一樣。book18.org
樂毅心中升起的怒火頓時熄滅了，甚至隱隱約約多出了一絲欣喜。book18.org
「茯苓姐，快坐快坐，你這是怎麼了，如此著急？」book18.org
見屋裡除少年之外四下無人，姑娘慶幸般的嘆了口氣，輕輕拍著胸脯，躡手躡腳的溜進房間，又飛快的將門合上，再轉過身，紅撲撲的臉蛋已滿著竊喜和憧憬。book18.org
少年從桌案後仔細瞧著那張宜嗔宜喜的面孔，在姑娘的視線掃來時又慌忙移開。book18.org
反應過來後，他垂下視線，仿佛案牘上的文字換成了醉人的美酒珍饈，沒想到姑娘蹦蹦跳跳的三兩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book18.org
「長話短說，小毅，你杜大哥來了，所以……麻煩你再跟上次一樣……再幫姐姐掩護一次吧。」年輕姑娘搖著青梅竹馬的手，眼睛眨巴眨巴可憐兮兮的望著他。book18.org
「我知道你現在很忙，但是算姐姐求求你了啦……就耽誤你一下午，不，半個下午的時間好不好，你杜大哥好不容易來一趟嘛……」book18.org
原來是杜大哥來了。book18.org
那位對他和茯苓姐照顧有佳，宰相大人最器重的年輕新秀，同時也不知何時俘獲了茯苓姐的芳心。book18.org
牙關不自覺的咬緊，背上興奮的熱汗在此刻滲出涼意，樂毅那先前過度思考的大腦感受到一陣陣眩暈。book18.org
窗外的蟬鳴好吵，真的好吵。book18.org
但是這是茯苓姐央求的。book18.org
「好吧。」少年像往常一樣，很輕的回答到。book18.org
「好耶！小毅，姐姐果然沒白疼你，等你科舉高中，我一定求爹爹親自給你找一個配得上的大家閨秀來定親！」book18.org
姑娘高興的小跑上前，隔著案桌抱了一下小夥伴，又回到窗前，將格柵抬起一條縫隙，見四下里仍沒出現僕人的影子，便哼著歡快的曲調推開門跑出去了。book18.org
樂毅坐回案桌後，面對眼前的卷書，卻再也沉浸不進去了。book18.org
今日是陛下上朝議政國事的日子，那麼結束後，宰相大人肯定要暗中召集父親還有其他黨人一起協商聚會的，黨內的後起之秀杜預大哥肯定也在其中。book18.org
而自從丞相明里暗裡表達了不願意讓杜大哥接觸茯苓姐之後，這是杜大哥難得的進入府邸的機會，茯苓姐怎麼會錯過呢。book18.org
這是他早該想到的，只是每次看到那張美麗的面孔，都讓他多了絲不該有的期待。book18.org
罷了，又要去幫茯苓姐糊弄宰相大人了，少年低頭看了眼已成廢紙的草稿，無聲的將其攥成一團，扔到一邊。book18.org
他拿起一本書，面無表情的走出小屋，一邊向小屋外走去，一邊開始冷冰冰的背誦起來。book18.org
不多時，他便看到面色羞紅的姑娘拉著一個英俊青年的袖子，正拽著他飛快的跑過來。book18.org
「小毅，多謝了。」book18.org
青年感激的朝他一拱手，又被姑娘輕輕踢了一腳，兩人轉入小院子裡了。book18.org
心猛的抽搐了一下。book18.org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淚水暈染成模糊，變成了黑漆漆的的一片。book18.org
那都是深刻難忘的記憶......book18.org
血腥味縈繞在鼻尖，樂毅努力睜開眼，腦後一陣陣的發痛，在晃動著的模糊視線中，他呆呆的發現，原本修竹環繞，花草掩映的小院變成了泥石壘築的破房子，帶著花香的溫暖陽光變成了夾雜著土腥味，嘯叫的風，一旁是成捆的大把枯枝幹葉，散發著腐臭的氣息。book18.org
地面冰冷堅硬，他掙扎著坐起來，才發現自己一手一腳被栓上了鐐銬，與身後的小破床鎖在一起。book18.org
「好渴……」book18.org
伴隨著情不自禁的呢喃，最近時日的記憶和疼痛一同快速浮現在他的腦海。book18.org
朝堂之上一直是波濤洶湧，平靜的日子並不長久。book18.org
在主臣之間謀奕一向占據上風的宰相也在前不久因為不慎而吃了大虧，幼帝培養的幾個喉舌第一次在朝堂之上露出了爪牙，從春風得意的丞相黨羽身上狠狠的咬了一口。book18.org
所有的指控環環相扣，人證物證具在，而罪責必須有人來承擔，矛頭甚至直接指向了宰相本人。book18.org
最後，起於微末，被宰相賞識相交甚密，同在朝廷謀生的父親為此犧牲了自己，保全了密黨，但樂毅作為父親的嫡長子也被牽連，從相府的座上賓、擁有自己小院的「小公子」變成了被發配往南疆的罪人。book18.org
茯苓姐整日以淚洗面，甚至哭腫了眼，杜預大哥也為此奔走了許久，但並沒有用......宰相大人至少保證了只要他還在一日，樂家就不會在京城被徹底除名。book18.org
盡忠盡命，時也，運也，命也。book18.org
誰知南疆此地並不安生，押送他和錙銖的隊伍被南疆的部族戰士所劫，然後他......book18.org
思緒還未迴轉，眼前的黑暗中突然打開了矩形的光亮。book18.org
刺目，讓人暈眩，仿佛是遙遠午後的小院陽光，讓他看不清茯苓姐離去的背影。book18.org
又像是那道槍尖上炫目的耀光，從他眼前飛過，扎透身側的木板。book18.org
樂毅閉上眼睛，聽聞那光亮中站著兩個模糊的身影一人道：「小曇，你要的人我帶回來了。」book18.org
「凰姐姐，他怎麼一動不動，漢人不是都能說會道嗎，他一直都安靜的很，也不說話，不會是死了吧。」是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帶著疑惑與好奇。book18.org
「不可能，我是把他敲暈了再綁起來的，力道控制的剛剛好。」book18.org
腳步聲傳來，一雙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嚨，另一隻手翻開他的眼皮，又放到他的鼻子底下。book18.org
「凰姐姐，你輕些，他看起來細皮嫩肉的，不跟大川他們一樣經得住你的拳腳。」book18.org
「這漢人好好的呢，裝什麼裝，喂，能聽見我說話嗎。」book18.org
樂毅沒被鎖起來的手慢慢抬起，遮住眼眶。book18.org
「能。」book18.org
他虛弱的呻吟一聲，輕輕推開那只有些粗魯的手。book18.org
「水......」book18.org
被他推開的手拍了拍他的臉頰，「我去給你拿，呆在這裡老實點，漢人。」book18.org
面前的人起身了，透過指縫間的光亮，樂毅慢慢適應了令人炫目的光亮，一個穿著藍色衣裙的姑娘正站在離房門不遠處好奇的看著他。book18.org
頭上系了圈彩色的細繩，綿延到發尾，透明的小珠子在其中閃閃發亮。book18.org
「你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呀，真可憐。」她在小聲嘀咕。book18.org
「漢人，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樂......毅......」book18.org
「哪個岳？」book18.org
少女好奇的折斷一根樹枝塞入青年手裡，讓他寫出來。book18.org
「姑娘，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樂毅看著湊近的陌生少女，驚訝她為何沒有陌生人的疏離感。book18.org
面前的人兒映襯在光暈中，明媚的眼睛充滿靈動，小巧精緻的鼻子，胭脂不施，如櫻桃般粉嫩的小嘴蕩漾在透著淡淡紅暈的粉靨上，一縷調皮的髮絲從她額前垂落，橫亘在兩顆對視的眼眸之間。book18.org
樂毅竟然從她的眼睛中看到了笑意......與親切？book18.org
她身上有種蘭草的香氣，純粹的自然味道，沒有任何脂粉的花哨，這與記憶中京城的公子小姐們的薰香相比實在樸實，但反而給樂毅留下了深刻的影響，這算是他顛沛流離這麼多天，第一次感受到了美好。book18.org
「這裡是赤度部族，只有姜和尹兩個姓氏哦，我叫姜曇，把你抓來的是我姐姐，姜凰。」book18.org
姑娘笑眯眯的托著臉。她的話剛說完，身後就傳來一聲清脆的厲喝。book18.org
「你手裡拿了什麼！」book18.org
一顆石子從地上彈射而來，樂毅手腕一痛，樹枝跌落在地。book18.org
「凰姐姐，那只是根樹枝而已啦，我讓他把自己的名字寫下來罷了。」姜曇皺著眉看著青年顫抖的手腕，「現在他怎么喝水啊。」book18.org
「小曇，漢人生性奸詐，你要小心點，別忘了當初我們是怎麼遷入到這裡的，而且你跟他說的也太多了。」book18.org
充滿英氣的面孔用鋒利的眼神瞪著樂毅，姜凰明顯是女扮男裝，身著素色箭袖武士勁裝，一條皮革將纖細腰肢高高束起，柳葉眉下，狹長的丹鳳眼閃爍著清冽之芒，如梨蕊的臉蛋兒白皙如玉，光潔無暇，鼻樑高挺，只是眉眼頗見冷清。book18.org
她拿著陶碗走上前。book18.org
「張嘴。」book18.org
姜凰冷漠的說著，另一隻手捏開了青年的嘴巴。book18.org
咕嘟咕嘟......book18.org
樂毅做好了被嗆到的準備，但出乎意料的，這次並沒有粗暴的往他嘴裡灌水。book18.org
「好了，我還要去跟阿爹彙報一下這次的作戰情況，你知道的。」姜凰把陶碗放到桌面上，看了眼虛弱的青年，「他不一定會允許這個漢人留下來。」book18.org
「我知道了，凰姐姐，謝謝你幫我，如果伯伯不同意的話，我會盡力去說服他的。」book18.org
姜凰走了，臨走時還不忘警告似的瞥了青年一眼，屋子裡只剩下樂毅與姜曇兩人，book18.org
......book18.org
「你恨我嗎？」book18.org
「我們知道大漢會發配罪人到我們這裡流放，順便運送物資，才會在這裡埋伏。」姜曇幽幽道，「其實我們不殺不反抗的人，如果我沒讓凰姐姐抓你回來的話，你其實還有機會逃到最近的小城中去。」book18.org
「那為什麼要抓我呢？」book18.org
「因為我對漢朝的歷史文化也很感興趣，缺少一個能夠陪我聊天的人，」少女的眼神莫名的微妙，「我的身上......也有一半漢人的血統啊。」book18.org
姜曇微笑了一下，「我的母親是個漢人，不被族人接受的漢人，說來也巧，她跟你一樣，都是被流放的人。只不過恰好遇上了劫道的我爹，最後才有了我，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吧，我跟其他族人不一樣，對漢人始終恨不起來。」book18.org
「而且自從我娘過世後，就再也沒有人陪我一起聊那片遙遠土地的事了，憋了我好久好久，你知道嗎，漢人在許多族人口中幾乎是一個禁忌，都不願意被提起。」book18.org
「慶曆元年，二十三年前的平蠻之戰，你們是那場戰爭的受害者？」book18.org
「被流放的人果然都有點學識。」姜曇點點頭，欲言又止。book18.org
「對了，你為什麼說我們是受害者呢？」book18.org
迎著少女幽深的眼眸，樂毅腦海中飛快回想起曾經課業上相關的卷宗。book18.org
「所謂的平蠻，朝廷對外宣稱的是平定禍亂邊疆的少數部族，但實際上是開疆拓土的......藉口，上任皇帝好大喜功，晚年野心膨脹的厲害，於是不顧各種劣勢，非要堆砌兵力攻打南疆十萬大山，打破了原本邊疆的和諧。」book18.org
「其實也不能說完全的和諧啦，我們部族很久以前的時候，是會偶爾和漢族的邊境小城做些生意的，但是其他的部族有些就是兇殘好鬥，他們一開始就喜歡劫掠漢人的商隊，掠奪絲綢，鹽巴，鋼鐵等緊俏貨。」book18.org
姜曇搖搖頭，扔給樂毅一塊碎布，「擦擦臉吧。」book18.org
「誰曾想漢朝皇帝的軍隊不分青紅皂白的就來打仗，赤度老一輩人的家被毀了，死了好多人呢，仇從這時候結下了，部族開始恨起漢人，尤其是發現劫掠你們的輜重能讓族人迅速過上好一點的日子。」book18.org
樂毅漸漸感覺有些不對勁，但說不上來是什麼。book18.org
他抹去臉上的塵土，痛痛快快的將碗中的水喝光，「那令堂？」book18.org
「令堂？好文雅的詞彙，你問的是我阿娘嗎？」book18.org
見樂毅點點頭，姜曇眼中綻放了光彩，她搬過來兩個小板凳。book18.org
「坐哦，地上又硬又冷，別生病了，生病了很麻煩的。」姑娘托著下巴，看著樂毅消瘦的身影從地上掙紮起來，乖乖的依言坐在小凳上，笑的眯起了月牙。book18.org
「阿娘很溫柔，小時候我吵鬧睡不著，她會一直抱著我，唱好聽的歌謠哄我入睡，她還多才多藝，會漢朝的刺繡，在皮革和面料上繡出漂亮的圖案，族裡沒有人能比她繡的好，而且她還會算帳，曾經管過一陣子部族的庫房呢......」book18.org
「阿爹當初為了娶娘親，以族長之位作賭注，打服了族裡每一個不服他娶漢人的族人，這才保下了娘親。」book18.org
「他從早上打到黃昏，幾乎把族裡的最厲害的幾個好手挑了個遍，甚至連我伯伯......」book18.org
「你知道嗎......」book18.org
姜曇越說越快，似乎這些話在心裡憋了許久，好不容易找到傾訴的渠道，如此暢快，烏黑的髮絲下，耳夾邊的小珠子清脆作響，映襯著少女激動緋紅的面頰，煞是可愛。book18.org
樂毅並沒有問這麼深入，但面對少女不設防的自白，他只是扼住因為虛弱而發昏的大腦，認真的聽著，時不時反問幾句，赤度這個部族也在他的耳中越發清晰。book18.org
「那那位姜凰姑娘呢，我記得她的武藝也十分高強，是不是你阿爹的徒弟呢？」book18.org
姜曇似乎沒想到眼前的青年突然這麼問，滯了一下，她咬住了唇，表情就像是吞下了一枚苦膽。book18.org
「阿爹他......十年前......就過世了。」book18.org
「而凰姐姐是伯伯的女兒，她是自學成才，按赤度老一輩人的話講，她比阿爹還有天賦。」book18.org
她抱起雙膝，目光出神的望著地上的枯枝，話語幽幽。book18.org
「對不起。」樂毅再遲鈍也覺察出不對勁了，「提起了你的傷心往事。」book18.org
「不過我想，知道你成長的如此出色的話，你的阿爹也一定會為之高興的。」book18.org
姜曇慢慢抬起頭。book18.org
「對親人的緬懷也是同時告誡自己，要好好的生活下去，這樣才能不辜負他們的付出，振作起來吧。」book18.org
看著青年一本正經寬慰的模樣，少女原本消沉的模樣一下子變了，她噗嗤笑了一下，「這才第一次見面，你從哪看出我的出色，你這都不一定能看到明天太陽的人，還在安慰我呢。」book18.org
「好啦，這麼多年，我早就走出陰影了，剛剛就是裝裝樣子逗逗你，其實是在思考怎樣從伯父手裡讓你活下來呢。」book18.org
「我伯父現在是族長，曾經是族裡僅次於我阿爹的好手，你最終能不能活下來還得看他的決定呢。」book18.org
少女嫣然一笑，定定的看著青年黑白分明的瞳孔一會，見他毫無懼色，「你倒是鎮定，提前告訴你，我伯父可沒有我這麼好說話呢。」book18.org
「小曇！」門外傳來清冽的喊聲，姜凰敲了敲門框。book18.org
「哎，要努力活下來啊。」少女嘆了口氣，起身站起來向外走去。book18.org
姜凰拿著一疊衣物走了進來，手腕一翻，捏起鑰匙為樂毅解開了鐐銬。book18.org
「漢人，換上這身衣物，再出來，如果不想被......」book18.org
「這身赤度部族的裝束能最大遮掩我是漢人的存在吧，為了不讓其他人發現我的身份。」book18.org
「聰明。」姜凰挑了挑眉，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後放在樂毅臉上白皙的皮膚上，也沒說什麼。book18.org
她瞥了一眼門口的少女，低聲道：「可能姜曇對你的態度會好點，我不知道她給你說了些什麼，但如果你能活下來的話，別有什麼歪心思。」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樂毅很快就直觀的見到了赤度部族的全貌，從小院裡出來，眼前叢林掩映，數條小道四通八達，不少都鋪上了石板，能看見高處隱隱約約還有些屋子，再往下看，大體是呈現梯田狀的分布。book18.org
寬闊的地帶有連綿的屋子，扎著奇特小辮的孩童拿著不知名的植物相互揮舞嬉戲，也有幾名青壯聯手扛著一根吊著土豬的竹竿穿梭在石板路中，最下面是一條寬闊的江河，上面架起了三座木橋，有同樣服飾的人正在江邊行走，對面同樣是遍布梯田。book18.org
但這時候樂毅才發覺，對面的山坡與身處的這座山，倒是牢牢的包圍起這片山林，外界除非順著江河的分支一路漂流，又或是翻越背後的層巒高山，否則很難發現這片洞天福地。book18.org
遙遠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不知名歌謠，帶著他從未領略過的粗獷和豪邁。book18.org
這些與他從小在京城裡所見的完全不同，本以為一路流放的光景已經見的夠多了，但此刻依然使他震撼。book18.org
直到姜凰出聲催促，樂毅才跟了上去。book18.org
赤度的族長院落坐落在最高處。book18.org
「你在這裡等等，我先進去。」姜曇抿著唇轉頭看了看樂毅，向姜凰點了點頭。book18.org
目送著少女走入高大粗獷的建築，樂毅竟有些奇怪自己並不慌張，興許是一路的顛沛流離，讓他從雲端墜落泥濘中太久了，失去了貴胄的驕矜？還是知曉了他與血親，與心心念念的人兒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因而形如空殼？book18.org
回想往日，本是意氣風發揮斥方遒，待入朝堂大展身手的青年俊秀，現在卻已是南疆小部族的階下囚，樂毅不由得長嘆一口氣。book18.org
他不是朝堂上那般活了幾十年的老油條，榮辱不驚，此時此刻，只感覺萬千蕭條，人生無路。book18.org
「想活命，待會見族長就老實點。」book18.org
身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book18.org
樂毅轉頭望去，抱著雙臂的姑娘目視前方，清冷的臉龐面不改色，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對方的眼角余光中。book18.org
「姜凰姑娘不是擔心我會對姜曇不利嗎，為何還要提點我。」book18.org
樂毅張開雙臂，擁抱著天階灑落的陽光，高山的冷與太陽的熾熱正好完美的融合。book18.org
倏爾略過一陣嘯谷長風，青年感覺自己的靈魂恍若就要乘風而起，掙脫皮囊的束縛，飛升而去。book18.org
「如果我直接死在了這裡，豈不沒有需要擔心的了。」book18.org
風帶走了熱量與精神，身體本就虛弱的青年失去了飄然的支持，在流放的折磨下，僅僅是快一天沒有進食，就已經足以致命了。book18.org
他喃喃完這句，身形委頓。book18.org
單薄的軀殼沒有了支持，眼看就要倒地，身後的衣領突然被牢牢拽住了。book18.org
「嘖，給我起來。」book18.org
堅實的是力量，蠻橫的將青年飄至虛無的靈魂拽回來。book18.org
他聞見了，清甜的，帶著像是柑橘的香氣。book18.org
那一根手肘頂在背後，像是立下了根脊柱。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少頃，溫熱的手指刺開他的嘴唇，留下了塊不規則的硬物。book18.org
甜味從舌尖綻放，樂毅稍微有了點精神。book18.org
為什麼還要救我......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了。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他微微偏頭，清甜柑橘的香氣更濃郁了。book18.org
「為了把你帶回來，我可是少拿了輜重里的五柄長劍，你現在死了，誰賠我的損失。」清冷的聲音帶著些嗔怒。book18.org
樂毅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落魄到能和五柄制式長劍划上等勾。book18.org
「這塊糖，記在小曇身上。」身後的姑娘心疼的嘟囔。book18.org
要是還在京城，這種劣質的糖塊也只有普通人家才會吃，不對，只有窮人才會買來品一品什麼叫生活中的甜味，但在身後這個武藝高強的姑娘眼裡，竟成了不可多得的珍饈。book18.org
樂毅的思維轉的很慢，但足夠他感嘆這裡生活物資的貧瘠。book18.org
「那姑娘，五柄長劍能和一個糖塊比嗎？」book18.org
「五柄長劍......七把鋤頭......三十根箭頭......不對，鐵可以再去搶，可是糖......」青年感覺身後的呼吸變得急促且紊亂起來。book18.org
「姜凰姑娘，冷靜一下，現在我值五柄長劍和一個糖塊了！」樂毅好笑道，「你總不能讓我把嚼剩下的糖吐出來吧。」book18.org
「誰要你吐出來了！」book18.org
「咯吱咯吱」book18.org
身後仿佛在有一頭惡龍在磨牙。book18.org
院門再次打開，姜曇從裡面出來，驚奇的發現兩人以這種奇怪的姿勢站立著。book18.org
「凰姐姐，你陪著樂毅進去吧，伯伯讓我在外面等著。」book18.org
她勉強笑了一下，目光緊緊盯著樂毅。book18.org
「忍。」book18.org
她一遍遍的做著口型。book18.org
......book18.org
會客屋裡掛滿了猛獸頭顱的標本，仿佛凝滯著生前的凶性，栩栩如生。book18.org
澄澈的陽光灑在拋光的獸齒上，濺起森森寒芒。book18.org
「你就是凰丫頭帶回來的漢人？」book18.org
一個標本突然開口了。book18.org
樂毅循聲望去，這才看清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端坐在野獸標本之間，那人鬚髮戟張，一道猙獰疤痕從下巴蜿蜒至眼角，若不細看，簡直與周圍的獸首難分彼此。book18.org
「是的，在下樂毅。」book18.org
壯漢從椅子上起來，慢慢走到樂毅旁邊。book18.org
「打哪兒來的？」book18.org
「京城。」book18.org
「哼，大漢的京城，儘是些狗屎玩意。」族長蒲扇般的巴掌重重拍在樂毅肩上，青年只感覺肩胛骨頓時發出了哀鳴。book18.org
「老子不管你以前是什麼東西，在我們這裡，你現在就是奴隸，是最低賤的豬狗！」book18.org
青筋暴起的大掌驟然發力，要將樂毅按跪在地。book18.org
青年無比虛弱的身體一點一點矮下去，骨頭碾著皮肉，發出吱嘎的聲響，但他仍努力昂著頭顱，狠狠瞪著壯漢，要想讓他下跪，斷不可能。book18.org
此時此刻樂毅壓根沒想著活不活了，即使沒有了貴胄的身份，他內心的驕傲又豈能允許自己向一個小部族的族長屈辱授首呢。book18.org
「呵，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堂堂族長，連給我個痛快都不敢嗎？」book18.org
"找死！"族長怒目圓睜，「你這崽子，還想激俺，真以為俺不敢殺你嗎？」book18.org
疤痕像是在男人的臉上活了過來，隨著肌肉的繃緊而遊走，越發猙獰。book18.org
樂毅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全屏著心中的一口氣撐著。book18.org
「俺可見多了，有的是在手底下裝漢子的漢人，刀一割破皮膚，立馬就嚇得叫爺爺！哪個不想活？」book18.org
「阿爹！等一下！」身後傳來喊聲。book18.org
「沒有尊嚴的活，還不如痛快的死，一刀下去，一了百了！」樂毅喘息著擠出話語，怒視著壯漢，眼前一陣陣發黑。book18.org
「還在嘴硬！老子成全你！」book18.org
小腿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樂毅猛地摔倒在地上，意識陷入模糊。book18.org
「凰兒，你作甚，你沒聽他說嗎，這崽子自己不想活了。」book18.org
「阿爹，他死了小曇怎麼辦，她已經三次偷偷往外跑了！你真的想叔叔唯一留下的血脈回到漢人那裡嗎？」book18.org
似乎是觸發了什麼關鍵詞，爭吵停滯了一瞬。book18.org
「他和小曇相處的還不錯，我特意觀察了，他也沒有什麼壞心，你就繞了他吧。」book18.org
「哼！這小子不好馴服，遲早會釀成大禍。」book18.org
「我會監視他的。」book18.org
「你最好是！記住，必要時不要留情，絕不能為部族留下隱患。」book18.org
......book18.org
幕間二book18.org
樂毅做了一個夢，夢到他仍是宰相府里常駐的貴客，夢到了童年和茯苓姐姐一起捉迷藏的情景，只不過現在他清晰的記得青梅躲在了假山的後面。book18.org
但當他沒有按照既定的路線去搜索小亭子時，世界變得灰白起來，他奮力的追趕，奔跑，終於在一切破碎之前對著假山後的背影喊出了她的名字。book18.org
「茯苓姐！」book18.org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book18.org
身體一動，肩膀處就感覺撕心裂肺的疼，樂毅轉動視線，才看見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而不遠處的藤椅上安靜坐著一個姑娘。book18.org
喉管因為嘶啞的音調反饋出火辣辣的痛感。book18.org
她在視野中輕輕走近，傾倒出手中的清涼。book18.org
茯苓……book18.org
姜曇笑眯眯的臉。book18.org
下一刻，少女的笑臉莫名的猙獰起來，她一把揪住樂毅的衣襟。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逞強？活著不好嗎？你是不是瘋了？伯伯差點就殺了你知道嗎！」book18.org
樂毅咳嗽起來。book18.org
姜曇揪著他的衣襟反覆上下晃蕩，直到樂毅快暈過去才鬆了手。book18.org
「我記得漢人有句老話，好死不如賴活著，我這南疆小民都知道，你難道不懂嗎？」book18.org
「翱翔過天際的鷹隼……不會向著灌木叢授首。」book18.org
「那我就要把你的羽翼全拔光，變成無毛雞，讓你只能在樊籠里蹦噠。」book18.org
少女氣呼呼的翻了個白眼。book18.org
「你看，還鷹隼，說這話你都臉紅了，這時候還文縐縐的要文人風骨呢。」book18.org
「給我躺著休息吧。」book18.org
姜曇幾步轉出門去，小院裡，另一個姑娘正在劈柴，姜曇正好俯身，抱起柴火準備向廚房走去。book18.org
「謝謝你，凰姐姐。」book18.org
「不用謝，只不過我珍藏了許久的糖塊給那個樂毅吃了，當時他虛弱的差點暈倒。」book18.org
姜曇挑了挑眉，從對漢人沒有一點好感的姐姐口中聽到樂毅的名字……book18.org
「許久的糖。」清冷的姑娘又補充了一句。book18.org
「啊哈哈，我想起上次族裡分給我的我還沒吃，一會就拿給你。」book18.org
姜曇溜進了廚房。book18.org
一會兒頂著滿臉黑煙又跑出來了。book18.org
「救我，阿凰！」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樂毅喝著雞湯，不解的看著坐在一旁的少女。book18.org
「姜曇姑娘，我們僅有一面之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book18.org
「」甚至……還親手熬了雞湯。」book18.org
他嘗出加了不少木姜子，味道十分香。book18.org
「哈，知道我對你這麼好，能不能別那麼剛正不阿了，態度軟一點行不行，伯伯差點廢了你的關節，而且你要是死了，誰來陪我聊天？」book18.org
樂毅望著少女亮晶晶的眼眸，心中的怪異感越來越重。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句。」book18.org
姜曇把雞腿慢慢夾到樂毅的碗里。book18.org
青年愣了一下，後來想到這不是規矩禮儀有講究的大漢，這裡只是南疆的部族，所以這些舉動應當是可以理解的。book18.org
但是看到少女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一時間又有些恍惚，似乎坐在對面給他夾菜的，是夢中的人。book18.org
「你熬的湯很好喝，跟我以前在京城酒樓里嘗過的不相上下。」book18.org
「咳咳......」book18.org
「等等，京城！」book18.org
姜曇騰的一聲站起來，倒吸一口冷氣，搓揉著臉頰來回踱步。book18.org
樂毅慢吞吞的喝了口雞湯，好喝愛喝。book18.org
「你來自京城，那你聽說過……你聽說過京城桃花巷這個地方嗎？」book18.org
少女的雙手重重按在桌面上，眸子死死盯著樂毅，長長的睫毛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book18.org
名字有點熟悉，但地名，樂毅確定京城沒有正式叫桃花巷的地方，但不能排除某些坊市在其他人嘴中的別稱。book18.org
「沒……沒有……」樂毅看著少女忐忑又期待的表情，遲疑了一下，「或許我忘記了也說不定。」book18.org
少女的眼眸暗淡下去。book18.org
氣氛突然沉重起來，樂毅看著碗里的雞湯，總感覺這時候再喝不大好。book18.org
「京城桃花巷對你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嗎，你怎麼會與京城......哦，是與你娘親有關嗎？」book18.org
「嗯，她說她來自京城一個叫桃花巷的地方。」姜曇坐回凳子上，左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吧嗒吧嗒敲著桌面。book18.org
少女的眉宇間復現出淡淡的憂傷，光線照在她束起的烏黑髮絲上，像是塗了一層釉質的光澤。book18.org
「別灰心，等我想起來了會告訴你的。」book18.org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你先喝湯，廚房裡還有菜，我去端。」book18.org
姜曇勉強笑了一下，起身離開了。book18.org
......book18.org
「這次押送的路引特地標註了犯人是來自京城，你問出來了沒有。」book18.org
「沒有，他也沒聽說過。」book18.org
姜曇蹲在灶旁，紅彤彤的火光在她的眼眸中搖晃，化成映紅的淚滴。book18.org
......book18.org
樂毅看著一左一右兩位正乾飯的姑娘，一位我行我素不知優雅為何物，另一位下筷如風捲殘雲毫不手下留情。book18.org
待他回過神，面前剩下了炸的焦黃的帶翅不知名昆蟲，還有和蔬菜炒的白嫩幼蟲。book18.org
「姜凰姑娘，那天在族長的屋裡最後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最後沒有對我下手。」book18.org
「小曇需要你，所以我就替她把你保下了。」book18.org
「他當時看上去可生氣了......」book18.org
姜曇明白樂毅的意思，笑道，「他不答應也不行，說不定，伯伯現在都不一定打得過阿凰呢。」book18.org
「還差一點，不用那桿槍，要想打贏阿爹，他得讓我兩招才行。」book18.org
清冷的姑娘板起臉認真思考了半晌。book18.org
「謝謝你，姜凰姑娘。」book18.org
「不用謝，五柄劍小子。」book18.org
「哈哈哈哈，是為了他放棄了五柄劍嗎，五柄劍小子......不行了，阿凰太有才了！」book18.org
......book18.org
樂過一陣。book18.org
「好了，所以你為什麼不吃炸的青蟲。」清冷姑娘盯著樂毅，目光審視充滿威脅。book18.org
「我......我沒吃過蟲子，這不是有點......忐忑嘛......」book18.org
樂毅喝完了碗里的雞湯，眼前是姜凰姑娘筷子裡夾起的青蟲，嫩白的軀體泛著油汪汪的光芒，還有著類似炸雞肉的香味，但是這可是蟲子。book18.org
京城裡要是傳出哪家公子愛吃油炸蟲子，那必定會成為火爆京城的新聞，為官的父母都要請名醫的那種。book18.org
「張嘴。」姜凰平靜道。book18.org
「對身體有好處的，該多吃點。」姜曇幸災樂禍的補充道，「而且這可是阿......」book18.org
「這是小曇特意為你做的，雞湯好喝吧，那你就該相信青蟲的美味。」book18.org
姜曇看了眼清冷姑娘，臉色微紅，目光游移的望向自己空空的碗里。book18.org
「張嘴。」姜凰板著臉第二次道。book18.org
姜曇姑娘為自己付出了這麼多，在拒絕就不禮貌了，於是樂毅坦誠的接受了並不溫柔的投喂，然後眼前是第二隻，第三隻......book18.org
在姜曇的嘲笑聲中，他終於接受了青蟲的味道。book18.org
「好了好了，我會吃我會吃的。」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