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 一 book18.org
剛從宿舍樓出來就感受到了那灼人的熱浪。才四月份而已,前兩天還穿棉衣呢。我撩了撩上衣,拍拍肚皮,叫了聲操,引得門前路過的兩個女生一陣嬉笑。但沒辦法啊,我只能頂著大太陽向校門口走去。 book18.org
陽光下諸事不新鮮,卻足夠鮮活,特別是點綴在校園裡的青春少女。此外我發現有些愣頭青已經穿上了T 恤和背心,這也太誇張了,真是喜感莫名。這會兒得有一多半男生圍在各種顯示器前觀看NBA 直播。今天是火箭晉級季後賽的關鍵戰,主場迎戰掘金。四月八日干沉快船止住五連敗後,火箭氣勢大盛。另一邊如果馬刺拿下開拓者,火箭將鎖定前七。可惜今天的比賽有點差強人意,上半場掘金領先10分,命中率上更是以59%碾壓火箭的36%。第三節雙方狠拼硬磨,比分焦灼上升。我出門時此節將近過半,巴里接安東尼助攻命中一記超遠三分,掘金以66比57暫時領先。姚明顯然不在狀態,12投4 中,4 籃板,如范甘迪所說,他得失心太重。我也是這樣的人。越在意什麼就越會失去什麼,最近我才知道一個詞,叫墨菲定律。 book18.org
正值周末,校門口人潮湧動。大家在拚命享受這燦爛春光。我突然想起去年此時也是母親來看我。時值非典,正封校,外來人員和物品都不准入內。門外是里三圈外三圈的學生家長,門內是扎堆成排的莘莘學子,加上焦慮淒涼的氛圍,簡直像是在探監。母親隔著鐵大門望著我,急得差點落淚。我朝旁邊指了指,示意她沿牆往東走。約莫五六百米有個拐角,兩邊各有一段兩米左右的鐵柵欄。我上去試了試,果然,有兩根鐵條輕輕一掰就取了下來。這是大一軍訓時我們的傑作。我一米八三的大個,費了好大功夫才擠了出來。左右顧盼不見人,心說我的傻媽喲,啪的一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哪個系的,還有沒有規矩?!不等轉過身,我就被抱了個結結實實,她帶著哭腔:「我的兒呀。」 book18.org
今天同樣如此。正對著一鍋稀粥犯暈,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位香噴噴的Lady正沖我笑:「傻樣,往哪看?」我堅信,如果尚有一種美能在不經意間滲透世間萬物,那就是母親的笑了:美眸彎彎,豐唇舒展,皓齒潔白,眼神明亮,豐沛充盈又圓潤溫暖,眼波流轉間周遭一切都仿佛寂靜無聲。「走吧,先吃飯。」她挽上我的胳膊,扭身就走。這一瞬間我甚至沒來得及喊一聲媽。 book18.org
「事兒辦完了?」撲鼻一股清香,我覺得自己有些僵硬。 book18.org
「沒呢,還得談。」母親大約一米六八,此刻穿著一雙黑色短高跟,步伐不大,腳步輕快。我都有些跟不上。 book18.org
「去哪兒吃?」我接過母親的風衣和手袋。她今天梳著偏分頭,腦後高高挽起一個髮髻,簡約幹練,端莊優雅。我能感到周遭射來的目光。 book18.org
「隨便——咦,你的地盤你問我?」母親搗了搗我的肋骨,仰臉問道。 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每次母親外出時總會散發出一種活潑的氣息,或者說淘氣、可愛,和家裡面那個溫柔嫻淑、嚴肅認真的老媽子迥然不同。我微側臉就看到她晶瑩的耳垂、雪白的脖頸,不由一陣心慌意亂。 book18.org
陸續進了幾家飯店都是人滿為患,不知不覺我和母親沿著大學城的蜿蜒小徑走到了鎮上。鎮政府對面有家驢肉館不錯,這時人也不多,我們便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老闆娘忙來招呼,誇我從哪兒拐來個漂亮姐姐。母親在一旁直樂,也不戳破。最後點了個招牌菜秘制醬驢肉、涼拌腐竹,叫了一大一小驢肉熗鍋面。 book18.org
「這麼熟,經常在這兒吃啊?」母親遞來一包心相印。她不知什麼時候做了素色指甲,亮晶晶的。 book18.org
「啊,偶爾吧,琴房離這兒挺近。」我這才得空仔細打量母親。她上身穿著一件米色開叉針織長衫,小V 領,露出一截修長粉頸。下身是一條淺灰條紋休閒褲,小喇叭開口,蓬鬆地覆在腳面上。母親是典型的溜肩細腰寬豐臀,上身短下身長,成衣——特別是褲裝很不好買,不是腰粗就是胯窄,這麼多年來她的大部分衣服都在盧氏定做。平海盧氏是一家歷史悠久的祖傳手工老店,在鄰近幾個縣市小有名氣,追本溯源的話能夠到乾隆爺年間。五十年代合作化之後一度銷聲匿跡,八十年代初重新開張,火過一段時間,步入九十年代中後期生意就越發慘澹了。誰知這兩年成衣定製反倒頗受青睞,盧氏手工坊的名頭伴著新世紀的曙光再度熠熠生輝。扯這麼多,我想說的其實是,母親這條褲子應該就是盧氏出品。 book18.org
「咦,你發啥愣?」母親歪頭看了看桌下的腳,狐疑地跺了跺,繼續說,「你說你不多看本書,整天搞這些沒用的算咋回事兒?」 book18.org
「哎呦,又來了。」 book18.org
「唉——上次不是說好要帶那小啥讓媽瞅瞅麼,咋沒見人呢?」 book18.org
「她啊,有課。」 book18.org
「你就誆我這老太婆吧,啊?星期六上啥課?」 book18.org
「真有課,混蛋老師多了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是實話實說,今天還真有節民法課,不過一多半有為青年都逃課看球去了。 book18.org
「我還真不知道,你倒給我說說老師有多壞啊。」母親哼了一聲,撅撅嘴,「啥名兒啊她?」 book18.org
「陳瑤啊,說過多少次了。」 book18.org
「哎喲喲,這就不耐煩了?這媳婦還沒娶呢,就要把老娘一腳蹬開啊。」母親挑挑眉,隔著桌子把臉湊過來,一副仔細打量我的樣子。那麼近,我能看到她額頭上的點點香汗,連挺翹的睫毛都瞧得根根分明。那雙熟悉的桃花眼春水微恙,眼周泛起醉人的紅暈,濃密英挺的一字眉輕輕鎖起,戲謔地輕揚著,瓊鼻小巧多肉,微微翹起,豐潤飽滿的雙唇——這麼多年來,它們像是一成未變。母親化了點淡妝,皮膚依舊白皙緊緻,豐腴的鵝蛋臉上泛著柔美的光澤。不知是腮紅還是天熱,她俏臉紅彤彤的,讓我心裡猛然一跳。 book18.org
我想說點什麼俏皮話,卻一時沒了詞兒,只能抹抹鼻子,向後壓了壓椅背。幾縷陽光掃過,能清楚地看到空氣中的浮塵。 book18.org
「哈哈哈,你呀你。」母親笑了出來,向後撤回了臉。在陽光照耀下,她眼角浮起幾縷魚尾紋。母親今年四十二歲了,畢竟。 book18.org
我不由自主地掏出煙。剛銜上,被一隻小手飛快奪了去。 book18.org
「抽抽抽,就知道抽,啥時候變成你爸了?沒收。」一同消失的還有桌上的煙盒和打火機。母親板著臉把它們收進手袋,兩手翻飛間右手腕折射出幾道金屬亮光。那是一塊東方雙獅表,我去年送給母親的生日禮物。說來慚愧,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打七五折,1800多,用去了大半獎學金。這件事令父親很鬱悶,每次看到表都忍不住要說我偏心,只認媽不認爹。我只能在母親得意的笑聲中點頭如搗蒜:「等下次,下次發獎學金一定補上!」 book18.org
這時驢肉上來了。我遞給母親筷子。老闆娘沖我眨了眨眼,搞得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母親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片,放到嘴裡細細品味一番,說:「哎呦,不錯啊,快趕上你姥爺整的了。」我倆齊聲大笑,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姥爺是國家一級琴師,彈板琴,年輕時也工過小生,剛退休那幾年閒不住,心血來潮學人炸起了驢肉丸。老實說,味道還不錯,生意也興隆。第二年,他就自信心膨脹,壓了半隻整驢的醬驢肉,結果親朋好友、街坊鄰居每家都收到了小半盆黑乎乎的塊狀物。這成了姥爺最大的笑話,逢年過節都要被人提起。表姐更是發明了一個成語:對驢彈琴。 book18.org
說起來,母親能搞評劇藝術團全賴姥爺姥姥在業界積累的人脈。這次到平陽就是為了商討接手莜金燕評劇學校的事。莜金燕是南花派評劇大師花岳翎的關門弟子,和曾姥爺曾姥姥是同門師兄妹,姥爺得管她叫師叔。評劇學校在八九十年代曾經十分紅火,窮人子弟,先天條件好的,都會送到爐子裡煉煉。一是不花錢,二是成才快,三是相對於競爭激烈的普通教育,學戲曲也不失為一條出路。但這一切都成了過往。時代日新月異,在現代流行文化的巨浪面前,戲曲市場被不斷蠶食,年輕一代對這些傳統、陳舊、一點也不酷的東西毫無興趣。加上普通教育的發展及職業教育的興起,哪裡還有戲曲這種「舊社會雜耍式的學徒制」學校的立錐之地?零二年莜金燕逝世後,她創辦的評劇學校更是門庭冷落,一年到頭也收不到幾個學生。全校人員聚齊了,老師比學生還多。 book18.org
零一年母親從學校辭職,四處奔波,拉起了評劇藝術團。起步異常艱難,這兩年慢慢穩定下來,貌似還不錯。去年承包了原市歌舞團的根據地紅星劇場,先前老舊的辦公樓也推倒重建。或許正是因此,母親才興起了接手評劇學校、改造成綜合性藝校的念頭。莜金燕是土生土長的平海人,但她的子女都在省會城市平陽定居,現在評劇學校的法人代表就是她的女兒。 book18.org
熗鍋面吃得人滿頭大汗。母親到衛生間補妝。老闆娘過來收拾桌子,嬌笑著問我:「這到底誰啊?」神使鬼差,我支支吾吾,竟說不出個所以然。老闆娘切了一聲,只是笑,也不再多問。 book18.org
從驢肉館出來已經一點多,天藍得有點誇張。母親說這次出來急,也沒給我帶什麼東西,轉身就拐進了隔壁的水果店。任我說破嘴,就是攔不住。出來時她手裡多了個網兜,裝了幾個柚子,見我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就說:「咋,嫌媽買的不好啊?拿不出手?」我說:「啥意思?」母親說:「給陳瑤買的。」我撇撇嘴,沒說話。母親挽上我的胳膊,說:「拿著,沉啊。放心,我兒子也可以吃,你請吃飯的回禮嘛。」攤上這麼個老媽我能說什麼呢? book18.org
這時母親手機響了。鈴聲是《寄印傳奇》里冷月芳的名段:我看似臘月松柏多堅韌,時時我孤立無依雁失群……幾分鏗鏘,幾分淒婉,青天白日,驕陽似火,我沒由來地打了個冷戰。母親猶豫了幾秒才接,說事還沒辦完,就掛了。我隨口問誰啊,母親說一老同學,聽說她在平陽,想見個面。 book18.org
這一路也沒說幾句話就到了校門口。過了飯點,人少多了。我站在母親對面,心中仿佛有千言萬語,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母親把手放到我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我環顧四周,讓她給父親問好。母親笑著說:「啊呀呀,林林長大了啊!」我少年老成地苦笑一聲,卻無端感到自己更加蒼老了。兩人就這麼站著,相顧無言。一旁賣饢的維族小哥饒有興趣地吹起了口哨。母親抱著栗色風衣,臉上掛著恬淡的笑,緞子般的秀髮在陽光下越發黑亮。 book18.org
突然,《寄印傳奇》又響。母親接起,對方說了句什麼,母親說不用,打的過去。我忙問:「咋,沒開車來?」母親答公家的順風車,不坐白不坐,說著莞爾一笑。母親前年考了駕照後就買了輛畢卡索,跑演出什麼的方便多了。 book18.org
我上前攔了個計程車。母親又拍拍我的肩膀,眉頭微蹙,說:「林林,媽走了啊,有事兒打電話。」我嗯了聲,點了點頭。她俯身鑽進了後排車座。一瞬間,針織衫後擺飄起,露出休閒褲包裹著的渾圓肥臀,碩大飽滿,豐熟肉感。我感到嗓子眼直發癢,不由攥緊了手中的網兜。 book18.org
二 book18.org
一九九八年,我十四歲,上初二。整天異想天開,只覺天地正好,渾身有使不完的勁。開始有喜歡的女同學,在人群中搜尋,目光猛然碰觸又迅速收回,激起一股陌生而甜蜜的愉悅。這種感覺我至今難忘。 book18.org
就在這年春天,家裡出了件大事。父親先因聚眾賭博被行政拘留,後又以非法集資罪被批捕。當時我已經幾天沒見到他了。父親整天呆在養豬場,說是照看豬崽,難得回家幾次。村裡很多人都知道,我家養豬場是個賭博窩點,鄰近鄉村有幾個閒錢的人經常聚在那兒耍耍。為此母親和父親大吵過幾次,甚至干過幾架。父親混帳不假,好在不打女人。每次家門口都圍了個裡三圈外三圈,然後親朋好友輪番上前勸阻。母親好歹是個知識分子,臉皮薄,一哭二鬧三上吊那套她學不來。爺爺奶奶一出場,當眾下跪,她也只好作罷。這樣三番五次下來,連我都習以為常。 book18.org
爺爺是韓戰老兵,家裡也富足,八八年時還在村裡搞過一個造紙廠,算是方圓幾十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子嗣。父親是從遠房表親家抱養的,畢竟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從小嬌生慣養,不敢打罵,以至於造就了一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父親高中畢業就參了軍,復員後分配到平海市二中的初中部教體育。父母親本就是高中同學,母親師大畢業後分配到二中的高中部,就這樣兩人又相遇了。 book18.org
說實話,父親皮子好,人高馬大,白白凈凈,在部隊那幾年確實成熟了不少,加上家境又好,頗得女性青睞。母親在大學裡剛結束一場戀愛,姥姥卻是個閒不住、生怕女兒爛到鍋里的主,隔三差五地安排相親。母親條件好,眼光又高,自然沒一個瞧上眼的。父親一見著母親,立馬展開了攻勢。對這個曾經劣跡斑斑又沒有文憑的人,母親當然不以為意。父親就轉變火力點,請爺爺奶奶找媒婆上門提親。姥姥一瞅,這小伙不錯,還是老同學,家裡條件又好,這樣的不找你還想找啥樣的?姥爺倒是和母親站在同一戰線上,說這事強求不得,何況處對象關鍵要看人品。無奈姥姥一棵樹上弔死的架勢,就差沒指著鼻子說,這就是欽點女婿。父親臭毛病不少,但人其實不壞,甚至還有點老實。母親和父親處了段時間,也就得過且過了。 book18.org
八四年我出生,學校給分了套四十多平的兩居室。九四年民辦教師改革,父親被趕到了小學。混了幾天日子,他索性拍屁股走人,在我們村東頭承包了片地,建了個養豬場。第二年老宅基地上起了兩座紅磚房,因為交通便利、環境又好,市區的房子就空下來,一家子都搬回了村裡住。當然,其實我童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農村度過。母親上課忙,只能把我撇給爺爺奶奶。後來在城裡上小學,也是爺爺和父母每天接送。 book18.org
父親的事讓一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爺爺四處託人打點關係,最後得到消息說主要責任人跑了,擔子當然落到父親頭上,號子肯定得蹲,至於蹲幾年要看「能為人民群眾挽回多少財產損失」了,「誰讓命不好,趕上嚴打」。上大學之後,我才知道九七年修刑後的新一輪嚴打,父親就是受害者之一。他辦養豬場幾年下來也沒賺多少錢,加上吃喝「嫖」賭(嫖沒嫖我不知道),所剩無幾。家裡的存款,爺爺奶奶的積蓄,賣房款(市區的兩居室和宅基地上的一座自用房),賣豬款,賣糧款,造紙廠的廢銅爛鐵,能湊的都湊了,還有十二萬缺口。當時姥姥糖尿病住院,姥爺還是拿了三萬,親朋好友連給帶借補齊五萬,還缺四萬。這真的不是一筆小數,母親當時一千出頭的月工資已是事業單位的最高水準。家裡不時會有「債主」上門,一坐就是一天。奶奶整日以淚洗面,說都是她的錯,慣壞了這孩子。爺爺悶聲不響,只是抽著他的老煙袋。這個能人平常結交甚廣,家裡遭到變故才發現沒什麼人能借錢給他。母親整天四處奔波,還得上課,回家後板著一張臉,說嚴和平這都是自己的罪自己受。 book18.org
一家人里最平靜的反倒是我。最初哭過幾次鼻子,後來也就無所謂了。最難堪的不過是走在村子裡會被人指指點點。當時學校里來了個新老師,教地理兼帶體育,在他慫恿下我進了校田徑隊,每天早上五點半就得趕到學校訓練。母親一般四點多起床,給我做好飯後,再去睡個回籠覺。她已經許久沒練過身形了,毯子功不說,壓腿下腰什麼的以前可是寒暑不輟。 book18.org
有天匆匆吃完飯,蹬著破車快到村口時,我發現忘了帶護膝。為了安全,教練要求負重深蹲時必須戴護膝。時間還來得及,我就又往家裡趕。遠遠看見廚房還亮著燈,但到大門口時我才發現門從裡面閂上了。我就敲門,喊了幾聲媽。好一會兒母親才開了門,問我咋又回來了。我說忘了帶護膝,又說廚房怎麼還亮著燈,我走時關了呀。這時打廚房出來一個人,高高瘦瘦,小眼大嘴,是我姨夫。我也沒多想,打了聲招呼,拿上護膝就走。姨夫是鄰村村支書,手裡多少有點人脈,這會兒來我家肯定是商量父親的事。父親出事後來家裡串門的親友就少多了,以前可是高朋滿堂啊。姨夫可謂我家常客,聽說他也經常到養豬場耍耍。說實話,母親對這個人評價不高,經常罵父親少跟這個陸永平混一塊。這當口他能來我家真是難得。 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是五一勞動節,為期五天的全市中小學生運動會在平海一中舉行。我主練中長跑,教練給報了兩項——800 米和1500米。一中操場上人山人海,市領導、教委主任、各校校長、教練組代表、贊助商等等等等你方唱罷我登場,講起話來沒完沒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這麼大型的群體活動,也是我有生以來見識過的最漫長的開幕式。太陽火辣辣的,我們在草坪上都蔫掉了。比賽開始時,我還恍恍惚惚。教練匆匆找到我,說準備一下,一上午把兩項都上了。我問為啥啊,這不把人累死。教練說組委會決定把「百米飛人大賽」調到閉幕式前,原本放在下午的1500米就提到了上午。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跑了。 book18.org
喝了葡萄糖,跑了個800 米初賽,小組第二,還不錯。歇了個把鐘頭,又跑了個1500米,比想像中輕鬆得多。在一位女老師帶領下,我們到教學樓洗了把臉,又到外面吃了頓飯。記得是家山西麵館,牛肉刀削麵,我一大海碗都沒能吃飽。飯畢回到學校,結果已經出來,我兩項都進了決賽。教練誇我好樣的,讓我好好休息,等「明天下午決一死戰」。 book18.org
之後挺無聊的,除了運動員和拉拉隊,這裡也沒幾個熟識的同學。印象中,我跑到體育館裡打了會兒球,正玩得起勁,場地被幾個高中生占了去。於是我決定回家。在停車場看到了三班的邴婕,她背靠柵欄和幾個男生閒聊著,其中就有田徑隊的王偉超。我打旁邊經過時好像有人喊我的名字,但又不敢確定,就沒有答應。一路上我騎得飛快,想到邴婕走路時腦後搖搖擺擺的馬尾,又是激動又是惆悵。 book18.org
到家時大門緊鎖。因為參加運動會,我也沒帶鑰匙。靠牆站了一會兒,我打算到隔壁院試試。隔壁房子前段時間剛賣出去,建房時花了七萬,轉手只剩四萬。不過買主不急於搬進去,爺爺奶奶暫時還住在裡面。自打父親出事,爺爺的身體就大不如前,加上高血壓、氣管炎的老毛病,前兩天甚至下不了床。這天應該是趁放假,讓母親陪著看病去了。 book18.org
隔壁東側有棵香椿樹,我沒少在那兒爬上爬下。輕車熟路,三下兩下就躥上主幹,沿著樹杈攀上了廚房頂。順著平房,一溜煙就進了我家。樓上養著幾盆花,這段時間乏人照料,土壤龜裂得猶如爺爺臉上的皺紋。我掏出雞雞挨盆尿了一通,才心滿意足地下了樓。本想到廚房弄點吃的,拐過樓梯口我卻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哼哧哼哧的喘氣聲,是個男人,簡直像頭老牛。第一時間我想到的是,父親越獄了!我甚至想到他是不是受了傷,需不需要像電影裡面那樣上藥、扎繃帶。很明顯,聲音就來自於父母的臥室。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突然傳來啪的一聲,緊接著是一聲女人的低吟。悶悶的,像裝在麻袋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讓人臉紅心跳。我雖未經人事,但也不傻,想起在錄像廳看的那些三級片,腦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book18.org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窗戶,這下聲音豐富和響亮了許多。除了男人的喘氣聲,還有啪啪聲和吱嘎吱嘎的搖床聲。深呼一口氣,我小心地探出頭。窗簾沒拉嚴實,室內的景象露出一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個屁股,上面的黑瘦乾癟,下面的雪白肥嫩。一根泛著白光的黑粗傢伙在一團赭紅色的肉間進進出出,把兩個屁股連為一體。每次黑傢伙壓到底,伴著啪的一聲響,大白屁股就像果凍般顫了顫。我看得目瞪口呆。那簇簇油亮黑毛、連連水光、鮮紅肉褶,像昨夜的夢,又似傍晚的火燒雲,那麼遙不可及,又確確實實近在眼前。男人兩腿岔開,兩手撐在床上,脊樑黝黑髮亮。女人一截藕臂抓著床沿,一雙瑩白的豐滿長腿微曲,腳趾不安地扭動著。看不見兩人的臉,但我知道,小平頭就是我姨夫陸永平,而他身下的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book18.org
意識到這一點,我一陣心慌意亂,只想遠離這是非地。小心翼翼地攀上樓梯,不想一腳踢在瓷碗上。瓷碗里養了些蒜苗,平常就放在樓梯間,從沒覺得礙事。今天它可立了功,翻滾著跌下樓梯,在地上摔成了七八瓣。我愣了愣,轉身往樓上狂奔,手腳並用,三五下就躥到了奶奶家。 book18.org
很快,有人上樓了,正是陸永平。他四下看看,輕輕喊了聲小林。見沒人應聲,他放大音量,又喊了聲林林。不一會兒母親也上來了,她穿著件碎花連衣裙,梳了個馬尾。這打破了我僅存的一絲幻想,那個女人,那個兩腿大開挨肏的女人,就是我的母親。陸永平上前搭上母親的肩膀,小聲說著什麼。母親不耐煩地把他推開。他再一次環顧四周,朝著奶奶家方向喊了聲林林。搞不懂為什麼,我突然就想到金角大王的紫金葫蘆,不由捂住了嘴。陸永平往奶奶院踱了兩步,又轉身朝母親攤了攤手。母親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回聲響徹屋宇。我姨夫倒沒什麼激烈反應,摸了根煙,又拍拍褲袋,卻沒點上。我縮在廚房裡,透過竹門帘瞧得真真切切。當時我擔心的是,如果他們下來,發現我,該怎麼辦。又想到號子裡的父親,想到年邁的爺爺奶奶,想到明天的比賽,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將我吞噬。 book18.org
在外面晃到七八點我才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先去的奶奶院,她說:「咦,你媽到處找你,你跑哪兒去了?」我支支吾吾,最後說:「餓死我了,還沒吃飯呢。」奶奶去熱粥,我隨手拿了個冷饅頭就開始啃。玉米粥熱好,奶奶又給我炒了倆雞蛋。還沒開吃,爺爺就回來了,和母親一塊,掀開門帘他就說:「你個小兔崽子跑哪兒去了,害得一家人好找!」我沒說話,嚼著冷饅頭,偷偷瞟了母親一眼。她面無表情,但在目光碰觸的一剎那明顯眨了眨眼。 book18.org
我吃飯的時候,他們仨在一旁嘮嗑。先說爺爺的病,又說今年麥子如何如何,最後還是說到了父親。母親說不用擔心了,餘下的四萬已經湊齊。爺爺磕著煙袋,問:「從哪兒弄的?」母親說:「管同事借了五千,剩下三萬五西水屯他姨夫先拿出來。」爺爺冷哼一聲,含著濃痰說:「這個王八蛋,全是他害的!那個啥老闆還不是他引來的?!」奶奶不說話,又開始抹淚。我突然一陣火起,摔了筷子,騰地站起來,吼道:「媽的,我去殺了這個王八蛋!」 book18.org
三個人都愣住了。還是奶奶反應最快,過來摟住我,說:「我的傻小子啊。」爺爺說:「看看,看看,說的啥話!好歹是你姨夫。」母親端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沒說。我用餘光掃了她一眼,只感到臉龐滾燙,大滴淚水就砸在了飯桌上。 book18.org
三 book18.org
第二天五點鐘醒來,再也睡不著。腦海中不時浮現出母親胯間那團赭紅色的肉,我感到老二硬邦邦的,心裡更加煩亂。不一會兒母親在門外問我幾點起來,早上不還有比賽麼。我沒吭聲,盯著天花板發獃。母親又問了兩聲,見我沒反應,就擰開了門。我趕緊閉上眼。母親敲敲門,說:「別裝了,不還有運動會,快點起來!」我說:「八點鐘比賽才開始,還早著呢。」 book18.org
在床上磨蹭到六點半我才起來。天已大亮。院子裡乾乾淨淨,瓷碗又換了個新的,連蒜苗都安然無恙。昨天下午的一切仿佛並不存在。昨晚母親什麼也沒說,除了吩咐我洗洗早點睡。她這會兒不在廚房,但早飯已準備妥當。油餅,小米粥,涼拌黃瓜。 book18.org
我洗洗臉,剛要動手吃飯,陸永平來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小林啊,今天還有比賽吧?」我埋頭喝粥,不搭理他。陸永平笑眯眯的,在我旁邊坐下,點上一顆煙。過了半晌,他說:「小林啊,我知道昨天是你。」我裝傻,說:「啥昨天?」他說:「呵呵,都看見你的車了,忘了吧?」我這才想起,昨天人跑了,自行車還扔在家門口。現在透過綠色門帘,能模模糊糊看見它扎在院子裡。我心下氣惱,把黃瓜咬得脆響。 book18.org
陸永平拍拍我的手,嘆了口氣:「你也別怪姨夫啊小林,大人的事兒你不懂。再說了,我也不能白借給你媽錢,你爸這事兒一下子弄進去幾十萬,誰知道猴年馬月能還啊。說是借,其實就是給嘛,誰還指望還呢?」 book18.org
「這啥老闆還不是你引過來的人?」我放下筷子。 book18.org
「你聽誰亂嚼舌頭?」陸永平顯然愣了下。 book18.org
我又拿了個油餅,嚼在嘴裡,不再說話。 book18.org
陸永平拍拍桌子:「這姓史的是我引過來的不假,但我引他來是玩牌,又沒整啥公司了、投資分紅了、高利貸了,對不對?這也能怨到我頭上?」 book18.org
「人家都投錢,你咋不投?」 book18.org
「咋沒投?我不投了一萬?!」 book18.org
我冷哼一聲,繼續嚼黃瓜。 book18.org
陸永平笑著說:「好好好,都是姨夫的錯,姨夫沒能替你爸把好關。但咱們想辦法,對不對,咱們想辦法把我和平老弟撈出來,行不行?」 book18.org
現在想來,陸永平也是個厲害角色,打老婆打孩子、貪污受賄,那是遠近聞名。不時有人到鄉里、縣裡告狀,查帳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陸永平倒是安然無恙。我放下筷子,說:「姨夫,你要沒事兒,我先走了。」 book18.org
陸永平急忙拉住我:「別急啊小林,姨夫求你個事兒。」 book18.org
我看著他不說話。 book18.org
陸永平繼續說:「昨天那事兒可不能亂說,姨夫這又老又丑的不要緊,可不能壞了你媽名聲。」 book18.org
我站起來,一副要走的樣子:「這還用你說。」 book18.org
陸永平又拉住我:「自己外甥,姨夫肯定相信你。但你這正長身體,平常訓練量又大,營養可要跟上啊。」說著,他摸出三百塊錢往我手裡塞。 book18.org
這點我倒始料未及,不由愣了愣。 book18.org
陸永平說:「拿著吧,親外甥,咱都一家人,以後有啥事兒就跟姨夫說。」 book18.org
我猶豫了下,還是捏到了手裡。說實話,雖然家境還行,但零花錢母親一向管得很嚴,除了交學費,什麼時候我身上也沒揣過這麼多錢。何況這是陸永平的錢,不要白不要。 book18.org
和陸永平一起出來,在大門口正好碰到母親。陸永平看了母親一眼,說:「那我先走了啊。」母親充耳不聞,囑咐我路上慢點。我沒吭聲,在門口站了半晌,等陸永平走遠才上了自行車。 book18.org
路上碰到幾個同學,就一塊到撞球廳搗了會兒球。有個傢伙問起父親的事,弄得我心煩意亂,就蹬上車去了一中。在操場上溜達兩圈,又到了飯點。跟隨大部隊一起吃了飯,到體育館休息片刻,比賽就開始了。那天是800 米,入圍的有十六個人,分兩組,我跑了B 組第二。半個小時後,結果出來,我踩著尾巴,拿了個季軍。 book18.org
晚上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飯。她問我成績怎麼樣,我淡淡地說還行。母親點點頭,也沒再說什麼。吃飯時沉默得可怕,幸虧有電視機開著。飯畢剛要出去,母親叫住我:「林林。」我說:「咋了?」母親說:「恭喜你拿了獎。」我沒吭聲,徑直進了自己房間。 book18.org
第三天上午是1500米決賽。我撒開了腿,可勁跑,一不小心就拿了個冠軍。教練高興地把我抱了又抱,好像是他自己拿了獎。跟電視里演得幾乎一樣,大家都興高采烈地向我祝賀,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教練讓我發表幾句感言。醞釀半天,我硬是沒憋出一句話。末了才看見邴婕也站在人群里,登時我就紅了臉。 book18.org
晚上母親很高興,做了好幾個菜,把爺爺奶奶叫過來一起吃。奶奶嘆口氣說:「林林啊,就是比和平強。」爺爺忙罵奶奶說的是啥話。奶奶抹抹眼:「我的兒啊,不知啥時候能見上一面。」說著就帶上了哭腔。爺爺說剛託人打聽過,審理日期已經定好了,過了五一假就能收到法院傳票了。完了又對我說:「林林放心,只要把集資款還上去就沒啥大問題。」整個過程母親沒說一句話。而我,只是埋頭苦幹。 book18.org
五月五號下午舉行閉幕式,由贊助商親自頒獎。像生產隊發豬肉,我分得了兩塊獎牌和兩張獎狀。晚上學校弄了個慶功宴,請整個田徑隊啜一頓,主要校領導也齊到場。又是沒完沒了的講話,我實在受不了,就偷偷溜了出來。在路上烤了兩份香辣串,我邊吃邊往家裡趕。到了家門口,大門緊鎖,一種不祥的預感立馬涌了出來。掏鑰匙開了門,院裡黑咕隆咚,只有父母臥室透出少許粉色燈光。我徑直進了廚房,找一圈也沒什麼吃的,只好泡了包方便麵。期間我下意識聽了聽,父母臥室並沒有什麼響動。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傻逼,疑鄰盜斧。 book18.org
泡麵快吃完時,外面傳來了響動,那慢條斯理的腳步聲讓我心裡一沉。陸永平掀開門帘走了進來,挺著個大肚子。這個人這麼瘦,卻有這麼大的一個肚子,總是讓我驚訝。他笑著說:「喲,小林,咋,還沒吃飯?」我沒搭理他。他乾笑兩聲,拉了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走,姨夫請你吃飯。想吃啥隨便說。」我把麵湯喝得刺溜刺溜響。他自討沒趣,只好站了起來,說:「親外甥啊,有啥難處給你姨夫說,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撩起門帘,他又轉過身來:「營養費花完沒,不夠姨夫再給你點。」我說:「你沒事兒就快滾吧。」 book18.org
把自行車推進來,我又到街上轉了轉。路燈昏黃,十個有六個是瞎的。沿著二大街,我一路走到了村北頭,那裡是成片的麥田。小麥快熟了,在晚風裡撒下香甜的芬芳。遠處的叢叢樹影像幅剪貼畫。再往遠處是水電站,燈火通明。此刻天空明凈,星光璀璨,我一陣悲從中來,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直哭得瑟瑟發抖,心緒才平復下來。抹了把臉,清清鼻涕,我轉身往家走。 book18.org
遠遠看到母親站在胡同口,我快走近時,她一閃身就沒了影。進了院子,母親在廚房問我怎麼沒吃飯。我說吃了,沒吃飽。她問我還想吃什麼。我說現在飽了,就進了自己房間。脫完衣服躺到床上時,母親在院子裡喊:「不洗洗就睡啊。」 book18.org
四 book18.org
母親是語文教研組副組長,雖不是班主任,但帶畢業班的課,臨高考,也挺忙的。以前午飯,我經常去找母親蹭教師食堂,那次五一節後就老老實實呆在學生餐廳了。後者的伙食眾所周知,有時實在忍不住就托走讀生從外面帶飯。 book18.org
陸永平又到過家裡幾次,每次我都在,他一番嘻嘻哈哈就走了。關於陸永平,母親絕口不提,我也絕口不問。這個貌似並不存在的人卻橫亘在胸口,讓我喘不上氣。 book18.org
五月末的一天,我晚自習歸來,在胡同口碰到了陸永平。我車子騎得飛快,嚇得他急忙閃到一邊,嘴裡罵罵咧咧。看清是我,他才說:「你個兔崽子,連姨夫都要撞。」進院子時,母親正要往洗澡間去,隻身穿了件父親的棉短袖,剛剛蓋住屁股,露出白皙豐腴的長腿。看見我,她顯然吃了一驚,說了句「回來了」,就一閃而過。短袖擺動間兩個肥白碩大的臀瓣似乎躍了出來,在燈光下顛了幾顛。我這才意識到母親沒穿內褲。正發愣,身後傳來陸永平的笑聲:「我說林林,別堵路啊。」停好車,我上了個廁所,發現雞雞已經直挺挺了。陸永平在外面說:「外甥,吃夜宵好不好?」不知為什麼,對於剛才的母親,我突然就生出一股恨意。某種屈辱感從胸腔中冉冉升起,讓我攥緊了拳頭。到廚房洗了洗手,我對陸永平說:「好啊。」 book18.org
街口就有家麵館,兼賣狗肉火鍋,開在自家民房裡。狗肉不消說,當然來路不正。陸永平是名副其實的大嘴吃遍四方,不等我們坐下,老闆趕忙過來招呼。陸永平讓我吃什麼隨便點,我就要了瓶啤酒。陸永平嘆了口氣,點了幾個涼菜,叫了兩碗面,又問我吃不吃火鍋。我說吃,為啥不吃。老闆娘在一旁賠笑,說:「林林啊,你可真是攤上了個好姨夫。」 book18.org
這會兒得有十點多了,店裡很冷清,就靠門口有兩人在喝酒。老闆去後房煮麵,老闆娘上了幾盤涼菜後就站在一旁和陸永平聊天。不記得說起了什麼,陸永平抬手在老闆娘屁股上拍了幾下。後者嬌笑著躲到一邊,說:「你個老狐狸,這麼不正經,孩子可看著呢。」老闆娘長得很一般,長臉大嘴,但她舉手投足間那種神情讓我一下硬了起來。 book18.org
其實我根本不餓,面挑了幾筷子,狗肉火鍋一下沒動。陸永平氣得直搖頭,招呼老闆、老闆娘一塊過來吃。這頓飯自然沒有現錢,照舊,記在帳上。從飯店出來,陸永平把我摟到一邊,說:「小林,給你商量個事兒。」我不置可否。他湊到我耳邊說:「你覺得你媽咋樣?」我不明白他什麼意思。陸永平補充道:「身材,你覺得你媽身材咋樣?」那時我剛開始發育,一米六出頭,陸永平得有一米七幾。他佝僂著背,小眼在路燈下閃閃發光:「棒!太棒了!萬里,不,幾十萬,幾百萬里挑一。」我推開他,說:「你到底想說啥?」陸永平重新靠近我,壓低聲音:「想不想搞你媽?」我一拳揮出去,我姨夫嗷的一下應聲倒地。 book18.org
第二天是周六。當時還沒有雙休日,大小周輪休。大周休息一天半,小周一天。這周恰好是大周。中午在外面吃了飯,我就和幾個同學去爬山。所謂山,不過是些黃土坡罷了,坑坑窪窪的,長了些酸棗樹和柿子樹。天熱得要命,爬到山頂整個人幾乎虛脫。喝了點水,有個傢伙拿出一盒煙,於是我就抽了人生的第一支煙。幾個人在樹影下打了會兒撲克,不知說到什麼,大家聊起了手淫。有個二逼就吹牛說他能射多遠多遠,大夥當然不信。這貨就勢脫褲子,給我們表演了一番。山頂涼風習習,烈日高照,乳白色的液體劃出一道弧線,落在藏青色的石頭上。此情此景時至今日我記憶猶新。青蔥歲月,少年心氣,那些閃亮的日子,也許註定該被永生懷念。 book18.org
五點多我們才下山,等騎到家天都擦黑了。剛進院子,母親就沖了出來,咆哮著問我死哪去了。我淡淡地說爬山了。她帶著哭腔說:「嚴林你還小啊,不能打聲招呼啊?」我心裡猛然一痛,立在院子裡半晌沒動。母親厲聲說:「你發啥愣,快洗洗吃飯!」 book18.org
漿麵條,就著一小碟鹵豬肉,我狼吞虎咽。真的是餓壞了。母親在一旁看電視,也不說話。當時央視在熱播《永不瞑目》,萬人空巷。但我家當然沒那個氛圍。大概吃得太快,一顆黃豆嗆住了氣眼,我連連咳嗽了幾聲。母親這才說:「慢點會死啊,又沒人跟你搶。」話語間隱隱帶著絲笑意。我抬眼瞥過去,她又繃緊了臉。從父親出事起,我再沒見她笑過。一集結束,母親就出去了。我吃完飯,主動收拾碗筷。到廚房門口時,她正好打樓上下來,手裡抱著晾好的衣物,還有幾件床單被罩,看起來真是個龐然大物。我沒話找話:「咋洗這麼多,床單被罩不才換過?」話一出口我就愣住了,母親嗯了聲,也沒說什麼。把碗筷放進洗碗池,我感到飛揚的心又跌落下來。 book18.org
幾乎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在談論世界盃。田徑隊的幾個高年級學生說起羅納爾多和貝克漢姆來唾液紛飛。大家都在打賭是巴西還是義大利奪冠。街頭巷尾響起了《生命之杯》,連早操的集合哨都換成了「Here We Go」。當然,這一切和我關係不大。 book18.org
六月十三號正好是周六,我們村一年一度的廟會。在前城鎮化時代,廟會可是個盛大節日,商販雲集,行人接踵,方圓幾十里的父老鄉親都會來湊湊熱鬧。村子正中央搭起戲台,各路戲班子你方唱罷我登場。姥爺也蹬個三輪車帶著姥姥出來散心。姥姥那時已經老年痴呆,嘴角不時耷拉著口涎,但好歹還認識人。她見到我,一把抱住,就開始哭,嘴裡嗚嗚啦啦個不停。有些口齒不清,但大概意思無非是後悔將女兒推進了火坑裡。姥爺一面罵她,一面也撇過臉,抹起了淚。我領著倆老人在廟會轉了一圈,就回了家。 book18.org
時值高考衝刺,母親忙得焦頭爛額,自然沒空。中午就由奶奶主廚,我搭手,炒了倆菜,悶了鍋滷麵。幾個人坐一塊,話題除了麥收,就是父親。爺爺說:「放心吧,沒事兒啦,集資款還上,人家憑啥還難為你啊。過兩天審完了,人就放出來了。」連我都知道爺爺的話只能聽一半,這都六月中旬了,法院傳票也沒下來。 book18.org
「喲,都吃上了,我沒來晚吧?」伴著高亮的女聲,進來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高挑苗條,花枝招展。這樣的女人出現在農村廟會未免太過顯眼。來人正是我大姨,陸永平的老婆。記得那天她穿了個V 領短袖,下身似乎是個短裙,沒穿絲襪,腳蹬一雙松糕涼鞋。那年頭正流行松糕鞋,但都是年輕女孩在穿,陡然見一個奔四的婆娘如此打扮,我還真是吃了一驚。一同來的還有我的小表弟,黑黑瘦瘦,三角眼,厚嘴唇,跟陸永平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叫了聲爸媽叔嬸,她就夾著腿直奔廁所,很快裡面傳出了嗤嗤的水聲。爺爺尷尬地笑了笑,奶奶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就起身招呼小表弟洗手吃飯。姥爺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姥姥夾著麵條慢吞吞地往嘴裡送,她是真的什麼也沒看見。 book18.org
我大姨邊洗手邊說戲班子唱的怎麼怎麼爛,姥姥姥爺要是出場肯定能把他們嚇死。在涼亭里坐下,她才問我:「你媽呢?」不等我回答,她又說:「哦,忙學生的吧,快高考了。」奶奶問:「鳳棠咋有閒來逛農村廟會,賓館不用管啊。」她說:「嘿,僱人家看唄,老在那兒杵著還不把人憋瘋?」張鳳棠長我母親兩歲,以前在羊毛衫廠上班,後來在商業街開了家小賓館。 book18.org
表弟一聲不響已經吃上了。張鳳棠端起碗,說:「飯夠不夠,不夠我出去吃。」奶奶沒吭聲,爺爺忙說:「夠夠夠,做的就是六七個人的飯。」張鳳棠的到來讓飯局變得沉默下來,儘管她一張嘴說個不停。東家事西家事,又是賓館裡見到什麼奇怪的人,又是陸永平怎麼怎麼被人誣陷,一會兒又恭喜我運動會得了冠軍,說這下肯定要保送一中了吧。張鳳棠長相倒也端莊,長臉大眼高鼻薄唇,一頭酒紅色卷髮披肩,可惜右嘴角坐著顆嗜吃痣,沒由來給人一種刻薄的印象。她身上有股濃烈的香水味,讓人難以忍受。接連打了幾個噴嚏後,我放下碗筷,說出去溜一圈。 book18.org
我回家時,姥爺姥姥已經走了。奶奶坐在門口納鞋底。我問爺爺呢。她說喝了點酒,床上眯著呢。我又說坐這兒不熱啊。奶奶說我這老太婆現在只知道冷,哪還知道熱。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落在紅磚牆上的影子,心裡亂七八糟,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突然奶奶拍拍我屁股,壓低聲音:「你這個姨啊,自從你爸出事兒就來過家裡一次,以後再也不見影兒了。這不來了,東拉西扯,半句也不提和平的事兒。這可是你親姨呢。」我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 book18.org
五 book18.org
高考那兩天家裡正好收麥。往年都是僱人,收割、脫粒、拉到家裡,自己曬曬揚揚就直接入倉了。老實說,自從機械化收割以來,連父親也沒扛過幾袋麥子。家裡地不少,有個六七畝,父母雖是城市戶口,但因為爺爺的關係,一分地也沒少劃。奶奶愁得要死,說這老弱病殘的可咋辦?爺爺硬撐:「我這身子骨你可別小瞧了。再說,不還有林林嗎?」我說:「對,還有我。」奶奶哼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book18.org
六月二十四號母親回來很晚。記得那天正轉播阿根廷的比賽,爺爺奶奶也在客廳里坐著。一進門,母親就說小舅會來幫忙,末了又說陸永平手裡有三台收割機,看他有空過來一趟就行了。奶奶說:「光說不行,你打過招呼了沒?得事先說好啊。」母親嗯了一聲,就去打電話。陸永平他媽接的電話,說人不在家。母親又撥了陸永平的大哥大。聲音很嘈雜,應該是在地里,他說:「自家妹子還打啥招呼,不用你吭聲哥明天也會過去。」 book18.org
第二天我隨爺爺趕到地里,小舅已經在那兒了。他踢了我一腳,笑著說:「喲,大壯力來了?那我可回去咯。」小舅就這樣,直到今天還是個大小孩。沒一會兒陸永平也來了,帶著四五個人,開了台聯合收割機。人多就是力量大,當天就收了三塊地,大概四畝左右。二十六號母親也來了,但沒能插上手,索性回家做飯了。兩天下來攏共收了六畝,養豬場還有兩塊窪地,太濕,機器進不去,就先撇開不管了。 book18.org
高考結束後母親就清閒多了,多半時間在家曬麥子。別看爺爺一把老骨頭,七八十斤一袋麥子還是扛得起來的。母親就和奶奶兩人抬。我早上起來也試著扛過幾袋,但沒走幾步就得放下歇。母親見了,說:「你省省吧,別閃了腰。趕快去吃飯,不用上學了?」 book18.org
之後有一天我晚自習歸來,正好碰見陸永平和爺爺在客廳喝酒。爺爺已經高了,老臉通紅,拉住我說:「林林啊,你真是有個好姨夫!今年可多虧了你姨夫啊!和平要有你姨夫一半像話就好了。」奶奶說出這樣的話,我可以當做沒聽見,爺爺這麼說,讓我十分不爽。陸永平也有點高,當下就說:「叔您這話可就見外了。親妹子,親外甥,都一家人,我就拿林林當兒子看。林林啊,營養費沒了吧,姨夫這裡有,儘管開口!」說著往茶几上拍了幾張老人頭。我也不理他,徑直問:「我媽呢?」爺爺哼唧半天,也不知道說的是啥。這時母親從臥室走了出來。她還是那件碎花連衣裙,趿拉著一雙粉紅涼拖,對我熟視無睹。直到送走爺爺和陸永平,她都沒和我說話。 book18.org
我洗完澡出來,母親站在院子裡。她冷不丁地問:「營養費咋回事兒?」 book18.org
七月一號會考,要占用教室,初中部休息一天。但田徑隊不讓人閒著,又召集我們開會,說是作學年總結。誰知到了校門口,門衛死活不放行。不一會兒體育老師來了,說今天教委要來巡視考場,這個會可能要改到期末考試後。完了他還鞠了一躬,笑著說:「同學們,真對不起!」既然這樣,大家迅速作鳥獸散。 book18.org
三班的王偉超喊我去搗撞球,但我實在提不起興致。他給我髮根煙,罵了聲蔫貨,就蹬上了自行車。騎了幾米遠,他又調頭回來,掏出一盒保險套,問我要不要。我接到手裡,看了看,就又扔給了他。王偉超收好保險套,問我:「真不要?」我說要你媽個屄喲。他嘻嘻哈哈地靠過來,朝我吐了個煙圈,說:「你覺得邴婕怎麼樣?」不等我反應過來,這貨大笑著疾馳而去。 book18.org
到家時,院子裡陣陣飄香。掀開門帘,奶奶正在廚房裡忙活。她說:「喲,林林回來的正好,一會兒給你媽送飯。」我問往哪兒送。她邊翻炒邊說:「地里啊,養豬場那塊,今兒個收麥。」我說:「這地里能進機器了?」奶奶呵呵笑了:「機器?人力機器。」接著,她幽幽道:「你媽這麼多年沒幹過啥活,今年可受累了。」我沒接話,操起筷子夾了片肉,正往嘴裡送,給奶奶一巴掌拍回了鍋里。我哼一聲,問都誰在地里。奶奶說我小舅、陸永平和母親。我說:「又不用機器,他陸永平去幹啥?」奶奶笑罵:「陸永平陸永平,不是你姨夫呢。往年不說,今年西水屯家可用上勁了。」我又問:「爺爺呢?」奶奶揭開蒸鍋,一時霧氣騰騰:「你爺爺上二院去了,氣管炎作二次檢查。我也抽不開身,你叔伯奶奶今兒個周年,總得去燒張紙吧。」 book18.org
我到客廳看看錶,剛十點,就沖廚房喊:「人家早飯還沒吃完呢。」奶奶說:「我這不急著走嘛,飯在鍋里又不會涼,你十一點多送過去就行。」 book18.org
奶奶前腳剛走,我就收拾妥當出發了。啤酒放在前簍里,保溫飯盒提在左手上,后座別了把從鄰居家借來的鐮刀。農忙時節,路上車挺多,我單手騎車自然得小心翼翼,約莫二十分鐘才到了養豬場。 book18.org
附近都是蘋果園,綠油油一片,不少蘋果樹已冒出白色的花骨朵。養豬場大門朝北,南牆外有一排高大的花椒樹。小麥種在東、西兩側,攏共九分地。西側大概有六分,已收割完畢,金色麥芒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支支亟待發射的利箭。麥田與圍牆間是條河溝,在過去的幾年裡淌滿了豬糞,眼下只剩下一些板結的屎塊。我從橋上駛過,內心十分憂傷。時至今日,我對那些擁有巨型排便設施的事物都有種親切感。 book18.org
停下車,剛想叫聲媽,又生生咽了下去。我喊了聲小舅,沒人應聲。轉過拐角,放眼一片金黃麥浪,卻哪有半個人影。我提著飯盒,順著田壟走到了另一頭。地頭割了幾米見方,兩把鐮刀靠牆立著,旁邊還躺著一方毛巾、兩副帆布手套、幾個易拉罐。我環顧四周,只見烈日當頭,萬物蒼茫,眼皮就跳了起來。 book18.org
事實上眼皮跳沒跳很難說,但在我的記憶中它就應該跳起來。至今我記得那種泰山壓頂般的緊迫感。快步走到養豬場門口,鐵門掩著,並沒有閂上。我心裡放寬少許,輕輕推開一條縫,卻聽叮的一聲響,像是碰著了什麼東西。今天想來,我也要佩服自己的機靈勁兒,雖然當時並不知其用意。我歪頭從轉軸縫裡瞧了瞧,發現門後停著一輛自行車。哪個王八犢子這麼沒眼色?我這就要強行推開門,卻又猛然停了下來。 book18.org
四下瞧了瞧,我把飯盒放到門口的石板上,繞到了西側牆角。那裡種著棵槐樹,莖杆光溜溜的,還沒我小腿粗。但這豈能難住爬樹大王?抱住樹幹,沒兩下我就蹭到頂,屈身扒住牆頭,攀了上去。院子裡沒人,也聽不到任何響動。腳下就是豬圈,蓋了幾層石棉瓦,脆得厲害,當然上不得人。而除了我這安身之所,放眼望去滿牆的玻璃渣子,更是別想過去。沒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順著棚沿慢慢挪到了平房頂。一路啪嚓啪嚓響,我也不敢低頭看。平房沒修樓梯,靠房沿搭了架木頭梯子,我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直罵自己傻逼。 book18.org
著了地,我才鬆了口氣。前兩年我倒是經常在養豬場玩,後來就大門緊鎖,連路口都布了哨。父親也再不准我過來。院子挺大,有個五六百平。兩側十來個豬圈都空著,地上雜七雜八什麼破爛都有,走廊下堆著幾摞空桶,散著十來個飼料袋。院子正中央有棵死石榴樹,耷拉著一截粗鐵鏈,樹幹上露出深深的勒痕。進門東側打了口壓井,銹跡斑斑,蜘蛛羅網,許是久未使用。旁邊就停著陸永平的爛嘉陵。而大門後的自行車,正是母親的。 book18.org
平房雖然簡陋,但還是五臟俱全,一廚兩臥,靠牆還掛了個太陽能熱水器,算是個露天浴室。天知道父親有沒有做過飯,但兩個臥室肯定派上了用場。這裡可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賭博窩點啊。我側耳傾聽,只有鳥叫和遠處柴油機模模糊糊的轟鳴聲。躡手躡腳地挪到走廊下,靠近中間臥室的窗台:沒人。小心地扒上西側臥室窗戶:也沒人。廚房?還是沒人!我長舒口氣,這才感到左手隱隱作痛,一看掌心不知什麼時候劃了道豁口,鮮血淋漓。 book18.org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說話聲。從最東側的房間傳來,模模糊糊,但絕對是陸永平。一瞬間,眼皮又跳了起來。那是個雜物間,主要堆放飼料,窗外就是豬圈。我豎起耳朵,卻再沒了聲響。捏了捏左手,我繞遠,輕輕地翻過兩個豬圈。豬出欄兩個多月了,圈裡有些干屎,氣味倒不大。雜物間沒有窗簾,蓋了半扇門板,我一眼就看到了母親。她躺在一張棗紅色木桌上,兩腿大開。陸永平站在中間,有節奏地聳動著屁股。桌子雖然抵著牆,但每次晃動都會吱的一聲響。 book18.org
陸永平一身中國石化工作服,敞著個大肚皮,褲子褪到腳踝,滿腿黑毛觸目驚心。挺動間他的肚皮泛起波波肉浪。母親上身穿著件米色碎花襯衣,整整齊齊,隱約能看到裡面的粉紅文胸;下身是一條藏青色西裝褲,懸在左腳腳踝,右側褲腿已經拖到了地上,一抖一抖的,將落未落。她臉撇在另一邊,看不見表情,嘴裡咬著一頂米色涼帽,一隻白皙小手緊緊抓著桌棱,指節泛白。一切俱在眼前,眼皮反而不再跳了。我感到腦袋昏昏沉沉的,左手掌鑽心地痛。 book18.org
陸永平氣喘吁吁,滿頭大汗順流而下,再被肚皮甩飛。他摩挲著母親豐腴的大白腿,輕輕拍了拍,說:「好妹妹,你倒是叫兩聲啊。」見母親沒反應,他俯下身子,貼到母親耳邊:「姑奶奶,你不叫,我射不出來啊。」母親一把推開他,擺正臉:「你起開,別把我衣服弄髒了。」說著就要起來。一旁的米色涼帽滾了兩圈,落到了地上。隔著玻璃,我也瞧得見母親紅霞紛飛,滿頭香汗。那條修長脖頸上淌出幾道清泉,宛若雪原初融的春水。 book18.org
這一推,陸永平一個趔趄,險些跌倒,連胯下的老二都恰如其分地抖了幾抖。他的傢伙大得嚇人,又粗又長,直到今天我也沒見過那樣的尺寸。當然,我是正常男性,除了在影視作品和照片中也沒機會見識多少勃起的陰莖。陸永平擼了擼泛著水澤的保險套,搖了搖頭:「好好好,真是怕你了。」說著他按著母親的右腿根,把胯下的黑粗傢伙狠狠地插了進去。母親嗯地一聲低吟。陸永平像得到了鼓勵,揉捏著手中的大白腿,高高抱起,扛到肩頭,再次抽插起來。這一波進攻又快又狠,肉肉交接處啪啪作響,棗紅木桌像是要跳起來,在牆上發出咚咚的撞擊聲。母親「啊」地叫出聲來,又馬上咬緊嘴唇,但顫抖的嗯嗯低吟再也抑制不住。她眉頭緊鎖,俏臉通紅,粉頸繃直,小腹挺起,肥碩的臀瓣和豐滿的大腿掀起陣陣肉浪。 book18.org
我再也看不下去,順著牆滑坐在豬圈裡。或許是因為疼痛,手都在發抖。可屋內的聲音還在持續,而且越發響亮。那張天殺的桌子撞得整堵牆都在震動。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啊啊」地叫了起來,這哭泣著的聲帶震動一旦開啟便再也停不下來。我想到電影里看到的雪崩,傾瀉而下,鋪天蓋地。母親的嗓音本就清脆酥軟,這叫聲里又參著絲絲沙啞,像七月戈壁塔樓里穿堂而過的季風。風愈發急促而猛烈,把架子上的串串葡萄吹落在地,瞬間瓊漿崩裂。屋子裡只剩下了喘氣聲。陸永平上氣不接下氣,笑著說:「爽不爽?」母親沒有回應,只聽得見她粗重的鼻息。突然咚的一聲,母親說:「陸永平,你瘋了是不是?!」 book18.org
不知什麼時候,不爭氣的淚水已經涌了出來。我抹抹眼,趕忙爬起來,又趴到窗口。只見母親站在地上,撅著肥白大肉臀,把右腿上的內褲和西裝褲拉到了膝蓋。接著,她撐開粉紅棉內褲,抬起穿著肉色短絲襪的左腳,作勢往裡伸。股間隱隱露出一抹黑色,直刺人眼。陸永平挺著肚皮靠在牆上,猛然前撲,一把將母親抱進懷裡。母親驚呼一聲,左腳「騰」地落空,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她直起身子,盯著陸永平看了幾秒,淡淡地說:「放開。」陸永平乖乖鬆了手,待母親又去穿內褲時才訕訕地說:「鳳蘭真對不住,但你要這會兒穿上,褲子肯定濕透。」母親不理他,徑直提上內褲,又去穿長褲。陸永平說:「妹兒你不能這樣,哥我可還硬著呢。」我掃了一眼,他確實還硬著,直撅撅的,碩大的睪丸上滿是黑毛。母親拍了拍長褲上的灰,麻利地套上左腿,提了上去。 book18.org
紮好皮帶,母親四下顧盼,應該是在找鞋。那道明亮的目光冷不丁地掃來,嚇得我趕緊縮回腦袋,驚出一身冷汗。而後又禁不住恨恨地想:「我怕啥,我又沒做錯事兒,巴不得被她看見呢!」盯著食槽里深深淺淺的坑,我不由嘆了口氣。這時屋裡又傳來一聲輕呼,母親說:「你真瘋了,快放開!」 book18.org
我緩緩露出頭,只見陸永平從後面抱住了母親,兩手應該握住了乳房。我只能看見兩人的背影,滿眼是陸永平的黑毛腿。母親掙扎著,低吼道:「你放不放開?!」她真的急了。我不由攥緊拳頭,真想就這麼衝進去,卻疼得直咧嘴。好在陸永平鬆了手。他說:「好,我放開,但沒讓我完事兒,這次不算。」母親直起身子,拽了拽衣角,過了半晌才小聲說:「沒時間了,他奶奶該來了。」陸永平看看錶,斗大的巴掌捧住母親香肩:「好妹子,還不到四十,起碼得有多半個鐘頭。再說我嬸這小三輪誰知道會蹬到啥時候?」說著,他兩手滑過腋下,又探到了胸前。母親說:「說了別碰上面,把衣服弄髒?」 book18.org
見母親默許,陸永平連連點頭,大手握住柳腰,「嚯」地蹲下去,把臉埋進了豐熟的肥臀間。母親拍開他的手,說:「幹啥呀你,快點好不好?」陸永平這下臉上有點掛不住了,站起身子,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咋樣才行?」母親轉過身——我趕緊縮回了頭——說:「要做快點,不做我現在就走。」 book18.org
兩人不再說話,只能聽見皮帶扣響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接著「啪」地一聲,我能想像,陸永平的髒手扇在了母親屁股上。「來,趴這兒。」陸永平的聲音。然後是腳步挪動聲。很快,傳來「嗯」的一聲輕吟。我再次探出頭,發現被門板擋住了視線。一直挪到最東邊,兩人才又出現在視野中。母親扶著一口醬紅色的飼料缸,撅著挺翹的肉臀,已經再次被陸永平進入。他們面朝西,留給我一個側影。陸永平手扶母親柳腰,不緊不慢地抽插著,時深時淺。當時我不懂,還以為他這是沒了力氣,在磨洋工。母親微低著頭,輕咬豐唇,耳邊垂著幾簇濕發,馬尾散亂卻依舊輕盈。褲子沒脫,只是褪到了腳踝——大概為了方便插入,她只能並緊雙膝,高撅屁股。黝黑多毛的陸永平更是襯托出母親的白皙滑嫩。 book18.org
陽光從我的方向躥進屋內,雖被門板擋住大部,還是有少許潑在母親腰臀間。母親蜂腰盈盈一握,隨著身後的抽插,碎花衣角翻飛,肥臀白得耀眼。一種混著豬屎味的飼料氣息於侷促的陋室升騰而起,飄蕩間在龜裂的水泥地上刻下幾縷斑駁陰影。這之後的許多年,此情此景還是會時不時地溜進我的夢中。 book18.org
挺動間,陸永平雙手滑到母親襯衣下,輕輕摸索著小腹。母親嘖了一聲,但也沒說什麼。這讓陸永平更加放肆,他把長臉貼到粉頸上,來回摩挲。母親撇過頭,說:「你別這樣,噁心。」陸永平哼了一聲:「噁心?剛才爽不爽?」母親正色道:「第一,你快點;第二,我答應你的會做到,請你也遵守約定。」「啥約定?說個話文縐縐的。」陸永平說著猛插了幾下。母親喉頭溢出兩聲悶哼,皺了皺眉,不再說話。陸永平說:「好了好了鳳蘭,有話說話,你這樣哥心裡也不好受。」完了,又補充道:「哥是騷了點,但也不是他媽的禽獸,哥也希望你好過嘛。」母親冷哼一聲:「希望我好過,所以非要在這兒?」陸永平嘆了口氣:「好好,都是哥的錯,哥實在是想你想得緊。這不都快一個月了。」母親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說:「你快點吧。」陸永平稍稍加快速度。母親又說:「還……有,以後別再給林林錢。」陸永平停下來,一本正經道:「親外甥,咋就不能給點零花錢了?別管是不是封口費,給錢我總不會害了他。」母親說:「我不管你啥費,你給他錢就是害了他。」 book18.org
陸永平似是有些生氣,不再說話,捧住肥白美臀,開始快速抽插。淺的輕戳,深的見底,不過十來下,母親的神色就不對了。她臻首輕揚,濃眉深鎖,美目微閉,豐唇緊咬,光潔的臉蛋上燃起一朵紅雲,又悄悄蔓延至耳後。那條修長雪頸繃出一道柔美的弧度,於晃動中輕輕發顫。每次冷不丁的深插都會讓她泄出一絲悶哼。幾十下後,絲絲悶哼已連成一篇令人血脈賁張的樂章。母親整個上身都俯在醬缸上,右手緊捂檀口,輕顫的呻吟聲卻再也無法抑制。這種奇怪的表情和聲音讓我手足無措,胯下的老二卻硬得發疼。生物課本早已翻過生殖健康那一章,卻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你什麼是最原始的動物本能。陸永平也是氣喘如牛,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他深吸一口氣,大手掰開肥白臀肉,上身微微後仰,猛烈地挺動起胯部。伴著急促的啪啪聲,交合處「嘰咕」作響。 book18.org
不出兩分鐘,也許更短——我哪還有什麼時間概念——母親發出急促而嘶啞的幾聲長吟,秀美的頭顱高高揚起,隨著嬌軀一抖整個人都滑坐到了地上。秀髮披散開遮住了她的臉,喘息間朱唇輕啟,潔白貝齒隱約可見。她左手扒在缸沿,右手撐地,香汗淋漓的胴體輕輕起伏。至今我記得母親顫抖著的大腿,微微蜷縮著,白得幾近透明。胯間溢出的那抹毛髮卻茂盛得如同雪原上的落葉松,又無端被陽光炙烤得烏黑油亮。還有那條藏青色西褲,糾結一團,縮在腳踝,像是蛇褪去的一層皮。地上有一灘水漬。 book18.org
陸永平則是頭剛上岸的老水牛,粗重的喘息恍若催雨的雷鳴。他索性脫掉上衣,從上到下囫圇一抹,背靠醬缸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可能有點涼,他咧咧大嘴,咕噥了句什麼。然後他轉向母親,攥住她勻稱的小腿輕輕摩挲著:「搞爽了吧妹兒?又尿了?桌上那灘還沒幹呢。」說著,他揚了揚臉。我這才發現,那張棗紅木桌上淌著一灘水,少許已經順著桌沿滴到了地上。這些尿晶瑩剔透,每一滴砸下去都會濺起更多的小尿滴。我不由想到,這些個小尿滴也會濺起更多的小小尿滴,如果有顯微鏡的話,我們就可以持續地觀察到這個過程。 book18.org
就這一瞬間,陸永平突然小眼瞪直,大嘴微張。兩撇八字鬍使他看起來像條鲶魚。但很快,他笑了笑,撐著醬缸,緩緩起身,彎腰去抱母親。考慮到褪在腳踝的褲子,我認為這個動作過於艱難,以至於他不應該抱起來。所以真實情況可能是:他起身後,先是提上褲子,尚硬著的老二把褲襠撐起個帳篷。然後他彎腰,胳膊穿過母親腋下,摟住後背,把她扶了起來。接著,他左手滑過腿彎,抱住大腿,「嘿」的一聲,母親離地了。她整個人軟綿綿的,耷拉著藕臂,輕聲說:「又幹啥,你快放下!」陸永平笑著,起身走到木桌前,也不顧水漬,將母親放了上去。拍了拍那寬厚的碩大肉臀後,他把母親側翻過來,揉捏著兩扇臀瓣,掰開,合上。於是,相應地,母親脹鼓鼓的陰戶張開,閉合,陰唇間牽扯出絲絲淫液。母親當然想一腳把他踢開,但這時陸永平已褪下褲子,擼了擼粗長的陽具,抵住了陰戶。只聽「噗」的一聲,肉棍一插到底。母親揚起臉,一聲輕吟。陸永平揉捏著臀肉,大肆抽插起來。理所當然地,屋內響起一連串的「撲哧撲哧」聲。哦,還有啪啪聲,木桌和牆壁的撞擊聲,以及母親的呻吟聲。 book18.org
上述情況就是這樣,或者說,應該是這樣。因為我渾渾噩噩,根本不知自己姓誰名誰、今夕何夕。直至母親壓抑而顫抖的嬌吟聲響徹耳膜時,我才如夢方醒。原來陸永平在對著我笑,他甚至還眨了眨眼,黑鐵似的臉膛滑稽而又猙獰。我轉身翻過豬圈,快速爬上梯子,手腳都在發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石棉瓦是再也不能走了。我定定神,來到平房南側。強忍左手的疼痛,我扒住房沿,踩到後窗上,再轉身,用盡全力往對面的花椒樹上夢幻一躍。很幸運,臉在樹上輕擦了一下,但我好歹抱住了樹幹。只感到雙臂發麻,我已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潛能這種事真的很難說,因為花椒樹離平房至少有三米多,即便加上高低差,就這麼蹦上去,一般人恐怕也做不到,更不要說一個小孩。半晌才從地上爬起,撲鼻一股臭味,我發現自己中招了。不知哪個傻逼在樹下拉了泡野屎,雖已有些時日,但一屁股坐上去,還是在褲子上留下了一坨美妙的印跡。關於這泡屎的成色,至今我也能說個真真切切,如果你願意聽的話。 book18.org
走到自行車旁我才發現落了飯盒,又沿著田壟火速奔到養豬場北面。拿起飯盒,我瞟了眼,門還掩著,也聽不見什麼聲音。匆匆返回,站到自行車旁時,我已大汗淋漓,背心和運動褲都濕了個通透。那天我穿著湖人的紫色球衣,下身的運動褲是為割麥專門而換。在少年時代我太愛打扮了,哪怕去干最髒最累的活,也要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我撿了幾片樹葉,用力擦了擦屁股上的褐色屎痕,可哪怕塗上唾沫也無濟於事。其時艷陽高照,鳥語花香,幾隻雄鷹滑過蒼穹,我感受著左手掌心一下下有力的跳動,眼淚就奪眶而出。 book18.org
六 book18.org
我喊了好幾聲小舅,在田壟走了個來回,才有人出來。是母親。她戴著一頂米色涼帽,叉著腰站在地頭。我轉身推上自行車,朝母親走去。遠遠地我就問她:「我小舅呢?」 book18.org
「有事兒先回去了。」母親面無表情,涼帽下紅潮未退,白皙柔美的臉蛋泛著水光,像剛從河裡撈出來。她俯身撿起石頭上的毛巾,撐開,擻了擻,然後用它擦了擦臉。不等我走近,她就轉身往養豬場大門走去。碎花襯衣已經濕透,粉紅色的文胸背帶清晰可見。藏青色的西褲也是濕痕遍布,左腿褲腳沾著幾點泥濘。她步履有些奇怪,卻依舊如往常一樣輕快。邊走,她邊回頭問:「你咋來了?你奶奶呢?」 book18.org
陸永平在走廊下坐著。看我進來,他忙起身,滿臉堆笑:「小林來了啊,你奶奶做啥好吃的?」我自然不理他,自顧自地紮好自行車。我發現母親的車已經移到了石榴樹旁。 book18.org
母親拿著毛巾進了中間的臥室。門好像壞了,只能輕掩著。陸永平從車把上取下保溫飯盒,打開聞了聞,誇張地叫道:「好香哦!開飯啦!」說著他向廚房走去,又猛然轉身:「還有啤酒啊!太周到啦!」他的大肚皮已經收進了衣服里。廚房裡不知有沒有廚具,即便有大概也沒法用,我衝著空氣喊了句:「碗在車簍里。」 book18.org
我和陸永平吃上飯了,母親才出來。她摘了涼帽,馬尾扎得整整齊齊,俏臉白裡透紅,腳上穿著一雙白色舊網球鞋。從我身邊經過時,她扇出一縷清風,有種說不出的味道。我坐在地上,勉強用手指撐著碗底,左手卻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母親就呆在廚房裡,也沒出來。我偷偷瞟了眼,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突然,母親說:「你的臉咋了?」是在和我說話嗎?我茫然地搖了搖頭。今天的滷麵不知怎麼搞的,讓人難以下咽。我強忍著想多吃兩口,卻感到喉頭一陣翻湧,大口嘔吐起來。飯碗也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book18.org
「林林?」母親奔了出來。我卻再也抬不起頭,青天白日的,只感覺冷得要命。陸永平好像也圍了過來。模模糊糊地,母親似乎抱住我哭出聲來。 book18.org
我燒了兩天三夜。整個人云里霧裡,時而如墜冰窟,時而似臨炎爐。各種人事都跑到我的夢裡來,陸永平、母親,爺爺、奶奶,邴婕、王偉超,甚至還有父親——我以為自己忘了這個人。從小到大我都沒害過這麼大的病。據奶奶說,當時骨頭都露了出來,縫了二十來針,至今我左手掌上留著一道狹長的疤。 book18.org
至於是怎麼弄傷的,母親從沒問過。奶奶倒是問過幾次,我瞎扯一通就矇混過關。雖然每次說法都不盡相同,但奶奶似乎毫不懷疑。沒幾天就是期末考試,十一門課,足足煎熬了三天。這期間世界盃結束了,冠軍不是巴西,更不是義大利,而是東道主法國。誰也沒料到小丑齊達內的禿頭能大敗外星人羅納爾多。 book18.org
養豬場一別,許久未見陸永平,直至七月中旬發布成績的那天下午。由於成績不太理想,或者說很糟——有史以來第一次跌出班級前十名,我一路悶頭騎車。在大街口一閃而過時貌似看到了陸永平,他還衝我招了招手。沖完涼出來,空氣里飄著股煙味,陸永平已經在涼亭里坐著了。這大熱天的,他穿著襯衫西褲,像趕著給誰送葬,一面抽煙,一面流汗。「手好點了吧?」他笑著問。當時傷口剛拆線,什麼都沒法干,洗個澡都得小心翼翼。我單手擦著頭,撇撇嘴,沒理他。陸永平就湊過來,小聲說:「小林啊,姨夫對不住你。」我沒答話,轉身就往自己房間走。他突然說:「你爸的案子就要開庭了。」我停下來,問他什麼時候。陸永平說二十幾號吧。 book18.org
我剛在床上坐下,陸永平就跟了進來。我皺皺眉:「還有事兒?」陸永平笑了笑,給我遞來一根煙,又說:「哦,傷員。」我真想一拳打死他。他四下看了看,嘆了口氣:「人啊,都是忘恩負義。」我說:「你啥意思?」他坐到我身邊,挪了挪屁股:「你這床挺軟的啊。」我說:「沒事兒快滾。」他嘖嘖兩聲,笑著說:「你啊,跟你媽一副脾氣。」完了又拍拍我肩膀:「外甥啊,姨夫真想給你說幾句心裡話。」我冷哼一聲,閃開肩膀。他又湊近:「那天你看見了吧小林?」我刷地紅了臉,左掌心又跳起來,不由攥緊了右手。他繼續道:「不要怪你媽,你媽是個好人,好老婆,好兒媳,好母親。」說著,他站起來,面對我:「也不要怪姨夫,姨夫是正常人,像你媽這樣的,呃,誰不喜歡?」我向後躺倒,沒有說話。 book18.org
「你也喜歡對不對?」陸永平壓低聲音,「說實話,小林,有沒有夢到過你媽?」我騰地坐起來,他飛快地往後一閃。這貨還挺麻利。他得意地笑了笑:「青春期嘛,誰沒有過?別看姨夫大老粗,也不是傻子。」我重又躺到床上。陸永平繼續說:「你媽這樣的,標準的大眾夢中情人。更別說小屁孩,哪受得了?」我盯著天花板,想到床底下應該有根拖把棍。他卻在我身旁坐下,支支吾吾半晌,最後說:「有個事兒告訴你,可別亂說。小宏峰,呵呵,就搞過你姨了。」 book18.org
開庭那天我也去了,在市中級人民法院。觀眾席上人還不少。父親頂著青發茬,掛著個山羊鬍,貌似瘦了點,整個人慘白慘白的。他看見我們就紅了眼圈。神使鬼差地,我竟也眼眶一熱,忍了半晌,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奶奶一見著父親就開始鬼哭狼嚎,被法官訓誡了幾次,差點逐出法庭。爺爺只顧低頭抹淚。母親卻板著臉,沒說一句話。 book18.org
同案犯史某、程某、鄭某也一併受審。史某、程某被指控集資詐騙罪,鄭某和父親一樣,被控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據說,主犯史某是個老油條,早在80年代就因詐騙罪蹲了十來年,出來沒多久就開始干老本行。這次在全國三省市均有涉案,總金額達五百多萬元。當然,對於坐在觀眾席上的我而言,這些毫無意義。 book18.org
案子並沒有當庭宣判。回到家,母親對爺爺奶奶說可能還會有罰金。爺爺問能有多少。母親說不知道,得有個幾萬吧。一家人又陷入沉默。 book18.org
對我的考試成績母親顯然不滿,她甚至懶得問我考了多少分,只是說馬上初三了,田徑隊什麼的就別想了。說這話時她正給我上藥,依舊蔥白的小手掌心遍布紅肉芽,燈光下的桃花眼眸明亮溫潤。我吸了吸鼻子,沒有吭聲。 book18.org
記得開庭後的第三天,我和母親到姥姥家省親。她戴了頂寬沿遮陽帽,上身穿什麼沒了印象,下身穿了條白色七分闊口馬褲,臀部緊繃繃的。她在前,我在後。一路上高大的白楊嘩嘩低語,母親的圓臀像個大水蜜桃,在自行車座上一扭一扭。我感到雞雞硬得發疼,趕忙撇開臉,不敢再看。 book18.org
當時為了照顧姥姥,二老住在小舅家。小舅時年三十二三,剛被長途客運炒了魷魚,遂在姥爺曾經下放的城東小禮莊搞了片魚塘。為了方便起居,又在村裡租了個獨院,和魚塘隔了條馬路,也就百十米遠。小舅媽也在二中教書——這樁婚事還是母親牽的線——二中就在城東,比起城西工人街的房子,這兒反而更近些。 book18.org
我和母親趕到時,門口停了個松花江。院門大開,家裡卻沒人。我一通姥爺姥姥小舅亂喊,就是沒人應。正納悶,被人捂住了眼,兩團軟肉頂在背上,撲鼻一股茉莉清香,甜甜的嗓音:「猜猜看。」我刷的紅了臉,掰開那雙溫暖小手,叫了聲舅媽。小舅媽摟住我的肩膀,面向母親說:「喲,這小子還臉紅了,長成大姑娘了!」母親放下禮物,笑了笑,問這人都上哪了。「上魚塘溜圈兒了唄,」小舅媽把我抱得緊緊的,「一幫人跟啥都沒見過似的。」見我要掙脫開,她又拍拍我肩膀:「二姐,你不知道,這林林在學校見到我就跟看到空氣一樣,哼。」母親笑著說:「咱大姐也來了?」小舅媽點頭,忽地放低聲音:「那打扮的叫一個……呵呵。」我想起陸永平的話,心裡猛然一顫。小舅媽又問起父親的事,母親說判決還沒下來,看樣子牢獄之災是免不了了。小舅媽嘆了口氣,小手捏著我的耳朵拽了又拽。 book18.org
說話間,大批人馬殺到。姥姥坐在輪椅上,由張鳳棠推著。身邊是姥爺和陸永平。門外傳來小孩的叫嚷,還伴著小舅的呼嘯。「林林來了!」還是陸永平反應最快。我嗯了聲,挨個稱呼一通,卻沒由來的一陣尷尬。姥爺摟著我,姥姥只會嗚嗚嗚了。母親叫了聲爹媽,姥爺就嘆口氣,擺了擺手。小舅媽說:「菜都差不多了,就剩幾個熱的,洗洗手,馬上開飯。」完了又沖門外喊:「張鳳舉,你滾回去上幼兒園吧,啥時候了,沒一點眼色!」小舅嘻嘻哈哈地跑進來,頭上扎了個小辮兒,啪地踢了我一腳:「這是個大姑娘,啊,一會兒上婦女們那桌去。」眾人哄堂大笑,我不由臉更紅了。 book18.org
午飯在院子裡吃。身旁有兩株高大的無花果樹,芳香陣陣。婦女小孩一桌,我和姥爺小舅陸永平一桌。小舅燒完菜出來就抱著女兒,忙的不可開交。小表妹六七歲,扎著個沖天辮兒,老往我身邊拱。不知誰說林林可真受歡迎呢,小舅媽就笑了:「你以為呢,林林在學校那可是偶像,多少花季少女的白馬王子呢。」張鳳棠說:「是吧,也難怪,和平老弟那也是皮子好,當年不知多少人追呢。」她這話是往火堆上潑水,氣氛驟冷。我偷偷瞟了瞟,母親垂眼喝著飲料,神色如常。姥爺又嘆了口氣。陸永平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小舅在桌下踢了我一腳,說:「林林一會兒看魚去,還有幾隻老鱉,前兩天走在路上撿的。」小舅媽切了一聲,笑罵:「德性!」 book18.org
張鳳棠那天穿什麼想不起來,印象中很清涼,露著大長腿,鞋跟很高。她身邊就坐著小表弟,十歲出頭,臉都還沒長開。陸永平的話顯然不能信。小舅媽問:「敏敏啥時候能回來?」她向著陸永平,而不是身邊的張鳳棠。陸永平說表姐今年考了軍藝,結果還沒下來。小舅媽笑著說:「這可有出息了。」張鳳棠哼了一聲:「還不是你姐夫拿錢跑的,現在啥不用錢啊。」飯桌上又沉默了。半晌小舅才接話:「那也得有錢啊,是不是哥?」陸永平大嘴一咧,端起酒杯,說:「啥話這說的都,來,爺幾個走一個。」張鳳棠不滿地嘟噥了一句:「開車呢,你少喝點。」陸永平一飲而盡,又滿上,說:「林林也來。」 book18.org
飯後來了幾個串門的,湊了兩桌打麻將。母親和小舅媽收拾碗筷。泔水桶滿了,母親問往哪倒。小舅說魚塘有口缸,專存泔水喂魚。母親就提桶去了魚塘。我給幾個小孩摘完無花果,發現陸永平不見了,當下心裡一緊。匆匆奔出門,剛過馬路,遠遠看見陸永平一瘸一拐地走來。見了我他也不掩飾,笑著說:「小林啊,你姨剛才說的別往心裡去,就當她放屁。媽個屄的滿嘴跑火車。」說著他銜上一根煙,又給我遞來一根。我搖搖頭。他說:「真不要?切,我還不知道你們。」這時母親正好回來,步履輕盈,迤邐而行,手裡的泔水桶反而更襯托出她的美。走到我跟前,她輕聲說:「林林,沒事兒咱就回家吧。」 book18.org
父親宣判那天我沒去。上午十一點左右奶奶讓陳老師攙著進了門,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悶聲不響。爺爺和母親緊隨其後。爺爺剛坐下就站起來,說到隔壁院取煙袋。母親忙招呼陳老師喝水。陳老師是母親辦公室的同事,開庭那天用的就是她的車。她連忙推辭說不打擾了,勸母親別多想,一年而已,最多來年四月份人就能出來。臨走她又把我拉到門外,囑咐說:「林林小男子漢了,可要多照顧家裡點。」陳老師剛走,客廳就傳出一聲直穿雲霄的哭號。 book18.org
半天不見爺爺來,我跑到隔壁院一看,他老人家地上躺著呢。 book18.org
父親被判處罰金兩萬元。爺爺腦淤血住院前後花了一萬多,出院後半身不遂,走路拄著個拐棍,上個廁所都要人照顧。奶奶呢,只會哭。那段時間母親要麼守在電話旁,要麼四處奔波。爺爺住院最後由學校墊付了一萬塊。親朋好友們過來坐坐,說幾句安慰話,也就拍屁股走人了。有天下午姥爺帶著姥姥來串門,塞給母親一萬,說是小舅給了五千,剩下的五千就當沒看見。臨走他又囑咐:「已經給你姐夫打過招呼了,咱就這一個有錢的親戚,這會兒不用啥時候用。」這麼多天來神色如常的母親突然垂下了頭。我坐在一旁,看著透過綠色塑料門帘灌入的黯淡陽光,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和你想像的不一樣。 book18.org
爺爺住院時陸永平就來過,和張鳳棠一起,屁股沒暖熱就走了。那晚來送信封是一個人。完了母親說:「謝謝哥。」陸永平說見外,又扭頭拍拍我肩膀:「沒過不去的坎兒,小林。」他前腳剛走,奶奶就進了門,問:「送錢來了?」母親點點頭。奶奶就坐下,幽幽道:「說來也怪哈,和平剛出事兒那會兒急用錢,西水屯家就借了兩千對不對?後來突然就拿了三四萬,這下又是一萬五,你說他家是不是開銀行的?」 book18.org
七 book18.org
從未感到過一個暑假竟如此漫長。曾經魅力無窮的釣魚摸蟹幾乎在一夜之間被所有人拋棄。每天中午我都要偷偷到村頭水塘里游泳,幾十號人下餃子一樣撲騰來撲騰去,呼聲震天。游累了我們就躺在橋頭曬太陽,抽煙,講黃色笑話。暖洋洋的風拂動一茬茬剛剛冒頭或正在迅猛生長的陰毛,驚得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步履匆匆。有次房後老趙家的媳婦正好經過,我趕忙躍入水中。她趴到橋頭朝下面喊:「林林你就浪吧,回家告兒你媽去!」水裡的一鍋呆逼傻屌們轟然大笑,叫囂著:「有種你下來告!」我卻已蹲在橋洞裡,半天不敢出來。 book18.org
偶爾會有人喊我打球,要麼在電話里,要麼遠遠站在胡同口,從沒人敢貿然步入張老師的勢力範圍。學校組織老師們旅遊,母親也推辭了,雖然不過區區幾千塊錢。陸永平來過家裡幾次,每次都藉口送什麼東西,一雙小眼骨溜溜地轉。而每次我都「不解風情」地賴著不走,有時甚至會主動和他聊天,並不失時機地冷嘲熱諷一番。母親只是平淡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備課或者看書,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和她無關。 book18.org
八月中旬的一天王偉超來找我,不是站在胡同口,而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當時他已發育得相當成熟,比我高了一頭,更難得的是超然於絕大多數同齡人,他已能夠平靜而嫻熟地應對張老師了。王偉超在我房間裡來來回迴轉了七八圈,問我最近在忙什麼。我說寫作業啊。他一通屄屌屄屌的,給我遞來一根煙,我指了指隔壁,他說你個軟蛋。後來他饒有興趣地擺弄起我床頭的錄音機。換了十來盤磁帶後,他說:「都什麼屄屌玩意兒,下回給你帶幾盤好聽的。」臨走他貌似不經意地提起邴婕,說她想爬山,問我對附近的土坡熟不熟。我愣了愣,說去過幾次。他嘿的一聲:「那好,就這麼定了!」 book18.org
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清晨六點多王偉超來喊我。到了村西橋頭就見著了邴婕,黃T 恤,七分褲,白球鞋,馬尾烏黑油亮。同行還有個女的,印象中見過幾次,圓臉圓眼,帶點嬰兒肥。她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嚴林你可算來了!把人等死了!」說著搗了搗身邊的邴婕。邴婕笑罵著施以回禮,紅著臉說:「一會兒天就熱了。」王偉超怪笑兩聲,也不說話。 book18.org
一路上涼風習習,草飛蟲鳴,無邊綠野低吟著竄入眼帘。那時路兩道的參天大樹還在,幽暗深邃的沿河樹林還未伐戮殆盡,河面偶爾掠過幾隻翠鳥,灌叢間不時驚飛起群群野鴨。同行女孩頻頻尖叫,邴婕只是微笑著,偶爾附和幾句。王偉超笑話不斷,我卻笑不出來,只覺心裡升騰起一股甜蜜,濃得化不開。 book18.org
不到十點我們就登上了山頂。在樹蔭下歇了會兒,望著遠處一排排整齊劃割如鴿籠般的房子,他們都感慨萬分。我也應景地唏噓了幾聲。王偉超甚至即興賦詩一首,引得大家前仰後合。後來我們摘了些酸棗和柿子,就下了山。在村西頭飯店,我請大家吃了碗面。雖然帶了些乾糧,每個人還是餓得要死。我和王偉超還各來了一瓶啤酒。直至分手,邴婕才跟我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謝謝你嚴林。」就是此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邴婕身後急駛而過,汗津津的心瞬間凝固下來。 book18.org
回到家時已近五點。院門大開,卻沒有人。紮好車,我四下看了看,一切如常。我走到客廳,甚至溜進父母臥室,也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時母親回來了。她叫了聲林林,我趕忙在客廳坐好。她走進來問晚飯吃什麼,我說隨便。那天母親穿了件淡藍色連衣裙,一抹細腰帶勾勒出窈窕曲線。她問我玩得怎麼樣,我說就那樣。她不滿地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沖涼時我發現洗衣籃里空空如也,出來抬頭一看,二樓走廊上晾著不少衣物,其中自然有母親的內衣褲。但這同樣說明不了什麼。我進了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只覺焦躁莫名。 book18.org
吃晚飯時,我問母親剛剛去哪兒了。她說去奶奶院看看爺爺,又問我怎麼了。我沒吭聲,把米粥喝得滋滋響。突然,母親站起來,啪地摔了筷子,低吼道:「嚴林你有啥就說出來,你們一家人都啥意思!」我抬起頭,只見一汪晶瑩的熱淚在母親眼眸里打轉,不由心裡一疼,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劇烈的惶恐不安。從小到大我從未見過母親當著我的面落淚。但也不知為什麼,我沒有說話,繼續吃飯。半晌,母親才又重新坐下,胸膛劇烈起伏著,整個人卻儼然一尊雕像。 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母親都沒有和我說話。我有意識地討好,打掃衛生,洗碗刷鍋,連村頭的水塘都不再去,母親卻始終不苟言笑。其中某個下午,我躺在房間的涼蓆上,聽著窗外焦躁的蟬鳴,百無聊賴地翻起了一摞西方文學名著。那是母親從學校借來的,馬克吐溫,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及柯南道爾等等。我隨便操起一本,便漫無目的地看了起來,結果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母親喊吃飯,我都沒能從書上移開眼。那本書叫《湯姆索亞歷險記》。湯姆和哈克的旅行讓我忘乎所以,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原來書也可以如此奇妙。 book18.org
陸永平許久沒有出現,消失了一般。這讓我寬慰,卻又令我緊張——敵人一旦潛入密林,危險便無處不在。 book18.org
天越來越熱,晚上開著窗,連過堂風都夾著股暖屁。家裡也就父母臥室有空調,母親喊我到她房間睡,理所當然我拒絕了——我有些害怕,那些難以啟齒的夢,那些令人羞恥的勃起。每天傍晚奶奶都會在樓頂沖洗一方地,晚上鋪上幾張涼蓆,我們就躺著納涼。爺爺半身不遂,不敢張風,天擦黑就會被人攙下去。母親偶爾也會上來,但不多說話,到了十點多就會回房睡覺。有次母親剛下去,奶奶就嘆了口氣。我問咋了。奶奶也不答話。朦朦朧朧快要睡著的時候,她拿痒痒撓敲敲我:「林林啊,不是奶奶多話,有些事兒你也不懂,但這街坊鄰居可都開始說閒話了。你呀,平常多替你媽看著點,別整天光知道玩。」我哼一聲就翻過了身,只見頭頂星光璀璨,像是仙人撒下的痱子粉。 book18.org
之後的一天半夜,我下來上廁所,見洗澡間亮著燈,不由一陣納悶。我喊了幾聲媽,沒人應聲。正要推門進去,母親披頭散髮地從屋梨跑出來,說她正要去洗澡,落了件東西。記得那晚她穿了件白色睡裙,沒戴胸罩,跑動間波濤洶湧。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撓著頭進了廁所,心裡砰砰亂跳。出來時洗澡間已響起了水聲。上了樓,奶奶在一旁打著呼嚕,我心想這半夜洗什麼澡,沒開空調麼。 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也是半夜,我回房拿花露水。走到樓梯口時隱約聽見了什麼聲音,忙豎起耳朵,周遭卻萬籟俱靜,除了遠處隱隱的蛙鳴。拿花露水出來,又仔細聽了聽,哪有什麼聲音啊,我這年紀輕輕就幻聽了嗎。躺在涼蓆上,我卻有些心緒不寧,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身上奇癢難耐,奶奶卻一如既往地呼呼大睡。猶豫了半晌,神使鬼差地,我爬起來,偷偷摸了下去。剛挪到樓梯口,整個人便如遭雷擊,恍惚間我仿佛回到了幾個月前那個下午。父母房間傳出了那種可怕的聲音,模糊,然而確切,不容質疑。 book18.org
靠近窗戶,聲音清晰了許多。粗重的男女喘息聲,偶爾夾雜著幾聲極細的低吟,若有若無的啪啪聲卻伴著顯著的「咕嘰咕嘰」。不知過了多久,女聲說:「你快點吧。」 book18.org
「咋?癢了?」 book18.org
「你快點好不好?」 book18.org
「這大半夜的,快點讓我去哪兒?」 book18.org
「陸永平你還真是要臉啊。」 book18.org
「好好好,你就開不得玩笑。」說著動作似乎劇烈了幾分,啪啪聲也清晰起來,母親發出幾聲哦哦的悶哼。「爽不爽?」母親不答話,連低吟聲都不見了。 book18.org
「爽不爽?嗯?」啪啪聲越發清晰,「嘰咕嘰咕」變成了「撲哧撲哧」。 book18.org
「哦……你輕哦……點。」 book18.org
「怕啥,這大半夜的誰能聽見?」陸永平說著又加重了幾分。啪啪啪,在寂靜的夜分外響亮。 book18.org
「你瘋了?」母親有些急了,似乎要翻身。 book18.org
「可不,看見你我就瘋了。」陸永平應該按住了母親,動作更是劇烈。 book18.org
「嗯……哦……哦。」母親的悶哼聲越發急促,帶著絲尖細的哭泣,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一般。 book18.org
「爽不爽?爽不爽?」陸永平簡直像個打樁機,我都害怕樓頂的奶奶會被吵醒。 book18.org
「停……下來,停……啊……啊哦!」突然母親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了啪啪聲和陸永平的喘息聲。過了好幾秒,母親的聲音才重又出現,那是一絲穿過嗓子眼扶搖而上的哭泣,短促而粗礪。之後周遭就安靜下來,粗重的喘息像屋裡藏了好幾頭牛。 book18.org
我靠上牆,輕輕吁了口氣,想就此離開,卻又不甘心。腦子飛快轉動著,像是徘徊在一個遍布錦囊的走廊,卻沒有一個點子能解我燃眉之急。這時傳來一陣吮吸聲,母親嗯了一下。陸永平笑著說:「這奶子頂你姐倆。」接著啪的一聲:「這大屁股,得頂你姐仨。」 book18.org
「起開。」推搡聲。母親似乎站了起來。與此同時,「哐當」一聲,陸永平「哎呦」了一下。啪,亮了燈,窗口映出一片粉紅,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一抹巨大而變形的黑影。「快滾。」 book18.org
「又咋了?」陸永平吸著冷氣,看來剛才磕得著實不輕。 book18.org
母親沒有說話,似乎在穿衣服。 book18.org
「你啊,這啥脾氣?」陸永平靠近了母親,「姑奶奶,我錯了好不好?」 book18.org
母親推開了他。 book18.org
「到底咋了你說嘛?」陸永平抱住了母親,「好不容易一次,還這麼硬著,我……」 book18.org
「你小點聲,讓人聽見,我殺了你。」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聽起來就像是肥皂劇里的對白。如果換個場合,我可能已經笑出聲來。「還有,少給我污言穢語。」 book18.org
「好好,你說啥就是啥,都是哥的錯。哥一見你就激動。」陸永平在母親身上摩挲著,「哥來了啊。」 book18.org
「你……嗯……幹啥?!」黑影一晃,床咚的一聲響。 book18.org
「放開,放開你!」母親在掙扎,但陸永平似乎很強硬。 book18.org
沒一會兒喘息聲再起,母親發出若有若無的低吟。 book18.org
「關燈。」 book18.org
「關啥燈?」陸永平這麼說著,還是乖乖關了燈。 book18.org
節奏開始加快,床也吱嘎吱嘎地呻吟起來。 book18.org
「起開,下床。」 book18.org
「唉。」陸永平似乎把母親抱起,後者發出嗯嗯的幾聲低吟。片刻,抽插聲也清晰可聞了。 book18.org
「以後不要這樣了。」 book18.org
「咋樣?」陸永平猛插了幾下,啪啪啪。 book18.org
「哦……哦……晚上。」 book18.org
「晚上咋?」 book18.org
「不要來了。」 book18.org
「哥也不想啊,小林看你那麼緊,還有你婆婆,喊你出去你又不願意,哥能咋辦?」 book18.org
「你啥意思?」母親冷冰冰的。 book18.org
「沒啥,就是說不方便唄。」陸永平賠笑。 book18.org
兩人不再說話。撲哧撲哧聲讓我心慌。 book18.org
「那,你也不能三更半夜老在外面敲門啊?」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突然說。 book18.org
「哥不這樣你能開門?」陸永平有些得意,節奏開始加快。 book18.org
「你能……要……嗯點臉不?」母親的聲音低沉而壓抑,「那天……林林就……」 book18.org
「哥小心點,好不好,你啊。」 book18.org
「總之……讓人發現,我就殺了你。」過了許久母親才說。 book18.org
「那啥啥啥做鬼也風流對不對,你殺了我吧。」陸永平大力抽插起來,啪啪聲再度響起。 book18.org
母親也悶哼連連,其間夾雜著幾聲悠長的「嗯」。 book18.org
「鳳蘭你真好,能得到你是哥幾輩子修來的福。」 book18.org
「胡……胡說啥啊……你?」 book18.org
「鳳蘭,哥早就想搞你了。」 book18.org
「別……別說了。」 book18.org
「鳳蘭,搞死你,哥搞死你!」陸永平撒起了驢瘋,清脆的啪啪聲像是深夜裡的耳光,至於扇在誰的臉上我暫時還沒搞懂。 book18.org
母親的悶哼越發響亮。我聽到了木頭還是什麼在地上摩擦的吱嚀聲。 book18.org
「鳳蘭,哥搞你屄。」陸永平急促地喘息著,讓我想到姥爺賣驢肉丸子時灶旁的鼓風機。 book18.org
「哦……別……哦啊……」母親的悶哼短促、尖細,像是噴薄欲出的清泉被死死堵住。 book18.org
「鳳蘭,鳳蘭啊。」陸永平聲聲輕喚著,喉頭溢出嘶啞的低吼,力度卻越來越大。 book18.org
「到……到了……」母親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被風吹散的音符。我也終於從這顫抖的聲帶中搜索到了幾絲愉悅。這就是人類最原始的語言? book18.org
「哥也來了,射你,射你屄。」陸永平發出野獸般的吼聲。一陣急促的肉體碰撞聲後,一切重歸靜寂。 book18.org
我早已大汗淋漓,身體像被抽空了一般,胸中卻充斥著劇烈的熔岩。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讓我不舒服,讓我疼痛、饑渴、憤怒,甚至嫉妒。我緊緊靠著牆,卻不知該在什麼時候離開,也許我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也許他們馬上就會發現我,也許我應該勇敢地迎上去,畢竟——我做錯了什麼呢? book18.org
那晚我躺在涼蓆上,感到一種徹骨的孤獨。頭頂是神秘星海,耳畔是悠長鼾聲,我握緊拳頭,任眼淚滂沱而出。book18.org