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 (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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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多就被奶奶趕了下去。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我卻再也睡不著。拿起《福爾摩斯探案集》翻了四五篇,看看鬧鐘已經六點半,遂起床、洗臉刷牙。母親還沒起來。我到奶奶家吃了早飯,蹬上自行車就出了門。 book18.org

敲了幾家門,呆逼們尚在呼呼大睡。我百無聊賴地溜了幾圈,卻發現無處可去。不知不覺到了村頭水塘,理所當然地,我脫掉衣服就跳了進去。水有些涼,我不由打了個寒戰。遊了幾個來回,實在冷得受不了,我就在橋洞裡蹲了會兒。同樣理所當然地,我吼了幾聲。它們在橋洞裡穿梭、迴蕩、放大,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於是我忍不住又吼了幾聲。直吼得喉嚨沙啞,我才又躍入水中。 book18.org

這時已艷陽高照。我躺在橋頭晾了晾,直曬得昏昏欲睡都不見人來。我不由想到這世界是不是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穿上衣服,我去了撞球廳。往常人滿為患的大廳竟然關著門。敲了半天,老闆才探出個頭,說這兩天檢查,歇業。在門口坐了一會兒,我口渴得要命,摸了摸,兜里空空如也。我只好又蹬上了車,漫無目的地瞎逛一通,竟晃到了校門口。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雖然這當口高三已開學。我停下車,背靠老柳樹杵了半晌,也不見什麼熟人。突然想到王偉超家離這兒不遠,我決定前去拜訪。他家我去過一次,印象不太深,但東摸西摸還真摸著了。王偉超他媽來開的門,說他不在家。我留了個名,就下樓又跨上了破車。 book18.org

那真是令人沮喪的一天。我四處奔走,然後發現自己是個多餘的人。鎩羽而歸時已是午後兩點。我直接騎到奶奶家,卻發現大門緊鎖。可憐我饑渴交加,只好硬著頭皮進了自家院子。停好車,母親出來了,問我去哪了。她還是碎花連衣裙,粉紅拖鞋,高高扎了個馬尾,清澈眼眸映著牆上的塑料藍瓦。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母親水靈了許多,臉頰的一抹紅暈像是自昨晚便未消退。我沒吭聲,轉身進了廁所。 book18.org

「嚴林問你呢,耳朵聾了?」母親有些生氣。 book18.org

我慢吞吞地走出來,只見母親雙手抱胸,板著個臉。「去玩了唄。」聲音嘶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book18.org

母親一愣,眉頭微蹙:「又咋了你?」 book18.org

我指了指喉嚨,徑直進了廚房。 book18.org

「上火了?感冒了?」母親跟在身後,「還沒吃飯?」 book18.org

我洗了洗臉,就著水管一通咕咚咕咚,飲牛似的。母親在一旁不滿地咂了咂嘴:「說過多少次了,又喝生水。」我也不理她,掀開鍋看了看,操起勺子舀了一嘴米飯。母親伸手拍開我:「一邊呆著去。」她身上依舊是熟悉的清香,我卻接連退了好幾步。 book18.org

「咋吃?蛋炒飯?悶咸米飯還是啥?」母親忙活著,頭也不抬,「你嗓子要不要看看?」 book18.org

「隨便。」我吐了句,就走到了陽光下。仰臉的一瞬間,我看見二樓走廊上晾著幾件衣物,欄杆上還搭著一張早已曬乾的舊涼蓆。 book18.org

「隨便隨便,隨便能吃嗎?」 book18.org

整個下午我都臥在床上看書。柯南道爾筆下的維多利亞時代著實令人神往。更重要的是,窗外的蟬鳴,白得耀眼的世界,一切,都暫時和我無關了。直到六點多鐘,在母親百般催促下,我才出去吃了晚飯。 book18.org

飯間母親問我嗓子好點了沒。我邊吃邊回答,說的什麼自己都搞不懂。母親又問我下午都在忙什麼。我懶洋洋地告訴她:「看閒書唄。」母親說:「看啥閒書我不管,先把作業寫完就成。」我埋頭喝粥,沒吭聲。母親似乎張了張嘴,但終究是沒說什麼。 book18.org

飯畢,母親收拾碗筷。奶奶在樓上喊:「林林乘涼啦!」我起身就要上去,母親突然說:「也不知道你咋回事兒,整天吊兒郎當、愛理不理的,我還是不是你媽啊?」我愣了愣,吸吸鼻子,還是快步邁出了屋子。 book18.org

樓頂涼風習習,分外宜人。遠處誰家在放《杜十娘》「叫聲媽媽你休要後悔」,奶奶搖著蒲扇跟著瞎哼。和奶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我感到眼皮越來越沉,就翻了個身。恍惚間母親似乎也上了樓,跟奶奶談著父親的事。突然,母親嗯地一聲悶哼。我趕忙扭頭,只見她一絲不掛地撅著屁股,身後還站著一個人,正是陸永平。兩人連在一起,有節奏地搖動著,製造出淫靡的聲音。我離他們很遠,又好像很近。一根粗長的陽具在母親赭紅色的陰戶間進進出出,進時一捅到底,出時翻出鮮紅嫩肉,沒幾下交合處已泛起星星泡沫。母親端莊秀麗的臉上此刻紅雲密布,一隻蔥白小手捂住檀口,指縫間溢出絲絲撓人的輕吟,不知是痛苦還是愉悅。對這一切,奶奶卻視而不見,還是自顧自地嘮叨個沒完。我走到母親跟前,叫了幾聲媽,她都充耳不聞。陸永平一臉猙獰地看著我,越動越快,母親的叫聲也越來越大。我一步步後退,猛然一腳踩空,就墜了下去。 book18.org

睜開眼,星空依舊璀璨,褲襠里卻一片濕熱。我喘口氣,坐起身來。一旁奶奶尚在呼呼大睡,我卻大汗淋漓,像給人潑了桶漿糊。夜風飄忽忽的,連星星都被擦亮了幾分。我呆坐半晌,心想應該去洗個澡,一仰脖子卻又躺了下去。迷糊間大門似乎在響,叮叮咚咚,仿佛電影里的風拂過了陽台上的風鈴。我倒有個風鈴,猴年馬月表姐送的,卻從沒掛過。我不大好意思,總覺得這麼掛上去太過詩情畫意,有點和電影里的人比拼生活的意思。這種事總讓我倍感羞愧。這麼想著猛然一凜,我騰地坐起身來,豎起了耳朵。只有不遠香椿樹的嘩嘩低語和模模糊糊的犬吠。我不放心地爬起,走到陽台邊往胡同里瞧了瞧,哪有半個人影?猶豫片刻,我還是小心翼翼地下了樓,杵在樓梯口聽了半晌,卻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book18.org

早上起來母親已經做好了飯。油餅,雞蛋疙瘩湯,涼拌黃瓜以及一小碟腌韭菜。我邊吃邊豎起耳朵,卻沒有母親的動靜。收拾好碗筷,輕輕叫了兩聲媽,沒有回應。我掩上門,出去溜達了兩圈。回來時母親已經在洗衣服了,我一眼掃過去就看到了自己的內褲,不由加快腳步進了房間。 book18.org

就是這天,王偉超給我帶來了幾盤磁帶。多是些校園民謠。印象中有羅大佑的《愛人同志》、老狼的《戀戀風塵》、一個拼盤《紅星一號》以及張楚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老狼我以前聽過,羅大佑聽說過,至於張楚和紅星一號的諸君那是聞所未聞。王偉超興沖沖地進來,滿頭大汗,藍T 恤前襟濕了大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出一塑料袋磁帶,在床上一張張地鋪陳開,興奮而又滑稽地指給我看。我望著那些色彩陳舊而又眼花繚亂的玩意兒,一時摸不著頭腦。接下來就是王偉超的音樂課。他打開錄音機,一張張地輪替、翻面、快進快倒,喋喋不休,唾液四濺。這是我最早的音樂啟蒙。至今每當我拿到一張新專輯、聽見一首好歌或者邂逅記憶中的熟悉旋律時,都會想起那個昏暗小屋裡年輕而明亮的眼神。那種饑渴和清澈,那種因快速發育而瘦骨嶙峋的青澀和純粹,以後的許多年裡我再也沒遇到過。 book18.org

中午王偉超在我家吃的飯。我難得地和母親多說了幾句,她卻愛理不理。王偉超一個勁地夸母親做的菜好吃,奉承得近乎諂媚,卻讓她笑得合不攏嘴。王偉超臨走才提到邴婕。他問我為毛不問問邴婕。於是我就問了問邴婕。他就告訴我邴婕去了瀋陽她父母那兒,要再過幾天才能回來。我說哦。他說哦你媽屄啊哦。 book18.org

送走王偉超回來時,我發現二樓欄杆上還搭著那張舊涼蓆。至於是忘了收還是剛晾上去,就不得而知了。我死活想不起來清早欄杆上是否空空如也。 book18.org

當晚,我從廚房往樓上扯根線,插上了錄音機。還沒放幾首,奶奶就抗議了,說:「這鬼哭狼嚎的都啥玩意兒,有戲沒,聽段戲。」我假裝沒聽見,結果被一痒痒撓敲得蹦了起來。 book18.org

夜深人靜,只剩下星星的氣息。奶奶早已呼呼大睡,我卻支著眼皮,苦苦煎熬。晚飯又喝了好多水,以便半夜能被尿憋醒。我像個夜遊症患者,遊走於屋頂、樓梯口、院子和父母房間外,側耳傾聽。 book18.org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陸永平似乎再沒來過。好幾次我都想給母親說不如讓我睡到她的空調房裡,但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讓我的勇氣煙消雲散。 book18.org

然而那天還是到來了。記得是八月末,月朗星稀,清爽宜人。整個大地都亮堂堂的,像是鍍上了一層水銀。十點多奶奶就下去了,說是月光太亮,晃人眼。沒有她的阻撓,我也得以愜意地聽了會兒張楚。這個顧影自憐的瘦弱男人用仿佛裹在棉被裡的聲音唱道:願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願上蒼保佑糧食順利通過人民。我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更喜歡那首《螞蟻螞蟻》:想一想鄰居女兒聽聽收音機,我的理想還埋在土裡。再不就是那首應景的《和大夥去乘涼》,聽不太懂,但至少這會兒我正在乘涼。頭頂的那片銀色像某種藥劑,滲入身體里,讓人感到安詳。這麼聽著聽著,我只覺眼皮越來越沉。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又響起叮咚叮咚的風鈴聲。似乎還有腳步聲,貓兒一樣輕。我翻個身,恍惚間一個激靈,立馬醒了大半。豎起耳朵。門確實在響,腳步聲漸行漸遠,卻頗為耳熟。我爬起來,躡手躡腳地靠近陽台。胡同里有個人,影子被月光壓成一團,汗衫長褲涼皮鞋,鑰匙鏈都瞅得一清二楚。不是陸永平是誰?他鞋跟不厭其煩地磕著地,已行至街口。我咬咬牙,長吁口氣,轉身靠近欄杆,又飛快地縮回了身子。母親還在院子裡!她往堂屋門口踱了幾步,又轉身揚起了臉,不知是賞月,還是牽掛著嬋娟下的我們。 book18.org

那晚母親穿著一件藍白睡裙,烏亮秀髮披肩,稍顯散亂。幾縷濕發粘在她紅霞飛舞的臉蛋上,清澈眼眸吸納著銀色月光,再反射出一潭飽滿湖水。至今我看不懂那樣的眼神,像銀色厚重的風,雋永、豐饒卻又荒誕不經。母親仰望良久,嘆了口氣。我躲在欄杆後的身子不由緊了緊。接下來她走到門口,猶豫片刻,又徑直進了洗澡間。亮燈,關門,很快響起水聲。我背靠欄杆坐下,掃了眼當空明月,心煩意亂。 book18.org

正打算起身睡覺,洗澡間開了門,我側著身子往後縮了縮。關燈,關門,嗒嗒嗒的輕微腳步聲。我扭頭一瞥,登時全身僵硬起來。只見母親一絲不掛,香肩微縮,藕臂掩胸,步履輕盈,瞬間就進了屋內,卻給這個白銀夜晚空留一抹豐腴肉色。直到樓下傳來關門聲我才反應過來,拍拍屁股躺到涼蓆上,睡意全無。閉上眼,各種景象紛至沓來:陸永平滑稽而猙獰的笑,母親雋冷如水的眼神,棗紅色木桌,水光連連的交合處,還有月光下的健美胴體。那跑動中跳躍的乳房、左右顛動的肥白寬臀、光潔的背部曲線、豐滿結實的修長大腿…… book18.org

天蒙蒙亮我就下了樓。上個廁所,又到洗澡間洗了把臉。剛要出去,一撇臉就掃見了洗衣籃里那條睡裙。猶豫了下,我把它輕輕掂起。整個裙後擺都是濕的,撲鼻一股濃郁的腥臊。我心裡怦怦直跳,老二一下硬了起來,趕忙扔下,倉皇而出。 book18.org

臥到床上,好久才平靜下來,遂翻出《福爾摩斯探案集》。記得已看了大半,那天正好讀到《最後一案》。看到華生在懸崖上聽著震耳欲聾的瀑布聲緬懷摯友時,我只覺胸中震盪,險些落淚。夏洛克福爾摩斯怎麼會死呢?當然不會啦,下面就是《新探案》,每篇篇幅長了許多。雖然早知如此,但看到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再度現身時,我還是激動得要歡呼雀躍。 book18.org

正看得入迷,門被推開,母親探了個頭:「亮著燈在幹啥啊,喊你也不應聲。」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揚了揚手中的書。母親說:「你還吃不吃飯嚴林?」我這才發現窗外已艷陽高照。起身出門,母親在院子裡洗衣服,手中正搓著那條睡裙。我徑直進了廚房。老三樣,油餅、雞蛋疙瘩湯、拍黃瓜。我操起筷子夾了塊黃瓜。母親在外面笑著說:「年紀輕輕就老年痴呆,趕上你奶奶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心頭火起,啪地摔了筷子。半晌,母親才問:「咋了?」我隔著門帘說:「天天都是油餅湯黃瓜油餅湯黃瓜,吃不煩啊。」母親站起身,朝廚房走來:「嚴林我給你說,想吃啥你可以自個兒做。」「你是我媽!」我簡直在吼。「你媽咋了?你媽就得把你像老天爺一樣供著?」母親走到門口,停了下來。娘倆就隔著門帘站著。母親俏臉通紅,朱唇緊閉,幾縷髮絲輕輕垂在臉頰。我匆匆撇開眼,盯著她尚帶著泡沫的手:「不吃了!」說著掀開門帘,轉身上了樓。母親站在一旁,沒有動。到奶奶院樓頂時,母親喊:「嚴林你有本事兒就別回來!」 book18.org

奶奶家已吃過早飯。我到時奶奶正在刷鍋。我在廚房轉了一圈,拿了張油餅就啃。奶奶問:「咋,沒吃飯?」我說沒吃飽。奶奶說:「你媽幹啥吃的?還有點雞蛋疙瘩湯,給你熱熱。」我趕緊點頭。吃完飯,進到客廳,爺爺在捋狼毫,電視里播著《西遊記》。造紙廠關門之後,爺爺做過兩年狼毫,留了點,儲在樓上。上小學時,狗雜老師們總是委託我從家裡捎。初中不練毛筆字之後,我也是好久沒見過這種東西了。我問爺爺怎麼現在又開始倒騰這玩意兒了。上次腦淤血後爺爺就有點口齒不清了,他說練練手,對身體恢復好。我也跟著在一邊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會兒奶奶也進來了,說地里的玉米苗怎麼怎麼不好,草都比人高。 book18.org

很快到了晌午。新聞里儘是泛濫的長江水。爺爺咂著嘴,開始老生常談,講六八年大水時自己如何英勇地搶救公社的豬。奶奶直搖頭,說老伴竟瞎扯,那年頭哪有那麼大的豬。我兩耳豎起,傾聽隔壁動靜,殷切奢望母親能來喊我吃飯。但當然沒有,我有點忐忑不安,又有點決絕的快意。 book18.org

中午奶奶擀了點麵條,吃蒜辣撈麵。飯間奶奶問我:「不用給你媽打聲招呼?」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飯畢,又捋了會狼毫,我實在呆不下去了。奶奶家能把人憋瘋。那種無處不在的衰老氣味說不出是該敬畏還是厭惡。 book18.org

我到水塘遊了會兒泳,也不盡興。置身水中,淹沒在歡娛之間,我卻有點心不在焉。在一片呆逼的叫罵聲中,我光著脊樑又回到了家裡。大門反鎖,母親應該在睡午覺。我從奶奶家進去,上了樓。拐到二樓走廊,眼前晾著洗好的衣物,那張舊涼蓆赫然搭在欄杆上。一旁那些盆栽什麼花早枯成了乾柴。院子裡靜悄悄的,我到客廳里坐了會兒,也聽不見母親的動靜。出來後,我徑直進了自己房間,又沉浸在福爾摩斯的世界中。 book18.org

五點多我上了個廁所,母親似乎在廚房忙活著。天不知什麼時候陰了下來,暮氣沉沉,難怪剛剛悶得要命。我專門進廚房洗了洗手,母親在揉面,準備包包子。儘管窗戶大開,吊扇轉個不停,屋裡還是熱浪逼人,簡直像進了桑拿房。母親連衣裙濕了個半透,垂首間大滴大滴的汗珠滾落在案板上。「毛巾。」母親頭也不抬,突然說。我趕緊到洗澡間扭了條毛巾。「嗯?」母親揚了揚紅彤彤的俏臉。我上前把毛巾敷到母親臉上,仔細抹了一通。完了又搭上香肩,順帶著把脖子也擦了擦。母親哼了幾聲,扭開臉,也不看我:「有個吃就不錯了,你以為換個樣容易?不把你媽熱死。」她周遭升騰著一股濃郁的氣流,說不好是什麼味道,卻讓我臉紅心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攥著毛巾,傻愣著。母親擠了擠我:「去去去,別杵這兒礙事兒。」 book18.org

晚飯小米粥,包子,涼拌萵筍。包子是韭菜雞蛋餡兒和豆沙餡兒,母親各拾了幾個,讓我給隔壁院送去。隔壁掩著門,黑洞洞的,就廚房亮著燈。爺爺奶奶可能在街上納涼吧。農村有端著碗到外面吃飯的習慣,母親卻幾乎不出去,父親出事後更不用說。飯間,母親問我這幾天在看什麼書。我說福爾摩斯。她問好看不。我說還行。她哼了一聲,幽幽地說:「這麼有本事兒,你還回來幹嘛?」我半個包子塞在嘴裡,差點噎住。 book18.org

當晚更是悶熱。我們躺在樓頂,卻像是睡在蒸籠里。空氣黏在身上,讓人呼吸都困難。爺爺罕見地呆到九點才下了樓。奶奶在一旁搖著蒲扇,一會咒罵老天爺怎麼還不下雨,一會叮囑我可得小心點別半夜給雨淋壞了。可能包包子熱得夠嗆,吃完飯母親就呆在房間裡,沒有上樓。雖然熱浪黏人,我翻了幾次身,還是漸漸闔上了眼皮。畢竟幾天都沒睡個好覺了。 book18.org

又是叮叮咚咚的風鈴聲。像是濃厚夜幕里的一根銀針。幾乎條件反射般,我騰地就坐起身來。大門確實在響,叮叮叮,應該是敲在門框上。也許是風,或者野貓野狗啄木鳥?我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什麼。然而,父母房間傳來了響動。開門聲。細微輕快的腳步聲。幾不可聞的說話聲,像在爭執什麼。大門似乎開了。衣服的悉索聲。爭執聲。大門閂上了。兩種腳步聲。腳步停頓了下,說話聲。兩種腳步聲繼續。客廳門閂上了。模模糊糊的關門聲。 book18.org

我站起來,又坐下去,躺下去,又爬起來。一旁奶奶睡得正香,我卻坐立難安,心中思緒萬千。我知道陸永平會再來,但沒想到是今天,畢竟昨天剛來過。我又想到那個錦囊走廊,想到聰明的一休,想到一種叫做發散性思維的思考方式,但在這個悶燥夏夜,它們統統無效。約莫十來分鐘後,我還是向樓下走去。 book18.org

樓梯口聽不到什麼聲音,我小心挪到窗外。男女喘息聲。輕微的啪啪聲。 book18.org

「這不都濕了,還裝。」 book18.org

「你再胡說立馬滾蛋。」 book18.org

「好好好。」陸永平似乎停止了抽插。摩挲聲。 book18.org

「又幹嘛?啊——」母親輕輕叫了一聲,「幹嘛你,快起開!噁心不噁心!」極其輕微的吸吮聲,若有若無。 book18.org

母親又嗯了兩聲,低吼:「陸永平!」 book18.org

吸吮聲不見了,母親卻連連幾聲低吟,喘息也越發粗重。 book18.org

「哥就喜歡你這味道,鳳蘭。」陸永平似乎抬起了頭。 book18.org

「變態,沒見過你這麼噁心的。」 book18.org

「哥就讓你再見識見識。」吸吮聲越來越響,像個沒牙老頭在吃麵條。「上次爽過今兒個就忘了?」 book18.org

「你……哦……」母親悶哼一聲,沒了聲音,似乎捂住了嘴。 book18.org

吮吸聲時有時無,時高時低,時急時緩。母親偶爾泄出幾絲低吟,指縫間的嗚嗚聲卻越發明顯。 book18.org

終於伴著幾聲急促的嗚嗚聲,母親喉頭溢出一聲尖細而綿長的低吟。與此同時,咚的一聲,像是踢在床幫上。 book18.org

陸永平也是大喘氣,嘿嘿笑著,問爽不爽。母親沒有回應,半晌才冷冷地說:「你快完事兒快滾蛋,少來噁心人。」 book18.org

「好好好。」「啪」,陸永平像是拍了下母親的屁股,然後噗地一聲插了進去。 book18.org

母親一聲低吟。屋內響起撲哧撲哧的抽插聲。 book18.org

突然,母親說:「跟你說過不要來了不要來了,你非要來。」 book18.org

「怕啥,沒事兒的。」 book18.org

「你是沒事兒。林林這幾天都不對勁兒,吊兒郎當的,你別再來了。」 book18.org

「盡瞎想,林林那是典型的青春期,叛逆嘛,忽冷忽熱很正常。」 book18.org

「林林要是有個啥,」母親聲音低了下去,「陸永平,我饒不了你。」 book18.org

「姑奶奶,你就放一百個心吧。你哥我也年輕過啊,那啥說白了就跟你們女同志來那事兒一樣。」 book18.org

「啥話啊你這。」母親噗地笑出聲來,又戛然而止。 book18.org

「鳳蘭你笑起來真美。」陸永平開始加大力度,撲哧撲哧聲越來越響。 book18.org

「行了……你,這麼黑哪看得見。」 book18.org

啪嗒,燈亮了。 book18.org

「幹嘛你,快關了。」 book18.org

啪嗒,燈又滅了。 book18.org

「說實話啊鳳蘭,你眼睛那麼漂亮,這黑咕隆咚也發光啊,咋看不見?」 book18.org

「行了陸永平,我又不是小姑娘。」母親頓了頓,「我跟你是契約關係。」 book18.org

「唉,我知道,搞一次少一次嘛。」陸永平嘆了口氣,猛插了幾下。 book18.org

「哦……你輕點。」 book18.org

「爽不爽鳳蘭?」陸永平索性開始大力抽插,一時啪啪大作。 book18.org

「哦……嗯……」母親悶哼起來,「你……小點聲……嗯……」 book18.org

「怕啥。」陸永平哼哼唧唧的,像是咬起了牙,胯下的節奏讓我想到一篇課文——暴風驟雨。 book18.org

母親似在極力忍耐,喉頭的悶哼卻越發高亢。很快,幾聲尖細而急促的低吟後,屋內只剩下了喘息。 book18.org

「幾次了?」陸永平笑著問。 book18.org

母親只是喘氣。 book18.org

「幾次了嘛?」 book18.org

「嗯……別咬啊你。」 book18.org

「別咬?那我就猛插。」陸永平又動起來。 book18.org

「輕點啊。」 book18.org

「我輕了你讓我快,我快了你又讓我輕,男人真不容易啊。」陸永平越來越快。 book18.org

「啊……別……噁心了你……」母親輕呼了幾聲,又變成了模模糊糊的悶哼,嘴裡似乎咬了什麼東西。 book18.org

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全身靠到了牆上。濃厚廣袤的夜空像一口大鍋。為啥還不下雨呢。趕快下雨吧,對不對?奶奶說莊稼都旱好久了。奶奶說這樣下去可不是法子。 book18.org

「來,換個姿勢。」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母親的悶哼越發高亢時,陸永平停了下來。 book18.org

母親似乎不滿地哼了一聲,陸永平嘿嘿地笑了笑。多麼猥瑣啊。 book18.org

啪啪兩聲脆響,陸永平再次抽插起來。 book18.org

「鳳蘭啊,哥其實一直挺過意不去。」 book18.org

母親沒接話,連喘息聲都幾不可聞。 book18.org

「哥也不是說因為借錢非要咋樣,而是他媽的……」 book18.org

「就是趁人之危唄。」母親冷冷地打斷他。 book18.org

許久兩人都沒說話,只有輕微的抽插聲。 book18.org

「哥是太喜歡你了!」陸永平突然說。聲音都在顫抖,整個人像是壓到了母親身上,引得她一聲驚呼。 book18.org

「神經病,你小點聲,快起開。」 book18.org

「哥太喜歡你了,哥第一次去你家……」我一愣一愣的,不知道這個陸永平到底在說什麼。 book18.org

「你快點吧,少廢話。」母親不耐煩地打斷他。 book18.org

陸永平不再說話,但沒一會兒又忍不住了:「哥是趁人之危,但這機會都不抓住不是楞球嗎?」 book18.org

「別把大家想的都跟你一樣齷齪。」 book18.org

「我齷齪?好好,我齷齪。」陸永平像是很生氣,啪啪兩下,大力挺動起來。 book18.org

母親輕呼一聲,說:「神經病啊你。」 book18.org

「說實話,在學校就沒人騷擾你?」半晌陸永平蹦出這麼一句,「我不信。」 book18.org

母親冷哼一聲。 book18.org

「楞球才信。」陸永平咕噥著,胯下卻越發兇猛。 book18.org

「你這人……啊……真是個神經……哦……」母親似是哭笑不得,但在陸永平的攻勢下只剩下了呻吟聲。 book18.org

「你說得對,哥就是神經。」陸永平深吸了口氣。這波生生入肉,母親的聲音都顫抖起來。 book18.org

回到樓頂,奶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我咋不睡覺。我趕緊躺下,生怕催走奶奶的睡意。沒有一絲風,夜幕生生地壓了下來。半空中不知何時掛了個霧蒙蒙的圓盤,像學校廁所昏暗的燈。我腦袋空空,筋疲力盡,只想好好洗個澡,舒舒服服睡一覺。就這麼翻來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卻始終聽不到陸永平出去的聲音。不會是睡著了吧?我靠近欄杆看了看,百般躊躇,還是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樓梯。 book18.org

不到樓梯口就聽到了淫靡的肉體碰撞聲,清脆響亮。還有吱嘎吱嘎的搖床聲,像是在為悠長綿軟的低吟伴奏。我一呆,險些踢翻腳下的瓷碗。 book18.org

那晚我背靠水泥護欄,也不知杵了多久。屋內的聲響絲毫不見減弱,反而愈發急促。或許有一個世紀,耳畔總算安靜下來,不一會兒卻又響起模糊的說話聲。正當我猶豫著是上去還是下去時,那可怕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兩眼一酸便模糊了視線。 book18.org

抹抹眼,我一步步走向窗口。我想,如果他們發現,那就再好不過了。有股氣流在我體內升騰而起,熟悉而又陌生。失落?索然無味?都不確切。 book18.org

「起來,別在床上了。」 book18.org

「怕啥,又沒人聽房。」 book18.org

「哦……你快點。」 book18.org

「地上太硬,硌我腿疼。」陸永平笑了笑。 book18.org

「活該。」 book18.org

這麼說著,吱嘎吱嘎聲卻不見停,反而越來越響。 book18.org

「鳳蘭,」陸永平聲音黏糊糊的,「你摸摸。」 book18.org

「幹嘛,你,你噁心不?!」 book18.org

「不都是你的水?」 book18.org

「陸永平你別得寸進尺。」 book18.org

「嘿嘿。」陸永平猛插了幾下,啪啪脆響。 book18.org

「哦……又發神經啊……你。」母親悶哼連連。 book18.org

「鳳蘭你真好。」陸永平嘿嘿地笑。 book18.org

「離我遠點你。」 book18.org

「哥就聞聞,你可真香。」 book18.org

「真噁心,你快點,不早了。」 book18.org

「好嘞。」 book18.org

又是一陣暴風驟雨。我真擔心父母的床能否經得住這麼折騰,又想這麼搖下去奶奶會不會給搖醒。 book18.org

陸永平卻突然停了下來,大口喘氣:「剛你說林林,其實很簡單,林林戀母唄。」 book18.org

「別瞎扯。」母親有些生氣。 book18.org

「真的,男孩都戀母,很正常。」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當然,你哥好歹也識字。」 book18.org

「喲,那你這不跟沒說一樣嗎?還專門提啥林林。」 book18.org

「還是張老師嘴厲害。」 book18.org

母親哼了聲。 book18.org

「也不知是上面嘴厲害,還是下面嘴厲害。」陸永平笑著,又動了起來。 book18.org

「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book18.org

「那是,自從吃了你這……」陸永平像是湊近了母親耳朵,「哥再吃啥都沒味兒了。」 book18.org

「滾蛋!」 book18.org

「嘿嘿。」 book18.org

「陸永平你少跟我這兒污言穢語行不行?」 book18.org

「你呀,又不是小姑娘,屄屄屌屌不是很正常嘛。」陸永平猛力抽插起來。 book18.org

「你……啊……哦……」母親想說什麼,卻只剩下了呻吟。 book18.org

「鳳蘭,哥就喜歡你的屄,哥肏你屄,肏你屄。」 book18.org

「啊……哦……哦……」 book18.org

那是我記憶中最熱的一晚。沮喪而失落的汗水從毛孔中洶湧而出,在牆上浸出個人影。陰沉的天空濕氣騰騰,卻硬憋著不肯降下哪怕一滴水。風暴也不知持續了多久,也許很長,又或許很短,總之在母親壓抑而又聲嘶力竭的呻吟聲中一切又歸復平靜。夜晚卻並未就此結束。在我準備起身離開時,陸永平說要去洗個澡,母親當然不願意,讓他快點走。但陸永平一陣嘻嘻哈哈,母親似乎也拿他沒辦法。我剛躲到樓梯下,陸永平就大大咧咧地出來了,赤身裸體,濕漉漉的肚皮隱隱發光。待洗澡間響起水聲,我才悄悄上了樓。途經窗口,母親似乎尚在輕喘。 book18.org

躺到涼蓆上,那團炙熱的岩漿又在我體內翻騰。捏了捏拳頭,神使鬼差地,我就站了起來。我甚至面對那盞昏黃的月亮打了個哈欠,又輕咳了兩聲。一路大搖大擺、磕磕絆絆,我都忘了自己還會這樣走路。洗澡間尚亮著燈,但沒了水聲。我站在院中,喊了幾聲媽,作勢要去推洗澡間的門。母親幾乎是沖了出來,披頭散髮,隻身一件大白襯衫。扣子沒系,靠雙臂裹在身上,豐滿的大白腿直刺人眼。在她掀開客廳門帘的一剎那,衣角飄動間,我隱約看到豐隆的下腹部和那抹茂密的黑森林。她一溜小跑,手上攥著件紅色內衣,聲帶緊繃:「媽正要去洗,落了衣服。」就這短短一瞬,她就擦身而過,進了洗澡間,並迅速關上了門。然而,這足以使我看到那濕漉漉的秀髮、通紅的臉頰、香汗淋漓的脖頸、誇張顛簸著的肉臀,以及驚慌迷離的眼神。還有那種氣味,濃郁卻慌亂。我感到一種快意。衝著洗澡間窗戶,我聲音都在發抖:「有空調你不用,是不是有病啊。」轉身進了廁所,眼淚卻止不住地奔流而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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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時我十分迷戀劇烈的天氣變化。像瞬間的烏雲壓頂,迅猛的風,暴烈的雨,以及豆大的雨點砸到滾燙路面上發出的呲呲呻吟,都能讓我體內猛然升騰起一種愉悅。 book18.org

王偉超進來時淋成了落湯雞。這逼拉著長臉,卻依舊嘻嘻哈哈。母親拿出我的衣服給他穿。當然,有點小,球衣變成了貼身背心。母親就誇他長得高,又怪我挑食,說再這樣下去怕就真是小矮人了。其實雖然發育晚,但我當時的身高好歹處於同齡人的中上水平。她的話讓我產生一種羞辱感,不由漲紅了臉。我盯著電視沒有吭聲,胸中卻燃起一股烈焰。 book18.org

那天的新聞我記憶猶新。長江迎來了第六次洪峰,電視里的水像是要湧出來。似乎從彼刻起,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汪洋大海了。一群官兵用門板護送兩頭豬,在齊腰的水中行進了三公里,最後得到了農民伯伯的誇獎。母親和王偉超都大笑起來,前仰後合。我想憋著,但終究沒能憋住,噗嗤一聲泄了氣,便再也剎不住閘,直笑得眼淚都涌了出來。王偉超詫異地問:「你個神經病沒事兒吧?」母親撇撇嘴,說:「甭理他,這孩子反應遲鈍,還歇斯底里。」然後她起身回房備課,到門口時又轉身叮囑道:「別老想著玩,你倆討論討論功課,天也不會塌下來。」王偉超呵呵笑,忙不迭地點頭稱是。我掃了眼母親裙擺下白皙光潔的小腿,輕輕哼了一聲。 book18.org

到了我房間,王偉超立馬原形畢露。他說這雞巴天氣,雨點都有龜頭大,差點把他老人家砸死。說著他操起那個熟悉的塑料袋——應該塞在衣服里,沒落一滴雨——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了我床上:幾盤磁帶,一個打火機,還有一盒紅梅。他挑出一盤塞進錄音機里,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這個可是打口帶,從他哥那兒偷拿的,要我千萬別給弄丟了。這就是我第一次聽Nirvana 的情形。 book18.org

當還算美妙的和弦、嘈雜的鼓點、轟鳴的貝司以及夢囈而撕裂的人聲從那台老舊國產錄音機里傳出來時,我第一反應是關掉它。但轉念想想連英語不及格的王偉超都能聽,我又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王偉超則尿急似的,不停地來回走動。我一度以為那是聽這種音樂該有的形體動作,直到王偉超拍拍我,做了一個抽煙的姿勢。我下意識地瞥了眼窗外,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點頭。王偉超自己銜上,又給我遞來一根。神使鬼差地,我就接了過去。接下來王偉超開始唾液四射,講這個樂隊如何牛逼,他們的磁帶怎樣難搞,又說他哥廣州有門路,好貨堆積如山。「咱們怕是到死都聽不完。」他興奮地說。 book18.org

王偉超為這個憂心忡忡的夏天編織出一個夢。我徜徉其中,甚至忘記了窗外的瓢潑大雨。而沒多久,母親推門而入,撕碎了這一切。想來她是打算問問我們午飯吃什麼,手裡還端著一個果盤。噪音牆中柯本操著濃重的鼻音反覆哼著一個詞,後來我才知道,他唱的是「memoria 」。母親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們。她那副表情我說不清楚,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底卻又像藏著什麼東西。比如一眼清泉。王偉超關了錄音機,屋裡安靜下來。空氣里懸浮著尼古丁的味道,生疏而僵硬。竹門帘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條條細紋,轟隆隆的雨聲傾瀉而入。 book18.org

半晌,母親才說了一句:「嚴林你過來。」我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沒有動。王偉超輕輕踢了我一腳。我感覺煙快燒著手了,不知該掐滅還是丟掉。「你過不過來?」母親又說了一句,輕柔如故。我把煙頭丟掉,用腳碾了碾,始終沒有抬頭。「嚴林你過來!」清泉終於噴薄而出——母親猛地摔了果盤,一聲脆響,碎片四濺。一隻梨滾到了我的腳下。那是一隻碭山梨,至今我記得它因跌破身體而滲出汁液的模樣。而那股躁動的熔岩又在我體內迅猛地膨脹,沸騰,它迫使我不得不站起來,面對身著翠綠色貝貝裙的母親,吼道:「管好你自己吧!」母親紋絲未動,像是沒有聽到。我起身,從她身旁掠過,直到躥入雨簾中鼻間尚遊蕩著一絲熟悉的清香。 book18.org

然而我從小就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我多麼善於察言觀色啊。很少有什麼能逃出我的目光。那一瞬間母親清澈的眼眸激起了幾縷波瀾,以瞳仁為中心迅速盪開,最後化為蒙蒙水霧。我說不好那意味著什麼,震驚?慌亂?抑或傷心?「龜頭」大的雨點劈頭蓋臉,我感到渾身都在燃燒,手腳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 book18.org

那個下午我和王偉超是在撞球廳度過的。他不住地罵我發什麼神經,又安慰我回去乖乖認錯准沒事。我悶聲不響地搗著球,罕見地穩准狠。四點多時他又帶我去看了會兒錄像。儘管正門口掛著「未成年人禁入」的牌子,但在粗糙的螢光照耀下,煙霧繚繞中,熠熠生輝的儘是那些年輕而饑渴的眼神。到現在我也說不準放的是什麼片子,不過想來,九十年代三線小城的破舊錄像廳里又能放些什麼狗屁玩意呢?當身材粗獷的西方女人帶著滿身的雪花點盡情地叫著「Oh yeah 」時,我和王偉超都情不自禁地擼起管來。射精的一剎那,一張恬靜秀美的臉龐浮現在我腦海中。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和惶恐,八爪魚一樣將我緊緊纏繞。 book18.org

雨一旦落下便沒完沒了。街面上渾濁的積水總讓我想到水城威尼斯。爺爺的風濕病變得嚴重,母親大半時間都呆在隔壁院裡。我多少鬆了口氣。一連幾天我和母親間都沒有像樣的對話,好幾次我嘗試著去碰觸那雙熟悉的眼眸,都半途而廢。有時候我甚至期待母親能打罵我一頓,而這好像也是奢望——她對我的唯一態度就是視而不見。這讓我滿腔憤懣,卻又焦躁不安。晚上躺在床上,我輾轉反側,連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都那麼悵然若失。而徹夜喧囂的蛙鳴,更像是催命的鼓點,逼迫我不得不在黎明前的半睡半醒間把這些聒噪者燉了一遍又一遍。 book18.org

一天吃晚飯時,奶奶毫無徵兆地哭了起來。在母親的輕聲安慰下,她像個小孩那樣抽泣著說他們都老了,不中用了,但莊稼不能荒啊,地里的水都有半人深了,這可咋整啊?母親愣了愣,說她一早去看看。奶奶直搖頭:「你搞不來,六畝地哪塊不得剜條溝啊。」我說:「我去嘛。」奶奶白了我一眼。 book18.org

在一片靜默中,大家吃完了飯。母親起來收拾碗筷時,一直沒吭聲的爺爺口齒不清地說:「西水屯家啊,讓他姨夫找幾個人來,又不費啥事兒。」我像被針扎了一下,嗖的從凳子上蹦了起來。奶奶詫異地掃了我一眼,說:「哎喲,看我,咋把這茬忘了?」母親頭都沒抬,倒菜、捋筷、落碗,行雲流水。見母親沒反應,奶奶似是有些不高興,哼道:「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拉不下臉,那我去。」母親端起碗,向廚房走去。我趕忙去掀門帘。母親卻停了下來,輕聲說:「一會兒打個電話就行了。」 book18.org

第二天陸永平果然帶了四、五個人,穿著膠鞋、雨披忙了一上午。午飯在我家吃,當然還是滷麵。飯間,紅光滿面的陸永平噴著蒜味和酒氣告訴我:「小林你真該瞧瞧去,田裡儘是鯽魚、泥鰍,捉都捉不完啊。」對於一個孩童習性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春期少年而言,這的確是個巨大的誘惑。我不禁想像那些高蛋白生物們在玉米苗和豆秧間歡暢地游曳嬉戲。那一刻,哪怕是對陸永平的厭惡,也無法抵消我的心癢難耐。然而母親從院子裡款款而入,淡淡地說:「這都要開學了,他作業還沒寫完呢。」我抬頭,立馬撞上了母親的目光,溫潤卻又冰冷。這讓我沒由來地一陣羞愧,只覺面紅耳赤,整個人像是一團火。 book18.org

雨終於在一個傍晚停了下來。西南天空抹了一道巨大的彩虹。整個世界萬籟俱靜,讓人一時難以適應。空氣里揮發著泥土的芬芳,原始而野蠻。曾經嬌艷如火的鳳仙花光禿禿地匍匐在地,不少更是被連根拔起。大群大群的蜻蜓呼嘯著從身前掠過,令人目眩。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嶄新的一切,竟有一種生疏感。 book18.org

就是此時,陸永平走了進來。他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皮鞋擦得鋥亮,讓人陡升一種厭惡。「你媽呢?」他開門見山。我用腳扒拉著鳳仙花莖,假裝沒聽見。這人自顧自地叫了兩聲「鳳蘭」,見沒人應聲,就朝我走來。「小林,吃葡萄,你姨給拾掇的。」陸永平遞來一個碩大的食品袋。我不理他。「咱爺倆得嘮嘮,小林,趁你現在不學習。」陸永平笑著,語氣卻不容置疑。我轉身就往房間走,頭也不回:「跟你沒啥好說的。」 book18.org

我躺到床上,隨手打開錄音機,這癩皮狗也跟了進來。他把食品袋放到書桌上,在屋裡溜達了一圈,最後背靠門看著我。柯本殺豬一樣叫著,讓他皺了皺眉。我枕著雙手,眯縫著眼,強迫自己去追尋音樂的軌跡。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以為他已離去時,一個人影在眼前一晃,屋子裡安靜下來。「讓你小點聲,聽不見?」陸永平在床頭坐下。我冷哼一聲,翻了個身,柯本就又叫了起來。這次陸永平起身,一把拽下了插頭。「滾蛋!」我騰地坐起來,捏緊了拳頭,兩眼直冒火。陸永平卻根本不理我,他嘿嘿笑著說:「也就是你,換小宏峰,換你姐試試,老子一把給這雞巴玩意兒砸個稀巴爛。」我咬咬牙,憋了半晌,終究還是緩緩躺了下去。 book18.org

「來一根?」陸永平笑嘻嘻地給自己點上一顆煙:「來嘛,你媽又不在。」 book18.org

「你到底有雞巴啥事兒?」我盯著天花板,不耐煩地說。 book18.org

「也沒啥事兒,聽說你又惹你媽生氣了?」 book18.org

「哼。」一種不祥的預感。 book18.org

「就說這抽煙吧,啊,其實也沒啥大不了,但再咋地也不能抽到你媽跟前吧?搞得姨夫都成教唆犯了。」 book18.org

陸永平輕描淡寫,我的心卻一下沉到了谷底。說客!母親竟然讓這貨來給我做思想工作?!我感到渾身的骨節都在發癢,羞憤穿插其間,從內到外把我整個人都點燃了。「關你屁事兒!」我一下從床上蹦起來,左掌心那條狹長的疤在飛快地跳動。 book18.org

陸永平趕忙起身,後退了兩步,笑眯眯地直擺手:「好好好,不關我事兒,你別急,啥狗脾氣。」說著他轉身往院子裡走去,不到門口又停下來:「你零花錢不夠用就吭聲,放心,咱爺倆的秘密,你媽不會知道。」他吐了個煙圈,又撓了撓頭,似乎還想扯點什麼。 book18.org

但他已經沒了機會。我快步躥上去,一拳正中面門。那種觸覺油乎乎的,噁心又爽快。目標「呃」地一聲悶哼,壯碩的軀體磕到木門上,發出「咚」的巨響。我毫不猶豫地又是兩腳,再來兩拳,陸永平已經跪到了地上。至今我記得那種感覺,暈乎乎的,好像全部血液都湧向了四肢。那一刻唯獨欠缺的就是氧氣。我需要快速地呼吸,猛烈地進攻。 book18.org

然而我是太高估自己了。陸永平一聲怒吼,便抱住我的腿,兩下翻轉,我已被重重地撂到了床上。我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陸永平反摽住了胳膊。血管似要炸裂,耳畔只剩隆隆的呼嘯,我嘶吼著讓陸永平放開。他說:「我放開,你別亂動。」雙臂上的壓力一消失,我翻滾著就站了起來。陸永平已到了兩米開外——想不到這個不倒翁一樣的貨色動作如此敏捷——左手捂住臉頰,兀自喘息著:「真行啊,你個兔崽子。」等的就是這一刻,我飛步上前,使出全身力氣,揮出了一拳。遺憾的是陸永平一擺頭,這一擊便擦嘴角而過,青春的力量幾乎都釋放到了空氣中。不等回過神,我整個人已被陸永平狗熊一樣抱住,結結實實按到了床上。 book18.org

我拚命掙扎,雙臂揮舞著去撓陸永平的臉,卻被他一把掐住。「媽勒個巴子的,你個兔崽子還沒完了。」陸永平長臉憋得通紅,說著在我背上狠狠拍了一下。疼痛漣漪般擴至全身,讓我意識到敵我之間的差距。就那一瞬間,眼淚便奪眶而出,躁動的力量也從體內消失殆盡。陸永平鬆開我,吐了口唾沫,邊擦汗邊大口喘息。半晌,他嘆了口氣:「都這樣了,咱今兒個就把話說開。嚴林你瞧不起我可以,但你不能瞧不起你媽!她為這個家遭了多少罪,別人不清楚,你個兔崽子可一清二楚!」我的臉埋在涼蓆里,只能從淚花的一角瞥見那隻遍布腳印的皮涼鞋在身旁來回挪動。「你憑什麼瞧不起她,啊?你瞧不起她,哼哼。」陸永平冷笑兩聲,點上一顆煙,「啊?女人我見多了,你媽這樣的,可以說——沒有!你瞧不起她?」 book18.org

這時大哥大響了,陸永平接起來嘰里呱啦一通後,對我說:「你自己想想小林,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廢話我就不多說了。」「裝什麼好人?還不都是因為你!」興許是眼淚流進了嘴裡,我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帶著股鹹味。陸永平顯然愣了愣,半晌才說:「大人的事兒你懂個屁。」我冷哼一聲,不再說話,身下的床板傳達出心臟的跳動,年輕卻茫然無措。陸永平在屋裡踱了幾步,不時彎腰拍打著褲子上的污跡。突然他靠近我,抬起腿,嗡嗡地說:「你瞅瞅,啊,瞅瞅,燙這麼大個洞,回去你姨又要瞎嘰歪了。」他的臉頰腫得像個蘋果,大鼻頭汗津津的,嘴角還帶著絲血跡,看起來頗為滑稽。我這麼一瞥似乎讓他意識到了什麼,陸永平摸摸臉,笑了笑:「你個兔崽子下手挺黑啊,在學校是不是經常這麼搞?」這麼說著,他慢條斯理地踱了出去。 book18.org

院子裡起初還有響動,後來就安靜下來。我以為陸永平已經走了。誰知沒一會兒,他又嗒嗒地踱了進來。背靠窗台站了片刻,陸永平在床頭的凳子上坐下,卻不說話,連慣有的粗重呼吸都隱匿了起來。屋子裡靜悄悄的,街上傳來孩童的嬉鬧聲。我右臉緊貼涼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趴在床上,渾身大汗淋漓,頭腦里則是一片汪洋大海。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我終於不堪忍受,下決心翻個身時,陸永平站了起來:「好,我跟你媽這事兒,就此了結。」乾脆利落得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走到院子裡,他還不忘回頭來一句:「再惹你媽生氣,我可饒不了你。」「還有,」他頓了頓:「那葡萄可熟透了,要吃趕緊的。」 book18.org

許久我才翻個身,從床上坐起,卻感到渾身乏力。記得當時天色昏黃,溜過圍牆的少許殘陽也隱了去。我站起來,整個人像是陷入一團棉花之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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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前幾天我見到了父親。因為剩餘刑期不滿一年,沒有轉執行,繼續收押在看守所。當然,看守所也好,監獄也罷,對年幼的我而言沒有區別,無非就是深牢大獄、荒郊野外、醒目的紅標語以及長得望不到頭的圍牆。父親貌似又瘦了些,也許是毛髮收拾得乾淨,整個人看起來倒是精神抖擻。一見我們,他先笑了起來,可不等嘴角的弧度張開,熱淚打著轉就往下滾。隔著玻璃我也瞧得見父親那通紅的眼眶和不斷抽搐的嘴角。而亮晶晶的臉頰閃耀著稀釋光陰的淚痕,和他身後牆上莊嚴肅穆的剪貼大字一起,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之中。時至今日,每當提到「父親」這個詞,首先浮現在我眼前的就是上述形象。這讓我想到羅中立那幅著名的《父親》——他有一個溝壑縱橫的父親,我有一個淚光盈盈的父親。 book18.org

興許是我們的再三叮囑起了作用,又興許是狹長侷促的會見室釋放出一種逼仄的威嚴,奶奶死死捂著嘴,硬是沒哭出聲。爺爺拄著個拐棍,渾身直打擺子。我趕忙上去扶著,生怕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母親遠遠站在後面,不聲不響,像個局外人。倆老人拿著話筒,一把鼻涕一把淚,也沒說出什麼像樣的話。等時間浪費得差不多了,奶奶把話筒遞給了我。我顫抖著叫了聲「爸」,發現自己也成了淚人。父親似乎沒啥要給我說的,叫了幾聲「林林」,抹了兩把淚,讓我把話筒給母親。母親卻沒有接,她轉身走了出去。就那一瞬間,父親嚎啕大哭起來,把身下的桌子錘得咚咚作響。身後的兩個獄警趕忙採取行動,這才遏制住了該犯人的囂張氣焰。結果就是會見到此結束,反正時間也所剩無幾。臨走,父親叮囑我要照顧好母親,別惹她生氣。被押離會見室時,他還一步一回頭,嘴裡也不知道嘟囔著什麼。此情此景讓奶奶再也按耐不住,鬼哭狼嚎的戲碼終究沒能避免。 book18.org

一路沉默無語。等陳老師一走,奶奶就抱怨起來,說母親不近人情,「和平再有錯,那也是你丈夫」。爺爺也不知是不是支撐不住,「咚」地一聲就跪到了地上,說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求」母親千萬要「原諒和平」。母親和我一起手忙腳亂地把他老人家攙了起來,撇過臉,卻不說話。許久她才嘆了口氣,輕輕吐了一句:「你們這都是幹啥啊。」時值正午,烈日當頭,夏末的暑氣參雜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微涼。我一抬頭就瞥見了母親那兩汪晶瑩欲滴的眼眸,瓦藍瓦藍的,沒有半縷殘雲。 book18.org

說來也怪,對我而言,初三生活除了忙碌,所剩無多。依稀記得一個周末的午後,我們在雜草都有半人高的操場上踢出來幾條一尺來長的大鯽魚。表面光鮮,另一面卻被蛆蟲蠅蟻叮咬得面目全非。可操場上怎麼會有魚呢?或許有時候記憶也不可靠吧。然而,那長期被雨水浸泡而起皺的地表在烈日暴曬下崩開的條條裂紋,那依舊茁壯茂盛、根莖卻在偷偷泛黃的野草,卻都又歷歷在目。還有我們翻開鯽魚時嗡嗡而起的黑色蠅群,總是攜著讓人頭皮發麻的躁動時不時地溜出我的腦海。 book18.org

教室里的魚腥味似乎成了常態。僅僅一個暑假,乾癟的少女們都挺起了胸膛。我總是不經意地發覺各種褲縫間殘留的褐色污跡。它們包裹著稚嫩的臀部,隱秘又讓人噁心。當時大街小巷都刷著紅桃K 的廣告,有個傻逼煞有介事地告訴我們:「知道女的為啥要補血嗎?她們每個月都要流好幾桶,你說浪費不浪費?」 book18.org

開學後母親帶高一,倒是清閒了許多。偶爾我也會找母親蹭飯吃,被小舅媽逮住兩次後,就再也不去了。我無法想像她當著眾親戚的面,擰著我的耳朵說:「這林林啊,離開他媽怕是沒法活了,羞不羞啊。」這樣一來,我恐怕真的沒法活了。 book18.org

邴婕卻姍姍來遲,詢問王偉超,他也不知情。直到開學一周後,她才又出現在課間的陽台上。白襯衫,火紅的背帶褲,高高翹起的馬尾,閃亮輕盈,一切如故。只是柔弱的眉宇間會不經意地浮現出一絲陰霾,在一縷清風拂過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遠遠地看著,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book18.org

再次見到陸永平已是九月中旬。由於初次探監不懂規矩,奶奶給拾掇了整整兩大編織袋的雜七雜八——其中包括兩個南瓜,都原封不動地拉了回來。這次爺爺說什麼也要喊上陸永平,「甭管有沒有熟人,拉上他總不會錯」。我當然不願意去。母親本來也不去,但終歸架不住倆老人的死纏爛打。奶奶依舊不吸取教訓,只要能想到的,她都要給捎過去。連一貫笑眯眯的陸永平都皺起了眉頭。臨行,陸永平按下喇叭,問道:「小林你真不去?」說著他眨了眨眼。瞬間一陣惶恐的巨浪從我體內呼嘯而過,幾乎條件反射地,我望向母親。她正和奶奶說著什麼,碎花小翻領托著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秀髮盤在腦後,發跡線下散著一簇微卷碎發——在一抹飽滿日光的鋪陳下,是那麼嬌柔可愛。二話不說,我立馬躥上了車。 book18.org

這次會見雙方都克制了許多。最起碼,奶奶已能吐出完整字句了。她老人家心情很好,甚至要讓父母單獨講幾句。這簡直有點像國產電視劇里的情節,搞得我一愣一愣的。然而不等回過神,可憐的我就被奶奶一把拽了出去。 book18.org

陸永平呆在走廊里,斜倚著長凳,正和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海侃著。遠遠就能看見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暴凸的青筋以及頻頻射向陽光下粉塵的點點唾沫。見我們過來,陸永平立馬招呼爺爺奶奶坐下,介紹說這是什麼什麼科長,這次可多虧了他。倆老人趕忙又起身,一陣感激涕零。胖子大手一揮,說都自己人,根本不是事兒。我僵硬地坐著,也不知該不該站起來,只覺得凳子硌得屁股疼。那是八九十年代遍布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的長凳,褐色的油漆早已脫落,露出千瘡百孔的條紋狀裸木,撲鼻一股腐朽的氣息。或許還有消毒水的味道,我也說不好。總之一陣百無聊賴的摳摳挖挖後,一條肥白大青蟲鑽了出來。腦袋黏糊糊地卡在我的指甲縫裡,身子還在兀自扭動。至今我記得它那獨一無二的褐色體液——像極了人血——我把它拿給奶奶看,卻被一巴掌掃到了地上。 book18.org

回家路上,爺爺突然一拍大腿。大家忙問怎麼了,他老人家含混不清,口水都耷拉下來:「看這記性,咱都見過和平了,永平可還沒見呢!」陸永平呵呵笑著:「有規章,近親才能會見。」奶奶說:「咋,自己親兄弟還不算近親?再說有X 科長在,這點小事兒還辦不成?」陸永平又是哈哈兩聲:「也是,下次看看吧。」車裡的燥熱氣流讓我有些心神不寧。下意識地,我通過後視鏡掃了母親一眼,不想她也看了過來。我趕忙低下頭,揉了揉鼻子,卻嗅到一股混著草料的腥臊味。 book18.org

九八年抗洪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三件事:第一,長者提到胸口的褲腰帶;第二,那頭幸運的、被廣大官兵精心呵護的豬;以及第三,前前後後搞了三次的賑災募捐。其他年級不知道,初三學生每人至少十塊,三次就是三十。為此不少家長到學校抗議:為啥是我們給別人捐款,而不是相反?也有同村村民來找母親,起初母親只是微笑應付,找教務處協商,後來迫不得已就把問題反映到了教委。在各方壓力下,第三次募捐宣告流產。 book18.org

記得就是募捐流產後不久,一場姍姍來遲的冰雹裹挾著夏天不甘示弱的暴戾突襲了這個東部小城。自行車棚塌了大半,籃球架也橫七豎八地躺了一操場,遍布積水的校園讓人想起末日降臨前的索多瑪城。即便門窗緊閉,還是有不少雨水擠了進來。我們把桌子併到一起,點起了蠟燭。一種難言的喜悅合著窗外的電閃雷鳴在燭光間興奮地舞蹈。這是一種年輕式的愚蠢,一種難能可貴的孩子氣,好在晚自習放學前喪心病狂的大雨總算放緩了一些。老師抓住機會,宣布立馬放學。 book18.org

走廊里擠滿了學生家長,校園裡的水已經淹到了膝蓋。唯一的光源就是手電筒,當然,還有不時划過夜空的閃電。我站在嘈雜的人群里,看著水面上來回穿梭的各色光暈,恍若置身於科幻電影之中。正發愣肩膀給人拍了一下,我回頭,是母親。她遞來一把傘,示意我跟著走。那天母親穿了套灰白色的棉布運動衣,腳上蹬著雙白膠鞋,在灰濛濛的夜色里閃耀著清亮的光。她像條水蛇,遊蕩過擁擠的人流。我雙手抱臂,亦步亦趨,渾身卻直打哆嗦。到了樓梯口,母親倒出一雙膠鞋,讓我換上,完了又變戲法似的拎出一件運動衫。我一把拽過去,穿上。母親笑盈盈地看著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冷呢。早上咋給你說的?」 book18.org

那晚我和母親在教職工宿舍過的夜。至今我記得操場上的汪洋大海——手電似乎都探不到頭。我們在齊膝的水中「嘩嘩」而行,海面上盪起魔性的波瀾。我禁不住想像,在遠處,在那隱蔽的黑暗中,是否潛伏著不知名的神秘巨獸? book18.org

宿舍里也是黑燈瞎火。母親拿著手電一通亂晃後,終於摸到了燭台——其實就是啤酒瓶上插了根蠟燭而已——火柴卻怎麼也劃不著。我接過去,這才發現母親小手冰涼,肩膀都濕了大半。毫無疑問,她是專門從家裡趕來的。我鼻子一酸,一支隱秘的鼓槌在心頭敲起。也許是受了潮,火柴確實不好起火,我擦了一根又一根,開始焦躁不安。母親噗哧笑了出來,伸手說:「笨,還是我來吧。」我躲開她,悶聲不響,手上卻越發使勁。那一刻,我在頭腦里把物理課本翻了個遍,卻對眼前蒼白的現實毫無助益。所幸老天有眼,也不知過了多久,火終究還是讓我給點著了。當微弱的燭光亮起時,我在床沿坐下,發現自己早已大汗淋漓。母親走過來,摸摸我的額頭,柔聲問:「怎麼了?」我別過臉,梗著脖子,卻吐不出一個字。那團如同燭火般微弱卻又溫暖實在的氤氳圍繞在周圍,散著淡淡的清香,讓我禁不住要屏住呼吸。 book18.org

教職工宿舍樓新建不久,房間不大,好在配有獨立衛生間。母親早年分配過住房,原則上不再配給宿舍,但打著小舅媽的名義好歹申請下來一套。平常兩人合用,也就睡睡午覺,晚上很少留宿。小舅媽開火做飯那陣我來過幾次,無奈消受不起她那精湛廚藝,再也不敢貿然踏進半步。我胡亂抹把臉,洗洗腳就上了床。衛生間響著輕微的水聲,隨著母親的動作,不時會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從眼前掠過,戳到天花板上。母親出來時上身只剩一件粉紅色文胸,我掃了一眼,立馬別過了頭。其實背著光,也看不清什麼,我只記得那光潔圓潤的肩頭被燭光鍍上了一層青銅色,溫暖卻又讓人嗓子眼發癢。見了我的反應,母親嘖嘖一聲,似是要嘲諷幾句,卻突然沒了下文。半晌她才上了床,已經穿了一件棉T 恤。 book18.org

單人床空間有限,擠一擠兩人還湊合。我挺屍一般緊貼牆躺著,連呼吸都那麼直挺挺的。母親在旁邊坐下,一聲不吭地盯著我看。老天在上,那一分一秒就像在針尖上一樣難捱。在我幾乎要忘記怎麼呼吸的時候,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小手緊拽我的肩膀,連身下的床都在發抖。這種金燦燦的笑令我至今難忘。一時間,井噴的歡愉爬滿光暈,再被燭光灑向房間的角角落落。在我惱羞成怒的抗議下,母親才停了下來——她幾乎要斷了氣:「你,不用,枕頭啊?」 book18.org

「不用。」我哼了一聲。 book18.org

「真不用?」 book18.org

「真不用。」說完,我也笑了起來。 book18.org

「不用好,不用我可就舒服了。」母親大大咧咧地躺下,不再搭理我。良久,她又彈了彈我的肚子:「就這麼睡啊?」我愣了愣才坐起來,去夠腳頭的涼被,不想屁股被母親輕踢了一腳:「哎,褲子不脫?」我扭頭掃了一眼,母親枕著雙手,二郎腿高高翹起,滿臉的戲虐。老實說,是闊別已久的戲虐。 book18.org

「看啥看?你個小屁孩還一本正經。我是你媽,你渾身上下我哪兒沒見過,還怕我看?」母親晃著腳,聲音鬆弛得像發酵的麵粉。我這才發現她的半截褲腿都是濕的。 book18.org

我脫掉褲子,迅速鑽進了涼被裡。母親輕笑兩聲,起身吹滅了蠟燭。我依舊直挺挺地躺著,但不用餘光也知道,母親正在脫褲子。然後她進了衛生間,很快就又出來,在我身旁躺下。母親把涼被提到胸口,扭臉問我:「冷不冷?」我搖了搖頭。母親呸了一聲:「說話,黑燈瞎火誰看得見?」我只好說不冷。母親又是兩聲輕笑,抬起脖子,把枕頭往我這邊挪了挪。我當然也不再客氣。母親咂了咂嘴,幽幽地說:「要臉?」輕盈的氣流拂在臉上,潮濕溫熱,柔軟香甜,我不由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book18.org

至今無法想像那一晚是如何煎熬過去的。我把自己繃得像塊案板上的鹹魚干,甚至——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能無限縮小,成一條直線,成一點。可即便如此,恐怕也無法避免碰觸到身旁的母親。那種光滑與柔軟,那種仿佛能擊穿被子的肉與肉的摩擦聲,像黑暗中的火石,不時擦亮我不知所措的腦海。而富麗堂皇的肉體閃耀著瑩瑩白光,穿透無邊夜幕而來,卻讓我愈加燥熱難耐。我只好轉身背對母親,把臉貼到牆上,總算得到了一絲冰冷的撫慰。模模糊糊要睡著的時候——當然,也有可能是睡著又醒來,我隱約感覺到母親從床上爬了起來。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後,傳來一陣嗤嗤的水聲。就那一瞬間,我立馬清醒過來。那泡尿好長,起初很沖,後來淅淅瀝瀝的,最後伴著輕微的哼聲才宣告結束。母親又在我身旁躺下,我卻再也睡不著,連窗外的雨聲都變得那麼真切。 book18.org

雨總算停了。我目所能及的地方卻是一片汪洋大海。我在水中穿行,像那些以捕魚為生的祖輩們曾經不得不做的那樣。然而我是怯懦的,我意志不夠堅定,我多麼渴望能有一塊舒適的陸地啊。好在老天有眼,在歷經了不知多少跋涉之後,終於,一塊肥沃的土地出現在我面前。是的,上天恩賜的美食。我欣喜若狂地親吻這片土地,撫摸每一頭憤怒的麥穗,還有那座莊園——雪白的圍牆,肅穆的門庭,富麗堂皇!我衝進去,歡喜地嚎叫。我要覽遍每一個華麗的房間。然而事實證明,這座莊園是一個迷宮,擁有無限多卻一模一樣的房間。我穿梭其中,早已失去了審美乃至時間的概念。直至有一天,一個女人出現在我面前。她似乎和整個房間融為一體,修長的脖頸繃出一條柔美的弧度,肥碩的圓臀高高撅起。這幾乎是怪異的,無論從空間構造還是時間邏輯上看。我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那個屁股,肉浪滾滾,真真切切。而股間的赭紅色軟肉濕淋淋的,像一朵奇異的花。迫不及待地,我脫了褲子,就挺了進去——胯下的老二就像硬了一萬年那麼久。一時興奮的火花在腦垂體上竄動,身前的女人也發出誘人的呻吟。我越挺越快,女人的聲音也越發高亢。突然,她扭過頭來,或者說她的臉終於浮現了出來——是母親! book18.org

睜開眼時,天已蒙蒙亮。沒有時間概念。也聽不見雨聲。而我,正擁著母親,胯部頂觸著一團柔軟。這讓我一個激靈,頭髮都豎了起來。小心撤出身子,平躺好,我才鬆了口氣。扭頭看了母親一眼,她似乎還在夢中,烏黑秀髮散在枕間,涼被下的身體尚在輕輕起伏。我對著天花板瞪了好一會兒——這是我糖紙般繽紛的童年養成的嗜好之一——也沒瞪出什麼來,甚至沒能讓我從方才的夢中緩過神。我擦擦汗,又掃了母親一眼,她確實還在夢中,你能聽到輕輕的鼾聲。神使鬼差地,我就湊了過去。撲鼻一股濃郁的清香,而秀髮間裸露出的少許白皙脖頸在眼前不斷放大,讓人禁不住想要親近。涼被下的胴體也升騰起溫軟的氤氳,似乎經過一夜雨水的澆灌正蓬勃開來。我哆嗦著貼上了母親的身體,胯下那股青春的力量像是要把內褲撐破,再不找個落腳點下一秒就會血肉橫飛。 book18.org

這樣一個凌晨對任何人來說恐怕都會永生難忘。直到把硬得發疼的老二抵上那團肥熟的柔軟,我才稍安幾許。而汗水已浸透全身,涼被緊貼下來,整個人像是置身於蒸籠之中。如同過去數個周末的早晨,我挺動胯部,輕輕摩擦起來。只是這一次,對象是我的母親。我把臉攀在母親肩頭,眼睛死死盯著那朵晶瑩的耳垂,雙臂僵硬地癱直著,只有胯部處於運動狀態。堅硬的海綿體在兩瓣圓球間不安地試探後,終於滑入了股縫間。只感到一團軟肉在輕輕地擠壓,我幾乎要叫出聲來。伴著細微的滋滋聲,我越動越快。至於聲音來自何處,我也說不好。股間?涼被與身體間?亦或床鋪本身?又或許根本就沒有聲音呢?啊,我記不清了。總之,當那種在人的一生中註定會被一次次追尋的快感划過脊椎骨時,我才感到渾身的酸痛。 book18.org

濕漉漉的褲襠尚抵在母親屁股上,蜷縮的膝蓋感受著母親大腿的圓潤與光滑。而不安,像是早早安置在天花板上的網,已將我牢牢罩住。就在此時,母親哼了一聲,緩緩翻了個身。我迅速撤出身子——隨著一波熱氣流從被窩裡衝出,撲鼻的杏仁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氣不敢出,真的像塊鹹魚干。母親卻沒有動作。許久,我才撇過臉,偷偷掃了一眼。母親雙目緊閉,呼吸悠長,似乎仍在睡夢當中。 book18.org

十一 book18.org

足足有一周,汪洋大海才漸漸乾涸,變成了一潭巨大的沼澤。地勢高的地方重又冒出綠芽,正中央的龐大墳丘更是鬱鬱蔥蔥,連佇立其上的幾株僵死老樹都生機煥發。還有那些橫七豎八的籃球架,我們用了好幾節體育課才把它們一一扶起。我清楚地記得,好幾張籃板背面都鋪上了一層野菇菌,密密麻麻,像是傾瀉而出的人腦。 book18.org

不知從何時起,校園裡開始流傳一則異聞:操場上的地下屍骸已飽吸靈氣,靜待覆活。理所當然地,很快就有人聽到了鬼叫,目睹了鬼影。謠言在玩樂間成為真理,以至於一天早自習後我們發現連綿起伏的數個墳塋都被插上了帶血的衛生巾。為此教務處專門張貼通知,並下發到各班,教誨祖國的花朵們要加強科學素養,抵制封建迷信。家屬卻不滿意,執意要捉拿真兇。由此展開了歷時一個多月的校內大盤查。結果當然不了了之。然而那種迥異的氛圍像是注入枯燥校園生活中的一支興奮劑,在痙攣的餘韻消散後悄悄沉澱於肌體記憶之中。作為一個傳說,此事在以後的日子裡註定會被我們時常談起,用以活躍氣氛,或者確切地說——填充歲月在彼此間造就的生疏和隔閡。 book18.org

另一則流言就沒那麼走運了,雖然也曾風光一時,但如今怕是再沒人會想起。冰雹後的某個中午,蹲在小食堂門口吃飯時,一個呆逼激動地說:「出大事兒啦!」大夥埋頭苦幹,沒人搭茬。這逼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真的出大事兒啦!地中海被乾死了!」我們這才抬起了頭。他咧著嘴,口水都流了出來:「遍地是血,怕是活不了了。」眾逼紛紛冷笑,這逼急了:「騙你們被驢日好吧?傻逼地中海老牛吃嫩草……」聲音低了下去,卻在發抖,「騷擾一個女老師,被家屬開了瓢,那個血啊。」一下子我們都興奮起來,簡直要歡呼雀躍。在對地中海表示深切「同情」後,話題很快轉向女老師,具體說是她的奶子和屁股。啊,不好意思,我們總是那麼饑渴。 book18.org

幾天後,隨著信息的進一步豐富以及藉助我們超人的想像力,人物、事件、過程都變得豐滿起來。有人甚至據此寫了一篇黃色小說,一度在男生間廣為流傳。地中海是教務處副主任,主抓財務,按理說不管紀律。但傻逼偏偏愛瞎逛,瞅誰不順眼輕則一頓訓斥,重則寫檢查叫家長,是為校園厲鬼。其實此人和我家也頗有些淵源——確切說是他父親,在城裡上小學那陣,這位喬老師教我們數學和音樂。而若干年前,他同樣是母親的恩師。喬老師家就在西水屯,印象中有好幾次,父母沒空、爺爺奶奶又不方便,都是他捎我回家。至今記得他那輛鈴木小踏板,黑煙滾滾,嗡嗡作響,跑起來還沒瘸子走路快。還有他家二樓的鴿子——有幾百隻——撲騰起翅膀來,像層厚重的雲,實在令人艷羨。以至於上初中後我很難把地中海和那個和藹可親的老頭聯繫起來——畢竟後者連毛髮都那樣濃密。 book18.org

至於受害人,據小道消息,是教務處的一位已婚女教師。具體是哪個,誰也說不好。我們沒事就跑到教職工櫥窗前研究一番,最後手裡握了好幾套可供選擇的意淫方案。後來也有說法聲稱不是騷擾,而是通姦。我們當然不相信竟有人願意和地中海通姦,但「通姦」這個詞無疑更讓人興奮。據說,兩人經常在辦公室搞,一搞就是昏天暗地,以至於女教師忘記了回家。她丈夫餓得受不了,就跑到學校來,正好捉姦當場。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苦主操起板磚就開了地中海的禿瓢,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如果不是110 ,」呆逼們信誓旦旦,「我們就永遠失去可敬的地中海啦!」 book18.org

九八年有太多的雨,整個夏秋季節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霉味。通往學校的西南小徑變得泥濘不堪,我們不得不繞到新修的環城路。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晚自習放學後我會屈尊與母親同行,如果她晚上恰好有課的話。一路上我要麼沉默不語,要麼沒頭沒腦地講一些同學間流傳的低幼笑話,再不就搜腸刮肚地賣弄從雜誌上掃到的奇聞異事。我說終有一天我們會占領美利堅,我說印度有個女人生出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我說世界上有個叫馬孔多的地方,一下雨就是三年半。或許我沉默太久,又或許我說得太多,口若懸河起來反而越發顯得口拙舌笨。而母親總是一個傾聽者,時而配合地笑,時而刁難我一番,時而也會打斷我,怪我哪來的閒工夫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流沙一樣的日子,連母親的面容都那麼虛無縹緲。只記得身旁的淡淡清香,在凝固而木訥的路燈下,在遠處呆逼們不時的轟然大笑中,悄悄飄散開來,像夜色那樣遼遠。 book18.org

還有那個永生難忘的凌晨。不等母親醒來,我就奪荒而逃。伴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度過了濕漉漉的一天。在課堂上,在人群中,我總忍不住去捕捉那股生命的氣息。我覺得自己快要餿掉了。更讓我擔心的是母親——如果她覺察到了什麼,那我不如死掉好了。一連幾天我都籠罩在不安之中。每說一句話、做一個動作,我都會偷偷觀察母親的反應。而當碰觸到她溫潤的目光,我又會像被針扎一樣慌亂地躲開。這當然是愚蠢而可疑的。直至有一次,母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擰住我的耳朵,厲聲喝道:「整天賊眉鼠眼的,做了啥虧心事兒,從實招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晚上躺到床上,我又禁不住想,那些精液會不會透過褲衩浸到母親股間,甚至穿透內褲粘到那團赭紅色的肉上。剎那間,一種難言的興奮開始在黑暗中顫動。如此粘稠而灼熱,讓人心生恐懼。 book18.org

大概就是「開瓢」事件後不久,為應付中招考試,實驗課總算開始切實地付諸實踐。我打心眼裡喜歡那些精密儀器和瓶瓶罐罐,甚至——哪怕一塊生石灰,一旦跑到操作台上,在我眼中也頓時高大上起來。偶爾三、四班會混一塊上課,這無疑為王偉超調皮搗蛋創造了空間。有一次他直接把邴婕推過來,和我一個小組,引得呆逼們頻頻尖叫。瞬間我整個人都燃起一團火,心跳像大功率馬達,夯得周遭空氣都在震動。多麼奇怪,青春期可以如此劇烈地改變一個人。接下來簡直是場災難。老練如我面對最簡單的實驗竟也錯漏百出,最後被物理老師狠狠羞辱了一番。至於身旁的邴婕,我只記得她青杏般的眼神和宛若無骨的手。特別地,她左手上戴了條黑色手鍊,手腕翻飛間不時划過幾道光。我覺得這有些庸俗。 book18.org

上次探監後陸永平就再沒出現,倒是張鳳棠到過家裡一次。記得是九月最後的一個周六下午,我打球回來便直奔洗澡間。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洗衣籃里空空如也,這讓我多少鬆了口氣。可隨著水流傾瀉而下,那股躁動如約而至,老二立馬撅了起來。心不在焉地捋了幾下,又掃了眼洗衣籃,我垂首盯著龜頭看了好一會兒。粉粉的,鑲著青邊,水簾拂過時顯得憋屈而可笑。與陸永平相比還差得太遠。這讓我怒從心起,不由自主地攥緊它,狠狠擼動起來。當那具瑩白胴體浮過腦海之際,響起了敲門聲。我一個激靈,僵在那兒。側耳傾聽,又是兩聲:「林林?」 book18.org

套上運動褲,我慢吞吞地走了出來。院子裡沒人。正疑惑間,客廳的門帘掀起,露出一張黑黑瘦瘦的臉。黯淡無光的三角眼攤在上面,像兩粒拍扁的羊屎蛋。陸宏峰是只軟綿綿的羊羔,全無陸永平的精神氣。他依著門框,怯怯地叫道:「哥。」我嗯了聲,正要發問,屋裡響起高亮的女聲:「你媽呢?不在家?」張鳳棠從來不是家裡的常客,但父親出事前偶爾也會來竄個門。這大半年還真沒見過她幾次。暑假在商業街瞎逛時,她騎著小踏板從身前呼嘯而過,只留下一個清涼背影以及王偉超的一句感慨——「靠她屄」。 book18.org

我邊擦頭邊回答她:「好像學校有事兒。」「你洗你的唄,咋出來了?」張鳳棠瞟了我一眼,揚了揚下巴,「喏,咱家葡萄全卸了,親戚們一家一袋,誰也不偏袒。」茶几上斜躺著一個大包裝袋,鼓鼓囊囊的。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一時間只有毛巾摩擦頭髮的聲音。張鳳棠也不說話,在客廳里溜達起來。那天她照舊濃妝艷抹,猩紅的嘴唇像是剛吸了幾桶人血。半晌我才蹦出一句:「我姐考上了吧?」一旁的小表弟迫不及待地搶道:「考上了,十一就回來呢。」「虧你還記得,」張鳳棠俯身盯著魚缸,頭也不回,「六月份考試,這可都十月份了。」我又沒話說了,濃郁的香水味讓人想打噴嚏。我把毛巾搭上肩頭,掃了陸宏峰一眼:「你爸呢?」「喲,跟你姨夫還真是親啊。」張鳳棠似笑非笑,手裡捏著把痒痒撓,邊敲腿邊朝我走來。她腿上裹著雙魚網襪,寬大的網眼合著催人淚下的香水,讓我煩躁莫名。 book18.org

轉身走出來,我深呼口氣,進了自己房間。剛想找件上衣,張鳳棠也跟了進來。我只好斜靠在床頭,手裡把玩著毛巾,脊樑卻挺得筆直。張鳳棠四下瞧了瞧,吸了吸鼻子。這是一個危險動作,我不由擔心犄角旮旯里會冷不丁地蹦出股杏仁味。「這麼多磁帶啊,也借你弟聽聽唄。」她在床頭短几上扒拉了一通,隨手捏了兩盤,扭身在我身旁坐下。很快她撇撇嘴:「都啥啊這,亂七八糟的,好聽不?」我不想搭理她。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一腳踢死她。她倒不以為意,丟下磁帶,起身奔往下一個目標。隨著屁股的扭動,香水在屋子裡瀰漫開來。周遭靜悄悄的,只有高跟鞋刺耳的嗒嗒聲。我抬頭瞥了眼窗外,風和日麗,簡直令人絕望。如果此刻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我們將得以奔出門去,暫時擺脫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book18.org

迷瞪間張鳳棠突然開口了,脆生生地:「你姨夫老上這兒來吧?」我猝不及防:「啊?」她緩緩走來,網眼在不斷放大:「想好嘍,老實說。」「也就來過幾次吧,就農忙那陣。」我揉了揉鼻子,感覺自己的聲音都那麼空洞,「對了,還有上次來送葡萄。」張鳳棠哼了一聲,走到跟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這種審視讓我頗為惱火,不由迎上了她的目光。 book18.org

記得那天張鳳棠穿了件休閒襯衫,衣領上垂著長長的褶子,像掛了幾根細麵條。她雙手抱胸,輕晃著身子,木門隨之發出吱吱的低吟——這樣看來,褶子更像是武林高手的鬍鬚。而我也確實敗下陣來,那雙鳳眼濕漉漉的,像剛在鹼性溶液中浸泡過。勝利讓張鳳棠大笑起來,她在我面前蹲下,壓低了聲音:「晚上也來過吧?」「沒有。」我搖了搖頭,卻不敢看她,「反正我沒見過。」張鳳棠不說話,就這麼蹲著。半晌,她才拍拍我的腿,呵呵兩聲:「算了,跟你嘮個啥勁。小毛孩屁都不懂。」說著她站了起來。就那一瞬間我瞥過去,正好撞進那兩汪鹼性溶液中,刷的臉就紅了。這一瞥足足有兩秒——至今我時常想起——灰色瞳仁中我看到一個變形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像只發情的猴子。「喲——」張鳳棠聲音拉得老長,似要說些什麼,卻沒了音。但我能感到那銼刀一樣的目光。良久她在我身旁坐下,才又重開話匣:「說你小毛孩,還紅了臉了,娘們似的。」 book18.org

一時無語。街上傳來犬吠聲,迴蕩間卻像嬰兒的啼哭。張鳳棠伸個懶腰,就仰面躺了下去。襯衫的衣角岔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淺灰色的緊身套裙包裹著腹部,隱隱勾勒出一個飽滿的三角區。大腿擠壓在床沿,豐滿的白肉似要從網眼中溢出。香水味好像沒那麼沖了,卻變得熱哄哄的,無孔不入。我頓覺口乾舌燥,下意識去翻床頭的磁帶。「林林啊。」張鳳棠似乎翻了個身。我應了聲,扭頭瞄了一眼。她俏臉埋在床鋪間,酒紅色卷髮紮起,像腦後窩了只松鼠。緊窄的襯衣透出深色的文胸背帶,腰間泄出一抹肉色,隱約可見黑色的內褲邊。套裙是九十年代常見的晴綸面料,剛過膝蓋,此刻緊繃著臀部,顯出內褲的痕跡。「林林啊——林林,你不知道啊——」張鳳棠晃著腦袋,調子拖得老長,亮麗中參雜著點點乾澀,像在唱戲,卻又似啜泣。我這才驚覺身後躺著個垂死病人。 book18.org

喃喃自語持續了一陣,起初還有詞彙,後來就變成了嗚嗚聲。很快又靜默下來。我剛想鬆口氣,女人卻發出一種鴿子似的咕咕聲,整張床都在微微顫抖。她小腿都翹了起來,腳面搭在我腿上,坡跟直衝沖的,像是要刺進我的心臟。我一時手足無措。 book18.org

直到我兩腿發麻,張鳳棠才翻了個身。「幾點了?」她問。聲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剛睡了一覺。我看了眼鬧鐘,告訴了她。「哦。」她躺著沒動,小腹在輕輕起伏。在我猶豫著要不要站起來時,她撓了撓我的脊樑:「喲,咋不擦乾?」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聲音濕漉漉的,像口腔里掀起的一股暖風。不等我回答,她一下就坐了起來:「毛巾給我。」「不用了。」我很奇怪水為啥到現在都沒幹。「咋?嫌你姨手粗?你媽我是比不了,啊,我在流水線上忙活時,她可在大學裡談戀愛呢。」她一把揪過毛巾,拍拍背,示意我挺直。其實我已經挺得夠直了。 book18.org

這時門帘撩開一角,探出個小腦袋。說不好為什麼,我突然就有些慌亂,忙招呼陸宏峰進來。張鳳棠冷哼一聲:「你這哥當的,可算想起你弟了。」我頓覺一陣羞愧,瞬間又汗如雨下。 book18.org

國慶節當天又是大雨滂沱。我在床上臥了一上午。期間母親進來一次,見我正翻著本小學生作文選,誇我真是越長越出息了。至今我記得那本書,十六開,橘色封面,有個三四百頁,最早的文章要追溯到八十年代初。其中有篇關於早戀的記敘文,很令我著迷,時常要翻出來瞅瞅。 book18.org

眼看快晌午,我才走了出去。雨不見小。母親在廚房忙活著,見我進來,只吐了倆字:孕婦。案板上已經擺了幾個拼盤,砂鍋里燉著排骨,母親在洗藕。我剛想捏幾粒花生米,被她一個眼神秒殺。芳香四溢中,我吸了吸鼻子,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母親不滿地「切」了一聲。我毫不客氣地「切」回去,逕自在椅子上坐下,托起了腮幫子。 book18.org

那天母親穿了件綠色收腰線衣,下身配了條黑色腳蹬褲。線衣已有些年頭,算是母親春秋時節的居家裝。今年春節大掃除時母親還把它翻了出來,剪成幾片當抹布用。腳蹬褲嘛,可謂女性著裝史的奇葩,扯掉腳蹬子它就有個新名字——打底褲。這身裝扮盡顯母親婀娜曲線,尤其是豐美的下半身,幾乎一覽無餘。我掃了眼就迅速移開視線,在廚房裡骨溜溜地轉了一圈,卻又不受控制地回到母親身上。伴著「嚓嚓」的削皮聲,微撅的肥熟寬臀輕輕抖動著,健美的大腿劃出一對飽滿圓弧,在膝蓋處收攏起來。微並的腿彎反射著陶瓷的白光,晃動間讓人手心發癢。我感到下體已隱隱發脹。不安地咳嗽一聲,透過騰騰水汽瞅了眼窗外,我悄悄按了按胯間。母親趿拉著棉拖,黑色腳蹬子繃住足弓,白嫩圓潤的腳後跟像是襁褓里的嬰兒臉頰,又似溢入黑暗中的一抹肉光。從上到下,整個光滑的流線體投在初秋的陰影中,溫暖得如同砂鍋里的「咕嘟咕嘟」聲。我盯著近在咫尺的細腰豐臀,那個雨夜的美妙觸感又在心間跳躍起來。 book18.org

恍惚間母親轉過身來,我趕忙撇開頭,臉上卻似火燒。「跟你說話呢,沒聽見?」母親口氣有點沖。我不敢看她,含糊地嗯了一聲。「嗯個屁,去那院喊人吃飯!」我直愣愣地起身,就往門外跑。掀開門帘時,母親突然說:「老年痴呆。」似帶笑意。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她雙眸隱在水霧中,那樣朦朧。 book18.org

允許探監後爺爺精神就好多了,可惜因這連綿雨天,腿腳越發不利索。我和奶奶緩緩把他攙了過來。飯間爺爺想和我喝兩盅,奶奶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口水擦乾淨再說。」母親勸爺爺沒事多動動,「不能真把身子骨給荒了」。他竟惱了,嘴角一抽一抽的,母親也就不再言語。一時靜悄悄的,雨似乎更大了。半晌,奶奶嘆了口氣,說:「也不知道走了啥霉運,沒一件順心事兒。往年這糧食都收好入倉了,今年,棒子不有小孩雞雞大?」母親就安慰她:「雨又不是只淹咱一家,大家還不都一樣。」「一樣一樣,」奶奶放下筷子,面向我,「奶奶這身子骨是老了,但也還能下地。林林你沒事兒也到豆地瞅瞅,不知道的還以為咱種的是草呢?」我忙說沒事,不就是草嗎,包在我身上。奶奶重又拿起筷子,笑罵:「德性!」爺爺尚在兀自嘟囔。母親垂著眼皮,沒吭聲。很快,她站起來:「排骨好了,我看看去。」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已換上了一條運動褲。 book18.org

十二 book18.org

不等我和王偉超剝完魚,另外兩個呆逼已搭好灶台,生起了火。他們漆黑的影子趴在我腳邊的魚下水上,像是無言的催促。突然王偉超捏起一個魚尿泡,說:「保險套。」我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盯著他。其時艷陽高照,青空深遠,不遠處的篝火劈啪作響。魚尿泡起初是個圓弧,後來就融入整個藍天之中,像是太陽脫落的一片鱗甲。就在此時,不知誰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 book18.org

國慶節下午雨就停了。第二天一早,扒了幾口飯,我帶上漁具就出了門。臨走沒忘跑到奶奶家摸了養豬場鑰匙,以防老天變臉。在十字口與兩個呆逼會合,又等了好一陣,王偉超才到。自從上次抽煙被捉,王偉超就心有戚戚,再不敢到我家來。據他說在學校被母親堵過一次,「狠狠地訓了幾句」。 book18.org

出了村,我們就騰起雲來駕起霧。石子兒路鬆軟宜人,我老覺得自己騎行在一塊巨大的橡皮上。太陽在雲層後躲貓貓,不時泄出一線光,烤得後背暖哄哄的。一路景色如洗,透著絲初秋的微涼。其實也不是如洗,是真的洗了。往日的沖天白楊葉子都洗黃了,病怏怏的,看得人極其不爽。王偉超說:「這就叫楊痿。」眾逼大笑。 book18.org

一上午換了好幾個垂釣點,收穫也頗豐,但鯽魚沒幾條,多是泥鰍。十點多時,大太陽冒了出來,烤的人受不了。大家邊吃乾糧邊罵娘。就這樣耗到晌午,肚子沒填飽,個個變成了蔫鹹菜。有呆逼就嚷著要回家。王偉超突然提議就地來個野炊。萎靡在草叢中的呆逼們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少年時代我們總是痴迷於假扮城裡人,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體現對大自然的熱愛。小學時有篇作文被我們寫了無數次——《記一次野炊》。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於是在大夥的哀嘆聲中,我洋洋得意地掏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鑰匙。 book18.org

六月一別,我再沒到過養豬場。當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築再次出現在眼前時,心跳都加快了少許。好久才把鎖打開,搞得我一度以為拿錯了鑰匙。養豬場裡卻大變樣。從西側豬圈外到石榴樹旁積了兩大堆原木,品種各異,粗細不一,草草蓋了張塑料油布。從油布的破損程度看,堆在這兒已有些時日。原本平整的地面遍布車轍,像是行兇後殘留的罪證。也不知為何,看到這種場面,大家都有些愕然。有個呆逼甚至說:「這就是賭場嗎?」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兩側房間都上了防盜門窗,唯一沒上的一間也換了鎖。還好廚房門用鐵絲綁著,費點勁也就弄開了。在灶台旁的水泥板下我找到了碗筷和調料盒,蒙著層厚厚的灰,像是原始人的遺蹟。壓井更甚,簡直成了個鐵疙瘩。不過比印象中要乾淨些,沒了蜘蛛網。打了點河水灌進去,伴著「吱嘎吱嘎」響,涓涓細流終究還是緩緩而出。 book18.org

周遭的一切無疑令人沮喪。但當我們大汗淋漓地圍攏在火堆旁,愉悅也如同那氤氳的焦香,在年輕的心坎上歡騰而起。那天我們剝了所有的鯽魚,大的如巴掌,小的似魚浮,卻總也吃不夠。至今我記得烈日下呆逼們骯髒的臉,青春的笑容銳利得如同晴空中的鴿哨,經久不衰。烤魚樣子不敢恭維,但味道確實不錯。可惜沒有啤酒。飯畢,抽煙。我上了個廁所。難能可貴,竟有半卷衛生紙。擦屁股時,我發現紙簍旁的《平海晚報》上蓋了個戳。顛來倒去一番,是「西水屯村委會」無疑。報紙日期是九月初,頭版就是俏立船頭的長者。登時我心裡一沉。 book18.org

從廁所出來,院子裡空無一人。我喊了幾嗓子,沒有回應。奔出大門外,放眼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田,哪有半個人影?我有些心慌。轉身返回,東西都還在,鰱魚撞得水桶咚咚響。正待罵娘,我聽到一陣竊笑。循聲望去,正中的房門開了,露出一張傻逼的臉。他說:「嗨——哈嘍。」我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好。於是他說:「拜拜。」我立馬衝過去,但門還是關上了。屋子裡的傻逼笑得更愉快了。我說:「開門。」傻逼們索性唱起歌來。我不由心頭火起,抬腿就是兩腳。準備踹第三腳時,門開了。王偉超看著我,有些發懵。我徑直走了進去,感覺像剛從水塘里爬出來。屋裡陳設如故,就是靠床多了張棗色長木桌。我一眼就瞥見桌側的白色漆字:西水屯村委會。床上光溜溜的,只一張涼蓆。呆逼們就坐在上面,手裡夾著煙,樣子卻頗為拘謹。我想說點什麼,張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book18.org

回家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只有水桶叮噹作響。臨分手,王偉超呵呵笑著:「你個逼到底咋回事兒?」我說:「沒事兒。」他說:「看你屌樣,大家都想見識見識賭場嘛。」我笑了笑說:「真沒事兒。」等他們散了,我立馬按原路返回。四點光景,兩道的白楊飛速閃過。路上忽明忽暗。我心如亂麻。長桌上擺著個不鏽鋼碗,躺了十來個煙頭。我捏起一個來看,身旁的呆逼小聲說:「阿詩瑪。」我不記得陸永平抽得是不是阿詩瑪。抽屜里倒是空空如也。靠牆的柜子里貌似有床鋪蓋卷。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敢細看。 book18.org

剛才走時偷偷留了門。我自知沒有XX的技術。這逼從小擅於溜門開鎖,聽說去年蹲進了周村監獄。屋子裡一股水泥和生石灰的味道。房頂西北角有幾道水痕,後窗沿更甚,土黃色的污跡直接連到地上,像誰沿窗撒了一泡尿。進門我便直奔床鋪,掀開涼蓆,床板光溜溜的,屁都沒有。拿起不鏽鋼碗,細細端詳,也只能瞅見一張扭曲的臉。打開抽屜,還是那幾張舊報紙。我深吸口氣,走向貼著東牆的深紅色立櫃。這是組合櫃的一部分,八十年代結婚的標配。通體條狀斑紋,像爬滿了魚的眼睛。兩扇立門中間嵌著長方形的鏡子,邊角畫著類似牡丹的玩意,頂部正中寫著草書「百年好合」。另一套矮櫃一直扔在我家樓上,大前年搬家時才處理掉。 book18.org

櫃門一開,樟腦味便撲鼻而來。左上是一床褥子,裹著床單,看起來挺乾淨。右上是床粉紅色的薄被,成色很新。下面有半提衛生紙,一本舊掛曆,靠邊立了張涼蓆。此外就是堆髒衣服,滿是泥點。我覺得這些衣服是父親的,卻又不敢肯定。因為父親出事後,母親就把養豬場的幾床被褥弄回家拆洗了,不可能唯獨撇下這些「職業裝」。抱住那床褥子時,我忍不住聞了聞,除了樟腦別無他味。放到床上,緩緩攤開,藍白格子的粗布床單露了出來。真的很乾凈。我掀開床單擻了擻,什麼都沒有。這才心安少許,在床上坐了下來。垂頭的瞬間,大滴汗珠砸到地上,嗒嗒作響。一隻啄木鳥落在後窗上,時不時「篤篤」兩聲。 book18.org

當然事情並未就此結束。當我再次起身抱住那床涼被時,一條內褲滑落下來。我愣了愣,把涼被放好,才俯身撿了起來。紅色底面分布著黑色圓點,抓在手裡那么小巧,襠部卻皺巴巴的,有些發硬。我輕輕打開它,似有一種莫名的粘合力。隨著這種力的消失,一股濃烈的騷味揮發出來。褐色的斑狀地圖上裹著層黃白色的凝結物,幾根捲曲的毛髮橫亘其間,又長又黑。毫無疑問這是母親的內褲,它曾數次出現在二樓的晾衣繩上。似有一道瘦長的光直劈而下,我心裡登時一片亮堂。緩緩坐到床上,再緩緩躺下。我滿腦子都是母親和陸永平交合的情景。就在這間陋室,母親的叫聲穿透四面牆壁,飄散至廣袤的原野之中。那條狹長的疤跳躍起來。 book18.org

至今我記得床頭的海報。張曼玉仰著方臉,撅著方屁股,風騷入骨。兩腿交界處卻被摳了個洞。一個如假包換的圓洞。我盯著張曼玉,也不知看了多久。後來我發現涼被裡還裹著個枕頭,而在枕頭裡塞了兩個保險套。床下牆角有幾團衛生紙,我卻再沒力氣去打開它們了。 book18.org

我慢條斯理地往家騎。街上已有三三兩兩吃飯的人。不等紮好車,母親就從廚房出來,罵我傻,晌午也不知道回家。她高挽著衣袖,胳膊白生生的,手上還沾著麵粉。一抹狹長的夕陽刺過門洞,投在母親剛洗的頭髮上,泛起幾朵金色浪花後,順流而下。我嗡嗡地說帶有乾糧,就去掀廚房門帘。母親哼了聲,指指洗澡間:「一身魚腥味兒,快洗去,噁心不噁心。」洗把臉出來,進了廚房。母親在包餃子。她問:「你釣的魚呢?」我說:「沒釣著。」母親說:「鬼信你。」我不再搭茬。片刻,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柔柔地問:「真沒釣著?」我攤攤手:「那可不。」母親輕笑兩聲:「看來我這老女人是沒口福嘍。」我沒吭聲,徑直靠近母親,拿起了一片餃子皮。母親擠了擠我:「喲,成精了。」我說:「不你說的,不試試就永遠學不會嗎?」我驚訝於自己的平靜。屋裡瀰漫著刺鼻的大蔥味,我竟然還能如此平靜,真是不可思議。 book18.org

母親教我如何攤皮兒、如何捏邊兒,我自然聽不進去。她終於不耐煩了,讓我一邊呆著去。我放下筷子,邊洗手邊說:「我們去豬場烤魚了。」 book18.org

「嗯。」輕輕的。 book18.org

「院裡堆了好多木料,也不知道是誰的。」 book18.org

「你姨家的。」沒有停頓。 book18.org

「還上了防盜門,裡面放的啥?」 book18.org

母親不再說話,像是沒聽見,手上卻依舊行雲流水。我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整個人差點被蒙進餃子皮里。突然母親問:「不是沒釣著魚嗎你?」我說吃完了。母親沒接茬,而是讓我開燈。這時鍋里的水發出刺耳的嘶鳴,廚房裡升騰起蒙蒙水霧。我盯著母親髮絲間若隱若現的脖頸:「誰把豬場給陸永平用的?」母親頭都沒抬。只能聽到水沸騰的呻吟。鍋蓋都在跳躍。半晌,母親放下筷子,俯身換了小火,又走到門口開了燈。整個過程她面無表情。我倚著灶台,又呆立片刻,轉身向門外走去。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問你奶奶去。」 book18.org

我一口氣就躥上了樓梯。母親似乎叫了聲「林林」,又好像沒有。我不知道。我已經跑到了樓上。我躍過高高的水泥台。我聽到奶奶的說話聲。我有些累了。我再也邁不動一步。我坐在樓頂大口喘氣。殘陽擠出最後一滴血。晚風徐徐,送來誰家的飯香。我仰面躺了下去。陸永平的承諾猶在耳邊迴響。他走後我在床上躺了許久,直到母親來喊我吃飯。當時天已黑透,空氣里迴蕩著雨水的餘韻,不遠的香椿樹像座巨大的黑塔。我感到手腫了起來。她在前,我在後。腳步似心頭的鼓槌。我叫了聲「媽」。她似乎沒聽見。於是我又叫了一聲。她停了下來。我走過去——鬆軟的地面傳遞出熱哄哄的氣流,蔓延至全身——牢牢地抱住了她。母親說:「行了,你還小?」那雙眸吸納著星光,在黑暗的胡同里熠熠生輝。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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